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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劍 京 華

                   【第二十三章】
    
      次日午後不久。 
     
      李季玉穿得一身光鮮,灰長衫,腰間有荷包、扇袋,恢復往昔的豪少打扮,手 
    中不再攜帶用布捲住的劍,表示不必隨時準備動武了。 
     
      這段時日裡,他公然在街市走動,出現的時間相當短促,通常露面不久,逛了 
    半條街,就突然消失在小街小巷中。 
     
      跟蹤的人不勝其煩,跟丟了乾脆就不再追尋,沒有在他身上浪費人力時間的必 
    要,也知道不可能找出他長期藏匿住宿的地方。 
     
      長期跟監飄忽不定的精明目標,不是容易的事。 
     
      到底有多少各方龍蛇派人跟監,他做得深入瞭解。 
     
      需要防範的主要仇敵,是鎮撫司的密探。 
     
      這些劊子手的一切承諾,都是一罪不住的,等他一旦失去戒心鬆弛下來,就會 
    像猛獸一樣撲上來要他的命。 
     
      王千戶和天地雙殺星把他恨入骨髓,早晚會抓住機會活剮了他。 
     
      其他各方的龍蛇,只想利用他而已,沒有殺他的理由,因此威脅不大,沒有刻 
    意提防的必要。 
     
      江東門是他的老根,出現在江東門平常得很。因此有關的牛鬼蛇神,深信他的 
    藏匿處必定在江東門。 
     
      水龍神程日昇,仍然是江東門的大爺。 
     
      至少名義上仍是大爺,心腹死黨仍然擁護支持。 
     
      自從小霸王李季玉崛起之後,這位大爺耿耿於心,實在心裡不痛快,天天耽心 
    小霸王把他踢下台,取而代之接收地盤。 
     
      這一天一定會來的,早晚而已。 
     
      連江山也經常改朝換代,地方的蛇鼠大爺起落更不足怪。目前還能保持名存實 
    亡的處境,已經相當幸運了。 
     
      李季玉曾經明白表示,不會取代他的江東門大爺地位,而要成為京都的大地區 
    豪強,不謀取小地區蛇鼠大爺的名位。 
     
      大地區豪強,毫無疑問埋所當然統治小地方的蛇鼠。 
     
      小霸王與大江上下的龍蛇搭上了線,與江對面各州縣的豪強沾上了邊,擺出的 
    氣勢局面,已經是大地區豪強的聲勢,各地方的小蛇鼠還敢不尊奉旗號? 
     
      這期間,水龍神這位大爺,就成了替各方龍蛇與李季玉搭線的中介人,被鎮撫 
    司完全控制,成了李季玉與鎮撫司撮合解決糾紛的唯一溝通人。在聲望威望上,已 
    經遠遠地落在李季玉後面了。 
     
      李季玉出現在江東門大街,片刻水龍神就找到了他,拉住他進了金陵居茶坊, 
    沏一壺龍井表示有事商量,在茶坊公眾場合談,不是作奸犯科見不得人的事。 
     
      「江上江下那些朋友的事,談妥了嗎?」水龍神是牽線人,當然表示關心:「 
    這幾天你像個遊魂,想找你真不是易事。」 
     
      「要打天下開創自己的局面,不得不親自出馬奔波呀!」他神采飛揚,流露出 
    充滿信心的神采:「幸而有不少熱心的朋友協助,倒還一切順遂,謝謝程大爺關心 
    。這兩天鎮撫司的密探,已很少在城外走動,聽說正集中人手,處理戶部左侍郎殷 
    成,今年春儲糧宣府,供親征軍出塞的軍糧,缺少十萬石的侵吞軍糧大案。程大爺 
    你這裡總算安靜了些,應付那些密探,你可說焦頭爛額,辛苦得很。」 
     
      他不便掀開水龍神是密探的秘密,口氣隱含諷刺。 
     
      鄰座一位中年茶客,突然拈了一杯茶過來移樽就教,含笑點頭打招呼,拖出條 
    凳逕自落坐。 
     
      「那是絕世人屠從北京,以急足飛傳的塘報,勒令王千戶剋期辦理的,要在皇 
    駕返京之前,把殷侍郎一家處決抄沒,雨花台最近幾天將有熱鬧了。」中年茶客定 
    然聽清李季玉所說的話,所以過來發表高論,表示消息靈通:「侵吞軍糧怎麼扯上 
    殷侍郎,你們知道嗎?」 
     
      茶坊酒館,是交換消息傳播謠言,買弄奇聞秘辛的最佳場所,所以也是打聽消 
    息的好地方。 
     
      「平民百姓,誰閒得無聊打聽這種事?」李季工冷冷一笑:「你是來探口風, 
    想抓妖言惑眾罪犯的?」 
     
      「我這副德行長相,配當密探嗎?」中年茶客表明身份,並不認為談官場是非 
    是閒得無聊:「戶部僅負責調征各地錢糧。今年正月親征軍發駕之前,戶部徵調山 
    東、山西、河南、鳳陽、淮安、徐州各地民丁十五萬,由後軍都督府發丁押運軍糧 
    一百萬石赴宣府儲倉。如果有人吞沒,只有後軍都督府的官兵涉嫌,與殷侍郎風牛 
    馬不相及。」 
     
      「你知道原因?」水龍神似乎有興趣探聽。 
     
      「當然知道,我有朋友在錦衣衛頗有權勢。」中年茶客傲然地說:「所以消息 
    靈通。」 
     
      「怎麼一回事?」李季玉表示有興趣聽原因。 
     
      「殷侍郎有一位親戚,在親征軍中軍指揮,武安侯鄭亨麾下任職,據說是一位 
    千戶,控告絕世人屠在北京虐殺無辜軍民。結果不問可知,明白了吧?」 
     
      「狗咬老鼠多管閒事,小心禍從口出,你滾吧!」李季玉笑罵:「我現在還沒 
    站穩腳跟,在江湖稱雄道霸並不容易,還有許多事擺不平,牛鬼蛇神們仍在虎視耽 
    耽,所以還沒有餘力交通官府。有關官府的事,概不過問,你閣下滿意了吧?」 
     
      「你早已著手交通官府了,閣下。」中年茶客不走,冷冷一笑直瞪著他。 
     
      「胡說八道,我正在和官府作對。」 
     
      「是嗎?」 
     
      「鎮撫司的人會告訴你是真是假。」 
     
      「你沒在漢王世子府有朋友?」 
     
      「是嗎?」李季玉模仿對方的嗓音語調惟妙惟肖。 
     
      「你在濟陽侯府沒有朋友?」 
     
      「他娘的!交了幾個女朋友,似乎就引人眼紅了。」他潑野地摔破一口茶杯: 
    「我的女朋友很多,有王府侯府的千金,有教坊曲院的粉頭,有些朋友是英雄好漢 
    ,也有些朋友是土匪強盜,朋友愈多愈好,造反也多幾個人殺人放火呀!綁下,你 
    這些話有何用意?給我一些讓我滿意的答覆解惑好不好?」 
     
      「這兩天你沒聽到風聲?」中年茶客答非所問。 
     
      「這幾天都沒下雨,哪會有風聲?」他裝瘋扮傻:「快了,這兩天祖堂山一帶 
    ,傍晚時分烏雲滿天,那一帶一定有雨。你等著瞧,只要那邊天空出現閃電,烏雲 
    就會移到這邊來,京城附近肯定會風雨交加。喂!說了老半天,還沒請教閣下高名 
    上姓呢!貴姓呀?」 
     
      「不必問,說出來你也不知道。」 
     
      「對,說出名號,我也不知道你是老幾。京都城鄉有將近百萬人口,我真不認 
    識多少個。」 
     
      「俗語說,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朋友的道義,對不對?」中年茶客不理會他 
    話中的嘲弄味。 
     
      「話是不錯,這是江湖朋友的口頭禪,拖朋友下水的藉日,狼狽為奸的金科玉 
    律。我已經身在江湖,我懂。」他向水龍神伸手虛引:「這位水龍神程大爺,不但 
    懂,而且運用自如,朋友滿京都。」 
     
      「好像你真的不知道,貴友歐陽小姐的消息。」中年茶客盯著他冷笑。 
     
      「她是漢府的人,漢府在皇城內。我這種人進皇城非常危險,比闖進鬼門關更 
    可怕,所以我從沒進皇城自找麻煩,極少和她相處。哦!你閣下到底想說甚麼?我 
    該知道歐陽小姐的消息嗎?」 
     
      「應該關心朋友安危吧?」 
     
      「你是說……」 
     
      「她有難,你能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哦!她有難?」 
     
      「對,她落在某些人手中了上「你說甚麼?」他故意大驚小怪,倏然變色而起。 
     
      「你聽清了的。」中年茶客臉有喜色,被他臉上關切焦急的神情愚弄了,信以 
    為真:「有人托我捎封信給你,你接不接受?」 
     
      「信?這……」 
     
      「歐陽小姐危在旦夕,信上有她所附的求救親筆。」 
     
      「好,我接受。」 
     
      「好好看看,最好依信行事,不要魯莽。」中年茶客在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放 
    在桌上推給他:「你如果不按照信上的行動指示做,就永遠見不到她了。再見。」 
     
      水龍神手急眼快,巨爪疾伸急抓中年茶客的手腕。 
     
      叭一聲脆響,水龍神反而挨了一耳光,呃了一聲,仰面便倒,長凳斷了兩根凳 
    腳。 
     
      信到了李季玉手中,抓信的手乘機上拂。 
     
      中年茶客揍耳光的巨掌,還來不及收回,根本沒料到李季玉敢出手攻擊,而且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看不清李季玉的手是如何攻擊的。 
     
      抓信的向前翻,掌背擊中中年茶客的眉心和印堂。 
     
      這部位是要害,不易擊中,硬度高,擊中的力道不足,不會造成重大傷害。 
     
      假使力道足,一擊即斃。 
     
      即使不死留得命在,也會成為白癡廢人。 
     
      「我要活剝了他!」水龍神爬起來厲叫。 
     
      中年茶客仆伏在桌上,緩緩向下滑落。 
     
      李季玉已出店走了,店伙與其他茶客紛紛走避。 
     
      水龍神並沒看到李季玉出手,僅看到中年茶客軟綿綿僕在桌上向桌下滑落。也 
    許,這位信使突然患了急症。 
     
          ※※      ※※      ※※
    
      莊子山水篇有一則寓言:螳螂捕蟬。 
     
      金陵居茶坊在大街上,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每個人皆為生活而奔忙,每個人謀 
    生的方法都不一樣。 
     
      有些人憑勞力餬口,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賺得一餐;有些人用生命做賭注,出 
    生入死活一天算一天。 
     
      共同走在大街上,誰也不管旁人的閒事,旁人的死活與我無關。 
     
      當李季玉出現在大街時,他後面出現了螳螂捕蟬的寓言行列。 
     
      蟬、螳螂、黃雀(異鵲)、莊周的彈丸。 
     
      李季玉是蟬。幾隻螳螂,分屬不同的組合。 
     
      黃雀也有兩隻,卻是同夥。 
     
      挾著彈弓的莊周,冷眼旁觀監控全局。 
     
      水龍神把李季玉拉進金陵居茶坊,事先是否知道中年茶客的底細,頗堪玩味, 
    李季玉不需仔細猜測,反正心中有數:水龍神拉他進茶坊,絕不是巧合。 
     
      茶坊店門右側,街邊有一列小食攤,一名水夫裝扮的大漢,在食攤的食桌小飲。 
     
      食攤在路樹下,大太陽曬不到。 
     
      大漢自斟自酌,將花生米一顆接一顆往大口中丟,意不在酒,側著臉留意茶坊 
    內的動靜。 
     
      茶坊的店門是列卸式的,門全卸下,可看到店堂的全部光景。 
     
      右鄰另一座門灘賣京粉涼茶的飲料攤,也有兩個潑皮打扮的人喝涼茶,一碗涼 
    茶喝了老半天,就是不想走,兩人有一搭沒一搭低聲聊天,意也不在涼茶。 
     
      只有最精明的行家,才能看出這些人是螳螂和黃雀。 
     
      終於茶坊內起了衝突,水龍神挨了一耳光被打倒了。 
     
      小飲的大漢投杯而起,要往茶坊闖。 
     
      兩個潑皮也不慢,虎跳而起。 
     
      茶坊左側的門攤也有人長身而起,兩個水夫打扮的人若無其事沿茶坊門口的人 
    行道向右走,無意闖入茶坊,卻在近店門處,與大漢和兩潑皮錯肩而過。 
     
      這瞬間,兩水夫的手悄然抖出,肉眼難辨的芒影破空,沒入大漢與兩潑皮的脅 
    肋下。 
     
      大街上貼身暗算,十之八九得心應手,除非對方早有提防,不然穩可成功。 
     
      被芒影沒入脅肋的人,腳下一虛,身形一頓,伸手在脅肋摸索。 
     
      兩水夫近身雙手齊動,分別在獵物身上用點穴術制人,然後一人挾一個扭頭便 
    走,連挾帶拖消失在人叢中。 
     
      另一個潑皮剛摸到左肋的創口,摸到露出的半寸長針形暗器尾部,剛想喊叫, 
    卻被急急奔出店門的李季玉伸手一撥,身不由己扭身摔倒。 
     
      李季玉匆匆撤走,本能地撥開擋路的人,怎知擋路的人先中了暗器?無暇理會 
    身後的事,大踏步昂然走了,不知道擋路的人被撥倒的情景。 
     
      兩水夫是黃雀,各銜住了一隻螳螂。 
     
      挾了一個半昏迷,雙腳不能舉步,只能挾住拖走的人在人叢急走,是相當不易 
    的事,挾的力道要恰到好處,力道不足便成了拖死狗引人注意。 
     
      到了一條小巷口,兩人急急折入。 
     
      「你們沒有策應的人嗎?」身後傳來宏鐘似的語音。 
     
      兩人臉色一變,急急將挾著的人放下,衣內拔出匕首,左手各挾了三枚針形暗 
    器。 
     
      三個人堵住了巷口,等於是挾了彈弓的莊周,盯住銜了螳螂的黃雀,彈弓隨時 
    可將黃雀彈落。 
     
      面像討人厭的水夫歲數不少了,目光落在扮書生少年郎的人身上。 
     
      另兩人一是相貌威嚴的穿長衫中年人,與荊釵布裙樸素而有貴婦風華的中年女 
    人。 
     
      「符大小姐,別管我們的事好不好?」水夫是怨鬼馮翔,不愧稱老江湖,一眼 
    便看出符曉雲的本來面目:「儘管咱們這些強盜不是東西,畢竟是站在小霸王一邊 
    的。咱們利用小霸王捕捉眼線,間接替他分憂。我怨鬼為人壞得不可再壞,但恩怨 
    分明,小霸王一而再救了我,我絕不會扯他的後腿,而找機會回報……」 
     
      「你確是壞得不可再壞。」曉雲冷冷地獨自向前接近,不介意怨鬼兩人的毒針。 
     
      「符大小姐,我為金川門外的事再次鄭重道歉。」怨鬼將毒針納回臂套:「彼 
    一時此一時,那次幸好沒讓你造成傷害……」 
     
      「你知道那次救我的人是小霸王,對不對?」曉雲笑問:「所以再三和他搗亂 
    ……」 
     
      「天地良心。」怨鬼沮喪地說:「我再次實話實說,那次我糊糊塗塗,被打得 
    暈頭轉向,只顧逃命,丟掉了成名的兵刃管弩,怎知是誰救了你?我發誓,即使是 
    他救了你,我也不會向他報復,我說得夠明白嗎?」 
     
      「我相信你真的有意幫助小霸王。」曉雲也知道用心計了,說的話脫離不相干 
    的枝節:「真的嗎?」 
     
      「不錯,我和他口頭上沒有甚麼承諾,但已取得默契,行動互相配合。」怨鬼 
    果然上當,洩露了天機:「由他主導,我等他的信息。」 
     
      「很好,你弄到兩個人,給我留一個。」曉雲愈來愈精明,不再追問以免露出 
    馬腳。 
     
      「這個……」怨鬼當然不願割愛。 
     
      「你有一個人就夠了。」曉雲堅決地說:「我要。」 
     
      「好吧!留一個給你。」怨鬼掏出一隻扁的磁製葫蘆,倒出一顆丹丸遞過:「 
    解藥。用重手法制了脊心穴,能解嗎?」 
     
      「能。謝啦!」 
     
      「再見。」怨鬼欣然挾起一個人,快步皆同伴離去。 
     
      「你沒問他和小霸王的行動。」中年美婦說:「似乎你另有打算。」 
     
      「對,我希望季玉能親口告訴我。」曉雲說:「如果他心中有我,會告訴我的 
    。」 
     
      「你算了吧!他根本不希望你和他同患難,不想你介入他的冒險行動,這才是 
    他心中有你的表現。把你拖去闖刀山與鎮撫司為敵,那是坑害你,知道嗎?所以任 
    何有危險的行動,他都不會告訴你。」 
     
      「這……不會吧?昨晚我和他……」 
     
      「走吧!有人來了。」中年人拉起昏厥的人:「往巷底走,快。」 
     
          ※※      ※※      ※※
    
      李季玉與兩位同伴,在一座街旁的小屋中,細閱書信研討對策。 
     
      書信的內容並不複雜,要求他按時地見面,談釋放歐陽慧的條件,內附歐陽慧 
    請他務必赴會的手書。 
     
      他根本沒見過歐陽慧的字,怎知是真是假? 
     
      「兄弟,你把他們所派遣的人廢了,是不是存心激怒他們?這對你極為不利呢 
    !」同伴對他的應付手段不以為然:「激怒的人氣盛,你對付得了?不赴約是上策 
    ,你沒欠歐陽慧甚麼。」 
     
      「他們掌握不住我的行蹤,接近的人被廢,情況更撲朔迷離,必定疑神疑鬼, 
    激忿憤怒便會章法大亂,自亂陣腳先機巳失,我應付得了。這幾天各方毫無動靜, 
    沒獲得預期的反應,他們已經沉不住氣了,放心啦!我與歐陽慧的事,你們不要管 
    。」他胸有成竹,信心十足:「殷侍郎被抄沒的珍寶,藏在絕世人屠的大宅,或者 
    王千戶的宅內,務必及早查明,早日下手以免夜長夢多。」 
     
      「藏在絕世人屠大功大宅的珍寶,僅是其中一小部份。其餘真正值錢的珍寶, 
    藏在王千戶黃家井街巨宅,把一些江湖牛鬼蛇神請入,專門準備對付千幻修羅。」 
    同伴把調查結果說出:「殷侍郎是皇太子的心腹,其實卻是漢王世子的忠狗。四年 
    前奉漢王令旨,參於陷害一代能臣解縉,共抄沒十八家大臣的財產,私吞了不少奇 
    珍異寶。絕世人屠在北京抓住機會擺佈殷侍郎,明顯地意在剪除漢王世子的羽翼。 
    咱們如果不早些下手,等絕世人屠和漢王隨軍返京,機會就少了。」 
     
      「對,所以要及早下手。絕世人屠如果在家,他那些可怕的甲士很難對付。」 
    李季玉曾經扮千幻修羅多次搶劫絕世人屠大功坊的巨宅,每次都極為凶險,一次比 
    一次困難,所以不想冒險:「珍寶的上品有多少,查明了嗎?」 
     
      「查明了,這不是秘密。」同伴說:「王千戶這雜種,把絕世人屠那一套絕活 
    ,運用得青出於藍而更勝於藍。帶兵登門宣示罪狀之後,再詭稱尚有轉圜餘地,用 
    笑臉攻勢,勸殷侍郎把所有的財產交出贖罪,斬釘截鐵信誓旦旦,聲稱定可丟官免 
    罪保全家小。結果與往昔一樣,一次又一次哄騙追索,直至殷侍郎把分藏在各處的 
    珍寶交出,證實確無餘物,這才將家小親友逮捕送入天牢。很可能在皇駕返京之前 
    ,百十名老少押赴雨花台斬決。」 
     
      「那不關我們的事。」李季玉歎了一口氣:「咱們這些草莽狂夫,能做的事有 
    限得很。這幾十年來,雨花台屠殺了一二十萬人,其中有壞人也有好人。有些人罪 
    有應得,有些人卻是無辜的。有些婦孺尚在襁褓中便被殺死了,他們在世間做了甚 
    麼壞事?咱們這些草莽狂夫,能以替天行道的名義救他們嗎?這世間人道與正義已 
    經死了,所以咱們只能為非作歹做強盜。這也是我同情怨鬼那些人的原因,雖則他 
    們是無道的盜。」 
     
      「兄弟,感歎無濟於事。」 
     
      「我知道。你們好好準備,千萬要記住:藏於九地,分工合作,才能有效地策 
    應站在明處的我。我走了,大家小心,咱們只能贏,不能輸,所以計須萬全。」 
     
      強盜口中的替天行道,意義與公認的道迥然不同。 
     
      老實說,天是甚麼?誰也不知道。 
     
      天是否有道的準則,誰也說不出所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愈說愈令人 
    糊塗,每個人心目中的天,都各有看法各有標準,所以所謂天道,其實是人所訂定 
    的。 
     
          ※※      ※※      ※※
    
      滿城風雨,牽涉在內的人惶然不可終日。 
     
      誰也沒料到李季玉膽敢潛回他的小屋,把這間小屋忽略了,有心人分在各處追 
    逐,以為他躲到城裡去了。 
     
      金陵居茶坊出了事,有人看到他確是從三山門進城的。 
     
      只有曉雲例外,她一直就躲在小屋中枯等。 
     
      她對李季玉瞭解日深,揣摸李季玉的心態頗有心得,芳心全投注在李季玉身上 
    ,感情的發展已超越轉型期深入更深入。 
     
      她比李季玉先到,跳天井進入,帶了食物安置在灶間裡,細心地打掃居室,整 
    理得井井有條,像個勤快的小主婦。 
     
      光棍子的家本來就雜亂無章,被她整理得煥然一新。 
     
      侯門千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她有兩位貼身侍女伺候,能把屋子整理得煥然一 
    新,的確難能可貴。 
     
      也許,她想證明自己也能過平凡人家的生活吧!居然蠻像一回事。 
     
      整理頗費工夫,感到有點累,枯等也覺得有點無聊,在小廳坐在長凳上胡思亂 
    想,不知不覺趴在八仙桌上朦朦朧朧睡著了。 
     
      天氣炎熱,街巷裡的平民住宅,談不上甚麼格局,前門後門關閉,裡面的門窗 
    全是開啟的,以便空氣流通。 
     
      除非躍登屋頂,或由鄰舍的屋頂接近,從天井跳下,便可登堂入室。 
     
      天色不早了,鄰舍已有人返家活動,不可能堂而皇之躍登屋頂。 
     
      當然,有心人例外。 
     
      她就是從後進的屋頂躍登,從天井跳下的。 
     
      後門上了閂,前門有大鎖扣住門環,不可能破門而入,鄰居也不會替李季玉照 
    料這間問題小屋。 
     
      兩個男女也是從屋後進躍登的,無聲無息跳下天井,似乎並不在乎危險,快速 
    地竄入後進堂屋。 
     
      片刻,貓似的鑽出疾趨前後廳。 
     
      她也許好夢正甜,或者倦意甚濃,警覺心不足,依然趴在桌上沉睡。 
     
      兩個入侵的男女腳下也的確輕靈,沒發出任何聲息。 
     
      身軀突然受到猛烈的撼動,她猛驚醒,第一個念頭是,她的身軀正在飛起、摔 
    出。 
     
      摔出的高度有限,她來不及轉念反應,砰然大震中,她被摔翻在地。 
     
      本能的反應是想躍起或滾轉,卻發現雙手不聽指揮,雙腳一動,身形斜滑,重 
    心控制不住,沒有手相助平衡,根本無法挺身站起。 
     
      雙手的雙肩井穴被制,雙手失去了自由控制能力。雙手成了廢物,有天大的本 
    事也無從發揮。 
     
      總算能挺身坐起,感到心中一涼。 
     
      兩個穿粗布衣衫的男女,像普通的市民,臉色黃褐不怎麼健康,似乎已是三十 
    出頭終日辛勞的窮市民,泛灰的青粗布上衣寬大,女的長褲及踝紮腳穿包頭布鞋。 
     
      五官卻出奇地端正,臉色也不像是久歷風霜所造成的,雙目也清亮有神。 
     
      她看過怨鬼的化裝易容術,李季玉也經常化裝走動,所以不算陌生,已看出這 
    兩男女化裝易容術相當高明,衣內可能藏有短兵刃。 
     
      是那個女人,揪住她的背領把她摔倒的。 
     
      摔倒之前,已經先制住她的雙肩井了。 
     
      她是行家,練內家的人對經穴非常熟悉,不但知道何處經穴或經脈被制,也知 
    道用同樣的技巧制人。 
     
      從雙手的感覺估計,對方所用的手法,以及制穴的輕重,她感到陌生,不可能 
    自解。 
     
      想達到自解被制穴道的境界,須下半甲子苦功修煉。 
     
      如果天資不足,練氣欠精純,苦修一百年也是枉然,更休想解陌生手法所制的 
    經穴。 
     
      「放乖些,妄想反抗,保證你大吃苦頭。」女人衝她冷笑,說的話警告味十足 
    :「小霸王呢?」 
     
      「我怎知道?」她知道大吃苦頭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不想逞強沉著應付:「我 
    等了他老半天,趴在桌上睡著了,你怎麼問我?」 
     
      「你撒謊。」女人大聲說:「我們在後們的小街,跟在他後面,一轉眼就失去 
    他的身影,猜想他可能跳屋走了。我們知道這裡是他的家,所以也上屋追來。」 
     
      「我們知道你是濟陽府的符家小丫頭,扮書生你瞞不了人。」男人接口說:「 
    休想在我們面前耍花招。你把他藏起來,知道我們的武功了不起,妄想用謊話打發 
    我們,實在不聰明。」 
     
      「我用不著耍花招。」她想挺身站起,卻被女人伸腳踢中她的右膝:「我如果 
    不是一時睏倦睡著了,你們奈何得了我嗎?小霸王練了幾天武,你們也不見得比他 
    強多少。你們跟監的人,怎麼反常地出面來硬的?你們是鎮撫司的人嗎?不會是吧 
    ?」 
     
      「不要管我們是甚麼人。」女人說:「我們知道你很不錯,比那個歐陽慧差不 
    了多少,你兩人都是我們要爭取的人,也是我們在京都大展鴻圖的保證。」 
     
      「在京都大展鴻圖?」她訝然問。 
     
      其實,她並不怎麼感到驚訝。 
     
      京都是天下首府,每天都有各種牛鬼蛇神前來圖謀發展,有些人葬身此地,有 
    些人混出些小局面。 
     
      怨鬼馮翔在京都,就混得相當如意,這次因她的涉入,更是大出風頭,雖然幾 
    乎被鎮撫司撲滅,但並沒完全失敗,名氣比往昔更大更響亮。 
     
      不貪和尚與乾坤大天師那些人,也正在大張旗鼓。 
     
      「不錯,大展鴻圖。」女人傲然地說:「咱們需要各色各樣的人才共襄盛舉, 
    公侯將相與升斗小民,都可以幫助咱們壯大根基,全面控制才能活動自如。小霸王 
    是能控制地方龍蛇的好人才,甚至能利用你和歐陽慧替他撐腰,表示他不但能控制 
    地方龍蛇,更可以透過你們網羅王侯公卿,所以一定要他向我們投效。」 
     
      「你們在做白日夢。」她暗暗心驚,心中叫苦:「我的打算和你們相反,我不 
    希望他介入任何一方爭權奪利。任何人敢在京都妄想全面控制大展鴻圖,一定會很 
    快被撲滅的。小霸王只是江東門的豪少,他被迫與鎮撫司玩命,原因是他對鎮撫司 
    其實沒有威脅,所以鎮撫司勉強可以容忍他。結果可想而知的,即使他有霸王之勇 
    ,也會肝腦塗地。你們不要陷害他好不好?他已經日子難過四面楚歌……」 
     
      「你給我閉嘴!」女人凶狠地說:「你、歐陽慧,是我們招納網羅王侯將相的 
    靈媒,和迫小霸王就範的保證人,你必須衷誠和我們合作。」 
     
      「我可以死!」她無法冷靜,尖聲大叫:「休想利用我替你們賣命,你們……」 
     
      「先把你羞辱得抬不起頭,你就知道不順從會有些甚麼結果了,哼!」女人冒 
    火地大叫:「志遠,把她先剝光吊起來。」 
     
      「呵呵!我非常樂意。」男人怪笑上前,俯身伸手抓住她的領襟,嗤一聲撕裂 
    她的儒衫前襟,月白色的胸圍子外露。 
     
      她雙腳仍可用幾成勁,咬牙切齒一腳急掃。 
     
      男人手急眼快,另一手扣住她的右膝彎,將她拖得仰面便倒。 
     
      「粉腿一定美得撩人情慾,把褲子撕掉就可大飽眼福了……唔……」 
     
      男人的另一手,剛抓住她的褲管,突然身形一晃,似乎失去重心搖搖欲倒。 
     
      「咦!志遠……」女人一驚,搶出伸手急扶;「你怎……麼……了……哎呀… 
    …」 
     
      女人的手剛扶住男人的腰,突然失足摔倒。 
     
      男人也手一鬆,放了她的腿,雙腳一軟,仰面跌在女人身上再滾落。 
     
      她也失去活動能力,平躺在地像是癱瘓了。 
     
      「志遠,我……我的手……腳不……不能動了……」女人也癱倒在地尖叫,嗓 
    音大變。 
     
      「我……我也……也……」男人的手腳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癱……瘓了廢 
    ……人……」 
     
      「季玉哥……」她突然從絕望中獲得生機,興奮地大叫,可惜動彈不得。 
     
      一點不錯,身軀的狀況,與上次在金川門外,受到怨鬼暗算的情景完全相同。 
     
      怨鬼對李季玉不再仇視,雖則李季玉拒絕相助怨鬼。 
     
      迄今為止,她一直就認為那次身陷絕境,救她的蒙面人是李季玉。 
     
      怨鬼那次被打得灰頭土臉,弩杖也被蒙面人沒收了,百寶囊也易主,囊中有毒 
    針和歹毒迷香降龍散,當然還有解藥。 
     
      可以肯定的是,她又中了降龍散。 
     
      這兩個男女,也一同遭殃。 
     
      如果不是怨鬼來了,就是李季玉來啦!她希望是李季玉。 
     
      雖然她知道即使是怨鬼,怨鬼也不會傷害她,不久之前,她還從怨鬼手中奪獲 
    一個眼線,怨鬼的態度友好,沒把她當成敵人。 
     
      廳中多了一個人,確是李季玉。 
     
      「你真能幹哪!」李季玉搶近,扶起她的上身,先偎她一顆豆丹:「何穴被制 
    ?」 
     
      「雙肩井……」 
     
      「坐好。」李季玉到了她身後,先用雙手的食中兩指,探索雙肩井:「下手相 
    當重,把你看成強敵。不能用對穴震穴術疏解,肩胛骨勁道無法透過。到我房裡再 
    說。」 
     
      「咦!你……你知道解穴術?」她大感詫異。 
     
      「學了幾天!」李季玉抱起她:「我在江心洲學武,那幾位武師甚麼都肯教, 
    而我肯學,一學就會。」 
     
      「是嗎?」她笑問,有調侃意味。 
     
      「錯不了,我肯學肯下苦功。」李季玉向廳後走:「制穴術並不難,指尖有百 
    十斤力道就可運用自如。」 
     
          ※※      ※※      ※※
    
      小臥室她整理過,一床一桌一櫥簡簡單單,光棍男人的房間不需多置傢俱,李
    季玉很少在家中歇宿。 
     
      這裡,只是他掩人耳目的家宅,一個豪少很少在家平常得很,平日的酒色財氣 
    應酬多得很呢!所以平時找他的人,都知道不必前來白跑一趟,要在棧號留下話, 
    才能找得到他。 
     
      她逐漸恢復活動能力,只是雙手仍然不聽指揮。 
     
      李季玉扶她在床口坐下,她居然毫無羞怯感,處身在光棍男人的臥室,她應該 
    害怕的。 
     
      「你真知道解穴?」她泰然自若笑問。 
     
      「笨哦!話是說給那兩個混蛋男女聽的,以後那些人就不敢把我看成剛練武好 
    欺負的豪霸新秀。」李季玉在粉牆上摸索,片刻牆竟然向左推移。 
     
      臥室可以稱斗室,這一麵粉牆寬僅丈二見方,如果真是磚砌的牆,不可能移動。 
     
      是一面木製的活動牆,敷上的白堊其實是漆,室中幽暗光線不足,不敲打絕難 
    發現是木牆。 
     
      普通百姓的房屋,也有用木牆壁的,但絕不會用白堊冒充粉壁。 
     
      「咦!你這裡設有機關呢,」她大感驚訝,整理房間時,她完全不知道牆壁有 
    玄機。 
     
      「為非作歹的人,多少得設置一些逃災避禍的小玩意。許多宅院有地窖,有復 
    壁,有通向外面的地道,我裝一堵牆毫不足怪呀!」李季玉一面推牆一面說:「隔 
    鄰處有五進,宅主把大部份租給一些小戶人家,共住了七家老少。我派人租了一間 
    大廂房,開設了暗門。」 
     
      木牆推開一半,便可看到鄰舍的磚牆,開了一個三尺見方的洞孔,裡面可看到 
    木門。 
     
      人影鑽出,是衣衫樸素的一雙男女,男的穿青直裰平民裝,女的青衣布裙。 
     
      兩人年約三十上下,五官端正氣概不凡。 
     
      「我叫李璞玉,小霸王的堂兄。」壯年人笑吟吟自我介紹:「這位是賤內,高 
    雅芳。我的身份是玉工,工戶。租住這座廂房,接一些玉石雕制首飾神像餬口,接 
    一件買賣,得工作三月半年,所以很少在外走動,宅主房東從不過問我的事。」 
     
      「我……我可以叫你們大哥大嫂嗎?」她羞笑,陌生感很快地消失:「我叫他 
    ……叫他季玉哥。」 
     
      「叫我大嫂保證你不會吃虧。」高雅芳走近親熱地挽住她坐下:「有甚麼事, 
    找我,錯不了。眼前我就可以替你補這件假儒衫。季玉,出了甚麼事?」 
     
      「五哥,把那兩個狗男女,問清口供之後,處置掉。」李季玉凶狠地說:「本 
    來我不想和他們計較,以為是不貪和尚那些人,所以引他們在街上兜了幾個圈子, 
    ,讓他們知難而退的。他們進屋我也不介意,沒想到曉雲在這裡,幸虧一時心血來 
    潮,跟進來想看個究竟。」 
     
      「處置掉?」李璞玉惑然問。 
     
      江湖人士口中的所謂處置掉,意指殺掉滅口,小仇小怨,通常不會用這種極端 
    手段對付。 
     
      「不要問,璞玉。」高雅芳臉色冷森:「曉雲小妹的儒衫,說明了一切。」 
     
      「如果是不貪和尚那一類的人,情有可原,廢了便可。」李季玉加以說明,眉 
    梢眼角殺氣流露:「如果是稍有名望的人而非混世龍蛇,把他們的屍體示眾江湖。 
    我如果晚進來一步,曉雲……勞駕,把他們弄到你那邊去。五嫂,請替曉雲解雙肩 
    井穴。」 
     
      「呵呵!我是處理雜碎的專家。」李璞玉笑容可掬,似乎並非處理生死大事: 
    「該怎麼辦,我心裡有數。走,幫我拖一個。」 
     
      兩人出房,高雅芳動手檢查制穴的情形。 
     
      「小事一件,全身放鬆。」高雅芳拍拍曉雲的肩膀:「你一定是在毫無提防之 
    下被制的,所以氣血沒出現封阻的現象。如果你能爭取片刻時間,你也可以用真氣 
    導引術自解穴道。」 
     
      「我……」曉雲臉一紅:「我哪有自解穴道的修為?也對其他制穴術手法陌生 
    。」 
     
      「那是你缺乏經驗,信心不足。你練的是兩儀大真力,真正的玄門正宗練氣術 
    ,已有七成火候,突破不可能的境界。你的體質一定與眾不同,天生的練內功體質 
    ,自解穴道並不困難。」 
     
      「咦!你怎知我練的是兩儀大真力?」曉雲有點駭然,對方怎麼可能摸摸被制 
    的穴道,便知道所練內功的根底?那是不可能的事。 
     
      當然她並不知道,李季玉早就知道她所練內功的根底。 
     
      「就是知道。」高雅芳不予點破:「有許多事你不知道,也許日後能有知道的 
    一天。」 
     
      「你的意思……」 
     
      「日後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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