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心園遭劫】
船發皂林鎮,但已不是先前的客船,而是另雇的小舟,輕快地順流而下嘉興。
伏龍太歲一群人已經走陸路到斗門鎮去。
舟中只有柏青山與費姑娘主婢三女,頗為清淨。
費心蘭傷勢不輕,但柏青山有得自紫極道人的療傷聖藥九還丹,已能控制傷勢
。姑娘一直就不曾發燒,已不用擔心了。
患難見交情,兩人在生死關頭互相維護,不惜捨身保護對方,彼此息息相關,
情義將兩人的心拉近了。
女孩子感情豐富,費心蘭自己明白,她已陷入愛河了,她這顆心已經赤裸裸地
獻給她的愛侶了。
她感到奇怪,柏青山為何在與陰風客紫雲莊主全力一擊後,為何會陷入那種可
怕的絕望境地呢?
難道紫雲莊主的陰風掌,真有那麼歹毒麼?
她向柏青山提出疑問,但柏青山支晤以對,並未詳加解釋,她也就不好多問。
她在船上養傷,這是她一生中,唯一不感痛苦孤單的一次養傷,不但不感孤單
痛苦,相反地卻滿懷欣喜與興奮。
因為有柏青山陪伴著她,柏青山是第一個進入她心坎的人,也是她情願付出全
心全意去愛的人。
船過斗門,至嘉興府西門的西水驛只有二十里,伏龍太歲的官船,已經走了。
柏青山反而顯得落寞,意興闌珊。病發情形一次比一次嚴重,他知道,他在世
時日已無多了,不久於人世的念頭常糾纏著他,儘管他求生的慾望依然強烈,但總
不能完全將生死大事置諸於腦後。
這次如果不是費心蘭以雷琴奏出瑤台春早,及時替他誘起生機,結果難以逆料
,也許死於病發,也許死於眾魔圍攻,誰知道呢?日後……他不想日後了,聽天由
命劫。
他必須去找灰衣使者,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打算送費姑娘返家後,趕赴太湖安陽山龍湫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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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經西水驛,稱為西漕河,下游分為三支,東流一支,貫府城東出稱為市河
。北流一支是運河主水道,東北出杉青關至王江涇,西出一支,匯為鴛鴦湖。
府城南郊,有兩座大湖,其實水道相連,只算一座湖而已。
兩座湖一是鴛鴦湖,也叫南湖,距城三里左右,廣一百二十頃。東面,是馬場
湖,也稱東湖或彪湖。
東湖屬嘉興縣,南湖屬秀水縣,不相隸屬。
南湖上游的三里地,運河經過三塔灣,灣內便是白龍潭。古老相傳,白龍穴於
潭中,風濤時起,因此建三座塔於潭畔鎮之,所以稱為三塔灣。
灣底有一座小村鎮,叫三塔鎮,鎮上頗有名氣的景德寺,也是三塔的所在地,
因此俗稱三塔寺。
後來大清皇朝的乾隆皇帝於乾隆二十七年南巡,曾經到過此寺,御賜匾額改稱
為茶禪寺。從三塔鎮至府城,僅四里左右。
村西南角有一座庭園優美的大宅,那就是費家。
費家在三塔村落業,僅十三四年左右,故宅的主人姓馮,舉家北遷搬到南京去
了。
費家將宅院略加修葺,改稱心園,極少與人往來,親朋稀少。這裡也確是適於
隱居的好地方呢!
園中亭台花樹頗具匠心,幽雅清靜古意盎然。
費家人丁不旺,主人主母先後凋零。大小姐的婆家姓江,夫婿江懷忠,是王江
涇江家望族南遷的世家子弟,家住鴛鴦湖南岸。
但江家這一代家道中落,江懷忠自從父母雙亡後,便成為府城大名鼎鼎的花花
公子紈胯子弟,好食懶做游手好閒。
不足三年工夫,把萬貫家財揮霍淨盡。
目下,江懷忠為了乃妻返回娘家掌管家業,他也搬來心園賴著不走,反客為主
赫然以心園的主人自居了。
也開始偷偷摸摸將心園的一些古董珍玩往外搬,整天呆在跨塘橋間的風月場與
賭窟中,流連忘返,囊中不空絕不回家。
大小姐費心芝,二十歲于歸,當年便舉一男,取名小珂,誰不認為她是個賢妻
良母?但她的夫婿卻是個不成材的貨色,她只能認命。
她替乃妹照顧家園,乃妹出門遊歷,一去年餘音訊全無,她已感到力不從心,
難以支持心園的瑣事了。
收來的田租不但被江懷忠偷光,家中的珍玩也相繼失蹤,幾名雙親手上留下來
的婢僕,已被江懷忠先後趕得只剩下一名老僕,與一名中年的僕婦。
田園荒蕪,庭階生雜草,廳堂蛛網塵封。
最糟的是大小姐不是練功的材料,自小多病,只練了幾年運氣吐納術,練了幾
手防身基本功夫,嚴格說來,她是一事無成。
但她的夫婿江懷忠,卻是個糾糾武夫,少年時代便是個街頭的問題少年,也練
了幾年正宗拳腳,足以對付三五個村夫。
因此,她被江懷忠吃定了。
費家在三塔村誰也不知道主人是武林一代魔頭,誰也不知道主人會武技。
江懷忠也不知道二小姐是個練家子,更不知琴、劍兩婢皆是內外交修的武林高
手。
他只知二小姐不輕易見人,這位小姨的香閨對男女客人皆是禁地。
由於少來往,少接觸,因此他只知道二小姐美如天仙,與人相處不假以詞色,
很難相處而已呢。
與妻子結婚四年餘,他與這位小姨子見面尚不足十次,在他的記憶中,費心蘭
似乎與他說不上三句話。
這就是三塔村費家,琴魔費廉的身後事不堪回首。
跨塘橋橫跨在鴛鴦湖上,風光如畫。橋北一帶,是游湖的碼頭,有一條小街,
通向城南的水門附近。
這一帶是不三不四的地方,龍蛇混雜的是非場,有賭場,有雜樓酒肆,有半開
門倚門賣笑的粉頭,有賣兒賣女的奴婢市場,當然也有規矩人家。
這天入暮時分,城門行將關閉,城外的遊客紛紛返城,不返城的大爺們,則在
一些有粉頭的蕩湖船上留宿。
小街的夜市頗不寂寞,城外反正是三不管地帶,官府不願多加干涉,因此便成
為浪子們的天堂。
江懷忠穿一襲青夾袍,外穿獺皮背心。紅光滿臉,大概已有了六七分酒意,提
著他的錢囊,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小街。
走向碼頭,口中哼著荒腔走板的小曲。
他的臉蛋倒也中看,五官端正,唇紅齒白,一表人才。身材雖不壯實,倒也修
長合度。當然如不中看,怎會被琴魔選為東床佳婿?
三十餘歲的人,正是男人的黃金年代,他在府城可不是默默無聞的人,揮金如
土酒色財氣無一不精的。
自然頗有名氣,見面誰不客氣地稱他一聲江爺或江大爺?
他到了碼頭,瞇著醉眼打量燈光隱約的一排蕩湖船。
真巧,其中一艘畫船頭人影朦朧,一陣濃郁的脂粉香中人欲醉,有人在下船,
他聽到一陣銀鈴似的甜笑聲,接著有悅耳的聲音說:「三妹,留步,不必送了。」
接著,是另一位女郎的聲音:「二姐好走,請替我向春姨問好,明後天我也許
抽暇去探望她們。」
碼頭上停著兩乘小轎,二姐與另一位女郎在兩名僕婦的伺候招呼下,乘轎走了
。
合該有事,他被那位三妹的悅耳嗓音迷住了,情不自禁向船頭走去,搖搖晃晃
踏上了跳板,踏上了艙面。
艙面有兩名體面僕婦,這一帶操蕩湖船的水手,幾乎清一色是女流,船上沒有
男人是不算奇事。
這兩位僕婦居然不生氣,也不阻止也不招呼。
他掖好錢囊,向艙門走,向僕婦輕佻地問:「大嫂,裡面是哪一位三姑娘?」
一名僕婦上前攙扶,格格嬌笑道:「老爺,你醉了。」
「我醉?笑話。」他怪聲問。
即使真醉,他也不會承認的,這是酒徒的通病,不足為奇。
「不是笑話,你真醉了。裡面是紅姑三姑娘……」
「哦!是不是小桃紅三姑娘。」
「不錯。」
「是熟人嘛……」他拉開艙門信口說。
「但今晚三姑娘已約了馮大爺,你……」
「哪一位馮大爺?」
「東湖放鶴洲馮家的大爺嘛。」
一聽是放鶴洲的馮大爺,他的酒醒了一半。
但他的目光看到了艙中的光景,他又醉啦!
裡面有兩名侍女,兩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艙中是花廳,銀燈高照,看得真切。兩位姑娘中,其中之一是他並不陌生的小
桃紅三姑娘。另一人他從未見過,極為出色。
十四五歲,含苞待放,粉臉桃腮,有一雙令人神魂顛倒想做夢的大眼睛,水汪
汪地十分動人啊!
夾緞子鵝黃坎肩,黛綠襖衫百褶裙,坐在錦墊上擺出的優美的姿態,含情一笑
居然風情萬種,眉挑日語另有一股青春嬌艷的氣息,撩人心弦。
他忘了放鶴洲馮大爺,忘了腦袋是否已經搬家,一腳跨入艙中間:「咦!這位
小娘子眼生得緊,可否請問芳名?」
小桃紅不禁搖頭,嬌聲道:「江爺,你怎麼啦?請出去好不好?」
「出去?」他含糊地問,一頭鑽入,目光灼灼死盯著那位小姑娘,眼都直啦!
「江爺,你知道馮大爺今晚……」
「叫他明天晚上再來好了。」他搶著說。
「江爺……」
驀地,外面傳來了粗亮的嗓音說道:「是誰叫大爺明天晚上來?出來說給我馮
某人聽聽好不好?」
小桃紅臉色一變,叫道:「江爺,馮大爺來了,快出去吧。」
他的酒又醒了一半,趕忙退出艙外。
艙面上多了三個人,中間那人身材高壯,從艙內射出的燈光,照亮了來人的面
貌。那人穿一襲紫團花長袍,狐裘一色白。
身材雖高壯,但卻長了一張三角臉弔客肩,一看便知不是善類,四十出頭年紀
,神色陰森獰笑而立。
身後兩人是護院武師打扮,膀闊腰圓,豹頭環眼,驃悍之氣外露。
他的酒醒了八分,抱拳行禮陪笑道:「在下不知是馮大爺,失禮失禮。」
馮大爺不懷好意地獰笑,回了一禮道:「怎麼?江老弟,你明知是我,為何要
我明天來?」
「呵呵!豈敢豈敢,在下喝多了,醉糊塗啦!胡說八道,大爺休怪,休怪。」
「小意思,不知無罪,請裡面坐,請。」
「馮大爺……」
「昨天春姑娘從杭州請來了一位清倌人,小曲唱得迷人極了。裡面坐。」
「在下不敢……」
「小意思,你老弟大駕光臨,兄弟深感光榮哩!請勿見外,裡面請。」馮大爺
獰笑著說,像是黃鼠狼對雞在寒暄。
他正想推辭,一名護院笑道:「江大爺,要咱們敲鑼打鼓促駕麼?請啦!」
「裡面又沒有老虎,怕吃掉你不成?哈哈哈!」另一名護院怪笑著說。
馮大爺臉一沉,向兩護院喝道:「少多嘴,給我滾!胡說八道嚇壞了客人,打
斷你們的狗腿。去叫師爺來一趟。」
兩護院應喏一聲,上岸走了。
「請到裡面坐。」馮大爺肅客入艙,神色友好。
江懷忠順從地重新入艙,終於,他面對這位令他一見銷魂的女郎了。
小桃紅與兩名侍女含笑上前招呼、卸裘、請坐、奉茶,令他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他是風月場中的老手,但今晚居然感到有點不自然。
小姑娘沉靜地頷首向馮大爺為禮,並未離座,安祥地微笑,笑容極為動人。
馮大爺倚著小姑娘坐下,笑道:「綺姑娘,今晚上你就不用回去了。」
小姑娘粉臉酡紅,羞態可掬以巾掩面說:「大爺笑話了。」
「哈哈!綺姑娘,請勿誤會,今晚我並不在船上過夜,等會兒有幾位朋友前來
,商量一些買賣上的事務,事畢我得走,那時可能已經半夜了,你怎能回去?放心
啦:大爺我不是不懂規矩的人。桃紅姑娘,吩咐廚下治酒。」
接著向江懷忠桀桀笑道:「老弟,見過這位綺秋姑娘麼?你這位風月場中的江
公子,可能並未見識過杭州佳麗哩!」
「沒見過,在下很少到杭州。」江懷忠強笑著說。
「綺秋姑娘不但人美如花,她的歌喉更是珠圓玉潤世無其匹,等會兒酒過三巡
,保證你耳福不淺。」
不久,酒菜已備,在馮大爺與小桃紅的強哄硬騙,與綺秋姑娘的悅耳歌喉下,
江懷忠色授魂予,喝了個爛醉如泥。
先後來了五名客人,艙中的殘餚已撤走,姑娘們皆已避至後艙,主客圍爐而坐
,互相低聲的交談。
馮大爺向身側的粗眉暴眼大漢道:「宋兄,咱們的會址已有眉目了,該辦的事
可以放膽進行啦!」
「找到了麼?」宋兄問,頗感意外地又道:「你不是說附近無法可想麼?」
「本來嘛,確是不易找到,既不能距城太遠,又不能太近,不能引人注意,也
不能太過偏僻,委實難覓如此理想的處所……」
「老大不是說你那放鶴洲的宅院,可以暫時加以利用麼?」
「老天!我那兒怎可利用?放鶴洲馮家這一支人丁旺,洲附近有上百戶人家,
我族中那些不成材子弟,不斷往我家中討口食,人多嘴雜,走漏消息豈不糟了?老
大自己不親自來看看,信口說說當不了准的。」
「你找到的地方……」
「說巧真巧,剛才在碼頭上碰上了湖對岸的江懷忠。」
「哦!那位花花公子?」
「不錯,我心中一動,福至心靈,他替咱們解決了難題。」
「怎麼回事?」
「你回去稟知老大,會址已找到,只須花上三兩天工夫,便可遷來了。」
「你是說,那位花花公子替你找到了?」
「不錯,湖南岸江家,不是很理想麼?既近水濱,宅院附近一箭之地沒有鄰居
,水陸兩途接近皆不慮被人看見,宅中庭院深廣,即使住進三兩百人,不顯得侷促
,太好了,我早該想到江家的。」
「哦!他願將宅院借給你?」
「借?笑話,他將雙手奉送……」
「咦!你可不能鬧出事來……」
「放心啦!兄弟辦事,一向穩健得很。」
「你打算如何進行?」
「兄弟自有妙計,先給他吃點甜頭。」
江懷忠醉得人事不省,醒來時眼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感到頭重身沉,天旋
地轉喉間發苦本能地叫:「水,水,我要冷的水。」
他想挺身爬起,手一掀棉被,只感到寒氣侵骨,情不自禁打一冷戰,又往被裡
鑽,被子裡暖和多了。
他嗅到了熟悉的脂粉香,手觸到身旁一個溫暖膩滑的胴體。再一摸,咦!觸手
處竟然是女人的胸膛,不用多想,一摸便知是個一絲不掛的女人。
接著,他發覺自己也是一絲不掛。
他記起自己是在馮大爺的船上喝酒,男男女女一而再與他乾杯。一想起馮大爺
,他打了一個冷戰,酒醒了一半。
馮大爺,這位嘉興府的土混頭地頭蛇,巧取豪奪無惡不作的惡棍,擁有眾多打
手橫行鄉里的毒蛇,結交官府心狠手辣的豺狼。
嘉興府的本分人家,誰不把這畜生看成毒蛇猛獸?
但他,卻在馮大爺船上作客,而這艘蕩湖船的粉頭小桃紅,是馮大爺的相好。
「糟了!」他想。
作客有作客的道義,他竟做了入幕之賓,反客為主睡在女人的床上,大事不妙
。
「咦!你……你是……」他推動著裸女問。
裸女醒了,用鼻音嗯了一聲,軟綿綿地說:「睡吧,外面好冷。」
裸女像一條蛇,纏住他了,肉體一接觸,他氣血浮動,又忘了身外事啦!也成
了一條蛇,發出了獸性的呻吟。
天亮了,他頭腦昏昏沉沉地醒來,一看床上的同床人不見了,他自己仍然是赤
條條地睡在床上。
當然睡處沒有床,而是睡在艙板上舖設的錦衾繡被中。
進來了兩名侍女,端來了盥洗用具,漫聲笑道:「江爺,日上三竿啦!該起來
了。」
他仍在迷糊中,手伸出被外問:「這是什麼地方?」
一名侍女拉開窗,日光透入。
她看了看天色,說:「今天是難得的大晴天,快到清明了吧。嘻嘻!江爺真是
貴人多忘事,奴家是桃紅姨的丫頭小芝蘭哪!記不得了麼?」
他從窗口向外望,船不在碼頭上,而是泊在乾枯了的蘆葦中。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鴛鴦湖南岸嘛,西面距江爺的宅第不足一里地。」
「咦!馮大爺呢?」
「馮大爺五更天已進城了。」
「哦!昨晚誰在此地陪我?」
小芝蘭羞郝地一笑,說:「江爺怎就忘了,昨晚馮大爺十分大方,他將綺秋姑
娘留在船上伴你……」
「什麼?」他吃驚地叫,挺身坐起。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綺秋姑娘剛從杭州來,而且是清倌人,身價甚高
,馮大爺竟大方得將人讓給他,豈不是太陽從西山升起來一般奇跡?
「綺秋姑娘呢?」他追問。
「一早就回城去了,要不要奴家去找桃紅姨來伺候江爺洗漱?」
他心事重重地找衣,惑然地自語:「怪事,我與馮大爺無親無故,平時難得一
見,素無交情他……」
「你們是意氣相投的賭友與尋芳客,怎說素無交情?」小芝蘭問。
「他……」
「他大概在午牌左右可以帶人到尊府清點接收。江爺不必急於前往,早著呢。
」
「什麼?他帶人到我家?這……」
「嘻嘻!江爺,不是我說你,你這種賭法,即使有金山銀山,你也賭不了幾天
的,醉了的人怎能如此狂賭?」
「什麼?你說我昨晚上……」
「你把尊府押銀子五千兩,骰子投下去,可憐,說擺嘛,也擺不了那麼巧。」
「什麼?」
「么二三,豹子。」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將宅院輸掉了,立下了契約,蓋了手模腳印,三天內不還五千兩銀子,宅
院押斷。中人是馮大爺的五位賭友。」
江懷忠如遭雷劈,驚得赤條條地一蹦而起,駭然地狂叫道:「胡說!我……」
「咦!江爺是忘了不成?」
「天哪!這……這事從何說起?」他軟倒在地叫。
小芝蘭出艙,帶門時說:「馮大爺說你夠朋友,他也夠情義,所以將綺秋姑娘
陪你一宵。你這一宵嘛!整整五千金。」
「不!不!天哪,送我上岸。」他發瘋般狂叫。
船回到碼頭,他像個喪家之犬,奔向街尾的一間木屋,那是馮大爺的磕頭爪牙
坐鎮處。
不久,兩名潑皮伴送他上船。
東湖與南湖有水道相連,放鶴洲在東湖的西岸,據說是唐朝的大儒裴休放鶴處
,也就是陸宣公放鶴處,不知是真是假。
馮大爺的宅院並不宏偉,是一座三進的大廈而已。一進門,廳上高坐著滿臉春
風的馮大爺,堂下是八名青衣大漢抱肘而立。
馮大爺哈哈狂笑,向臉色蒼白搶入的江懷忠搶先發話道:「江老弟,怎麼啦?
不在溫柔鄉中享福,怎麼一大早就跑來了?不用謝我,那小妮子心腸軟,她看上了
你,自願與你結這一段情緣,你老弟獲美人青睞,艷福真不淺呢。哈哈哈哈……」
江懷忠上氣不接下氣,激動地叫:「你……你……」
「哈哈!昨晚一場豪賭,兄弟承讓,承讓。」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
「什麼?你問我什麼意思?你聽清了,是你借酒壯膽,提出賭一場……」
「住口!我根本沒跟你賭……」
「哼!原來你是來賴帳的。」馮大爺沉下臉說。
「昨晚在下被你們灌得一塌糊塗……」
「呸!你江懷忠是什麼東西?你不上太爺的船要求豪賭,太爺還不屑與你下注
呢。好一個醉得一塌糊塗,五個證人與四位姑娘,親見你寫下欠條押據,捺了手模
打了腳印,你難道也醉了麼!哼!」
馮大爺沉聲說,從懷中取出押據揚了揚,又道:「宅院押銀五千兩,太爺並不
想要你那棟破房子,有三天期限,捨不得房子,你去找銀子取回押據,太爺不與你
計較,出去吧。」
「押據是假的,不是我立下的,我要看看……」
「唷!你想得真妙,你正要賴帳,將押據三把兩把撕掉往肚裡吞,我這五千兩
銀子豈不是掉下海了?要看可以,咱們到衙門裡看去,去秀水或者嘉興公堂,馮某
一概奉陪。來人哪!將他趕出去!」
江懷忠快急瘋了,狂叫道:「天哪!你……你這不是要將我迫死麼?你……」
「你死是你的事,你死了,房子仍然是我的,你去死好了。」
「天哪!那座房子已經不是我家的了……」
「什麼?」
「五天前已經賣給賜福坊的溫老爺子,一千兩銀子賣斷了。」
「砰」一聲響,馮大爺一掌拍在桌上,怒叫道:「混帳!賣斷了的房子,你為
何用來押賭?你不要命了,你把太爺看成什麼人?瞎了你的狗眼!」
「天哪!」
「給他吃一頓生活!」馮大爺怒吼。
八名潑皮如狼似虎,飛撲而上。
江懷忠向外逃,大吼一聲,一拳打翻了一名大漢,一腳又踢翻另一名,奪路而
奔。
但一拳難敵四手,最後被打得頭青面腫,躺在堂下像條死狗。
一盤冷水將他潑醒,馮大爺的語音在他耳畔轟鳴:「你給我滾回去,籌措銀子
來還債。三天沒有銀子也沒有屋,太爺要將你沉入湖底喂王八,快滾!」
兩名大漢架起了他,將他丟出大門。
「天哪!」他哭倒在地呼叫。
馮大爺的家門口,哭死了也沒人敢過問,誰不怕馮大爺的淫威?
他忍住滿腹的痛苦和辛酸,一步一顛地走了。
東面的小徑,大踏步來了兩名青衣人,進入了馮家的大門。
馮大爺迎客入廳,含笑問:「咦!兩位賢弟喜氣洋洋,有事麼?」
一名大漢呵呵笑道:「報喜不報憂,有好消息見告,老大傳來口信,要大哥後
天到西水驛會面,據說有幾位江湖大名鼎鼎的人物,要助咱們到新城鎮弄到那筆紅
貨。」
「妙極了,咱們正愁人手不足,來的是些什麼人?」
「聽說是天下第一堡的人。」
「天下第一堡?人呢?」
「還沒到,老大已和兩名打前站的人接頭談妥條件了。」
□□□□□□
江懷忠淒淒慘慘上了一艘船,船放南湖,出南湖駛入運河,航向白龍潭三塔村
。
大小姐費心芝剛在宅內自建的佛堂做完午禱。她遇人不淑,感到萬念俱灰,心
灰的人,佛經有極大的誘惑力。
這玩意對喪失人生鬥志的人來說,不是強心針而是一瓶迷幻藥,最容易在裡面
求得解決,當然經裡面的確也有些吸引人的東西。
四歲的小珂在佛堂門口,惶恐地叫:「娘,爹回來了,好怕人,珂兒怕!」
「小珂乖,爹回來了怕什麼?」她問,清秀的粉臉也隨著湧上疑雲。
「爹的臉色好青,好怕人,不會走路。」小珂牽衣惶然地說。
她大吃一驚,抱起小珂直奔內堂。
偌大的宅院,大小房舍總有二三十間,五進院,還有東西兩院兩廂,但只有她
母子倆,與一名老僕一名僕婦。
內堂陰森森,未修剪的草木已四處蔓生,內院的三面窗緊閉,因此光線幽暗。
江懷忠跌坐在太師椅上,僕婦正焦急地替他用巾拭臉。
「哎……哎唷!不……不要抹了……」江懷忠虛脫地叫。
她放下小珂奔近,大驚道:「天哪!官人,你……」
「我死不了!」他乖戾地大叫。
小珂哇一聲大哭起來。
她向僕婦叫:「三嫂,把小少爺抱出去。」
她立即進入後房,取出一些藥散香油藥酒等物,熟練地調藥,含著一泡眼淚說
:「官人,忍著些,我替你調藥……」
「不要管我!」
「官人……」
「我死不了,我不要緊,要金銀。」
「什麼?」
「有金銀,我死不了,藥沒有用。」
她右手倒了一杯藥酒,左手盛了三顆丹九,走近柔聲說:「官人,你先服下藥
,保往元氣……」
他手一揮,將酒杯與丹丸掃飛,喘息著叫:「我先問你,你是不是希望我死?
」
心芝掩面而泣,痛苦地叫:「官人,你……你怎麼說這種話?你……」
「一夜夫妻百夜恩,對不對?」
「官人……」
「目下我已到了生死關頭,念在夫妻情分,你一定要在三天內找五千兩銀子來
救我的命,不然,我死了也要拉你們母子兩人走一條路。」
「天哪!你……你說五……五千兩銀子?」
「是的,五千兩銀子。」
「這……」心芝如中雷殛般嚇傻了。
「不要多問。」
「佛祖慈悲!官人哪!家中已無隔宿之糧……」
「少廢話!把你娘家的珍寶古玩拿去賣了,再不夠,你可以向親友去借,佛祖
慈悲救不了命,只有金銀才是救命菩薩。」
「這……這些東西都……都是妹妹的……」
「你的與她的並無不同……」
「但……但她不在家,而且也……也賣不出那麼多銀子,有好些值錢的古玩,
都被你偷偷地給……」
「呸!事到如今,你還給我算這些老帳?」他厲聲叫。
「官人,請息怒,請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給你聽有屁用,總之,我欠人銀子五千兩,三天內不還,我將屍沉湖底。
你不替我去張羅我……我只好帶你們母子一同投湖自殺。」
「天哪!我到何處找五千兩銀子?」她仰天狂號,聲淚俱下。
江懷忠挺起上身,喘息著叫:「把這座宅院賣了。」
「這……沒有妹妹出賣據,賣不出去的,官人,何不將我們的宅院……」
「我們的房子已經換了主人了。」
「什麼?」
「你少管閒事,快去各處把值錢的東西找來。」
「即使整座宅院賣了,也賣不了三千兩銀子。」
「把小珂賣給溫老太爺,他年老無子,早就……」
「官人,你……你說什麼?你……」她驚駭地問。
「你沒聽清楚麼?沒有銀子他得死,賣了他反而是救他。」
「你這沒良心的……」
江懷忠突然一腳喘出,踹在她的小腹上。她驟不及防,「彭」一聲仰面便倒。
江懷忠戟指指著她,咬牙切齒地說:「你這賤人,自從娶了你以後,我江家就
沒有一天好日子過。目下我眼看命在旦夕,你竟不替我設法,居然敢罵我?你聽清
了,籌不了五千兩銀子,別說兒子我要賣,連你也賣掉並不是不可能,賣掉你們是
救你們,免得與我同歸於盡。」
心芝寂然不動,已痛昏了。
江懷忠向內房走,恨聲道:「別裝死,死你也得替我把家產變賣掉。」
第一天,江懷忠躺在床上養傷,呼喝咒罵聲揚於戶外,催促乃妻趕快去找買主
。
心芝一個婦道人家,不曾做過買賣,急得幾乎要上吊。
最後,她走投無路,只好硬著頭皮去塔寺,找到了真如方丈,請方丈到家中看
看她收集好的一批珍玩古董字畫等物,懇求方丈去找買主。
但真如方丈直搖頭,聲稱這些珍玩不易找到買主。
即使有人肯買,最多賣個三四百兩銀子而已,而且不可能現錢交易,僅答應盡
力去找買主,不必寄以厚望。
一晃眼就過了一天,在費心芝的感覺中,她已是個麻木不仁的人,她耳畔整天
只有一句話在縈迴:「五千兩銀子五千兩銀子……」
把心園賣掉,五千兩銀子不難找到買主,但時限太倉促,到何處去找買主?再
說,心園是費家的產業,她是江家的人,誰敢與她做這筆買賣?
費家在此地無親無故,告貸無門。她一個嬌生慣養不曾與外界接觸的少婦,到
何處去籌措銀子?
果真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
也除了抱著四歲的孩子哭泣外,還能做些什麼呢?
唯一的希望在真如方丈身上,也許者方丈可帶幾個施主前來買珍玩,但願能籌
得一二千兩銀子應急。
次日一早,江懷忠已經可以走動了。馮大爺的爪牙並不曾下重手打他,打壞了
豈不是斷了財源?
她到了內堂,大叫道:「三嫂,吃的東西準備好沒有?」
三嫂不見了,唯一照管門戶的老僕也不見了。
費心芝一夜不曾合眼,抱著愛子在空茫的大廳坐了一夜,秀目紅腫,失魂落魄
欲哭無淚。
他到大廳,不由無名火起,厲聲問:「賤人,昨晚你到何處去了?」
「我在此地坐了一夜。」心芝木無表情地說。
「哼!昨天你找到了多少銀子?」
「妹妹房中剩下的一些首飾,約可值一二百兩銀子。」
「見鬼!兩三百兩銀子還不夠付利息。」
「官人,這些帳到底……」
「不許你多問,快弄早餐。」
「三嫂行前,已準備好食物,官人可到廚下……」
「三嫂呢?」
「她走了,她們都走了。」
「這老賤狗!哼!你還不快去找銀子?」
「官人……」
「你去不去?」他一把抓起她的髮髻厲聲問。
她懷中熟睡的小珂被驚醒了,大哭了起來。
「啪」一聲響,他一掌把小珂打得哭聲更猛,咒罵道:「哭衰哭敗,再哭打死
你這小畜生。」
心芝緊緊地抱住小珂,尖叫道:「官人,你怎麼打他出氣?你……」
他勃然大怒,抓住心芝的髮髻一拖,拖出大環椅向後一掃,母子倆跌成一團,
小珂的哭聲驚天動地。
「我出去找錢,回來再收拾你。」他恨恨地說,出廳便走。
「天哪!」心芝椎心泣血地伏地痛哭。
剛降下階,他臉色大變,駭然止步。
院門不知何時打開了,院門口人影出現,馮大爺背著手踏入花徑,後面帶了四
名打手,遠遠地便看到他了。
他正想溜走,馮大爺已桀桀大笑道:「江老弟,你果然搬到此地來了,聽人說
你已來了一年多,如果不親見,我還不相信呢,我馮大爺真是孤陋寡聞,真不好意
思。不過,女婿常年住在岳家,畢竟大逾常情,也難怪在下不知就裡。怎麼,要出
去?」
江懷忠硬著頭皮迎上,謙卑地說:「小的正要出去張羅銀子,大爺請裡面坐。
」
馮大爺一面走,一面打量四周荒蕪了的亭園,搖頭道:「令岳這座心園,格局
不俗,可是無人整修,多可惜哪!老弟,我已經去拜望過溫老太爺。不是我說你,
你這人做事未免太荒唐,既然已經將宅院賣斷了,而且已將一千兩的銀子花光了,
怎能又將房屋轉押呢?老弟,你的麻煩大了。」
說話間,已踏入廳門。
心芝母子見有客人光臨,正忍悲含淚向內堂退去。
馮大爺一怔,叫道:「這位是江娘子麼?請留步,在下有事相商。」
心芝仍在後走,江懷忠大喝道:「回來!站在一旁。」
心芝久懾他的淫威下,打了個冷戰,站住了。
馮大爺在主客位上落坐,堆下笑道:「江娘子,請坐。在下姓馮,與尊夫是好
友,請勿見外,坐下來談談。」
心芝像一頭在餓狼注視下的小羊,驚懼地問:「馮爺,拙夫的事,馮爺知道麼
?」
「知道,知道,江娘子,坐下談。本來,這件事在下也深感為難,這五千兩銀
子,並不是在下一個人的,只不過以在下出面而已……」
「哦!原來馮爺是……是債主。」
「咦!尊夫不曾告訴你麼?」
江懷忠苦笑道:「婦道人家,告訴她有何用處?」
馮大爺的目光,不住在心芝渾身上下轉。
心芝雖雙目紅腫,神色憔悴,但五官秀麗,肌膚白淨,有一股出俗的氣質與風
華流露,傷心之餘,流露出的楚楚可憐風韻,似乎更為動人與引人憐惜。
他眼中湧起陰險貪慾的笑意,說:「江老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夫妻本是一
體,做妻子的怎能不替丈夫分憂?一個人辦事總沒有兩個人容易,是麼?明天是最
後期限,老弟是否已籌措停當了?」
「馮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心芝強打精神問。
馮大爺堆下一臉奸笑,說:「事情是這樣的,前天晚上,尊夫賭性大發,與幾
位朋友在蕩湖船上的小桃紅香閨中,酒後一場豪賭,尊夫不幸連戰皆北,一口氣輸
掉了五千兩銀子,事後無錢付現,立下了押屋契,言明三天內如不付錢,房舍即行
押斷,當夜尊夫在小桃紅處住宿,一夜風流,第二天他就賴帳,江娘子,要知道這
五千兩銀子是六個人的,由在下出面負責墊支並負責追討,尊夫這一賴帳,豈不是
令在下為難麼?今早在下從新城內的溫老大家中來,已查明尊夫南湖南岸的江家產
業,確已在六天前以一千兩銀子賣斷了。這一來,我看尊夫除了以命還債之外,恐
怕已經別無他途了。俗語說:父債子還,夫債妻償。江娘子,即使他死了,你恐怕
也脫不了身的。」
心芝只感到胸口一陣劇痛,「哇」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馮大爺一蹦而起,上前急扶,憐惜地說:「江娘子,保重要緊,千萬……」
「不要碰我!」心芝厲叫。
「哇……」小珂驚惶地大哭大叫。
馮大爺被她疾言厲色所驚,趕忙放手,訕訕地說:「江娘子,在下並非有意前
來迫債,只是作不了主,錢是六個人的,在下的一份可以不要,但……」
「明天,我……我會設法還債的。」江懷忠惶恐地說。
「那就好,明天在下何時前來取銀子?」馮大爺笑問。
「這……」
「不是在下不信任你,萬一你走了,在下擔不起風險,因此在下派四個人在此
,兩人跟著你去籌措銀子,兩人看守人你的家小。請注意,這幾位朋友也擔了天大
的風險,也許脾氣不太好,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老弟休怪。」
江懷忠確是打主意溜之大吉,這一來,他出走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惶然地說:
「馮大爺,不要派人跟著好不好?我不會逃債,大不了……」
「大不了把命豁上,對不對?閣下,你千萬不可做出愚蠢的事來。在下告辭了
,希望你好好利用這一天的期限。」
江懷忠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弄到五千兩銀子,臉色泛青地急叫道:「馮大爺請
等一等,這座心園給你好了。」
馮大爺搖搖頭,說:「心園距城太遠,又建在村中,誰要?我要你那座湖濱的
宅院,你可以去找銀子向溫老太爺贖回來,千餘兩銀子也就夠了。」
其實他對心園十分滿意,想要得緊。
四名大漢衣下皆露出短刀的刀鞘,大馬金刀地往大環椅上一坐,一個叫道:「
江懷忠,咱們早餐還沒有著落呢?你是不是準備讓咱們喝西北風?」
江懷忠打一冷戰,向心芝叱道:「懶婆娘,你還不去準備吃食?」
近午時分,兩大漢跟著他到了城北的溫老太爺家中,懇求溫老太爺讓他贖回宅
院。溫老太爺早已接到警告,推說已經轉賣給別人,賣價是三千兩,買主目下已到
杭州去了,何時返回不得而知。
他完全絕了望,除了自殺,他別無他途。
他到了放鶴洲馮家,要求馮大爺寬限三日。
但是馮大爺不但不肯延期,更限定明日午正時分登門討債,如果無錢交款,便
須將人帶起處死。
這一天,心芝像是處身在惡夢中,她在佛堂禱告,希望乃妹趕快返家。
第二天一早,江懷忠又到了馮大爺的家中。
兩名大漢自然也回來,寸步不離。
他涕淚交流向馮大爺磕頭苦苦哀求,哀求放他一條生路,他已完全屈服了。
馮大爺有一副鐵打的心腸,根本不加理睬。最後是師爺出面打圓場,提出了可
怕的條件,好說歹說,總算給他留一條生路。
其一、以心園作抵。心園雖是費家的,但只要費心芝捺下手印畫下押,馮大爺
就敢要,費家只有一位孤女費心蘭,他馮大爺怕什麼?
其二、江懷忠必須立下休妻的休書,轉賣給馮大爺為妾。
其三、江懷忠限三天之內,帶了兒子小珂離城,遠走他方,從此不許回來。
江懷忠天生賤骨,乖乖答應了,當堂立下了休書與轉賣契,趕回心園要迫心芝
捺手印書押。
馮大爺有事要到西水驛,說好了午牌未申牌初,前往心園驗收。
紈胯子弟的江懷忠,他遭受到眼前可悲的處境,原是罪有應得的。
可是賢淑美麗的費心芝,這突遭橫禍的悲慘命運,豈不是已走到了人生的絕境
?
她在佛堂中禱告乃妹快些回來…………就有四乘小轎向著心園而來!
西水驛的碼頭上,靜靜地泊了兩艘船。
其中一艘是紀少堡主紀志剛的,同行的爪牙們今天都不出艙,躲在艙內似有所
待。
一艘小舟來自南湖,是馮大爺的船。
另一艘船上有幾個青衣人在艙面閒聊,其中一人舉手相招,船徐徐傍在左舷系
纜,伙計們幫著泊船,馮大爺已一躍過舟。艙門鑽出一名魁梧的虯鬚大漢,含笑招
手道:「馮兄弟,艙裡面說話。」
「大哥你好,小弟趕上了嗎?」馮大爺抱拳含笑問。
「剛好,咱們也是剛到。」
艙內坐著六個人,主客位上坐的是紀少堡主。
大哥向馮大爺示意上前行禮,說:「馮兄弟,見過紀少堡主,河南天馬集天下
第一堡的少堡主。」
馮大爺上前行禮,謙恭地道:「在下馮大海,少堡主請多指教。」
大哥接口道:「馮兄弟是嘉興府的負責人,為了那一筆紅貨,他正在找尋寬敞
秘密而又方便的地方作為聚會所,以安頓應召趕來的弟兄。」
「地方已經找到了,明後天咱們的人便可陸續安頓進去。」馮大海洋洋自得地
說。
紀少堡主淡淡一笑,說:「湯桂,在下與貴地的海上弟兄向無往來,既然湯兄
找上在下幫忙,但不知貴地的弟兄,對在下是否肯信任?」
「少堡主但請放心,咱們皆信賴少堡主的聲威。」大哥湯桂急急接口。
「在下能請教貴地的首領是誰嗎?」
「嘉興府一帶,完全由兄弟負責。」
「東海王東海神蛟洪大王,是否完全授權湯兄了?」
「是的。」
「在下深感狐疑,海上的當家,為何派至內地來了?運河似非海上豪傑的勢力
範圍,洪大王是否吃過界了?」
湯桂呵呵笑道:「不瞞你說,王爺在東海沿岸的靠海大埠,皆派有弟兄潛伏作
為內應。由於運河不是王爺的勢力範圍,因此王爺不能親來,所以授權在下便宜行
事,而在下卻又人手不夠,特請少堡主幫忙。」
「洪大王難道就派不出幾個人前來行事?」
「這……不瞞少堡主說,王爺目下遠在黑風洋,正與定海衛的水師周旋,無暇
派出得力人員來主持此事。」
「哦!原來如此。話說得明白,先小人後君子,這筆紅貨得手之後,咱們是二
一添作五,湯兄意下如何?」
「這……可否按江湖規矩,四六分折?」湯桂遲疑地問。
紀少堡主搖搖頭,說:「在下從不與人討價還價。老實說,這筆紅貨並不是諸
位盯上的,在下於杭州動身時已有所風聞,如不是在下有事在石門一帶鬧了事,很
可能跟下來呢!再說,在下在貴府要找人,為了紅貨的事,勢必有所耽誤,很可能
顧此失彼,甚至得不償失呢!湯兄如果認為不公,請另請高明。」
湯桂不是傻瓜,聽口氣,便知紀少堡主不但不會讓步,而且弦外之音表示得夠
清楚夠明白,這筆紅貨還不知到底誰屬呢,他一咬牙,說:「一切依少堡主的意見
分配,只請少堡主多費心。」
「那是當然,在下會多請幾位朋友前來助拳。至於你們的人,希望在紅貨到達
的前一天準備停當,聽候差遣。」
「好,在下不會誤事。」
「那麼,一言為定,在下要親自前往認人,有消息可直接傳交船上照料的羅師
父,他會全權處理的。告辭。哦!貴地的弟兄,有沒有對府城附近熟悉的人?」
馮大爺拍拍胸膛,笑道:「少堡主有何差遣,我馮大海定不辱命,府城附近五
十里內,人事地物皆在馮某掌握之中。」
「那麼,日後還得有勞馮兄呢?」
「但不知少堡主所問何事?」
「武林魔道中人,有一位大名鼎鼎的琴魔,可能隱居貴府,馮兄知道他的下落
嗎?」紀少堡主問上正題。
馮大海先前話說得太滿,這時鬧了個臉紅耳赤,下不了台,囁嚅著道:「在…
…在下沒……沒聽說過這個人物,也……也許不在本府。」
「請馮兄代為留意,告辭。」紀少堡主站起說。
紀少堡主帶了兩名手下,從後艄過船,鑽入中艙向一名手下問道:「有消息嗎
?羅師父。」
羅師父搖搖頭,說:「剛才老三乘快船趕了來說費姑娘的船平白失了蹤,的確
不曾通過彩湖鎮,可能在途中有耽擱,尚未駛過彩湖鎮咱們的監視區。」
「再派兩個人去,不要錯過了。」
「是,船是逃不出咱們的眼下的。」
「注意她換船。」
「不會吧?屬下交代下去就是。」
「好,這裡由你招呼,我去找兩個人助拳,這筆買賣咱們勢在必得,不可放過
。」
午牌末申牌初,馮大爺帶了十二名爪牙,得意洋洋踏入了心園的院門。
大廳中,江懷忠垂頭喪氣,坐在大環椅上有氣無力,等候宰割,四名爪牙也在
一旁落坐,有說有笑旁若無人。
「哦!大爺來了,」一名爪牙叫。
江懷忠如中電殛,一蹦而起。
五人將馮大爺迎入,馮大爺桀桀笑,向江懷忠問:「江老弟,你準備好了沒有
?」
江懷忠在椅下拖出一隻小包裹,失魂落魄地說:「小的已經準備好了。」
馮大爺怪眼一翻,哼了一聲道:「混帳!準備好了?你的老婆孩子呢?」
「小……小的立即喚她們出來,當……當面交……交代。」
「喚出來呀!還要在下請你嗎?」
江懷忠打著哆嗦,踉蹌入內,不久,帶了心芝母女出堂。
心芝莫名其妙,訝然瞥了眾人一眼,向馮大爺問:「馮爺,這座心園真要給你
們嗎?」
「江娘子,不錯。」馮大爺說,取出了幾張單據,獰笑道:「看光景,尊夫還
有事情沒告訴你。」
「官人,怎麼回事?」心芝向乃夫問。
「娘子,這……」江懷忠語不成聲。事到如今,他後悔已來不及了,天良發現
愧對妻兒。
「江懷忠,字據呢?」馮大爺高叫。
江懷忠臉色蒼白,惶然從懷中取出兩張單據送上。一張是由心芝捺手印畫了押
的賣屋契,一張是他蓋了手模腳印的休妻書。至於賣妻書,昨天他已交給馮大爺了
。
馮大爺將賣屋契納入懷中手中,握了休妻書,獰笑道:「你不好說,要在下替
你將這張書交給她嗎?」
「這……」
「這是你的押契。」馮大爺將五千兩銀子的押契丟入他懷中。
他居然淚下如雨,一咬牙,將押契撕得粉碎。
馮大爺桀桀笑,揮手道:「把你的孩子帶走,永遠不要回頭。」
他默默地走向心芝,伸手去抱小珂。
心芝已看出不對,但尚未疑心他已將妻子出賣,將小珂交過,淒然地說:「官
人,我們就此空手離家嗎?」
「我……」
「官人,你還年輕,世間餓不死人,只要你今後改過自新……」
「不要說了。」他暴戾地叫。
「好吧,走吧。我們暫時離開……」
「我離開,你不能離開。」他大叫。
「官人,你說什麼?你……」心芝吃驚地問。
馮大爺桀桀狂笑道:「娘子,我替他說明了吧……」
「呸!你說話怎麼不乾不淨?」心芝怒叱。娘子兩字,豈是旁人可叫的?難怪
她憤怒。
「哈哈哈哈……」馮大爺狂笑,將休書向她一丟,再揚揚另一張契據,說:「
娘子,你這位郎君,已將你連休帶賣,你已經是我馮大爺的人了。」
心芝大駭,向江懷忠舉起了休書,厲聲問:「江懷忠,這是你寫下的休書?」
「我……」江懷忠向後退。
「你……你把我賣給這惡賊了?」
江懷忠頹喪地叫:「心芝,我……我對不起你……」
「你……哇……你這……哇……」心芝狂叫,連噴兩口鮮血,身軀一晃,向後
挫倒了。
「你還不滾?」馮大爺向江懷忠叱喝,火速急扶心芝。
心芝猛地從懷中拔出一把匕首,兜心便扎。
馮大爺眼明手快,伸掌一撥一勾,便扣住了她持匕的手,獰笑道:「小娘子,
還沒圓房,你就要謀殺親夫?你好大的膽子。」
他奪過匕首,信手一抖,心芝跌出丈外,跌了個昏頭轉向。
「哈哈哈哈……」眾人仰天狂笑。
小珂淒厲地號哭,淒厲地狂叫:「娘!娘……」
江懷忠抱實小珂,一咬牙,衝出了廳門。
院門外,四乘小轎停下了。
第一乘小轎的轎簾一掀,費心蘭清秀蒼白的秀臉出現,咦了一聲說:「怎麼院
門大開?我的老天,花園怎麼變成這般模樣?」
她搶出轎門,後面的三乘轎的人出來了。小琴挽了包裹,捧著琴盒,小劍也挽
了包裹佩了劍,最後是柏青山,他挽了一個大包裹,佩了不起眼的辟邪劍。
他們是半途易舟登陸,換乘小轎回來的,費心蘭為了避免有人追蹤,事先已有
了妥善的安排了。
柏青山急走兩步,心蘭姑娘已經踏入了院門。
江懷忠恰在這時奔到,懷中的小珂仍在狂哭狂叫:「娘!我要娘,娘……」
「哈哈哈哈……」廳內傳來的狂笑清晰入耳。
江懷忠猛抬頭,看到了一身白衣,當門而立,鳳目帶煞的費心蘭,不由一驚,
他並不怕費心蘭,只是心中有鬼,趕快扭頭奪路。
「站住!」費心蘭鐵青著臉叱喝。
首先是小劍閃入,攔住去路叫:「大姑爺,聽見沒有?」
廳門口,出現了馮大爺與十六名爪牙。
江懷忠惱羞成怒,大吼道:「讓路!該死的東西!你是什麼人?」
小琴認識他,他卻不認識小琴,費心蘭的這兩名愛婢,從不見外客,但她們卻
可偷偷看客人,因此認識他。
柏青山搶入,冷笑道:「閣下,對女眷們說話,你要規矩些。」
江懷忠奮勇奪路,一腳向柏青山的小腹踢去。
柏青山一閃而入,大手叉住了江懷忠的咽喉。
心蘭急忙接過小珂,急叫道:「小珂乖,還記得阿姨嗎?別哭,小珂乖。」
小珂已經記不起一別年餘的阿姨了,仍啼哭不止。
柏青山知道這位仁兄是心蘭的姐夫,不忍下重手,擒住對方的手,頂起對方的
咽喉冷笑道:「閣下,你最好安靜些。」
「哎……哎唷!放手!」江懷忠發狂般大叫。
費心蘭看清了遠處廳門外的十七個人,不由大惑。這些人都帶了腰刀,看神色
就不像是善類。她哼了一聲,向江懷忠沉聲問:「你抱著小珂往外奔為了什麼?廳
口那些人是何來路?怎麼回事?」
「你……你少管我的事,放開我。」江懷忠厲叫。
柏青山拖了江懷忠便走,說:「先到裡面再說,在此地有理說不清。」
踏上臺階,階上站著馮大爺,雙手叉腰厲聲叱道:「站住!你們這幾個男女,
青天白日亂闖私宅,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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