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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天 煉 獄

                     【第三章 太湖五醜】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八月的蘇州,似乎比其他的季節更為出色。 
     
      從鎮江府進入浙江布政司,可沿運河南行,中間經過常州府,蘇州府。北方人 
    到了江南遊歷如果怕坐船,那就麻煩了,在這一帶車馬之少,少得寥若晨星。 
     
      柏青山從山東南下,重回東昌府上船,沿運河南行,沿途打聽消息,也沿途遊 
    覽,整整走了三個月,方在揚州渡過大江,重新在鎮江買棹航向蘇州府。 
     
      輕舟順流而下,午牌末,船接近了呂城鎮碼頭。 
     
      這是一處驛站,驛站與巡檢司衙門皆在河東岸城中,城外的碼頭倒也十分繁榮 
    。這座城相傳是三國時代吳國的大將呂蒙所造,雖有城的輪廓,但只是一座市鎮而 
    已,只有三百餘戶人家,頗為富裕。在呂城鎮與丹陽縣,絕對沒有姓關的人定居。 
     
      船靠上碼頭不久,船家三名水夫登岸有事,小舟上只留下柏青山一人,他安坐 
    艙面,安靜地注視著碼頭上忙碌的人群。河上乘北航行的大多數是漕船,客船並不 
    多。整座碼頭泊了大小數十艘客貨船,以他這艘船最小。 
     
      驀地,碼頭上奔下一個十六七歲少年人,背了一個小包裹,似乎膂力甚大,身 
    材也相當壯實,眉清目秀,但眉梢眼角帶有重憂,將擋路的人撥開,跌跌撞撞衝過 
    人叢,引了一陣粗野的咒罵聲。 
     
      少年人來得真巧,恰好接近了柏青山的小船前。 
     
      柏青山這艘船最小,右首是兩艘大型的所謂官船,左首則是三艘漕船。 
     
      碼頭上方,四名挾了木棍的青衣大漢,正排開人叢下追,四下一分。惡狠狠地 
    向下搶,眼看便要追及。 
     
      少年人左右一看,目光便落在柏青山的小舢,不假思索地奔上跳板,跳入船中 
    ,焦急地向坐在船頭的柏青山叫道:「船家,開船,給你一兩銀子,渡我過河。」 
     
      青山呵呵笑道:「船家不在,上岸去了。」 
     
      少年人一怔,想退上岸已來不及了,四大漢已經奔迎。 
     
      「快跳水。」青山叫。 
     
      「我……我不會水。」少年惶然叫,急急去抽跳板。 
     
      「你怎麼啦?」青山問。 
     
      「先把船弄出去。」 
     
      「傻瓜,他們不會找船追你?」 
     
      四大漢到,奔迎船頭。 
     
      少年人一急,抓起了一根篙,大喝一聲,掄篙便掃。 
     
      最先跳上船來的一名青衣大漢木棍急架,一看便知是行家,「劃地為牢」斜搭 
    住艙板,「啪」一聲便架住了長篙。 
     
      長篙太長,一近身大事去矣,毫無用處,另一名大漢乘機一躍而上,快步衝進 
    ,木棍兜胸便點。 
     
      少年人身手夠高明,篙桿向上一抬,「啪」一聲震起木棍,丟蒿乘機搶入,像 
    是猛虎出柙,搶入大漢懷中,「砰」一聲來一記「霸王敬酒」,一拳正中大漢的下 
    頷,力道甚猛,手急眼快。 
     
      「哎……」大漢狂叫,「彭」一聲倒了。 
     
      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第三名上船的大漢木棍來勢如電,「噗 
    」一聲敲在少年人的左腰胯上。 
     
      「哎唷!」少年人同時大叫,也倒了。 
     
      第四名大漢及時搶到,撲上抓住少年人的右手一扭,熟練地用腳掌插入,踏住 
    上臂擒住了。 
     
      「綁!」第三名大漢,丟棍取出了繩索,熟練地綁了少年的雙手。 
     
      碼頭上人群騷動,有人大叫:「欺負人,快阻止他們行兇。」 
     
      青山安然不動,冷靜地注視著形勢的發展。 
     
      上來了兩名敞衣大漢,領先的人雙手叉腰,沉聲喊道:「諸位,你們為何欺負 
    一個小孩?」 
     
      四大漢之一挾棍上前,冷笑一聲道:「咱們捉逃奴,閣下最好少管閒事。」 
     
      敞衣大漢哼了聲,迫上兩步道:「捉逃奴?拿來?」 
     
      「拿什麼來?」 
     
      「巡檢司的腰牌,地方官的手諭。」 
     
      「還沒報案。」大漢大聲說。 
     
      「那麼,在下必須問清,把他叫起來問問。」敞衣大漢一面說,一面向前走。 
     
      大漢伸手一攔,冷冷地說:「閣下,奔牛鎮鄭大爺的事,少管為妙。」 
     
      敞衣大漢臉色一變,向身後的同伴哼了一聲說:「二弟,你聽見沒有?」 
     
      「大哥,聽見什麼?」二弟冷冷地問。 
     
      「人家常州府奔牛鎮的人,殺過府來,在咱們鎮江府呂城鎮捉人,說是捉逃奴 
    ,又不許咱們過問哩。」 
     
      「這叫做驅卒過江,飛象過河。」二弟仍然冷冷地答。 
     
      「二弟,你看怎樣?」 
     
      「我?咱們把他們四位仁兄,灌飽水再說。」 
     
      「對,不然他們認為咱們呂城鎮無人呢!」 
     
      碼頭上人聲大嘩,有人叫道:「先把他們揪下來,先打他個半死再說。」 
     
      四大漢臉色在變,用求助的目光向碼頭上搜尋。果然不錯,救兵恰好從天而降 
    ,兩名青衣大漢急撥開人叢往下走,其中一人叫:「張老大,下來。」 
     
      敞衣大漢一驚,扭頭一看,抱拳笑道:「原來是三爺,三爺來得好,這幾位仁 
    兄……」 
     
      三爺站在碼頭上,沉下臉問:「你們兄弟倆又在鬧事?想訛詐不成?」 
     
      張老大一驚,說:「三爺,你……」 
     
      「住口!」 
     
      「這……」 
     
      「不許管奔牛鎮鄭大爺的事。」 
     
      「但……他們……」 
     
      「關照已經打了,你不信,可以去問你們老大。」三爺冷冷地說。 
     
      「哦!老大沒說,這……」 
     
      「快走,沒你們的事。」三爺說完,偕同伴轉身走了。 
     
      四大漢傲然在瞪了張老大一眼,冷冷一笑。 
     
      張老大也回瞪了四人一眼,臉上無光地向二弟舉手一揮,下船匆匆走了。碼頭 
    上人群徐散,可知那位三爺在本地頗有來頭。 
     
      青山的目光,落在右鄰的官船上。他看到艙簾拉開了一條縫,有一雙清澈靈秀 
    的大眼睛,躲在簾後向這一面注視。 
     
      四大漢將少年人提起,為首的大漢狠狠地踢了少年人一腳,罵道:「該死的東 
    西!要不是押著你走路,大爺就先打斷你的狗腿。」 
     
      少年人不但掙扎,還咬牙齒切地怒叫:「你們這群狗東西!臭奴才的奴才,助 
    紂為虐……」 
     
      「啪啪啪啪!」大漢狠狠地給了少年人四耳光,打得少年人口中血出,「砰」 
    一聲仰面便倒,然後兇睛一瞪,怒罵道:「小王八!你再罵罵看?大爺不將你的門 
    牙全部打落,就不姓王。」 
     
      少年人不怕,挺坐而起罵道:「你這賊王八,你本來就不姓王,而是太湖的水 
    賊汪海……」 
     
      話未完,大漢已一把就扣住少年人的咽喉……緊要關頭,右鄰的官船艙門倏開 
    ,鑽出一位國字臉膛,三綹長髯拂胸的中年輕袍人,喝道:「住手!姓汪的小賊, 
    你敢又行兇?」 
     
      汪海大驚,突然跳上碼頭,喝聲「扯活!」如飛而逃。 
     
      另三名大漢也大駭,丟下少年人也溜之大吉。 
     
      中年人身形好快,突然飛躍而下,手一伸,便抓住了逃得最慢的一名大漢。 
     
      其餘兩人往人叢中一鑽,兔子般逃掉了。 
     
      大漢左肩被扣,本能地大喝一聲,扭身右肘後攻,反應居然十分迅捷。 
     
      可惜雙方的藝業相差太遠,右肘剛剛攻出,便被中年人左手扣住了曲池穴,向 
    下一掀,乖乖坐倒。 
     
      就在這時,艙窗有焦急的嬌嫩嗓音叫道:「小心身後……」 
     
      同一瞬間,中年人丟手後退。 
     
      晚了半步,寒星一閃,貫入中年人左上臂。 
     
      也在同一瞬間,艙門飛出一名十一二歲小後生,手中的短劍閃閃生光,向人叢 
    中飛撲。 
     
      人叢一陣騷亂,一名青衣中年人悄然溜走。 
     
      「你走得了?惡賊……」小後生怒叫,疾衝而上。 
     
      青衣中年人左手向後一揚,又一顆寒星幻化一道灰芒,射向小後生的小腹,相 
    距丈餘,太快了,小後生萬難躲過。 
     
      柏青山坐在船頭,碼頭僅比船頭低五尺上下,形勢危急,他不得不出手了,掌 
    心暗藏的三顆黃豆,以肉眼難辨的奇速射出,相距也在丈外,一閃即逝,只飛出兩 
    顆,另一顆留待後用。 
     
      「得」一聲輕響,寒星突然斜飛,是枚三寸長的銀針,一看便知是淬毒暗器。 
     
      小後生看到了針影,但衝勢難止,無法迴避,大驚之下,眼睜睜等死,急急止 
    步,叫出一聲「糟!」 
     
      並不糟,淬毒銀針向外側飛飄,「叮」一聲輕響,跌在一名看熱鬧的人腳下。 
     
      黃豆向側滾,太小了,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同一剎那,「彭」一聲大響,青衣中年人向前一僕,跌了個大狗爬,左肩背的 
    膏肓穴被黃豆射入,豈能不倒? 
     
      小後生驚出了一身冷汗,莫名其妙,但見中年人仆倒,立即神魂入竅,急衝而 
    上,劍把向青衣中年人的後枕骨就是一下。中年人腦袋往下一耷,立刻昏厥了過去 
    。 
     
      船上搶下五六名船夫,七手八腳搶到。 
     
      長髯中年人右手抓緊左臂上方,臉色泛青,但仍可支持,向船夫們叫:「將人 
    帶上船,交給大人送交官府法辦。」 
     
      船夫們抬了兩個俘虜登船,小後生奔向長髯人,急聲問道:「爹怎樣了?」 
     
      長髯人登船,鎮定地說:「找那傢伙要解藥,挨了一針。」 
     
      「好像是……」 
     
      「針有奇毒,不要緊。去把那位少年人解開,帶到船上來。」 
     
      艙面上,出現另一位穿紫花長袍的中年人,背著手,劍眉入鬢,流露著雍容華 
    貴的氣質,泰然地說:「戚師傅,趕快上來裹傷。船家,開船,速返府擒賊。」 
     
      戚師傅用巾絞住了手臂,登船說:「大人何不到鎮江再說?交給鎮江府……」 
     
      「不必了,公文往返費時,而且鎮江府辦不了太湖賊,同樣會解送蘇、常二府 
    的。立即啟航。」 
     
      「是,這就走。」 
     
      小後生已將少年人接過船去了。柏青山的三名船夫,恰好及時趕回。 
     
      柏青山若無其事地整衣而起,向船夫說:「船家,剛才有人在船上打架,幾乎 
    出了人命,如果再不走,等會兒官司打定啦!巡檢司的人快到了。」 
     
      船夫們大驚,怎敢怠慢?官司一打,至少是三兩月的事,船扣下三兩月,豈不 
    要喝西北風?立即手忙腳亂地啟航,溜之大吉,比官船早片刻離開碼頭,向常州府 
    順流急駛而去。 
     
      下航三四里,他向船夫說:「船家,不必趕程,等會兒跟在那艘官船後面,但 
    不要太靠近。」 
     
      「客官今晚不想趕到常州府城?」船夫詫異地問。 
     
      「在下又不是有事待辦,急什麼?」他泰然地說。 
     
      這一帶河流,因有呂城、奔牛兩座大閘管制水流,船隻上航下放沒有多大區別 
    ,水勢流動極為緩慢,控舟容易,想快不易,想慢還不簡單?不久,官船已超越而 
    前。 
     
      一個時辰後,便看到了奔牛壩。這裡距常州約有三十里,也叫奔牙塘。相傳有 
    一頭金牛奔到此地云云,目下叫奔牛巡檢司,設有一座水閘管制運河的水位。 
     
      這座鎮只有兩百餘戶人家,是一處極為普通的小市鎮。但誰又料到日後這裡會 
    出了一位大美人,斷送了大明江山?清初的大詩人吳梅村寫了一首圓圓曲,其中有 
    兩句說:「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這位紅顏,便是吳三桂的愛妾陳 
    圓圓,奔牛鎮,也就是日後陳圓圓出生的地方。 
     
      鎮上似乎沒有人跡,碼頭上也沒有船影。 
     
      水閘前,兩岸的垂楊樹蔭下,只有四艘小舟,靜悄悄地不見人影。 
     
      官船徐徐下航,距水閘還有半里地。東岸突傳來一聲忽哨,但不見人影。 
     
      四艘小舟停泊處的樹蔭下,搶出二三十條赤著上身的大漢,紛紛登上小舟,長 
    槳急動,像四條大魚,向官船迎去。 
     
      柏青山的船在官船後半里地,他突向船夫說:「咱們到鎮上打尖,快!」 
     
      船速驟加,四隻槳起落,銜尾追上了官船。 
     
      官船恰好被四艘小舟左右一夾,船鉤搭住了兩舷。官船上的船夫大驚,站在船 
    頭的一名青衣人大喝道:「你們幹什麼?什麼人?」 
     
      接二連三跳上來帶了腰刀的赤膊大漢,根本不理會青衣人。 
     
      為首的大漢站在艙面,雙手叉腰向船夫叫:「往東岸靠,快!慢了一刀一個, 
    船由我們接管了。」 
     
      艙內鑽出了三名青衣人,與那位佩短劍的小後生,一名青衣人臉色一沉,大喝 
    道:「本府推官許大人在船上,你們怎敢無禮?退下去。」 
     
      為首的赤膊大漢哈哈狂笑,說:「妙極了,咱們正要找狗官算帳,請都請不來 
    呢。哈哈哈哈哈……」 
     
      小後生一聲怒嘯,拔劍出鞘。 
     
      這瞬間,「啪」一聲響,一塊木板從艙頂上飛下,正好擊在小後生的後腦上。 
    接著人影如電飛撲而下,將小後生撲倒在艙板上。 
     
      「綁!」赤膊大漢叫。 
     
      三名青衣人尚未有所舉動,已被五把鋼刀迫住了。 
     
      後面舵樓已被接管,進入中艙的第一個大漢,突然大叫一聲,「彭」一聲水響 
    ,跌下水中去了。 
     
      第二名大漢揚刀堵在艙門外,站在舷板上怒叫:「小賤人,你再行兇,咱們殺 
    你個雞犬不留。」 
     
      前艙突傳來紫袍中年人的叫聲:「戚姑娘,不必反抗了。」 
     
      船靠上了東岸河堤,樹林中鑽出二十餘大漢,將官船上的人押上岸去了。 
     
      柏青山的船,已遠出半里外,接近了鎮西的碼頭。 
     
      「咦!這地方像是罷市了呢。」柏青山站在船頭向船夫說。 
     
      船夫不住搖頭,低聲說:「公於爺,船不能在此泊岸了。」 
     
      「為什麼?」 
     
      「奔牛五醜又在興風作浪了。」 
     
      「誰是奔牛五醜?」 
     
      「這……離開再說。」 
     
      「怕什麼?沒有人偷聽哪!」 
     
      「五醜共是五個人,他們是鎮東的鄭家兄弟鄭乾鄭坤,鎮西五里金牛台的王英 
    、王華兄弟,與鎮東北五里地孟瀆河畔的周豪。這五個人都是本地的土霸,武斷鄉 
    里橫行不法,巧取豪奪無惡不作,惡跡如山。常州府的同知大人與推官大人於六月 
    初接任,便派人前來明查暗訪,可惜這五醜神通廣大,始終沒把柄落在兩位大人手 
    中。」 
     
      「這是說,府衙中必定有他們的眼線了。」 
     
      「那是當然。」 
     
      「哦!他們五個人,就敢令奔牛鎮罷市?」 
     
      「怎麼不敢?他們只要派一個人出來說關門,就沒有一個人敢開門做生意。不 
    許船靠碼頭,誰靠將有飛來橫禍。」 
     
      「哦!我們去靠靠看?」 
     
      「公子爺,小的不敢。」船家悚然地說。 
     
      「好罷,我們找地方泊舟,離鎮三兩里便可。」 
     
      「何不駛入孟瀆河泊舟?」 
     
      「好,只要不引起五醜的注意便可。」 
     
      孟瀆河原是漕舟出江的一條河,從奔牛北上江陰,航程六十里,比沿運河走鎮 
    江要近些,而且走白塔河可免風濤之險。但兩年來已經逐漸淤塞,只有空漕舟往下 
    放入運河,而無滿載的漕舟了。 
     
      半淤了的孟瀆河只能行駛小舟,兩岸形成不少淤積之河灣,上行約五里,便是 
    奔牛五醜的第一丑玄狐周豪,建在河西岸的周村。 
     
      這裡原是一座僅有四五戶茅屋的三家村,十年前周豪從府城搬來奔牛,買下了 
    這一帶田地,趕走了這幾戶人家。從此,這一帶便成為禁地,經常有些不三不四的 
    人悄然來去。十年來,奔牛鎮這五個土霸,成為地方上人見人怕的豪紳,附近的人 
    當面稱他們為某某爺,背地裡卻叫他們為某某丑。五個人狼狽為奸,搞得這一帶的 
    人惶惶不可終日,卻又敢怒而不敢言。 
     
      村後的一座以河彎辟成的大荷池,足有百十畝大小,中間建了一座水榭,以一 
    座九曲橋溝通水榭與花園的出入。荷池全是浮泥,人掉下去寸步難移,愈掙扎便愈 
    往下沉而沒頂,水功天下第一的人到了此地,也必死無疑,無用武之地。 
     
      九曲橋寬僅三尺,僅高出水面的三尺左右。荷葉也高出水面三尺上下,因此遠 
    遠看去,像是橋在荷葉叢中,如果不是朱漆欄干高出葉上尺餘,真不知有橋與水榭 
    相連。 
     
      二樓水閣四面有明窗,可看到四周的景物。廳中只設了一張轉椅,椅內坐著那 
    位穿紫花長袍的人,手腳皆被綁在椅上。 
     
      四周,倚窗靠壁共站了八個人,其中兩人一是被豆粒打穴制住的傢伙,另一人 
    則是改姓王的太湖水賊汪海。 
     
      北面的五個人,全都是滿臉橫肉,相貌醜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大漢,一個比一 
    個魁梧,一個比一個獰惡。五個人抱肘倚窗而立,不住桀桀怪笑。 
     
      最後一人是個赤膊大漢,一雙小臂各扣了一具皮護手,護手上各帶了三把六寸 
    長的飛刀。身材壯得像一頭巨熊,豹頭環眼朝天鼻子獅子嘴,雙耳招風。敞開毛茸 
    茸的胸膛,紅帕包頭紅腰巾打扮完全像一個劊子手。 
     
      水賊汪海嘿嘿笑向紫袍中年人說:「許推官許大人,汪某先替你引見咱們這些 
    英雄豪傑,讓你開開眼界。」 
     
      許推官泰然一笑,沉著地說:「本官完全清楚,你們是奔牛五醜。本官上任半 
    月,便已獲得了你們的圖形。」 
     
      「你知道就好。」 
     
      許推官沉靜地一笑道:「本官知道你們種種不法的罪行,可惜未能掌握確證, 
    因此至今尚未能將你們置之於法,沒料到你們居然敢在運河搶劫本官的船隻,擄劫 
    朝廷命官,該當何罪你們該比本官明白,罪證如山,你們這次總算難逃法網了。」 
     
      五人中周豪的左耳缺了半只耳輪,怪眼一翻,厲聲道:「狗官,你知道你的處 
    境麼?」 
     
      「當然知道。本官盡忠職守,死不足惜,因本官的死而剷除盜窟,可說死得其 
    所,何所懼哉?」 
     
      「哈哈哈……」周豪的黑臉膛,因狂笑而顯得更為獰惡,笑完說:「狗官你豎 
    起狗耳聽,你死了,誰也不知你的下落。你乘的船已被拆散,船夫已全部埋入泥淖 
    ,誰知道你的死活?你告假至鎮江接來自湖廣的家眷。誰知道你到底在何處失蹤的 
    ?」 
     
      「正相反,鎮江府的同寅袍澤,誰不知本官的行程?不消三天,便將兵臨奔牛 
    ,玉石俱焚,你們不可能一手遮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擄劫朝廷命官,罪 
    該凌遲。你們人多,罪有首從之分,你們敢保證那些從犯,不會珍惜性命通風報信 
    或自首麼?到那一天到來你們悔之晚矣。」 
     
      周豪桀桀怪笑,說:「狗官,咱們是不怕嚇唬的,本來,咱們早知你正在千方 
    百計搜集咱們的罪證,咱們並不想到府城去捉你。想不到天假其便,在呂城鎮你敢 
    出面,認出了鄭兄的手下弟兄,咱們不得不被迫將你弄來了。」 
     
      「呂城鎮想已傳出了消息,本官相信邏者已首途前來了。」 
     
      「你請放心,任何人也休想查出絲毫線索。你這狗官以鐵腕自豪,咱們自有辦 
    法對付,如殺了你對咱們毫無好處,因此特地和你商量。」 
     
      許推官堅決地搖頭,堅決地說:「沒有商量,本官絕不與強盜談條件。你們只 
    有兩條路可走的,一是殺了本官,一是放了本官,你們前往府城自首,罪減一等, 
    不然免談。」 
     
      周豪哼了一聲,舉手一揮。 
     
      赤膊大漢拔出臂套的一把飛刀,獰笑著在許推官臉上磨了一磨。 
     
      「沒有商量麼?」周豪厲聲問。 
     
      「沒有商量。」許推官一字一吐地答。 
     
      刀尖刺入許推官的左頰,徐徐下沿著刃肉,皮裂肉開,鮮血泉湧。一寸、兩寸 
    、三寸……到了下顎了。 
     
      許推官痛得大汗如雨,牙關緊咬,但毫無懼容。 
     
      「還有商量麼?」周豪再問。 
     
      許推官渾身在抽搐,卻用平靜的聲音穩定地說:「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 
    照汗青。」 
     
      飛刀向下跳,跳至左胸,剜破了胸衣,又開始徐徐向下滑動。 
     
      「等會兒傷口塞上鹽,狗官,夠你挺的。」周豪怒叫。 
     
      「本官死且不懼,何懼其他?」許推官仍一字一吐地說。 
     
      周豪將手伸出,飛刀停住了。 
     
      生了一隻酒糟鼻的鄭大爺鄭乾走近樓口,向下叫:「有請無極仙長。」 
     
      「有請無極仙長。」下面有人傳呼。 
     
      片刻,樓梯響處,上來了三名玄門羽士。領先那人年約五十上下,白淨淨面膛 
    ,相貌清懼,有一雙精明靈活的色眼,流光四轉。梳道髻,穿一襲青便袍,持雲帚 
    、佩劍。另兩人是兩名年約十二三歲的小道童,長相十分清秀,像是少女般不帶男 
    童氣概。 
     
      眾人含笑行禮相迎,周豪欠身道:「這狗官果然頑強得很,看來只好請教仙長 
    了。」 
     
      無極仙長呵呵笑道:「周施主既然需要貧道相助,願效微勞。但貧道有言在先 
    ,千萬不能中途變卦,不然貧道無能為力。」 
     
      「仙長將辦法說出,弟子當就地決定。」 
     
      「好,給貧道三天工夫,貧道替這位大人施行迷魂大法,他便會忘卻所遭遇的 
    事故,由施主派一個人跟在他左右,替施主傳達信息,狗官便會言聽計從,任由施 
    主予取予求了。」 
     
      「真的?」周豪興奮地叫。 
     
      無極仙長淡淡一笑,傲然地說:「如無把握,貧道豈敢誇口?」 
     
      「一句話,仙長……」 
     
      「且慢!」 
     
      「仙長……」 
     
      「其一,狗官的女兒,與那位戚武師的閨女,皆請施主送給貧道作鼎爐。」 
     
      「呵呵!弟子送上便是。」 
     
      「其二,貧道要在貴鎮設香壇,尚請施主負責供地供人。」 
     
      「鄭某兄弟一概負責。」鄭乾拍著胸膛說,呵呵一笑又道:「但派在狗官身邊 
    的傳信人,希能由小犬鄭仁專任。」 
     
      「好,此事就此決定。」無極仙長頷首同意。 
     
      「其他的人呢?」周豪又問。 
     
      無極仙長沉吟片刻,道:「狗官到鎮江接家小,當然你們得留下他的老妻在他 
    身邊,貧道同時替他們同時行法,保證不致引起旁人懷疑。至於其他的人,留來無 
    用,晚上派人埋了,一了百了,永除後患。」 
     
      「仙長何時行法?」 
     
      「明天開壇,今晚請將兩女送至貧道房中。貧道告辭了。」 
     
      許大人臉色大變,「呸」一聲向老道吐了一口口水,切齒叫:「白蓮妖孽,該 
    死的東西。」 
     
      無極道長桀桀一聲怪笑,掃了許推官一眼,得意地走了。 
     
      周豪舉手一揮,笑道:「好了,咱們該走了,遠道來的宋大哥一個時辰後可以 
    趕到,咱們得替宋大哥接風。這裡的事,晚上再說,把狗官放到下面去,走。」 
     
      申牌末,三名青衣大漢,擁簇著一名身材高大,臉色蒼褐的中年人,佩了一把 
    狹長的分水刀,穿一身水湖綠長袍,頭戴英雄巾帶,神氣萬分地到了村口。 
     
      村口有兩名莊丁打扮的大漢,雙手叉腰,目光灼灼地向來人打量,擋住去路叫 
    問:「止步,私人莊院,此路不通,轉回去。」 
     
      三名青衣大漢嚇了一跳,腳下遲疑。主人卻虎目一翻,上前冷冷地問:「你這 
    裡是不是周村?玄狐周豪在不在家?」 
     
      「你是……」 
     
      「我姓宋。」 
     
      「哎呀!你……你是林當家派來的……」 
     
      「專使。」姓宋的大刺刺地說。 
     
      「專使為何不……不從水道來?宋爺的座舟……」 
     
      「你們這條水道太淺了,在下的座舟現泊奔牛碼頭。」 
     
      「宋爺請進,家主人已久候多時,宋爺慢慢來,小的立即通報。」莊丁一面說 
    ,一面向內急奔。 
     
      出來迎接的是一大群人,五醜全部出來迎客。這些人全不認識專使,第一次見 
    面,自然客氣一番。 
     
      玄狐周豪抱拳一禮,喜悅地叫:「是宋大哥麼?兄弟周豪,迎接來遲,恕罪恕 
    罪。兄弟偕諸位兄弟在村東碼頭恭候大哥的虎駕,沒料到大哥竟從路上來……」 
     
      「貴河水淺,兄弟只好從路上來。晚到片刻,勞諸位久候了,抱歉。」宋大哥 
    含笑回禮。在笑意中,仍漾溢著傲然威武目空一世的氣概,一方巨寇的專使,果然 
    與地方土豪不同,在氣質上就不同凡響。 
     
      「宋大哥大概乘的是大舟,這條水道確也淺了些。請進請進,大廳候教。」 
     
      大廳中設下兩桌盛筵,山珍海味雜陳,酒香撲鼻。 
     
      周豪先替眾人引見,肅客入座。江湖人坦蕩爽朗,酒過三巡,便不再客套。宋 
    大哥虎目如炬,掃了眾人一眼,用中氣充沛的嗓音說:「敝當家這次派兄弟前來, 
    回復周兄風緊托庇的事,要兄弟全權處理。據兄弟所知,貴府的陸同知與許推官, 
    確已策定對付諸位的大計了。兄弟在說出敝當家允諾的事之前,希望先瞭解諸位其 
    他應變良方。周兄,捨棄基業,那是下策,但不知諸位還有其他的打算沒有?」 
     
      「兄弟也知道放棄基業實非上策,只是情勢迫人,不得不忍痛割捨。目下咱們 
    無意中將許推官全家弄到手,也許有了轉機。」周豪興奮地說。 
     
      宋大哥一怔,頗感意外地問:「周兄,你們將許推官弄來了?」 
     
      周豪呵呵一笑,將所發生的事說了,接著又道:「本來鄭兄所捉捕的人是鎮上 
    的一個小店伙,沒料到竟因此而捉到了大魚。」 
     
      宋大哥卻劍眉深鎖,變色道:「糟了!周兄,你們這個亂子可鬧大了。」 
     
      「必要時,咱們……」 
     
      「必要時,你們可以把狗官殺了,對不對?哼!辦了一個許推官,那位陸同知 
    更會早些發兵前來……」 
     
      「咱們已請無極仙長設法,以迷魂大法向狗官施術,他便成了咱們的人了,豈 
    不是高枕無憂麼?」 
     
      宋大哥不住搖頭,苦笑道:「你們如果相信妖術,不啻自掘墳墓。迷魂大法只 
    能迷惑愚夫愚婦,邪不勝正。那位許推官為官清正,勤政愛民,胸懷正氣,即使一 
    時受邪術所制,不久便會恢復本性,那時,你們悔之晚矣!」 
     
      眾人大驚,周豪焦急地問:「宋大哥,依你之意……」 
     
      「難難難,糟了,兄弟目下不能回復你們的請求,必須請示敝當家……」 
     
      「宋大哥,你……兄弟事已經鬧出來……」 
     
      「是你們闖出來的大亂子,可不能怨兄弟不幫忙。」 
     
      「事情已經弄砸了,這……宋大哥是否可替兄弟出個主意?」周豪冒著冷汗說 
    ,聲音都變調了。 
     
      「本來,敝長上不願讓你們放棄此地的基業,設法在府衙中活動,減少你們的 
    壓力,如非是必要,仍以在此安垛為佳。你們這一來……周兄,你們是不是仍然對 
    無極妖道寄以厚望?」 
     
      「這個……」 
     
      「如果你們對妖道有信心,那麼,兄弟便不必多說了。」 
     
      「宋大哥,但……但不知大哥有……有否兩全其美的妙策?」 
     
      宋大哥略一沉吟,斷然地說:「你們把所有的人交給兄弟帶走,帶至敝處暫避 
    風頭,立即在鎮上傳出消息,明白地說出人是敝當家劫走的,讓官府去找我們好了 
    。」 
     
      「這……」 
     
      「兄弟一力承當,這是諸位唯一自救之途。不然,敝當家必定不願讓諸位於事 
    急時至敝處避風頭。老實說,兄弟已擔當了萬千風險,這件事兄弟還不知做得對不 
    對呢。」 
     
      宋大哥一字一吐地說,說得義形於色,極為慷慨。做強盜的重視義氣二字,宋 
    大哥這番話已經夠道義了。 
     
      金牛台的老大王英乾了一杯酒,大聲說:「宋大哥既然如此夠朋友,周兄,不 
    必三心兩意了吧。」 
     
      「只是……只是兄弟深感不安,如果當家的責怪下來……」周豪遲疑地說著。 
     
      「你就不必擔心啦!兄弟這點事還擔當得起。」宋大哥拍著胸膛說。 
     
      鄭乾桀桀笑,笑完說:「林當家一代英雄,宋大哥也是一時豪傑,敢作敢當, 
    相信……」 
     
      宋大哥拍拍胸膛,以一聲豪笑打斷對方的話,道:「我拚命三郎宋成梁不敢自 
    命英雄豪傑,反正是老命一條,血案如山,官府有案,殺一條命是死,殺一千個人 
    也只有一條老命去抵,擔當這點點事,敢說還勝任愉快,諸位大哥放心。」 
     
      周豪扭頭向金牛台王英遲疑地問:「王兄,無極道長方面,咱們如何交代?」 
     
      驀地,大廳口人影乍現,無極仙長率領兩名道童,出現在廳口。 
     
      無極仙長似已來了多時,怪的是居然未被廳外把守的人所發覺,兩名莊丁打扮 
    的警衛,倚在門側瞪著眼睛睡大覺。 
     
      無極仙長的神色頗不友好,踏入廳中冷笑道:「周施主不必交代,貧道與這位 
    拚命三郎宋施主打交道。」 
     
      宋成梁推椅而起,抱拳笑道:「是無極道長麼?久仰久仰……」 
     
      「哼!宋施主水寇之豪,哪將貧道一個江湖玄門弟子放在眼下?」 
     
      「道長先別誤會……」 
     
      「哼!好說好說,先別誤會,等你左一聲妖道,右一聲妖道損夠了再誤會,對 
    不對?哼!你膽子不小。」 
     
      「道長……」 
     
      「俗語說,破人買賣,如同殺人父母,施主未免做得太絕。哼!你以為你們幾 
    十名水賊,便可嚇得倒貧道麼?哼!離開了滆湖,你拚命三郎比不上一條泥鰍,居 
    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妄想奪貧道的買賣。」 
     
      拚命三郎虎目怒睜,冷哼一聲道:「道長,你說話要客氣些。」 
     
      「哼!貧道已經夠客氣的了。」 
     
      「如果不客氣,又待怎樣?」 
     
      「貧道收你們的魂魄,打入十八層地獄。」 
     
      拚命三郎嘿嘿一笑,道:「你又不是主宰世人生死的閻王,憑你嘴上那幾句話 
    ,嚇不到咱們這些殺人放火的英雄好漢。這件事在下已經接下,你斟量著辦好了。 
    」 
     
      無極道人重重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貧道給你半刻工夫,限你立即帶了你 
    的爪牙滾。不然,休怪貧道得罪你。」 
     
      「如果在下不離開呢?」 
     
      「你得死。」 
     
      「老道,你不必費神了。」 
     
      「你立即離開?」 
     
      「正相反,在下酒足飯飽之後,方能決定何時離開。」 
     
      無極道人大怒,舉手一揮,喝道:「清風,去打發這狂徒到枉死城應卯。」 
     
      右後方的小道童應喏一聲,大踏步上前。 
     
      大廳寬敞,兩桌筵席只佔了些少地方,便於動手。一個小道童便敢向大名鼎鼎 
    的水寇出手,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金牛台王英急急奔上,搖手叫道:「仙長請勿動怒,有話好說。」 
     
      清風突向王英吹口氣,左袖一揮,喝聲「唉!」王英突像中魔似的,張口結舌 
    僵立在地,手仍未收回呢。 
     
      無極道人向另一名小道童叫道:「明月,去將那位施主引開。」 
     
      明月也應喏一聲,急步走出到了王英身前,伸手在王英眼前一晃,喝道:「退 
    至一旁,走開去。」 
     
      王英真聽話,像一個夢游者,直向壁根走去,「砰」一聲響撞在壁上,方恢復 
    神智幾乎倒地了,轉過身來目瞪口呆,滿臉驚疑悚然而驚。 
     
      眾人大駭,紛紛退至壁角靜觀變化。 
     
      清風陰沉沉地在拚命三郎面前一站,冷笑一聲,撮口吹氣。 
     
      拚命三郎冷然注視著遠處的無極道人,根本不向清風注目,屏住了呼吸,等候 
    機會先看小道童如何弄鬼。 
     
      清風吹氣無效,左手在對方眼前一晃,唸唸有詞地說:「看著我,我領你到枉 
    死城……」 
     
      話未完,拚命三郎右手一抄,大喝一聲,但見人影倏飛。 
     
      「哎呀……」旁觀的人齊聲驚叫。 
     
      「哎……」是清風的驚叫聲。 
     
      「彭」一聲大震清風被擲飛兩丈外,重重地摜倒在無極道人腳下。 
     
      拚命三郎拍拍手,笑道:「這點點道行,免了吧。」 
     
      明月吃了一驚,探手懷中拔出一面黃色的七星小旗。 
     
      拚命三郎先下手為強,一閃即至,「噗」一聲,一掌劈在明月的耳門上。 
     
      無極道人勃然大怒,大喝一聲,左掌一揚,驀地響起一聲雷鳴,大廳中突然風 
    聲呼呼,竟然有了霧影。 
     
      拚命三郎一聲長笑,抓起明月的身軀向無極道人砸去,向側一躍八尺,大笑道 
    :「這就是掌心雷,其實該是閣下的風雷掌,你閣下練了玄門內家氣功,頗有真才 
    實學,何必裝神弄鬼。」 
     
      無極道人大袖一揮,妖術乍散,鬚髮無風自搖,冷笑道:「你果然不錯,自問 
    能禁得起貧道一擊麼?」 
     
      拚命三郎嘿嘿而笑,傲然地說:「你以為宋某是浪得虛名麼?不信你可以試試 
    。告訴你,五湖的英雄,絕不是膿包,如不能獨當一面,也不會被派出來獻寶。」 
     
      滆湖也叫沙子湖,名列五湖之一,一端與太湖有水道相連,並供給運河的水量 
    。江湖人所稱的五湖四海,這五湖指太湖、沙子湖、洮湖、蠡湖、胥湖,但其實只 
    算一座湖。五湖的說法甚多,但把太湖稱為五湖並不算錯。 
     
      五湖的水賊彼此之間互通聲氣,但極少私人間的往來,彼此有利害衝突,能保 
    持互通聲氣已經是不錯了。 
     
      無極道人被對方道出底細,心中不無顧忌,也就不敢再狂傲,大聲道:「沙子 
    湖與奔牛鎮,一水一陸,貴當家無權一手抓兩地。把奔牛鎮讓與貧道,貧道不為己 
    甚。」 
     
      「沙子湖水道通奔牛鎮,閣下休想。」 
     
      「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拚命三郎斬釘截鐵地說。 
     
      「你要迫貧道動手麼?」 
     
      拚命三郎臉色一沉,厲聲道:「五湖好漢的臥榻旁,絕不許白蓮會的人插足。 
    你不要命無妨,萬一事敗,而你們也必定事敗;只要有一個人向官府告密,你知道 
    奔牛鎮要枉死多少村民百姓?在下念在你是周兄的貴賓,不與你計較,你如果想硬 
    來,在下當奉陪。」 
     
      無極道人一咬牙,大聲說:「好,貧道不在奔牛鎮設壇,但那兩個少女貧道要 
    定了,閣下如果從中作梗,貧道只好一拼,周施主此地,將成瓦礫場。周施主,你 
    說,給是不給?」 
     
      玄狐周豪綽號稱狐,可知必定狡詐奸猾,立即愁眉苦臉向拚命三郎說:「宋大 
    哥,給了他吧,兄弟確是擔待不起風險……」 
     
      「不行。」拚命三郎斬釘截鐵地說。 
     
      鄭乾趕忙打圓場,苦笑道:「宋大哥,千萬不可鬧僵,為了兩個小母貨,何苦 
    傷了和氣?兩位這樣一鬧,各自堅持己見,兄弟的人委實為難。宋大哥如果堅持不 
    讓步,為免兩敗俱傷,咱們……咱們只好留著,誰也不用……」 
     
      王英也出面排解,接口道:「天下間女人多的是,兩位千萬不可為了兩個女人 
    傷了和氣。」 
     
      周豪抓住機會,大聲說:「這樣好了,把兩個女人叫出來,看她們願意跟誰走 
    就跟誰,怎樣呢?」 
     
      無極道人認為女人必定怕強盜,兩個少女必定跟自己走,立刻表示同意道:「 
    好,貧道讓步看兩個女人願跟誰走,快把兩個女人叫出來。」 
     
      拚命三郎不好再堅持,他已佔盡上風,老道答應不在奔牛鎮建壇。如果再堅持 
    ,可能激起眾怒,鬧起來定然不妙,只好也微微點頭同意了。 
     
      不久,四名莊丁押來了兩位姑娘,眾人眼前一亮。 
     
      燈早已掌起,天色已經盡黑。燈光下看美人,愈看愈美。 
     
      兩女年歲相當,都是十五六歲花一般的年華,眉目如畫,清麗照人。一個穿翠 
    綠勁裝,顯得剛健婀娜,胴體曲線玲瓏。牛筋索捆住了手,腳也用牛筋索拴住,只 
    能碎步行走。怒容滿面,一雙星目射出怨毒的冷電寒芒。 
     
      另一位少女沒上綁,梳三丫髻,素淨的碧羅衫裙,三寸金蓮可憐生,似乎走路 
    都是不穩,何用上綁?她像頭受驚的小鹿,驚惶無助地蒼白著秀臉,被拖至大廳, 
    在眾目睽睽之下,連頭都抬不起來。 
     
      莊丁將兩女推在當中,悄然退去。 
     
      玄狐周豪呵呵笑道:「穿勁裝的是狗官的鄉友戚定國的女兒,戚定國是湖廣的 
    名武師,這次他率同一兒一女,護送狗官的親眷從湖廣來。那一位弱不禁風的閨女 
    ,是狗官的女兒。」 
     
      鄭乾嘿嘿而笑,接口道:「戚定國練了一身內外功,十分了得。要不是兄弟的 
    好友追魂客芮嵩恰好在場,出其不意賞了他一枚追魂針,恐怕咱們留不住狗官的船 
    呢。」 
     
      「戚老狗受了毒針傷,仍然能用虛空制穴術制住了芮兄,迫索解藥,這老狗確 
    是名不虛傳。」周豪進一步解釋。 
     
      「廢話少說,貧道先問問兩個丫頭的意思。」無極道人怪叫。 
     
      「不能讓你問。」拚命三郎急叫。 
     
      「兄弟來問好了。」周豪說,獨自上前。 
     
      兩女用困惑的目光,向奸笑著走近的周豪注視。 
     
      周豪乾咳了兩聲,笑道:「含苞待放,我見猶憐……」 
     
      「少廢話。」老道不耐地叫。 
     
      周豪臉色一怔,向兩女說:「丫頭們,你們聽了。你們已經是甕中之鱉,待折 
    之花,反正死活由不得你們,目下給你們指示一條明路,看你們的造化了。」 
     
      「惡賊!姑奶奶可要罵你們了。」戚姑娘厲聲叫。 
     
      「呵呵!你罵吧,小心大爺剝掉你的衣褲,看你敢是不敢?」周豪怒聲怪笑, 
    陰惻惻地說。 
     
      姑娘打了一個冷戰,恨恨地哼了一聲,不敢開口了。 
     
      周豪桀桀笑,指指點點著說:「目下有兩位朋友要索取你們,任由你們選擇跟 
    誰走。那一位是沙子湖的好漢,姓宋名成梁……」 
     
      「是沙子湖的水賊,殺人放火的強盜。」無極老道接著怪叫說。 
     
      周豪一怔,但見拚命三郎未提抗議,也就一笑置之,往下說:「那一位是無極 
    仙長,是……」 
     
      「是專門糟蹋女人的白蓮會妖道。」拚命三郎以牙還牙亮聲叫。 
     
      一是強盜,一是妖道,都不是好路數,戚姑娘是江湖人,當然知道這些人的底 
    細,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嚇得直打冷戰。 
     
      許姑娘弱不禁風,早已嚇得站立不穩,這時卻定下了心神,勇敢地說:「我… 
    …我們誰……誰也不跟……」 
     
      「由不得你跟不跟。」周豪大叫。 
     
      許姑娘嚇得退了兩步,幽幽地接道:「小女子認……認為,誰……誰能饒…… 
    饒了家父一死,小……小女子便跟……跟他走。」 
     
      「貧道與令尊無關。」無極道人興奮地說。 
     
      「那……」 
     
      「你該跟我走。貧道絕不傷令尊一根汗毛。」 
     
      「諸位爺台是不是肯呢?」 
     
      「這……貧道與令尊無仇無怨,那位強盜卻是要殺令尊的兇手。」 
     
      「道爺是不是能保證家父的安全呢?」姑娘可憐地飲泣問,花容慘淡,我見猶 
    憐。 
     
      「這個……」 
     
      「道爺如不能保證家父的安全,小女子寧可一死,也不能跟道爺走。」 
     
      這位小姑娘等於是擺上了一桶火藥,正在點燃火索。 
     
      拚命三郎得意地一笑,說:「在下保證令尊的安全。」 
     
      姑娘盈盈下拜,顫聲叫:「小女子沒齒難忘,大王……」 
     
      無極道人大怒,吼道:「呸!這不公平。姓宋的,你這該死的東西。」 
     
      吼聲中,疾衝而上,左手一揚,打出了三把八寸長的小飛劍,成品字形急襲拚 
    命三郎,伸手急抱兩位姑娘。 
     
      拚命三郎「啊」一聲狂叫,仰面便倒。 
     
      眾人大駭,嚇呆了。 
     
      老道一左一右挾起兩位姑娘,一聲狂笑,扭頭衝向廳門。 
     
      清風明月兩道童斷後,大袖一揮,灑出了霧一般的迷香。 
     
      這瞬間,地下的拚命三郎右手一揚,接來的三把小飛劍發似連珠。劍出手,一 
    聲長笑,飛躍而起。 
     
      原來他並未被小飛劍擊中,卻接住了三把小飛劍,知道妖道邪術利害,交手佔 
    不了便宜,所以裝死待機,以牙還牙以接來的小飛劍回敬。 
     
      老道得意忘形,毫無戒心,做夢也沒料到拚命三郎會用小飛劍回敬,剛衝到廳 
    外,三把小飛劍全部貫入後心,猛地上身一挺,兇猛地向前撲倒。 
     
      兩個小道童大駭,腳底下抹油,溜之大吉,迷香因大廳廣闊,未發生效用,也 
    沒有人敢追出去,所以沒有人被迷昏。 
     
      拚命三郎等眾人回過神,方向三名手下叫:「去,把兩個丫頭帶回來。」 
     
      三名手下直打抖,但低首出廳,將兩位姑娘截回。 
     
      拚命三郎掃了眾人一眼,向周豪說:「周兄,派人把妖道埋了。在下出手宰了 
    妖道,可說功德無量,萬一妖道在貴地建壇,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官府嚴拿會匪 
    ,擒住一律就地正法,不分老幼一律誅戕,想想看,後果如何?」 
     
      周豪臉無人色,囁嚅著道:「宋大哥,無極道長並……並未說他是……是白蓮 
    會首……」 
     
      「傻瓜,他怎敢自承是白蓮會匪?」 
     
      「這……」 
     
      「不必三心二意了。時光不早,帶兄弟去安頓,這兩位姑娘……」 
     
      驀地,廳門奔入兩名莊丁,上氣不接下氣叫:「大爺不好……」 
     
      「呸!大爺好好地,你咒我麼?」周豪怪叫。 
     
      「大爺,兩里外地蘆……蘆灣中,發……發現一艘船藏……藏在裡面,有九… 
    …九個人被捆在船上,其……其中一人自稱是……是拚命三郎宋……」 
     
      拚命三郎突然拔出了分水刀,飛快地割斷了戚姑娘的手腳牛筋索,將刀送入她 
    手中,喝道:「保護許姑娘,去救令尊與許推官,領路。」 
     
      聲落,他猛撲周豪。 
     
      周豪奸似鬼,一聲怪叫,奔出了廳門,如飛而遁。 
     
      「鳴警鑼,捉姦細。」有人大叫。 
     
      眾人大駭,四散而逃。 
     
      只有兩個人敢衝上,是鄭乾鄭坤兄弟。這兩個傢伙看出便宜,以為拚命三郎赤 
    手空拳,何足懼哉?拔出匕首同聲怒吼,猛撲而上。 
     
      拚命三郎跟著兩位姑娘退,並掩護三名手下撤走,等兩賊衝上,方一聲沉喝, 
    雙掌一分,撥開了兩把攻來的匕首,腿出「蝴蝶雙飛」,「噗噗」兩聲,將兩人踢 
    得狂叫著跌出丈外去了。 
     
      出了西廂門,戚姑娘一馬當先向後闖。 
     
      許姑娘跌跌撞撞而行,跟不上。 
     
      拚命三郎的三名手下,不住打哆嗦,不住念佛號,臉色泛灰,雙腿在彈琵琶, 
    比許姑娘好不了多少。 
     
      拚命三郎急急解了腰帶,三不管將許姑娘扔上背背上,向三名手下叫:「伙計 
    們,沉著些,幸生不生,必死不死,有我在,怕什麼?保證你死不了,但如果你們 
    跑不快,死定了。快,跟著那位姑娘走。」 
     
      奔出花園,走上至水閣的小徑,夜黑如墨,八月初沒有月亮。後面鑼聲震耳, 
    火把不住增多,吶喊聲如雷,大隊莊丁追來了。 
     
      九曲橋頭有兩名莊丁把守,還不知是怎麼回事,恨重如山的戚姑娘到了,分水 
    刀發如驚電,首先便砍倒了一個。 
     
      另一個扭頭狂奔,恰被斷後的拚命三郎擋住,喝道:「丟下刀饒你不死。 
     
      莊丁一看對方有四個人,乖乖丟下刀,向側方一竄,溜掉了。 
     
      戚姑娘奔上了九曲橋,衝向水閣。 
     
      拚命三郎堵在橋頭,向嚇軟了的三名手下叫:「快跟去救人。呸!你們怎麼連 
    一個女人都不如?快走?」 
     
      三名手下驚得撒腿便跑,完全糊塗了,不像是玩命的水賊爪牙。 
     
      閣門下也有兩名壯莊丁把守,同聲怒吼,截住戚姑娘雙刀齊上,阻住了進路。 
    姑娘被綁久了,手腳仍感虛浮腫脹,只用得上三成勁,而且橋口被堵住,橋寬僅三 
    尺,怎衝得過兩把刀的封鎖?「錚錚錚」金鐵交響聲震耳,她全力衝突,卻無法可 
    施。 
     
      三名手下在後面乾著急,有一人向後狂叫:「公子爺快來,有賊擋路,過不去 
    。」 
     
      拚命三郎只好放棄守橋,取了莊丁留下的單刀,向水閣急奔。 
     
      戚姑娘正被迫得步步後退,拚命三郎到了,一聲怒嘯,凌空飛越戚姑娘的頂門 
    ,像一頭怒鷹凌空下搏勢如天雷下擊。 
     
      兩莊丁大駭,挫腰後退雙刀上揮。 
     
      「錚錚!」火星飛濺,莊丁的兩把單刀被震飛,幻化兩道翻騰著的光弧,落入 
    湖心去了。 
     
      兩莊丁身不由己,一聲狂叫,撞毀了橋欄,失足跌入荷葉叢中,狂叫道:「救 
    命!救……命哪……」 
     
      已衝入閣門的拚命三郎一怔,轉身回望,驚道:「這是浮沙泥淖,危險,必須 
    保住這座九曲橋……」 
     
      可是,話未完,遠處岸上傳來了絞盤轉動聲。 
     
      第一曲橋突然崩坍,接著是第二曲。 
     
      他奔出第七曲,第六曲已開始崩散。每一曲橋長有四丈八尺,紛向兩側崩坍, 
    然後被水中的巨索拉向兩岸,所經處,荷葉紛紛折斷偃倒。 
     
      他急向後退,只片刻間九曲橋已無影無蹤,掉下泥淖中的兩名莊丁,已經不見 
    蹤跡,屍沉池底。 
     
      他將許姑娘解下,拆下一面閣外圍的扶欄,欄長兩丈,向下一探,不由心中叫 
    苦,兩丈長的欄幹探下,仍然打不到底,上面水深僅一尺左右,以下全是浮泥。 
     
      「我們被陷在此地了。」他懍然地自語。 
     
      一名手下尚弄不清形勢,見橋被拖倒,吃了一驚,叫道:「快往水裡跳,這座 
    房子也要垮……」 
     
      聲落,往水裡一跳,「噗」一聲響,人向下沉,直沒至脅下,漸漸下沉。 
     
      「救命!」這位冒失鬼狂叫,雙手急撥,人卻加速下沉,淤泥淹到頸下了。 
     
      「不可掙扎,抓往。」拚命三郎奔到叫,將欄干伸下。 
     
      將手下拉上,他沉聲說:「安靜些,誰都不許亂走。」 
     
      「公子爺,你可害苦我們了。」沉身泥污,驚破了膽的手下虛脫地叫。 
     
      閣下層是花廳,後端揭開樓板,是一座建於水下的秘室,有兩座密閉的水門, 
    只消打開水門便成了一座水牢。 
     
      下面的人全被戚姑娘救上來了,花廳的銀燈點燃,眾人在廳中聚集。被救上來 
    的有許推官夫婦與他們的五歲幼子,戚武師定國與小後生戚蛟,在呂城鎮捉回的少 
    年人。戚定國臂傷未癒,少年人則受了刑,遍體鱗傷。 
     
      戚姑娘將經過向乃父說了,向拚命三郎盈盈下拜,叩謝活命之恩。 
     
      拚命三郎不受禮,閃在一旁說:「先別謝我,目下咱們仍未脫險,已經陷死在 
    此地了。」 
     
      戚武師不知水閣的形勢,笑道:「水困不住我們,愚父子水性不弱,等會兒去 
    找船,出困諒無困難。老弟台真是沙子湖的宋頭領麼?」 
     
      許推官臉色很難看,不悅地說:「沙子湖六名匪首中,這人最為兇悍殘忍。戚 
    老弟,千萬小心,他不知是何居心,慎防他的陰謀。」 
     
      許姑娘卻沉著地羞赧地低鬟一笑,說:「爹,你老人家恐怕看錯人了。」 
     
      「為父會看錯人?」許推官訝然問。 
     
      「爹見過宋匪麼?」 
     
      「不曾見過,只知是個兇暴的黑臉匪首。」 
     
      「爹,這位恩公不是宋匪首。」 
     
      「什麼?戚侄女不是說……」 
     
      「如果是宋匪首,會捨死救我們麼?」 
     
      戚姑娘也一怔,說:「是啊!他……他……」 
     
      拚命三郎呵呵笑,向許姑娘笑道:「姑娘蘭心惠質,果然不愧稱清官之女。剛 
    才在大廳賊人環伺之下,勇敢地為父請命,冷靜從容挑起賊人火並,膽識與勇氣, 
    委實令人心折。一個深閨弱質能有此膽氣,姑娘,你值得驕傲。」 
     
      許姑娘盈盈下拜,顫聲道:「謝謝恩公誇獎,賤妾其時已別無抉擇,不得不情 
    急智生妄圖饒幸。如無恩公援手,許戚兩家將生痛銜哀,死亦含恨九泉。賤妾銘感 
    至衷,願來生犬馬以報。現今身在賊巢,生死難料,祈求恩公再施援手,賤妾死不 
    足惜,惟願恩公拯救家父母與戚伯伯脫身,賤妾……」 
     
      拚命三郎避在一旁,舉手虛引,苦笑道:「姑娘請起,在下當設法出困就是。 
    」 
     
      小後生走近拚命三郎,笑道:「宋頭領,我相信你不是兇悍惡毒的水賊。我叫 
    戚蛟,十二歲了。你能幫我到對岸去找船麼?」 
     
      拚命三郎呵呵笑,說:「小兄弟,在下可從東海泅水至蓬萊,只要有水喝,泡 
    上十天半月也死不了,可與蛟龍爭短長。但在這座百十畝大的荷池中,卻寸步難移 
    。」 
     
      「什麼?你說……」 
     
      「這是一座泥淖,浮泥深有兩丈餘,水深不及足,小兄弟,你是不是泥鰍?我 
    不信你的水性比我好。」 
     
      「什麼?這是兩三丈深的泥淖?」戚武師驚問。 
     
      眾人面面相覷,絕望的神色爬上了臉面。 
     
      拚命三郎點點頭,說:「不錯,已有兩名莊丁被打下,只一眨眼間便遭沒頂之 
    厄。我這位魯莽的船夫,也差點兒嗚呼哀哉。」 
     
      「那……我們不是等死了麼?」許推官喪氣地說。 
     
      拚命三郎的目光在四處轉,笑道:「這座水閣是木造的,咱們死不了。」 
     
      「頭領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戚蚊興奮地說。 
     
      「小兄弟,你明白什麼?」 
     
      「拆下木板,丟下水面舖路。」 
     
      「不錯,拆下木板,但不是舖路。記得在下早年遊歷徐州以西黃河兩岸,該地 
    的人在兩岸淤泥中行走,用的便是滑板,用篙撐著走。只要我們能出去兩個人,趕 
    走了賊人,便可設法出困了。」 
     
      小戚蛟鼓掌大樂,興高采烈地說:「頭領大叔,算我一份,我跟你走。」 
     
      「先不用忙,咱們四處找找看,有沒有食物支持一兩天?」 
     
      「你不打算立即離開?」 
     
      「等賊人們聚齊,一網打盡豈不甚好?」拚命三郎笑答,向內廳走去。 
     
      許姑娘向乃父一笑,說:「爹,你老人家仍然相信他是宋水賊?」 
     
      「他不是承認了麼?」許推官反問。 
     
      戚姑娘有點恍然地說:「蓉姐姐,讓我們想想,在他擊殺妖道之後,不是…… 
    」 
     
      「有人前來稟報,說蘆灣中發現一艘船,船上有九個人被綁……」許姑娘接口 
    。 
     
      「對,其中一人自稱是拚命三郎……」 
     
      「他才突然動手救我們的。」 
     
      「可知他不是拚命三郎了。」 
     
      戚武師淡淡一笑,說:「要知他的底細,可問他的三位同伴。」 
     
      小戚蛟人小鬼大,走近唉聲歎氣的三名手下,笑嘻嘻地說:「諸位大叔,瞧你 
    們嚇得腳軟手抖,不像是水賊亡命嘛!」 
     
      渾身泥污的手下齜牙咧嘴,哼了一聲說:「見鬼!你才是水賊。」 
     
      「咦!那你是……」 
     
      「那位姓柏的公子爺,在鎮江租了小可的船,說好了到蘇州,管吃管喝八兩銀 
    子一天,外加二兩賞銀,小的是清清白白的人。」 
     
      「他姓柏?不叫拚命三郎?」 
     
      「見鬼!在呂城鎮,我們的船就在你們的左鄰,那位小兄弟逃上我們的船,那 
    時只有柏公子在船上。你們比我們後走,但我們卻跟在你們後面。你們的船遇劫, 
    我們不敢停靠奔牛鎮碼頭,卻駛入孟瀆河藏匿。柏公子搶了拚命三郎的船,答應賞 
    我們一百兩銀子,要我們假冒水賊做他的手下,硬著頭皮闖來。我們怕得要死,這 
    一百兩銀子真不好賺。早知要打要殺,一萬兩銀子我也不干。」 
     
      戚姑娘突然醒悟地叫:「咦!他是那位坐在船頭點塵不驚的青年人,但……但 
    他的相貌……」 
     
      內廳裡出來了假拚命三郎,端了一大盤食物,有酒有肉,笑道:「小小的易容 
    術,不必大驚小怪。後面有廚,妙極了,酒都是現成的。」 
     
      戚武師站起長揖到地,笑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恕罪罪,這麼說來,追魂 
    客芮嵩襲擊小犬的金針無故自落,反而自己倒地,都是老弟台……」 
     
      「在下不好出面,只好暗中相助。來來來,進食要緊。小兄弟端一份給女眷, 
    咱們男的席地而食,但不知許大人習不習慣。」 
     
      許大人呵呵一笑,先自坐下抓起了酒壺,說:「老弟台,許某也是農家出身, 
    早歲疏狂已慣了,做了官不得不裝模作樣以免失禮。呵呵!今天可以放浪形骸了。 
    大德不言謝,我敬你一碗酒聊表寸心。」 
     
      小戚蛟將食物送給三位女眷,奔過往柏青山旁坐地,抓起一條雞腿笑問:「大 
    叔,大名能見告麼?」 
     
      「我姓柏,柏青山。」 
     
      「柏大叔,你說過可從東海泅水至蓬萊,海是怎樣的?蓬萊仙山真有其事?」 
     
      「海,大得無邊無際,天水一色,窮目千里不見寸土。蓬萊嘛,仙山是否真有 
    其事,我可沒找到。我的家往在小蓬萊,那可是美得令人不想離開的小島。」柏青 
    山用依戀的聲音緩緩地說,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神情如謎。 
     
      戚蛟突然扳住他的肩膀,幽幽地說:「柏大叔,但……但你離開了。」 
     
      他一驚,吁出一口長氣說:「是的,我離開了,是來中原遊歷,同時也想找一 
    個人。不瞞你說,救你們當然是義不容辭的事,我另有私心。」 
     
      「柏大叔,私心兩字……」 
     
      「我要找那使用毒針的追魂客,問一個人的下落。」 
     
      「老弟台要找何人,能見告麼?」戚武師問。 
     
      「灰衣使者呂定遠,這人也稱毒王。」 
     
      「老弟台與他……」 
     
      「在下有事想向他請教。」 
     
      戚武師搖搖頭,苦笑道:「老弟,你找不到他了。」 
     
      「為什麼?」 
     
      「他已死了年餘,聽說是死在大庚嶺梅山,被雷音大師以雷音掌擊斃的,他的 
    奇毒也令雷音大師終身殘廢成了廢人,目下在武夷山小雷音禪寺等死。」 
     
      「乒乓」兩聲,柏青山的酒碗,突在掌中炸裂,酒花四濺。 
     
      「老弟……」 
     
      柏青山只感到心房在抽緊,渾身發僵,額上冷汗沁出,手在發抖,心中在狂叫 
    :「完了,這唯一的希望成了泡影。」 
     
      驀地,他感到眼前一陣黑,老毛病發作,一陣比往昔更為猛烈的暈眩感,無情 
    地像浪濤般襲來,只感到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雙手亂摸,吃力地向前走。 
     
      戚武師大驚,一蹦而起,伸手急扶叫:「老弟台,你……」 
     
      青山手一撥,「彭」一聲響,戚武師摔倒在丈外,跌了個暈頭轉向。 
     
      「柏大叔……」小戚蛟也拉住他急叫。 
     
      他的手向後一摔,小戚蛟直滾出丈外去了。他向前摸索而行,渾身在抽搐,抓 
    住了窗台,手一扳,「嘩啦啦」連聲大震,窗台垮下來了。他踉蹌向外走,出了破 
    窗。 
     
      眾人全驚呆了,不知所措。 
     
      「他昏神了,千萬不可讓他跌下湖去,攔住他。」戚武師狼狽地叫。 
     
      弱不禁風的許姑娘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急急奔出迎面攔住去路,伸手急扶。 
     
      「不可接近。」跟蹤搶到的戚武師大叫,搶上又道:「蓉姑娘,危險!」 
     
      姑娘卻不怕危險,尖叫道:「柏恩公,站住,站住!」她撲入青山的懷中。 
     
      青山神智半昏,猛地一把扣住她的腦門,另一手扣住了她的右肩,真力將發。 
     
      「柏恩公,我是許蓉,你……你抓痛我了。」姑娘魂飛魄散地叫。 
     
      柏青山突然渾身一震,神智漸清。 
     
      戚武師本想奮身撲上抱住青山的腿將人摔倒,但投鼠忌器,怕連累姑娘遭殃, 
    不知該如何是好。 
     
      柏青山終於鬆手,吁出一口長氣,猛搖腦袋,將手揉動著太陽穴與腦後的兩條 
    頸肌,終於完全清醒了,他眼前恢復了光明,看到了珠淚漣漣的許姑娘,趕忙伸手 
    將她扶住,苦笑道:「對不起,姑娘,傷了你麼?痛不痛?」 
     
      「恩公,你……你是怎麼回事?」姑娘淚眼盈盈地問。 
     
      「沒什麼,沒什麼?」他一面說,一面扶住驚軟了的姑娘往回走。 
     
      戚武師驚出一身冷汗,暗叫僥倖不已。 
     
      青山返回廳中,將姑娘扶至許夫人身旁放下,向眾人歉然地說:「在下要養神 
    ,少陪。戚老師請分派守夜的人,有勞了。」 
     
      說完,走向內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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