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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天 煉 獄

                     【第五章 賤妾姓禹】 
    
      重陽將屆,金風送爽。杭州的淒霞山丹楓一片紅,錢塘江口的怒潮聲聞十里。 
     
      府城安國坊仙林寺的右首不遠處,杭州名醫禹俊良的濟世堂大門緊閉。大門上 
    殘留著一張已發黃而且呈現破爛的大白紙,上面仍可清晰地看到三個大字:當大事 
    。 
     
      濟世堂的招牌,早就失了蹤。 
     
      辰牌末,兩名僕人來自街右,一人提桶,一人提帚,來到門前瞥了往來的行人 
    一眼,「嘩啦啦」一陣水響,水倒在門上,掃帚開始刮除「當大事」三個大字。 
     
      左鄰也聞聲出來了三名老少,抱肘而立怒形於色。 
     
      右鄰也聞聲出來了六七名男女,一個個不屑地向兩名僕人注視。 
     
      僕人一面刷除紙屑,一面盯著左右鄰人冷冷地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 
    人瓦上霜;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哼!禹家的事,外人最好少管,免 
    得枉送性命。」 
     
      負責灑水的僕人桀桀怪笑,接口道:「老二,不要以為太極門的英雄們是天下 
    唯一,亡命之徒多的是。人家要打抱不平管閒事,就不怕太極門的徒子徒孫。」 
     
      老二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撇撇嘴說:「你說得倒輕鬆,至少在我看來,閩浙 
    贛三地就找不出敢管太極門家務事的人。老大,你就少燒兩把火好不好?」 
     
      「不錯,太極門在江湖上,雖不是首屈一指的名門大派,至少也是與三大門派 
    齊名,英雄豪傑輩出,黑白兩道的英雄好漢同聲讚譽的武林門派之一,誰敢不要命 
    出頭說閒話管閒事?」 
     
      「清官難斷家務事,哈哈!誰想強出頭自命不凡,弄得不好,便會家破人亡。 
    老大,世間難道只有你聰明麼?」 
     
      看熱鬧的人與左鄰右舍,紛紛憤然而恐懼地散去,不敢出面干涉。 
     
      街右腳步聲一緊,七名健僕擁簇著三名中年人大踏步而來,人群紛紛讓路。為 
    首的中年人高大健壯,人才一表,虎目炯炯,留了掩口須,穿一襲壽字圍花寬袍, 
    戴英雄巾,相貌堂堂,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財主縉紳。本來,安國坊附近,所有 
    的宅第主人,幾乎全是杭州府頗有地位的豪紳,並不足怪。 
     
      兩名健僕已將大門清理完畢,一人上前行禮欠身道:「稟大爺,大門已經清洗 
    妥當。」 
     
      中年大爺點點頭,向身後的僕人揮手道:「開鎖,打開大門。」 
     
      街左人群一分,進來了一名衣著華麗的中年人,與一名慈眉善目的中年僧侶。 
     
      「且慢!」僧人亮聲叫,從容舉步走近。 
     
      中年的人態度高傲,臉罩濃霜,冷冷地說:「池大爺,你做得太過分了」。 
     
      池大爺臉色一變,接著堆下笑臉,皮笑肉不笑地說:「福老言重了,不知此話 
    有何所指?」 
     
      「禹郎中屍骨未寒,尊駕便來接收他的家產,豈不是太過分了?」 
     
      「福老該知這禹郎中是在下的師弟。」 
     
      「那你就更不應該了。」 
     
      「在下的家務事福老不知其詳……」 
     
      「師兄弟之間的恩怨,能說是家務事?未免不倫不類。況且,禹郎中雖然死了 
    ,他還有未亡人,有女有子,對不對?」福老聲色俱厲地問。 
     
      池大爺急得一頭汗,苦笑道:「本來,在下與敝師弟的事,不足為外人道。福 
    老不是武林人不瞭解武林事,難免有所誤會。福老只須明白敝弟婦全家,在敝師弟 
    死後僅三七之期,便舉家潛逃無蹤,便知其中必有原故了。」 
     
      「那當然是被你迫走的。」 
     
      「在下百口莫辯!……」 
     
      「那又何必辯?」福老咄咄迫人地說。 
     
      中年和尚見雙方即將動火,趕忙接著道:「兩位檀樾請勿意氣用事,請聽貧僧 
    一言。申檀樾是禹郎中禹檀樾的知友,言辭間難免有偏袒之處,但朋友道義卻無可 
    非議。池檀樾也有難言之隱有理也說不清。禹檀樾是敝寺護法檀樾之一,不管禹夫 
    人在與不在,而在她一家人未返家之前,池檀樾似不宜破門而入,以免有干法紀, 
    鬧起來到底有所不便,不如暫且靜候禹夫人一家返回後再說,她不會拋棄偌大家業 
    避不見面的。」 
     
      池大爺不住來回走動,煩躁地說:「兩位如果與在下易地而處,便知在下的處 
    境了。敝師弟生前,擅自竊取在下兩件重要物品。他死後物品必定仍然藏在家中, 
    在下不好前來討還,想到七七過後再向弟婦討取,怎料到她在三七之夕潛遷他往? 
    因此,在下必須入內搜一搜,看該物是否已被攜走,不算過分吧?在下本可晚間潛 
    入搜查的,但認為白天啟門入內,也許會令敝弟婦的朋友所見,通知敝弟婦引她前 
    來當面解決,彼此可和平解決雙方的紛爭……」 
     
      「池大爺,你這是一面之詞,在公在私,你都站不住腳的。」福老冷冷地說。 
     
      池大爺一咬牙,也冷冷地說:「好吧,在下等候就是。但在下深信她是逃不掉 
    的,但願她不是故意將那些重要的物品帶走了。」 
     
      「她早晚會回來的。」 
     
      「但願如此,在下再等她三天。」 
     
      「咦!你打算私搜?那些重要物品是什麼?到底為何見不得人,不足為外人道 
    ?」福老關心地問。 
     
      池大爺扭頭便走,沉聲道:「那是本太極門的幾件信物,自然不足為外人道。 
    」說完,舉手一揮,帶了眾健僕恨恨地走了。 
     
      和尚搖頭,向福老道:「申檀樾,貧僧恐怕池檀樾不肯善了呢。」 
     
      「他又能怎樣?」福老悻悻地說。 
     
      「池檀樾以市井亡命自居,他如果真發起橫來……」 
     
      「哼!他如果敢胡來,他那些痞棍徒子徒孫,誰也休想在杭州混。我已向同知 
    大人說過,禹郎中之死大有可疑,恐怕其中有冤情,苦於找不到確證。池琦如敢胡 
    來,那是他自找麻煩,大師人緣甚佳,不知查出禹大嫂的下落了麼?」 
     
      「慚愧,貧僧至今尚無消息。」 
     
      「怪事,禹大嫂一家老少,孤兒寡婦居然平空消失了,豈不可怪?哼!恐怕是 
    池琦在搗鬼,也許已遭了毒手呢。」 
     
      和尚搖搖頭,道:「池檀樾為人狂妄有之,以豪傑自命,至於謀害師弟的無義 
    罪行,不至於干犯,這點貧僧敢於保證的。」 
     
      兩人談談說說,向仙林寺走了。 
     
      安國坊住的全是本城的豪紳,這位稱為福老的人,姓申名福生,在地方上頗有 
    名望。池大爺名琦,在地方名流之中,算不了人物,既不是豪門,也不是貴族,但 
    卻是地方上握有龐大潛勢力的人,是武林中頗具聲威的太極門弟子,也是太極門浙 
    江一帶輩分最高的負責人。除了該門巡游各地吸收經驗與培植新秀的幾位元老之外 
    ,他該是浙江地區掌握實力的領袖人物,往來的江湖朋友誰不知幻劍池琦的名號? 
    不但在浙江,在各地江湖朋友中,幻劍池琦同樣也有甚高的地位。 
     
      武林中,本來沒有門派可言,自從武當以內家拳劍崛起武林之後逐漸形成另一 
    派流,在短短的數十年中,各地的武林朋友竟群起倣傚,各門各派紛紛成立,如同 
    雨後春筍,生氣蓬勃。只要有一技之長的人,也開山立派拓展實力,也就平空增加 
    了不少武林英才,但也惹起了不少風波,興起了無窮紛爭。 
     
      武林中,開始有了門戶之見,有了意氣之爭,有了利害衝突……有骨氣的人脫 
    身事外,有野心的人推波助瀾。有些人不談武事;有些人自立門戶;有些人鋤除異 
    己;有些人以武犯禁……任何事發展得太快,都不是好現像。 
     
      太極門是由一個叫丹陽煉氣士的老道所手創,他的丹室在四明山。下傳三位門 
    人,兩道一俗。杭州這一支是二弟子金霞道長所傳下,至今已是第三代,歷史只有 
    三十餘年,金霞道長今仍健在,但不知去向下落不明。金霞下傳兩位門人,一俗一 
    道。大弟子是俗家門人,姓隆,名世遠,綽號稱摩雲手。 
     
      另一名玄門弟子姓武名榮,道號玄清,目下隱修東天目山洞靈觀。這位老道經 
    常雲遊天下,希望找幾個有根基的少年男女傳藝,可惜機緣未至,至今依然燊然一 
    身,步入中年仍在外雲遊。 
     
      摩雲手下傳兩位俗家門人,大弟子便是幻劍池琦,二弟子是名醫禹鳴遠。去年 
    春間,摩雲手隨友駕船出海,失足落海死於非命。 
     
      禹鳴遠在上月被人請至赤山埠看病,返家途中跌落路側的深坑,被路人救起抬 
    回家中,當天晚間死於本宅,享年四十,府城的人同聲惋惜。 
     
      太極門的另兩隻,一向江右發展,一向閩中繁衍。這兩只的門人子弟也不多, 
    擇徒甚嚴好子弟難求。總之,太極門的門人藝業不含糊,至少絕不比那些名門大派 
    差,在武林中逐漸有了他們的地位,在江湖出人頭地頗獲好評,聲譽甚佳。 
     
      幻劍池琦在杭州是豪紳之一,在地方上總算頗有地位。但那位禁止他入屋搜查 
    的申福生,卻是本城豪門世家,與官府有往來,潛勢力甚大,他不得不忍下這口氣 
    。 
     
      當天近午時分,一位老道到了池府的院門前,從容上前叩門。 
     
      池府養了不少豪奴,這些奴才們都相當囂張,院門一開,出來了一名健僕,一 
    看來人,臉上立即堆下笑,讓在一旁行禮道:「原來是仙長光臨,請進請進。」 
     
      「你們主人在不在?」老道含笑相問,一面踏入院門向裡走。 
     
      「家主人剛回來不久,小的即前往稟報。」健僕恭敬地答,急急奔入大廳,向 
    另一名僕人叫道:「快稟報大爺,洞靈觀的仙長駕到。」 
     
      不久,池大爺匆匆出廳,趕忙行禮拜見。 
     
      老道不等他開口,急急地問:「我三天前從南京雲遊回觀,看到你派人留置觀 
    中的書信,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師弟怎會失足跌死的?」 
     
      他親自接茶奉上,苦笑道:「師弟死時,弟子恰好到嘉興府去了,只知師弟被 
    人送回時,一直不曾清醒,臨終仍未甦醒含恨以終。等弟子聞耗趕回,已是七天後 
    的事了。」 
     
      「你詳細調查過了麼?」 
     
      「弟子已經將從出事至返家的經過詳情加以調查了,純屬意外。」 
     
      「哦!既然是意外,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等會兒我去……」 
     
      「師叔,師弟全家於三七之期突然失蹤……」 
     
      「什麼?」 
     
      「師弟逝世的前半月,弟子發覺師父所留下的拳經劍譜神奇失蹤,事後查出最 
    近唯一到過祖壇的人,只有師弟一人,因此……」 
     
      玄清道長大驚,一蹦而起,厲聲間:「什麼?你把本門的至寶拳經劍譜弄丟了 
    ?你……」 
     
      幻劍池琦拜倒在地,叩首惶然叫:「弟子該死。祖師壇機關密佈,不分晝夜皆 
    有人看守,弟子也早晚上香,不敢疏忽大意……」 
     
      「但你仍然丟了拳經劍譜。」 
     
      「弟子該死。」 
     
      「武經總要,是否無恙?」 
     
      「也隨同失蹤。」 
     
      玄清道長失色,跌腳道:「糟了,武經總要,是祖師爺與大師伯歷練江湖,分 
    析各門派拳劍絕學,與各種兵刃暗器之優劣,所獲的經驗教訓總要,以作為本門弟 
    子參研武學,弘揚本門絕學的經典,你……你你竟……這部武經如果落在各門派子 
    弟手中,豈不引起軒然大波?」 
     
      「弟子該死,願……願受門規……」 
     
      「呸!住口!」 
     
      「師叔明鑒。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你是說,武經是你師弟偷走的?」 
     
      「弟子不敢說,但除了師弟之外,外人不可能……」 
     
      「你如何善後?」 
     
      「弟子先不敢武斷地認為是師弟……」 
     
      「我是問你善後的事。」 
     
      「弟子曾暗中派人至各地清查往來本府的江湖朋友,自己也親赴嘉興追查月前 
    經過本府的神偷郝武,可是一無所獲。直至得到師弟不幸逝世的消息,方趕回希望 
    弟婦合作,清查師弟的遺物是否有拳經劍譜在內。」 
     
      「結果如何?」 
     
      「弟婦堅拒合作,把弟子轟出來……」 
     
      「你就罷了不成?」 
     
      「弟子不忍令弟婦傷心,希望在七七期後再前往懇請弟婦合作,豈知三七期滿 
    ,弟婦即全家也神秘的失了蹤,弟子已全力清查各地,心力交疲……」 
     
      「你糊塗,你……」老道激動地叫。 
     
      「弟子該死,目下弟子已分函各地朋友留意。北面至太湖東西岸,南迄金華處 
    州,東至寧波,西達南京徽州府,封鎖要道,追尋弟婦的行蹤。」 
     
      「她一家男女老少十餘人,能走多遠?快加緊追查,我立即去找朋友協助。」 
     
      禹郎中在杭州人緣極佳,市面流傳著幻劍與禹郎中師兄弟不和的謠言,因此追 
    查起來,確是困難重重,任何曾經受過禹郎中恩惠的人,皆可能將禹夫人全家藏匿 
    予以隱庇,想逐戶搜查談何容易? 
     
      「弟子已廣佈限線,已著手徹底清查城內外。」幻劍頗有把握地說。 
     
      「好,你加緊進行,我立即前往重慶找人幫忙。」老道匆匆說完,離座向外走 
    。 
     
      「師叔不進食後再走?」 
     
      「不了,這個事必須趕快解決。」 
     
      傍晚時分,一名僕人風塵僕僕從富陽趕回,稟道:「稟大爺,富陽胡三爺命小 
    的趕回稟報,說是已發覺禹姑娘的下落,請大爺速前往富陽商量。」 
     
      幻劍大喜欲狂,急問道:「胡三爺親見禹姑娘的?」 
     
      「小的不知,反正胡三爺是說得極為肯定。」 
     
      「好,今晚我們就走。」 
     
      先後有三批人連夜趕回富陽,遺憾的是老道尚未返回,未能同行。 
     
      富陽在府西南九十里的富春江畔,五更天,第一批人馬趕到了城東五里的大嶺 
    山下,那是胡三爺的莊院所在地。 
     
      同夜,湧金門的贏洲客棧來了一位英偉照人的年輕遊客,次日一早,這位青年 
    人到了禹郎中的濟世堂舊址,向鄰居打聽名醫禹郎中的下落。 
     
      鄰居見他是外鄉人,又聽說他是遠道前來求醫的人,便告訴他禹郎中已經逝去 
    的消息,要他不必再費心了。 
     
      青年人謝了鄰居,轉身返回客棧,信步而行,自語道:「我用不著遍訪各地的 
    名醫了,一百位名醫,有一百零一種說法,誰也不知病源,我何必再浪費精力?好 
    吧,我到武夷山走走,找找已殘廢了的雷音大師問毒王的確實消息。」 
     
      次日一早,他動身南下,沿美麗的富春江上行,背了一個大包裹劍掛囊,風塵 
    僕僕上道。 
     
      嚴州府,距杭州兩百七十里。這一帶除了富春江河谷附近的平原外,全是無盡 
    的山,無窮盡的原始森林,芮蠻出沒,野獸成群。如果說杭州是人間的天堂,那麼 
    ,嚴州至金華這一帶算是人間;而浙西浙南一帶山區,便算是地獄了。 
     
      桐廬縣,在府城東北百里左右。要說這兒是一座縣城,不如說是一座江邊的小 
    鎮來得恰當些。全部人口不足四千,僅有五百戶左右。四周既沒有城,也沒有池, 
    只建了東南西北四座土石砌就的大屋,名之為城門,怎麼看也不像一座城。 
     
      從天目山流下來一條目溪,進入本縣便稱為桐溪,在城東里餘與富春江會合於 
    桐君山下,在縣北三里左右,有一處渡口,稱為浮橋渡,這裡原稱裡口渡,早年改 
    搭一座浮橋,浮橋後來被水沖垮,百餘年來皆不曾重建。 
     
      這裡是官渡,申牌正,渡夫便回家去也,往來的客商如想過河,可找渡間西首 
    的一座三家小漁村設法,多給兩文渡資便可往來自如。 
     
      這天申牌初,渡夫便失蹤了。兩艘大型渡船也不見了,兩端鬼影俱無。西面半 
    里外的小漁村也空曠無人,小舟都被拖上岸來放置。 
     
      東面江口的合江亭中,有兩名黑衣人躲在亭內,不時向北面的小徑注視,神情 
    焦慮,似有所待。 
     
      水碧山青,晚秋的涼風凜冽。水碧可知水的深度可觀,風涼可知水冷,沒有渡 
    船,誰也過不了河。 
     
      紅日掛在西山頂,倦鳥開始歸林。遠處群山深處,傳來陣陣獸吼。四野無人, 
    小徑空蕩蕩,令人感到心中發虛,獸吼聲令人毛骨悚然。申牌以後,這條路鬼打死 
    人,據說經常有山精木客出現,不怕死的人當然不在乎。 
     
      遠處的山角,出現了人影,有一大群人。 
     
      兩名健仆在前引路,一人帶刀,一人帶了一根紅纓槍。中間是兩乘山轎,由四 
    名轎夫抬著走來,轎後是一名穿青緊身少女,青帕包頭,佩劍掛囊,穿了帶鐵尖的 
    小蠻靴,年輕美麗的臉蛋帶有重憂,胸前佩了麻與黑布制的孝花。青緊身將她剛發 
    育完成的胴體,襯得凹凸分明十分惹火,鳳目帶煞,剛健婀娜,渾身散發著青春的 
    氣息。 
     
      後面,也有兩名健僕。斷後的也有兩個僕人打扮的人,其中一人是個老蒼頭, 
    一是豹頭環眼的中年健僕。所有的人皆帶了兵刃,神色匆忙。 
     
      轉過山嘴,便看到了渡口的待船棚屋。老蒼頭似乎心中大定,向同伴說:「禹 
    德,趕過了江咱們便平安無事了,感謝上蒼庇佑。」 
     
      禹德搖搖頭,洩氣地道:「忠伯,行蹤已露,咱們沒有脫身的機會了。即使今 
    天我們進了桐廬,明天呢?他們會不會趕上來?顯然他們非趕來不可。後天呢?來 
    日方長……唉!」 
     
      「禹德,不可灰心,吉人自有天相,主母自有主張,已經離開了杭州地境,他 
    們怎敢撒野?難道天理國法他們也不怕麼?」 
     
      「忠怕,你比我清楚,你追隨主人二十年,難道不知武林中人是不講天理國法 
    人情的?算了吧!萬一他們追來……」 
     
      「走一步算一走,和他們拼了。」 
     
      渡頭到了,山轎停下,領路的僕人站在碼頭上叫:「咦!怎麼沒有渡船?」 
     
      少女眉間緊鎖,向一名僕人說:「禹福,你到上游的小村去看看好不好?」 
     
      挾了花槍的健僕應喏一聲,沿河岸的小徑向小漁村走去,只走了百十走,突然 
    大叫一聲,向前一僕,槍丟了,背心端端正正插著一把飛刀。他吃力地挺起上身, 
    狂叫道:「小姐快……快逃……」 
     
      矮林中跳出一名大漢,鋼刀一閃,砍下了健僕的腦袋,屍身仆倒。 
     
      叫聲驚動了少女,駭然叫:「列陣!他們先到了,在此地埋伏等我們。」 
     
      山轎門鑽出一位穿勁裝的中年婦人,依然顯得年輕,鬢邊帶了一朵白孝花,佩 
    了劍,手執一條長帶,以獵豹般的奇速竄至另一乘山轎前。 
     
      轎內鑽出一名侍女,扶持著一位四五歲的小後生。中年婦人一把將小後主抱過 
    ,扔上背部叫道:「孩子,別怕,為娘背你走。」又向侍女叫:「小梅,替我斷後 
    。」 
     
      「哈哈哈哈!可等到你們了。」碼頭右首不遠處的草叢中,跳出四名青衣大漢 
    同聲怪叫。 
     
      左首的樹林中,也閃出五名勁裝中年,為首的額角有一條刀疤,臉目陰沉,一 
    面大踏步走近一面傲笑怪笑地道:「哈哈!禹嫂,上轎吧,在下帶你們回杭州。」 
     
      少女挺身攔住,拔劍叫道:「娘,往回路走,女兒斷後。」 
     
      老僕忠伯搶出,大叫道:「小姐,你開路,老奴斷後。」 
     
      臉目陰沉的大漢冷笑道:「誰也走不了,前面山嘴下草叢中,林志耀兄帶了八 
    位高手在斷路呢。」 
     
      忠伯出劍立下門戶切齒地叫道:「李光中,家主人生前待你不薄,前年一場瘟 
    疫,家主人救了你一條狗命,今天你不知感恩,反而助紂為虐半途攔劫,你的心肝 
    是什麼做的?」 
     
      李光中臉紅耳赤,退了兩步道:「忠伯,我奉池大哥所差,專誠請禹嫂返回杭 
    州,並無惡意的……」 
     
      「住口!你……」 
     
      少女將忠伯拉至一旁,上前行禮道:「李叔,家父死得冤,李叔當有耳聞…… 
    」 
     
      「好侄女,此言差矣!誰不知令尊是失足跌死的?」 
     
      「李叔,家父行醫濟世,生前滴酒不沾。一個練了二十年武藝,行醫濟世走遍 
    窮鄉僻壤行醫的人,大白天會失足跌斃,你老人家居然會相信?」 
     
      「好侄女,你恐怕……這件事我們不談誰是誰非,令堂帶走了池大哥的拳經劍 
    譜,不會是錯吧?」 
     
      「見鬼!誰知道什麼是拳經劍譜?別聽那畜生血口噴人的謊言。 
     
      「這個……你們回到杭州,自有公論……」 
     
      「回去?哼!那畜生已安排下滅門毒計,我們回去豈不是自投虎口?」 
     
      「這個……」 
     
      「李叔,千不念,萬不念,念在家父在世時……」 
     
      李光中歎口長氣,搖手苦笑道:「綠珠姑娘,你別說了。」 
     
      忠伯哼了一聲,大聲道:「李光中,如果你有大丈夫的骨氣,便不該忘恩負義 
    。忘恩負義的人……」 
     
      「住口!」 
     
      「我偏要說……」 
     
      「禹嫂,你們打算往何處投奔?」李光中向遠處的禹嫂問。 
     
      禹嫂背著愛子,已撤劍在手,大聲說:「李叔,放過我們,賤妾來生犬馬以報 
    ,禹門老少均感恩戴德,休問去處,我們目下是有一步走一步。」 
     
      李光中長歎一聲,淒然一笑道:「禹嫂,目下信息已遠傳千里外,不但池大哥 
    的朋友全都出動,而覬覦太極門拳經劍譜的人,也紛紛作攔截的打算,不管你們往 
    何處走,皆步步荊棘,兇險重重,不如即返杭州,兄弟願盡全力保護你們的安全。 
    兄弟相信池大哥只要求取回拳經劍譜,絕不會對你們過分酷求的。」 
     
      「李叔,你想想看,賤妾孤兒寡婦,要拳經劍譜何用?會為了這些廢物而遺棄 
    安樂富裕的家園,而遠走他方亡命?此事是否近情理?」 
     
      李光中突然扭身,一把扣住身旁一名同伴的右手脈門,右手兩指扣上對方的眼 
    簾,沉喝道:「余兄,派人去把渡船駛來。」 
     
      「李兄,你……」余兄變色道。 
     
      「兄弟要送禹嫂過江。」 
     
      「你……」 
     
      「船來了便罷,不然休怪兄弟無禮。」 
     
      「好,好,兄弟立即派人……」余兄話未完,猛抖一震,身形暴退,掙脫了手 
    腕。 
     
      李光中一聲怒嘯,一掌劈出,用上了霸道的劈空掌力。 
     
      余兄也左手一抖,射出了一枝袖箭。 
     
      「彭」一聲悶響,余兄連退三步摔倒在地,「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在地上 
    掙扎難起。 
     
      李光中的胸中鳩尾穴,露出三寸箭羽,向另三名同伴掃了一眼,轉向綠珠姑娘 
    叫:「快從下游合江亭找竹筏脫身,快……嗯……快……」話未完,身軀一震,摔 
    倒在地。 
     
      殺聲大起,先後趕到的人已超二十餘,三面合圍。 
     
      除了四名轎夫外,雙方展開了生死惡鬥。 
     
      忠伯一聲怒嘯,回身猛撲圍攻禹嫂的兩名大漢,一劍刺倒了一名,叫道:「主 
    母快從下游脫身,老奴斷後。」 
     
      禹嫂扭身飛奔,前面一聲慘叫,侍女被一名用齊眉棍的人一棍劈翻,迎面攔住 
    叫:「婆娘,留下啦!」叫聲中,一棍兜心搗到。 
     
      禹嫂背了愛子,依然矯捷靈活,閃身避招斜向切入,猛地拂劍,「唰」一聲劍 
    貼棍斜掠,削掉大漢的左掌,乘勢切入,劍出「靈虹吐信」,刺入大漢的左脅。 
     
      這瞬間,斜刺裡飛來一枚鋼鏢,射入她的左肋,幸而力道已減,入體不足半寸 
    。 
     
      但她也大感吃不消,「哎」一聲驚叫,左腿一軟。 
     
      糟了!後面衝來一名青衣人,三節棍貼地掃出,「啪啪」兩聲暴響,正中足踝 
    ,右足踝骨碎裂,右足毀定了。 
     
      「哎……」她狂叫,扭身便倒。 
     
      忠伯在後面奔到,大吃一驚,相距三丈餘,猛地脫手擲劍。 
     
      青衣人的三節棍正要向地下的禹嫂砸下,劍劃空而至,不偏不倚貫入背心,人 
    向前一僕,倒在禹嫂的左側掙扎。 
     
      忠伯到了,拾了禹嫂的劍,一手挽起禹嫂惶然喊叫:「主母,能……能走麼? 
    」 
     
      身後怪笑聲刺耳,他只感到右肩一涼,接著是渾身一震,奇痛徹骨,劍和整條 
    右臂墜地。 
     
      「彭彭!」兩人全倒了。 
     
      右面十餘丈,綠珠姑娘渾身是血,被五名黑衣人圍攻,眼看要濺血刀下。 
     
      僕人們已經逃散,有兩名僕人死在小徑上,事實上僅逃掉了一人。 
     
      青衣人共有三名,到了兩人身前,忠伯年老體衰,斷了一臂怎受得了?痛得渾 
    身抽搐,臉色死灰,吃力地叫:「千刀萬剮老奴承當,饒……饒了家……家主母與 
    少……少主人……」 
     
      砍下他一臂的青衣人嘿嘿笑,刀徐徐下戮,怪笑道:「在下只給你一刀,你忍 
    著些,嘿嘿……」 
     
      另兩名大漢一刀一劍,指住了坐起的禹嫂。 
     
      禹嫂背上的小娃娃放聲大哭,其聲尖厲刺耳。 
     
      禹嫂痛得臉色泛青,絕望地叫:「侯五,別殺忠伯,我跟你們回去。」 
     
      「嘿嘿!我侯五今天不聽你的了。」大漢侯五怪笑著說。 
     
      正危急間,驀地傳來一聲震耳的大吼,聲如霹靂:「住手!青天白日,朗朗乾 
    坤,陽關大道之上,你們膽敢殺人越貨?」 
     
      侯五的刀下戮,生死間不容髮。 
     
      刀突然斜飛,被一段樹枝所射中,接著是人影來勢如電,一閃即至。 
     
      侯五剛駭然轉身,眼前劍尖入目.不等他有所舉動,劍尖已抵在咽喉上了。 
     
      吶喊聲四起,十餘名大漢聞警趕到。 
     
      來人是個英俊的青年,青袍飄飄,背了一個大包裹,人如臨風玉樹,光彩照人 
    ,高大修偉的身材,劍眉入鬢,虎目神光炯炯,手中的劍劍鋒狹小而未開鋒,鋒尖 
    也不銳利,但點在咽喉上同樣可怕。 
     
      侯五心膽俱寒,硬著頭皮說:「朋友,有話好說……」 
     
      「有話好說?哼!你居然要下手殺受重傷的人。」青年人沉聲道。 
     
      「朋友,這……這不怪我……」 
     
      「難道怪我不成?你這廝可惡。」 
     
      「喳」一聲響,劍虹一閃,侯五的右臂應劍而落,痛得「哎」一聲狂叫,扭頭 
    便跑,只跑了五六步,已痛倒了。 
     
      到得最快的有三個人,三把單刀一齊上,同聲虎吼,火雜雜地捲到。 
     
      青年人冷哼一聲,劍舉起了,仰天長笑,劍湧千朵白蓮,「錚錚錚」三聲暴響 
    ,火星飛濺,三把單刀斷成六段,向四面八方飛擲。 
     
      三大漢每人的頰上挨了一記拍擊,血流如注,駭然後退。 
     
      其他的人大駭,心膽俱寒惶然止步。 
     
      人影疾射,到了圍攻綠珠的五名大漢旁,大喝道:「誰再敢出招,大爺卸下他 
    的狗爪子,住手!」 
     
      喝聲像石洞裡響起一。聲焦雷,震得耳膜欲裂。五大漢五方一分,退出丈外。 
     
      姑娘長歎一聲,力竭挫倒。 
     
      青年人輕拂著劍,虎目怒睜,大喝道:「縣城快到了,不管你們誰是誰非,官 
    司你們是打定了。」 
     
      青衣兇手們悚然退至一處,共有二十一名,大概準備一擁而上。 
     
      青年人掃了眾人一眼,向前接近,厲聲問:「誰是主事人?站出來說話。」 
     
      禹嫂見女兒倒地,一聲哀號,狂叫道:「女兒你……你不能……死……」 
     
      青年人吃了一驚,轉身向倒地的綠珠奔去。 
     
      兇手們招子雪亮,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看那青年人的器宇風標,與從容鎮 
    靜無所畏懼的神情,令他們心中發毛。不知由誰發起的?不約而同全向江畔狂奔。 
     
      青年人聽到奔跑聲,訝然轉身,不由火起,大叫道:「哪兒走?站住!」 
     
      誰肯站住?跑得更快,噗通通全往水裡跳,入水逃命。 
     
      青年人救人要緊,顧不得追人,也不易追上,有垂死的人待救呢。他先將半昏 
    迷的綠珠抱至禹嫂身旁,說:「大嫂,你的女兒力竭昏迷而已,歇會兒便好。你… 
    …」 
     
      他一面說,一面放下綠珠,幫忙解下禹嫂背上仍在啼哭的小娃兒。 
     
      「恩公,請……請救忠……忠伯……」禹嫂虛說地叫。 
     
      他扶起忠伯,忠伯已氣息漸弱,血已行將流盡,睜開無神老眼,氣竭地叫:「 
    主………母,老……老奴死……死不瞑……目……」 
     
      話未完,吁出最後一口氣,老眼瞪得大大的,遽然長逝。 
     
      青年人長歎一聲,將人放下道:「晚了一步,血已流盡,在下無能為力了。」 
     
      禹嫂大叫一聲,聲淚俱下,驀爾昏厥。 
     
      小娃娃一聲尖叫,抱著乃母哀號道:「娘,你醒醒,娘……」 
     
      青年人為之酸鼻,歎息道:「這是人間慘事,我怎能不管?」 
     
      他先救醒綠珠,說:「姑娘,清醒清醒,你母親受了傷,快幫我照顧你的小弟 
    ,我好專心救人。」 
     
      姑娘爬伏在乃母身上,哭了個天昏地黑。 
     
      他一把將姑娘拉開,大叫道:「你再哭哭啼啼,可就誤了你娘的性命了。你要 
    打起精神來,莫令生者抱憾死痛銜哀。」 
     
      姑娘悚然一震,止哀拭淨流痕,替乃母捏人中。青年人取下了一隻酒葫蘆,不 
    容分說,灌了禹嫂一口酒,察看她全身上下,說:「傷在脅下,已透肋膜,需上藥 
    裹傷,右足踝已碎,需上好的接骨藥方可挽救。快,在下找地方安頓令堂上藥。」 
     
      「上游有一座村子。」姑娘含淚叫。 
     
      青年人抱起禹嫂,姑娘抱起乃弟,奔向小漁村,四名轎夫也跟來了。 
     
      村中開始有人走動,村民一個個膽戰心驚。找到了村主,村主慨然供給他們一 
    座草房安頓了。 
     
      天色已晚,村主熱心地送來了松明茶水等物。姑娘取來了轎中的包裹,取出了 
    不少藥瓶藥罐膏丹丸散俱全。 
     
      青年人一怔,問:「姑娘,你像是會醫道的人呢。」 
     
      「家父是杭州的名醫,賤妾略知歧黃。」姑娘沉著地答。 
     
      「哦!看來姑娘自己可以處理,那麼,在下去料理死者的後事。」 
     
      他用五十兩銀子請來了十餘名村民,將留在渡頭的十二具屍體搬至江濱放好。 
    等姑娘替乃母裹好傷,方前來認屍。六名僕人,留下了五具屍體,另一具是侍女的 
    ,只不見禹德的屍體,大概已經逃脫了。 
     
      姑娘堅持不報官,村主也不願打官司。 
     
      青年人只好不加過問,給了村主一百兩銀子,請村主派人挖墳。六名忠心耿耿 
    的義僕分別掩埋,托村主準備墓碑。另五具兇手的屍體做了一坑埋了。 
     
      李光中的屍體,則請村主加以暫時照顧,以便日後李家的人前來收屍。直忙至 
    半夜,方回房歇息。 
     
      青年人在外面露宿,替她們護法。 
     
      次日一早,打發一乘山轎回頭。村主送來了早膳,席間雙方總算找到機會交談 
    。 
     
      青年在一旁的矮幾進食,向神色萎頓的禹嫂問:「大嫂,昨天的事,在下能問 
    問其中詳情麼?」 
     
      禹嫂淒然涕下,語不成聲。 
     
      姑娘臉色蒼白,拭淚道:「恩公,一言難盡。賤妾姓禹,家父是杭州的名醫… 
    …」 
     
      「哎呀!令尊是不是安國坊濟世堂的禹郎中鳴遠公?」 
     
      姑娘大驚,站起戒備地問:「你……你知道我們?」 
     
      「知道,在下從杭州來。是外鄉人,在杭州聽說過令尊的事。」 
     
      「恩公是……」 
     
      「但不知道追殺你們的人,是何來路?」 
     
      「是家父的師兄幻劍池琦派來的爪牙。」 
     
      青年人冷笑一聲,道,「我不該問你們的恩怨是非,但池琦派人追殺孤兒寡婦 
    ,太不像話,哼!」 
     
      「月來我們東藏西躲,滿以為風聲已過,沒想到……」 
     
      「禹大嫂,你們準備到何處安身?」青年人問。 
     
      「賤妾準備到江西南昌,或者到福建延平府,去投奔親友容身。」禹嫂垂淚說 
    道。 
     
      「路可不近呢。」 
     
      「先夫只有這兩地有朋友,只怕逃不出浙江地境。」 
     
      青年人略一沉吟,慨然地說:「好,在下願送你們一程。」 
     
      姑娘拜倒在地,叩首再三,泣道:「恩公仗義援手,義薄雲天,賤妾願來生犬 
    馬以報,今天為奴為婢以報萬一。」 
     
      他避在一旁,正色道:「姑娘請起。扶危濟貧,乃是我輩分內事,不敢望報。 
    」 
     
      禹嫂也拜倒在地,泣道:「恩公救賤妾孤兒寡婦於鋒鏑之下,此恩此德,沒齒 
    難忘……」 
     
      「大嫂請起。如果你們再如此多禮,在下只好告退了。」他不安地說。 
     
      禹嫂拜罷而起,含淚道:「恩公的大名,能否見告?賤妾禹張氏,這是小女綠 
    珠,小兒中江。」 
     
      「在下柏青山,大嫂傷勢不輕,等會兒先到縣城安頓,在下出去招呼。」 
     
      進了桐廬,柏青山立即至江邊雇船,渡口出了人命,不久定會走漏消息,必須 
    立即遠走高飛以免被官府查問,同時,也希望扔脫追兵。 
     
      禹大嫂傷甚重,不能行走,唯一的辦法是雇船。秋冬水淺,但船仍可通行。他 
    花百兩銀子雇了一艘小舟,言定駛往衙州府。預計水程是十天至半月。 
     
      雇好小船,他回到街口的候舟街亭。糟!山轎不見了,綠珠姑娘一家三口失了 
    蹤,大事不妙了。這兒是浙河驛右面街口,客商甚多,人轎怎會失蹤的? 
     
      他的包裹也不見啦!那還了得?包裹中有黃金三百兩,銀子百餘兩,還有價值 
    巨萬的金珠,與換洗的衣物。他的百寶囊中雖有金銀珠寶,但大包裹被人取走那還 
    了得?顯然禹嫂一家已被擄走,兇手連他的包裹也一併擄去,真正的擄人劫貨,大 
    街之上,未免太過無法無天啦! 
     
      他無名火起,立即找到右鄰一家店舖,沉靜地向掌櫃伙計抱拳一禮問:「掌櫃 
    先生早。剛才街亭的那乘山轎,不知到何去了,請問有哪一位大哥看到山轎的去向 
    麼?務請見告,感激不盡的。」 
     
      掌櫃的召來兩名店伙詢問,一名小店伙笑道:「哦!是不是還有一位好美的姑 
    娘?」 
     
      「正是,姑娘還佩了劍。」 
     
      「那就對了。」 
     
      「小兄弟,她們到何處去了?」 
     
      「他們隨青溪莊的富大爺走了。」 
     
      另一名店伙接口道:「富大爺不久前帶了六名從人,偕同圓通寺的法雲大師經 
    過此地,與那位姑娘交談片刻,便隨他們走了。」 
     
      「青溪莊在何處?富大爺又是誰?」他急問。 
     
      「青溪莊在西門外三四里牛山下,過圓通寺還有兩里地,站在寺門向西望,青 
    溪莊距江三四里,那座高有三層的聚星樓聳立在樹影中,那就是富大爺的青溪莊。 
    富大爺名叫文星,是本縣的鄉紳。」 
     
      小店伙撇嘴冷笑,說:「其實他是私鹽販子頭,與江邊水關的官兵勾結……」 
     
      「你要死了?滾!」掌櫃的變色怒叱。 
     
      小店伙一面走,一面冷笑道:「這又不是奇聞,我們桐廬的人誰不知道這件事 
    ?這是公開的秘密嘛!」 
     
      柏青山行禮告辭,含笑道謝,取道西街。 
     
      西街口便是像征性的城門樓,其實沒有城牆。沿小徑西行,這條小徑也就是驛 
    道,經過牛山的險道要沖。驛道內倚山崖,外臨河壁,綿延十餘里,窪凸屈曲,步 
    步生險。 
     
      原來此地建有七百座石扶欄防險,後來張士誠盤據浙江,拆除石欄用來築桐廬 
    的城牆,城未建成,朱元璋已率大兵壓境,石欄便草草築成四座城門樓,城牆仍然 
    沒有下落,石欄沒有了,這條驛道經常出人命。 
     
      圓通寺在望,這座本城第一大寺香火鼎盛,位於路左半里左右,面臨江,有一 
    條小徑岔入繞至寺門。 
     
      他冷哼一聲,忖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既然圓通寺的和尚算上一份, 
    且先找他們評評理。」 
     
      圓通寺有三重大殿,寺前花樹成蔭,翠竹幽篁搖曳生姿,面臨碧水,風景頗為 
    綺麗。一進寺門,他沖四大金剛冷冷一笑,自語道:「快叫你們的菩薩出來保佑, 
    你這四位四金剛護不了法。」 
     
      殿廊下迎出一名僧人,合掌含笑相迎,道:「阿彌陀佛!施主萬安。貧僧釋法 
    生,請施主移玉知客院待茶。」 
     
      他客氣地回禮,沉著地說:「大和尚客氣了,在下不是來隨喜的。請問貴寺的 
    法雲大師可在嗎?」 
     
      「哦!那是貧僧的師兄,請問施主……」 
     
      「相煩通報一聲,說是故人柏青山前來向他請安來了。」 
     
      「施主來得真不巧,敝師兄昨晚便離寺他往。」 
     
      「到何處去了,何時返寺?」 
     
      「這個……貧僧不知,敝師兄並未留話。」 
     
      談說間,已進入大殿,迎面是一個坐全身韋陀像,高有丈二,威風凜凜倒也傳 
    神,心中有鬼的朋友,見到後可能心中發虛。 
     
      他一手扳住降魔杵,臉色一沉,問:「大和尚口才不差,是不是知客?」 
     
      「貧僧職司監院。」 
     
      「很好,出家人不打誑語,在下再問你一次。」 
     
      「施主之意……」 
     
      「法雲大師目下在何處?」 
     
      法生臉色一變,轉首四顧。 
     
      大殿左右偏殿口,出現了十餘名僧侶。 
     
      青山冷笑一聲,冷冷地道:「大和尚,柏某既然敢來,當然不怕貴縣的人搗鬼 
    ,如果你有心敷衍柏某,在下就拆了你這個圓通寺,或者乾脆放上一把野火,燒個 
    精光大吉。叫那些僧侶迴避不然便會出人命!我等你一句話。」 
     
      法生向後退,臉色一變。 
     
      「首先,這座韋陀菩薩金身要垮台。」他陰森森地說,手上一緊。 
     
      韋陀像有抖動之像,抓住的降魔杵徐徐下沉,佛手的泥金髮現了裂紋。 
     
      「施主手下留情。」後殿有人叫。 
     
      出來了一本寺的方丈,披著大紅袈裟,手扣念珠,急步而至。 
     
      「你是方丈麼?」他問,看衣袍便可猜出身份。 
     
      「阿彌陀佛!老衲正是本寺住持。施主為何大發雷霆……」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沉聲道:「貴寺的法雲和尚,勾結江洋大盜,不久前在江 
    邊街口,擄劫在下的內眷男女三口與兩名轎夫,劫去十萬金珠。」 
     
      方丈大嚇,駭得倒退三步,臉色大變,駭然道:「施主不可亂說,這可是殺頭 
    凌遲的罪名,這……」 
     
      「人證俱在,貴寺難逃窩藏罪犯的罪名。說,法雲和尚現在何處?僧侶的寺內 
    寺外行止,惟方丈是問。」 
     
      方丈打了一個冷戰,急向法生道:「監院執事何在?快去找來。」 
     
      法生轉身便走,去意匆匆。 
     
      青山舉步便走,向方丈說:「你推搪得乾乾淨淨,等在下查明實據,一把火燒 
    光你這賊窩。」 
     
      「施主請……」 
     
      他已經走了,閃入一處院角。 
     
      法生一面走,一面不住回頭察看身後的動靜,並未發現青山跟來,急急從寺後 
    脫身,溜之大吉。 
     
      兩里外便是青溪莊,和尚急急奔至莊門,向迎出的一名莊丁急問:「施主,法 
    雲大師在麼?」 
     
      「剛來不久。大師父有事麼?」 
     
      「莊主回來了沒有?」 
     
      「一起回來的。」 
     
      「是不是帶了幾個人來?」 
     
      「是的。咦!大師父怎知道的?」 
     
      「不好,有人跟來了……」 
     
      莊門右側五六丈的樹林中,閃出柏青山高大的身影,舉步走來冷笑道:「已經 
    跟來了,當然不好。」 
     
      莊丁大叫一聲,火速退入莊門內。 
     
      法生溜得更快,搶先而入。 
     
      莊門迅速閉上,裡面有人大叫:「快稟報莊主,有人找上門來了。」 
     
      院牆高僅一丈六,莊門樓也不過三丈高,但青山不越牆而入,在附近找到一根 
    海碗粗的丈餘長樹幹,「砰彭」兩聲大震,院門被搗破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掄起 
    樹幹,見物就打,在一連串暴震聲中,整座院門樓全部被搗毀。 
     
      接著,是從院門至聚星樓前三十丈左右的花徑旁花木,遭了浩劫,被打得一塌 
    湖塗。一直打到階下,第一名帶了花槍的莊丁方奔到阻攔,大喝道:「誰敢到青溪 
    莊來撒野?看槍!」 
     
      槍出「靈蛇出洞」,吐出一朵槍花扎向胸腹要害。柏青山不用樹幹接招,抽出 
    左手閃電似的一抄,便抓住了槍尖,右手的樹幹猛地向下劈。 
     
      莊丁大駭,奪不回槍便知不妙,火速丟槍扭身倒地滾出丈外,狼狽而遁。 
     
      柏青山調轉槍頭,奮神力向上擲出,「篤」一聲刺入三樓飛簷下的大匾額上, 
    正中星字的正中央。 
     
      他根本就不理會吶喊衝來的莊丁們,大踏步上階,大喝一聲,樹幹砸向聚星樓 
    的朱漆大門,「彭」一聲大震,門閂折斷樓門大開,他又瘋狂地搶入,樹幹一掄, 
    迎面的巨型書屏四分五裂。 
     
      一聲虎吼,他回身疾逾狂風,來一記「橫掃千軍」,再來一記「狂風掃葉」, 
    湧進廳門的十餘名莊丁,鬼叫連天滾成一團,像是泥人見水。 
     
      他向堂上搶,堂上有案桌與不少名貴的擺設。 
     
      後左門人影乍現,兩名中年驃悍大漢飛奔出堂,同聲虎吼向堂下搶,兩把鬼頭 
    刀精光閃亮,吼聲如雷:「小子納命!」 
     
      「來得好!」他豪氣飛揚地大叫,樹幹兇猛地掃出,急如星火,勢如山崩潮湧 
    ,聲勢空前猛烈,銳不可當。 
     
      兩大漢大駭,無法閃退,只好拼全力出刀自保,本能地一刀砍向樹幹。 
     
      「噗」一聲響,一名大漢的刀砍入樹幹,卻被掃中腰脅,刀根本就擋不住沉重 
    的樹幹,刀拔不出來,人卻被掃飛丈外,慘號一聲,倒地掙扎難起。 
     
      另一名大漢由於不是首當其衝,來得及暴退,剛疾退八尺,樹幹又到,而腳後 
    跟恰好被堂階所絆住,仰面便倒,百忙中揮刀上托壓下的樹幹。「卡」一聲響,刀 
    鍥入樹幹,樹幹仍急速下沉。 
     
      「救命!」大漢狂叫。 
     
      沒有人能救命了,青山也不想要大漢的命,勁道側剎,「噗」一聲擊碎了大漢 
    的右肩骨。 
     
      人影再見,正主兒終於出現,是從二摟下來的,共有十四五名之多。 
     
      青山不理會來人,搶上堂掄樹便掃,勢如瘋虎,「砰砰彭彭」一陣暴震,堂上 
    的傢俱一掃而光,落花流水。 
     
      「住手!」主人搶下梯,痛心疾首地大叫。 
     
      青山奮力將樹幹擲出,「轟隆隆」連聲暴震,樓梯被擊毀了五級,欄干垮台。 
    最後尚未下樓的四個人,心膽俱裂地反向上逃,有兩人驚得滾了下來。 
     
      他拍拍手,拍掉沾手的樹皮屑,厲聲道:「你們來得好,先與你們算帳,再放 
    火燒屋。哼!今天不搗毀了你這龜窩強盜窟,日後不知要坑害了多少人。誰是莊主 
    富文星?那位和尚定然是賊禿驢法雲了。」 
     
      十一個人在他前面成弧形分立,一個個怒形於色。 
     
      中間那人是莊主富文星,年約半百,粗眉大眼粗壯如牛,臉色紅潤,獅鼻海口 
    ,驃悍之氣外露,左手持□字奪,右手是一把月牙短戟。□字奪可當盾用,可奪兵 
    刃;月牙短戟可奪鎖兵刃,且屬於重兵刃之列。可知這人必定膂力驚人,而且藝業 
    定不等閒,憑長相就可看出是塊夠硬朗的扎手貨。 
     
      和尚也是年約半百出頭,披了袈裟,手執拂塵。臉色略顯蒼白,火紅的三角眼 
    ,瘦頰尖嘴,身材乾瘦,像是個被酒色掏空了軀殼的人。 
     
      莊主長相兇猛,怎麼看也不像一位士紳。和尚不成氣候,倒像個酒色高明的高 
    僧,兩人狼狽為奸,似乎頗為相襯。 
     
      其他九個人,皆是臉色陰沉,長相猙獰的英雄好漢,全用凌厲的眼神死盯著他 
    。 
     
      莊主的臉色漸變,被眼前的凌亂傢俱氣得幾乎發瘋,咬牙切齒地厲喊叫道:「 
    反了!氣死我也。你是什麼人,敢青天白日之下打上門來,把我的聚星樓打得七零 
    八落,你難道吃了豹子心老虎膽麼?」 
     
      柏青山向眾人掃了一眼,狂笑道:「不打,不過癮,等會兒在下還要放火呢, 
    哈哈!」 
     
      「我,本莊莊主富文星。」 
     
      「哼!你可沒有半點文星味。我,山東柏青山。」 
     
      「你為何打上門來?在下與你無冤無仇。」 
     
      「你還在裝傻?」 
     
      「該死的東西,大爺要將你碎屍萬段。二十年來,沒有人敢到我青溪莊來撒野 
    。」 
     
      「你青溪莊絕對沒有太湖水賊五湖之蛟的水寨硬朗,柏某敢單人獨劍大鬧太湖 
    ,闖你這小小村莊,可說是看得起你姓富的了。」 
     
      所有的人,全部大吃一驚,傲態全消,臉上變了顏色。 
     
      富文星心中駭然,抽口涼氣道:「你……你鬧了太湖水寨?」 
     
      「小意思,幾乎搗毀了林屋洞左神幽虛之天。五湖之蛟夠朋友,親送在下至蘇 
    州,和平解決了事。」 
     
      「你……你為何而來。」 
     
      青山臉一沉,劍眉一挑,沉聲問:「你還在與柏某裝瘋扮傻?」 
     
      「富某確是不知閣下的來意。」 
     
      「今早你在江畔街中,帶了人將在下所保護的禹家三口擄來,對不對?」 
     
      「咦!你是說……」 
     
      「還取走了在下的一個大包裹,可有此事?」 
     
      「不錯,你……你與那禹大嫂有親?」 
     
      「不必多問。閣下,你不知昨晚浮橋渡的事?」 
     
      「在下昨晚接到信息,說禹大嫂一家到了本縣落腳,今早前往城中尋蹤,便把 
    她們帶回來了呀。」 
     
      青山冷笑一聲,口氣一鬆,道:「你像是不知道。好吧,在下不怪你,趕快將 
    人送出,到江邊上船。」 
     
      「什麼?人給你?」 
     
      「不錯,你不願意?」 
     
      「在下要送她們到杭州。」 
     
      「真的?」他虎目怒睜地問,聲色俱厲。 
     
      富文星退了一步,有點氣懾,挺了挺胸膛道:「除非禹大嫂能把拳經劍譜交出 
    。」 
     
      「什麼拳經劍譜?」 
     
      「閣下,何必裝假?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大概你老兄也為此物而來……」 
     
      「呸!在下要的是人。」 
     
      富文星心中一寬,笑道:「那好辦,來人哪!把她們帶來。」 
     
      青山以為對方要放人,也就不再多說靜候其變。 
     
      一扇木板抬來了禹嫂,押著捆了雙手的綠珠,牽了滿臉淚痕仍在抽噎的小中江 
    。另兩名轎夫也跟在後面,愁眉苦臉。 
     
      押人的莊丁刀劍出鞘,威風凜凜。 
     
      禹嫂欲哭無淚,綠珠目眥欲裂咬牙切齒。 
     
      富文星豪放地一笑,說:「你要人,我要拳經劍譜。你要禹大嫂說出拳經劍譜 
    藏在何處,人在下讓你帶走。這小丫頭美如天仙,可是野性難馴,你要她必須要花 
    些軟功,當然也不妨硬來。怎樣?在下夠朋友吧?」 
     
      青山冷哼一聲道:「放你的狗屁!你這該死的東西!豎起你的驢耳聽了,柏某 
    要你無條件放人,在下對你已經夠客氣了。」 
     
      「什麼?你……」 
     
      「那只包裹你大概已經打開搜查過了。」他再問。 
     
      「這……」 
     
      「包裹內的物品,你……」 
     
      「那休想。」 
     
      「瞎了你的狗眼!包裹是柏某的,裡面有黃金三百兩,銀子百餘兩,尚有價值 
    十萬金銀的珍寶,你居然敢一口吞掉,青天白日之下,你在縣城大街中擄人劫財, 
    簡直是無法無天,情理難容了。你聽清著,在下只要一個字答覆,是或否你乾脆回 
    答,不必拖泥帶水。說!你是不是人財同時交還?」 
     
      「你這是什麼話……」 
     
      「說!是或否?」 
     
      「你……」 
     
      「說!狗東西!」他撤劍怒吼。 
     
      和尚三角眼一翻,厲光閃閃,徐徐舉步向前,輕搖著佛塵,奸笑著說道;「施 
    主暫息雷霆,貧僧有幾件事請教。」 
     
      綠珠姑娘突然大叫道:「小心妖術……」 
     
      話未完,已被莊丁挾住了咽喉。 
     
      青山冷冷一笑,拂著劍向和尚笑道:「大和尚,你出家人俗事倒是不少。」 
     
      和尚的目光,緊吸住他的眼神,手中的拂塵有韻律地在身前拂動,口中以奇異 
    的嗓音喃喃地說:「施主遠道而來,請不必動氣,有事皆可商量。山東至此萬里迢 
    迢,施主必定倦了,需要歇息了……」 
     
      柏青山兩眼發直,臉上的神色鬆弛了。 
     
      「施主要安睡了,請上前隨貧僧來,去找地方安息……」 
     
      柏青山向前接近,腳下緩慢,腳下沉凝。 
     
      和尚伸手摘他的劍,口中仍在唸唸有詞。 
     
      驀地,劍虹疾閃。 
     
      和尚一怔,劍已無情地貫入心坎。 
     
      「你這妖僧,該死。」柏青山沉聲說,拔劍後退。 
     
      「彭」一聲響,和尚摔倒在地,拼餘力大叫:「替我……報……仇……」 
     
      一名花甲老人突然挺劍直衝而上,招出「長虹經天」,身劍合一搶攻,來勢兇 
    猛絕倫。 
     
      一個將生死置於度外的人,心理上極為穩定,無視於生死,還有什麼能影響他 
    的情緒?生死相搏,任何藝臻化境的高手,也會心潮波動,只能發揮所學的七八成 
    威力,甚至更少些。只有看破生死的人,方能冷靜得更能發揮所學。互相消長之下 
    ,功力藝業高明三兩分的人,常會栽在功藝低三兩分的人手中。 
     
      柏青山本身的修為,已接近登峰造極的境界,已知自己不久於人世,本來就有 
    向死神挑戰的念頭。因此,他冷靜得令人吃驚,天不怕地不怕,無視於死亡,他根 
    本就不在乎是何人物,無所畏懼。 
     
      他直等到對方的劍氣壓體,劍尖近身,方看準好機,以神御劍行雷霆一擊。 
     
      「嘎」一聲刺耳的錯劍聲傳出一接觸勝負立判。 
     
      花甲老人的劍,被錯出外偏門。 
     
      青山的劍尖,刺入對方的右肩井要穴,直透肩背。 
     
      老人僵在原地,「噹」一聲長劍墜地,腳下一亂,吃力地道:「你……你用的 
    是……太極劍……術?」 
     
      青山手拔出劍,冷笑道:「老不以筋骨為能,你是不該向年輕人遞劍的,滾! 
    」 
     
      富文星大駭,但不得不上前搶救,□字奪一掄,衝上道:「靜翁速退!」 
     
      花甲老人以手掩住創口,臉色蒼白地踉蹌而回。 
     
      奪影翻起,富文星奮勇衝上,引青山出招,月牙戟候機攻出,奪探胸便砸。 
     
      劍影疾射,從奪臂中探入,指向富文星的咽喉。 
     
      富文星驚出一身冷汗,火速絞奪。 
     
      糟,未能扣住探入的辟邪劍,劍影似乎仍在,但一奪走空。一怔之下,劍影突 
    然一張,正中富文星的右頰,深入觸及上大牙。 
     
      「哎!你……你用幻術?」富文星飛退叫,頰上血流如注,語音含糊,顯然發 
    話極感吃力的,飛退出丈外,腳下大亂。 
     
      「柏某等你的一字回話。」青山冷叱。 
     
      「並肩上,亂刀分了他。」一名瘦長的中年人拔刀怒吼。 
     
      青山一聲長笑,亮聲道:「來吧,來多些,在下便可名正言順殺人了。一比一 
    公平一決,在下不忍心下毒手殺人呢,上吧!柏某接下貴莊的數十人圍攻。」 
     
      富文星不進反退,躍至綠珠身旁,□字奪作勢下砸,心驚膽顫地叫道:「放下 
    劍談判,不然在下先宰了這丫頭。」 
     
      「哈哈哈哈!」青山狂笑,笑完說:「人可不是我的,你殺她在下便可免費手 
    腳,在下可將精力用在屠殺青溪莊男女的毒計上。天下間女人多的是,你以為在下 
    會笨得為了這丫頭送掉性命嗎?哈哈!你青溪莊完蛋了,在下先殺你個落花流水。 
    」 
     
      說完,他向人叢中衝去。 
     
      「且慢動手。」富文星厲叫。 
     
      人群急退,青山已刺倒了一名中年人,一腳踏住俘虜笑道:「在下只關心那包 
    金銀珍寶,那些東西是跑不掉的。你反正死定了。留些精力,何必雞貓狗叫?在下 
    不聽你的。」 
     
      「你……你不能人財兩要……」 
     
      「為何不能要?本來就是我的。」 
     
      「你……」 
     
      「少廢話,我還沒殺夠呢!」 
     
      「人還給你……」 
     
      「還有……」 
     
      「金珠也還給你。」 
     
      「外加利息黃金三百兩。」 
     
      「閣下不可欺太甚……」 
     
      「我為何欺人太甚?你搶了柏某的金珠和人,不加利息還成?」 
     
      「這……」 
     
      「你這青溪莊的金銀財寶,該全是我的,把你們殺光趕光,不就成了我的麼? 
    殺光你們幾十個人,不費吹灰之力。」 
     
      「你……」 
     
      「行情看漲,再加利息黃金一百兩。」 
     
      富文星急得腿都軟了,狂叫道:「老天爺,我……我哪來的那麼多金子?」 
     
      「那可是你的難題。」 
     
      「我……」 
     
      「行事又要看漲……」 
     
      「且慢!用珍寶折金可以吧?」富文星滿頭大汗地問。 
     
      「當然可以。」 
     
      「我……我給你。老天!但願我沒聽信法雲和尚的話。」 
     
      「呵呵!和尚四大皆空,他們的話還能聽信?替姑娘解綁,帶在下去取金珠, 
    哼!少了一件你得加十倍賠償。」 
     
      不久,山轎出了莊門。青山搖搖破門,向送出的富文星咧嘴一笑道:「富莊主 
    ,等你再發了財,柏某再來打抽豐。哈哈!屆時在下可能帶一本少林的禪功秘笈前 
    來,等你老兄來搶,在下便可名正言順登門訛詐了。」 
     
      「你來好了。」富文星咬牙切齒地說。 
     
      「當然當然。哈哈!謝謝你的四百兩黃金利息,免送了。」 
     
      「四百兩黃金你吃了會脹死的。」 
     
      「放心,一千萬兩也脹不死我姓柏的。呵呵!你今天偷雞不著蝕把米,足為貪 
    心者戒。後會有期,老兄。」 
     
      上了船,打發走轎夫,船立即發航,已經近午時分了。 
     
      這一段江水稱為桐江或蘭江,不再叫富春江了,過了南關水口,江流漸淺,沒 
    有風,不能升帆助力,船夫們在船兩側用篙撐船,往往來來川流不息,十分辛苦, 
    船行卻慢,一個時辰走了不過十里船。 
     
      船不大,卻共有十二名船夫,難怪到沖州要一百兩銀子盤費。 
     
      傍晚時分,接近了七里灘下游。 
     
      船泊在一座小村前,船夫們一面準備食物,一面準備纜繩。 
     
      七里灘,也叫七里瀧,是有名的險灘,在嚴陵山的西面,距桐廬只有三十餘里 
    。兩岸雙峰劈立,綿亙七里,走這條水道,俗諺謂有風七里,無風七十里。意指風 
    相助舟行加快,無風需牽挽而行,等於是七十里航程般困難。 
     
      灘下游數里,便是有名的釣台,是天下聞名的名勝,記念那位江山美人都不要 
    的高士嚴子陵先生。 
     
      禹嫂一家宿於中艙,艙內一燈如豆。禹嫂在乃夫的靈位上,奉上一柱清香,然 
    後向蒼天祝告方早早安歇。 
     
      前艙的柏青山換了一身墨綠色勁裝,劍不離身,打開了左右的門窗,盤坐著像 
    是老僧入定。 
     
      船夫們皆在後艙沉沉入睡,鼾聲大作。 
     
      明月中天,三更將逝。船頭的夜香行將熄滅,表示子夜已過。 
     
      小村中傳出一陣狗吠,不久卻突然沉寂。 
     
      「吱利利……」鬼嘯聲發自河岸的樹林。 
     
      綠芒冉冉而至,一團徑尺丈的鬼火飄浮在草梢頭,飄近船邊倏然而滅。 
     
      遠處山林中,傳來數聲淒厲的山狗長嗥,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樹枝簌簌,野草搖搖,一個巨大的黑影,逐漸接近了小船。船距岸丈餘,未搭 
    踏板,一般的野獸不可能登船,只怕有人偷上而不怕野獸。 
     
      上游三丈餘,有一座巨石斜伸至水際,高約兩丈左右。船距大石約兩丈,回水 
    形成一處水潭水勢平緩,船不至晃動。 
     
      巨大的黑影到了石頂,站起高有丈餘,龐大嚇人。 
     
      綠珠心事重重,午夜尚未成眠,聽到有異聲,趕忙披衣而起,輕叩前艙的隔板 
    。 
     
      沒有回聲,她吃了一驚,以為鄰艙的柏青山出了意外,趕忙輕輕拉開艙門。鑽 
    出右舷板一眼便看到石頂上晃著的黑影,大吃一驚,月華如水,視度甚佳,乍看到 
    如此龐大的怪影,怎能不驚?她向下一蹲,拔劍戒備。 
     
      「不是人。」她本能地想。 
     
      正感到心寒,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柏青山的身影。 
     
      「是一頭巨熊,不要理會。」青山低聲說。 
     
      語聲嚇了她一大跳,等聽出是青山的口音,她方心中一定,輕拍胸口悸猶的道 
    :「恩公嚇了我一跳,老天,好大的一頭熊,會不會爬上船來?」 
     
      「不會,這些畜生負責陸上攔截。」 
     
      「陸上攔截?」她驚問。 
     
      「共來了六頭巨熊。唔!你嗅到腥臭味麼?」 
     
      「這……果然不錯,咦!不像是熊臭……」 
     
      「是狼群。」 
     
      「老天……」 
     
      「即將有人在水中搗鬼,要趕咱們上岸。」 
     
      「什麼?這……」 
     
      「記住,不管有任何動靜,不可出聲,我先對付水下的朋友。」青山匆匆說完 
    ,貼舷板滑下板底,悄然入水聲息全無。 
     
      三個人頭出現在大石外側水中,接著向水中一沉即沒。 
     
      柏青山的水性,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他貼上船側以耳傾聽水中的動靜,水中 
    太黑,必須以耳代目。 
     
      聽到了水的波動,接著第一個人頭出現在舵尾,然後是第二第三個人頭。 
     
      他先不動聲色,靜休不動。 
     
      三個不速之客扳住舵,在低聲交談,一個說:「咱們上船將他們趕上岸,豈不 
    比鑿船來得更乾脆些?」 
     
      「不行。」另一個稍頓說:「那姓柏的可怕,上去討不了好,反而打草驚蛇。 
    船一沉,還怕他們不登岸?岸上自有人對付,咱們犯不著冒險。再說,咱們必須聽 
    命行事,千萬不可妄自決定。」 
     
      「好吧,動手。」 
     
      「我先到下面看……」話未完,人已向下沉。 
     
      兩同伴不知有變,扳住舵靜等消息,久久,不見下去的同伴回來,另一人說: 
    「咦!老三怎麼不上來了?我去看看。」 
     
      這人向下一沉,向船底潛泳,伸手一摸船底,想摸到活艙,卻摸到一個人體, 
    以為是同伴,趕忙拍了對方三下示意。豈知突感到腰眼一震,立即手腰發僵,不由 
    大駭,忘了身在水底,張口狂叫,口一張,冰冷的江水嗆入,身軀向下沉,手腳失 
    去了活動能力,扭動著沉下江底去了。 
     
      最後一人腰帶上帶了一把水斧,一頭尖一頭是鴨嘴,是鑿船的利器,眼巴巴地 
    等候同伴出水招呼。正等間,身後鬼魅似的升起一個人頭,無聲無息令人難覺。接 
    著,一條手臂像鐵箍,鎖住了他的咽喉,帶著他向下沉。 
     
      醒來時身在艙中,艙內一燈如豆,一雙青年男女坐在他身旁,青年人手中的一 
    把小刀,正抵在他的咽喉上,不住向他獰笑,見他醒來,刀尖稍向下壓,低聲道: 
    「不許聲張,小聲回答。老兄,你的兩位同伴都招了,就等你啦!」 
     
      他大駭惶恐地小聲道:「你……你們是……是……」 
     
      「別管我們,在下要你的口供,以證實你們三人的話誰真誰假,真的可以活, 
    招假供的死。誰派你們來的?」 
     
      這位仁兄膽都快嚇破了,冷冰冰的刀尖迫壓在咽喉上,那滋味真不好受,心膽 
    俱裂地說道:「輕些,輕……些,……喉嚨要……要破……破了……」 
     
      「那你就快招。」 
     
      「在下是……是七里瀧水鬼錢江的……的弟兄。」 
     
      姑娘對這一帶不陌生,接口道:「七里灘本地人稱灘為瀧。原來這一帶的漁戶 
    十之八九是水賊,永樂年間,嚴州知府萬大人萬觀,將漁民編組,十舟為甲,劃地 
    巡警各負其責,何處舟船被劫,惟該段的漁民是問,既往不咎,犯者同甲者抵罪, 
    自此盜患絕跡。六十餘年來,七里灘不見盜蹤。這位水鬼錢江,是活動在嚴陵灘釣 
    台附近的水賊,但不在附近作案。他那群弟兄有上百之多,上起蘭溪,下迄富陽, 
    這一帶的硃砂鰣魚,概由他們收購與經銷。」 
     
      「還有其他的人麼?」 
     
      「山君寇大爺寇榮,與賊丐焦廷,山海夜叉陳道明。」 
     
      「還有麼?」 
     
      「沒有了。」 
     
      「為何要來暗算在下?」 
     
      「桐廬富文星,傳出消息說你們帶了十萬金珠。千手猿詹心權,出黃金三百兩 
    捉拿姓禹的一家老少三口,因此……」 
     
      「他們為何還不來……」 
     
      「要先將船弄沉,你們便登岸送死,都在岸上等。山君還帶了六頭熊,十頭虎 
    ,與上百頭紅狼。」 
     
      青山將賊人捆上,向姑娘問:「禹姑娘,你認識那些人麼?」 
     
      姑娘憂形於色,道:「我只聽說過山君與千手猿。山君是這一帶的怪人,善役 
    使猛獸。千手猿是池師伯………池老狗的好友,杭州龍山閘人,打得一手霸道暗器 
    ,極為可怕。」 
     
      青山將賊人打昏後道:「我先把船悄悄移至對岸,再過來打發這些好朋友滾蛋 
    。」 
     
      他到了艙面,退出插篙,獨自將船撐離原地,船在他兩側撐動下,射向江心。 
     
      岸上傳出兩聲忽哨,石上的巨熊竟然不怕水,向下猛撲。但船已先一步駛離, 
    一撲不中,但聽水聲如雷,巨熊落水。 
     
      船遠出六七丈,青山方喚醒船夫。 
     
      船駛至對岸,距岸四丈左右插篙。 
     
      青山帶上劍,正想往水裡跳,姑娘卻惶然地說道:「柏恩公走了,如果水賊們 
    過來,我……」 
     
      他淡淡一笑,說:「姑娘,放心啦!如果我們在此地等。他們便會過來的。我 
    過去對付他們便可將他們吸引住,他們怎敢過來。自顧不暇哩!」 
     
      他所料不差,當他從原泊舟處下游十餘丈登岸時,山君已遣散猛獸,與三十餘 
    名高手恰好到了江邊,正準備過江呢。 
     
      月光下看得真切,只有三十餘人。 
     
      青山悄然跟在最後,竟然無人發覺多了一位同伴。 
     
      所有的人皆到了江邊,有人叫道:「把竹筏抬來,讓寇兄幾個人乘坐。其他的 
    弟兄,每組隨我下水。」 
     
      青山突起發難,「噗」一聲響,一掌劈在前面那人的後腦上。左手斜削而出, 
    左前方那人右脅挨了沉重一擊。 
     
      接著,他像一頭瘋虎,拳打掌劈如狂風暴雨,衝出丈餘,身體倒地聲方將前面 
    的人驚動起了。 
     
      「哎呀!怎麼回事?」有人大叫。 
     
      「噗」一聲響,他一肘撞在右首一名黑衣人的左肋上,狂笑道:「哈哈哈哈哈 
    !閻王爺來也,打!」 
     
      叫聲中一腳疾飛,踢中一名聞警轉身察看的人的小腹。 
     
      「啊……」那人狂叫,按腹急退,「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第十個。」青山大叫,「噗」一聲衝上,一掌劈在第十人的胸口上,力道千 
    鈞。 
     
      一名黑衣人大吼一聲,拔劍衝上揮出一招「天外來鴻」。 
     
      「錚」一聲劍鳴,火星飛濺。 
     
      他拔劍震開對方的「天外來鴻」,乘勢突入,辟邪劍快速絕倫地點出,貫入對 
    方的右肩。 
     
      「嗤」一聲厲嘯,有物擦胸衣而過,是一把飛刀,好險。 
     
      他扭頭向密林飛掠,在狂笑震聲中,一閃而沒。 
     
      「追!」有人大吼。 
     
      地上倒了十一人,打昏了七名。 
     
      有一名後腦被拍裂,兩名腹肋受傷走不動,挨劍的那位仁兄是唯一可以站起的 
    人,但不能再動劍拚命了。 
     
      二十餘人追入林中,像一群獵犬。 
     
      大白天尚且遇林莫入,何況是夜間? 
     
      這些人竟然倚仗人多勢眾一湧而入,想得到要糟,才追入林中不足十丈時,便 
    聞有狂叫聲大起。 
     
      只片刻工夫,三十餘名高手倒了一半以上,其餘的人心中大駭,腿快的開始溜 
    走。 
     
      小村中犬吠聲大起,警鑼大鳴,火把出現。 
     
      青山向上游撤走,遠出半里地方折向江邊,自語道:「一群烏合之眾,不成氣 
    候。」 
     
      江邊有一排青石,有些散佈在水際,江水在亂石中奔流,水聲亂了他的聽覺。 
     
      剛轉過一座大石,石旁探出一隻怪手,「噗」一聲響,胸前有物著體,是一件 
    手帕,奇香入鼻。 
     
      「咦!」他駭然叫,向後飛退丈餘,伸手拔劍。 
     
      可是,已來不及了,只覺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覺砰然倒地。 
     
      醒來時,他發覺身在茅屋中,松明光亮刺目,自己躺在簡陋竹床上,雙手被捆 
    ,渾身也發軟。 
     
      火光下,他看到床前坐著一位白衣麗人,正盯著他在明媚地微笑。 
     
      柏青山戲弄水賊,回程一時大意,被人藏身在石後,用帶了迷香的羅巾擊中胸 
    膛,毫無反擊的機會,做了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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