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七 章】
客棧右首第七間店面,便是本城菜餚最好最齊全的如意居,店堂寬闊,且有用
屏風隔開的食桌,可供攜眷而來的食客使用。
兩人佔了一桌,片刻,被屏風隔開的鄰桌來了客人。
由腳步聲估計,似乎來了三四位女客。
果然,由一位操京師口音的俏巧女音,與店小二打交道點菜餚,陣陣品流甚高
的脂粉香傳到。
仇大魁這兩年久走江湖,見多識廣,向辛小娟低聲說:「是三個並不頂體面的
女人,而且是不太檢點的女人,決不是本地有頭面人物的內眷。有機會你留心一下
。」
「我留心什麼?」辛小娟不解地問。
仇大魁說:「看她們是否帶有兵刃,如果沒有帶,很可能是翡翠谷安家派來監
視我們的人。」
「如果帶了呢?」
「很可能是路過的江湖女人。」
「怎見得?」
「敢於上食店與店伙朗朗而談的人,決不是普通的良家婦女,你看過這種見過
世面的女人嗎?如果是你一個人,你一定要求店伙把膳食送到房內用膳,你敢上食
店大大方方進食嗎?」
「有道理。如果是翡翠谷安家的人……」
「咱們很可能在途中與他們遭遇,安姥姥被激怒了,不希望在自己的家門口,
與我們正面衝突,以防止我們放火毀了她的翡翠谷。吃吧,咱們的時間並不太充裕
了。」
隔了一座屏風,即使小聲說話也聽得一清二楚的。
仇大魁不禁聽得猛皺眉頭。
辛小娟忍不住低聲問:「大魁,有什麼不對嗎?」
「她們談的是馬術技巧。」
仇大魁低聲道:「像是三個女跑解。可是,跑解為何沒有男伴一同前來進食?
怪事,沒聽說有跑解班子到達內丘呀?」
辛小娟放箸欲起:「我過去問問。」
「不必了,不是翡翠谷的人,就用不著費心。」
兩人食畢,出城直奔青山翡翠谷。
三個穿天藍色勁裝的佩劍女人,在他倆身後里餘跟進,並不急於跟上。
翡翠谷口,似乎杳無人跡。
仇大魁夫婦站在木牌坊下,打量著十餘步外的無人草屋。
快午正了。
草屋毫無動靜。
辛小娟不安地說:「安姥姥恐怕不會來了。」
「她會來的。」
仇大魁肯定地說:「不然的話,至少她會派人嚴守草屋阻止我們放火。」
「也許屋內有人。」
「片刻就知道了,午正將屆。」
不久,谷內傳出隱隱鐘嗚聲。
午正到了。
草屋的柴門,在隱隱鐘聲中拉開,兩名少女首先步出,在門外左右一分。
接著,出來一位年屆古稀,白髮如銀,但腰腿朗健的老太婆,手點一根壽星杖
,一雙老眼依然黑白分明,臉上有怒意。
後面,跟出來一位中年僕婦,另一位就是昨天被逼領路前來,長像毫不起眼的
姓姜的村夫。
仇大魁一怔,大聲說:「是安姥姥嗎?你只帶出來四個人?」
「老身正是安姥姥。」
老太婆冷冷地說:「四個人已經夠多了,人一多,七嘴八舌易亂心神。你就是
絕情劍手仇大魁?那一位……」
「那是賤內辛小娟,名鏢頭霸劍絕刀辛勝興的千金,她與你頗有淵源。」
「老身在此隱居,久與外界斷絕往來。」
「好吧,就算你已和外界斷絕了往來。」
「你下毒手打死打傷了老身兩個人,老身要知道你為什麼上門來行兇。」安姥
姥沉聲地說。
「貴門下不肯接名帖……」
「住口!他們兩人只是看守谷口的下人,六合門自從廿年前關閉山門之後,門
下子弟已一一除名,而且老身也從沒有收過門人。」
安姥姥厲聲指斥:「老身與閣下素昧平生,在此隱居時,你還沒出生,竟然登
門行兇殺人,老身要知道原因何在。」
「在下已經說明白了,貴僕拒受名帖,至遭殺身之禍,錯不在我。在下登門投
帖,本來是善意而來的。」
「你這算是善意?」
「那該怪貴僕把事情搞複雜了。」
「你所製造的借口,瞞不了人的。」
「哦!姥姥似乎不打算為貴僕復仇。」
「你很失望是不是?」
「有一點,但並不影響在下的行事。」
「你還有什麼詭計,來這老身與你決鬥?」
「不是詭計,而是堂堂正正的理由。」
「不管你有任何理由,老身都不會與你決鬥。」
「你會的。」
仇大魁肯定地道:「因為在下受朋友之托,向你要求寫下允許六合門重建山門
的憑證,如果你不寫,你就得憑真才實學趕在下走路,不然在下就放出消息,請武
林同道前來觀禮,觀看我絕情劍手仇大魁如何正大光明向六合門的元老挑戰。」
「六合門已在廿年前解散,武林同道不會上你的當前來觀禮的。」
安姥姥陰森森地說:「老身今天也用不著親自動手趕你走路,對付你這種無恥
狂人,最好的辦法是不要意氣用事,以逐瘋狗的方式對付方是上策,你左右看看,
那些人是不是趕瘋狗的人?」
山坡左右的果林中,廿餘名男女一一現身,每個人手中有一面橢圓形長盾,一
枝五尺長的鐵桿紅纓槍。
安姥姥身後,也出來了八名男女,每人手中有一把六尺長的渾鐵雙股獵叉,十
六根銳利的叉尖青芒四射,冷氣森森。
「趕他們走!」安姥姥憤然怒叫。
卅餘枝長兵刃,廿餘具盾構成鐵壁銅牆,除非仇大魁有霸王之勇,不然憑一把
佩劍休想在圍攻下活命。
仇大魁向後退,退至坡下脫出重圍,仰天狂笑,聲震山嶽。
他笑完後,說道:「好,你居然以一代門主之尊,倚眾群毆擺出陣勢來對付在
下,休怪在下不擇手段對付你了。老太婆,你這些人絕不會永遠在一起列陣,也永
遠沒有機會列陣了,來日方長,咱們後會有期。」
安姥姥切齒怒叫:「下次你再來,老身必定殺你!」
「在下已經有了襲擊你的借口,所以一定會來的。老太婆,你放心好了,貴谷
的人,必須提防在下的明槍暗箭,在下會逐一剷除你那些爪牙,再和你面對面了斷
。」
「老身等你!」
「在下保證你會如願以償,再見。」
兩人走上回程的小徑上。
辛小娟苦笑道:「他們的卅餘人中,我看無一庸手。大魁,我們還是不要去惹
安姥姥吧,敵眾我寡,她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聲譽和你決鬥……」
「等我一把火燒掉翡翠谷,老太婆就沒有什麼好恃仗了。」
仇大魁冷笑著道:「要不是有絕魂雙煞的顧忌,我就會擊潰她那些爪牙,你以
為憑那些陣勢,就可以嚇得倒我嗎?
地方寬闊?陣勢是靠不住的,除非他們每一個,都具有超人的身手,八方奔逐
蠶食,殺死三五個人之後,陣勢自然瓦解,沒有什麼好怕的。」
「你打算……」
「從明天起,從四面八方騷擾,見一個便殺一個,鬧夠了之後再放一把火燒谷
。唔!果然來了。」
前面山尾前,絕魂雙煞站在小徑上相迎,不住陰笑。
仇大魁腳下一緊,冷哼一聲。
雙煞直待他接近至廿步左右,方扭頭便走。
「安姥姥真教人失望。」
大煞費清一面走一面扭頭大聲說:「仇小輩,算你走狗運!」
「你兩個狗東西是來幫安老太婆的?」仇大魁大叫。
「本來是想乘機打落水狗的。」
大煞費清說:「沒料到安姥姥老得快進棺材了,沒有勇氣接受你的挑戰決鬥,
女人嘛!不接受決鬥並不丟人,不影響她聲譽,她犯不著和你拚命。」
「你接受嗎?」
「太爺何必接受?反正你已經是個死人多口氣,如何殺你,用何種方法殺你,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用任何手段,只要能殺你就行。」
「可惜呀,憑你們兩塊廢料,想殺我不啻是癡人說夢話。你兩個狗東西……小
心暗器!」
聲出人動,一把抓住辛小娟,兩人同時仆倒。
暗器破風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三枚五寸長的喪門釘從他倆背部上空呼嘯而過
,危機間不容髮。
仇大魁先躍起,咬牙叫道:「原來是你們三個賤女人,大概在如意居你們就想
暗算在下了。」
前有絕魂雙煞,後有三個穿天藍色勁裝的美麗女郎。
三女郎原來伏在路旁的草叢中,乘他追逐雙煞的機會,從他身後用喪門釘偷襲
,勞而無功,但也幾乎得手。
為首的女郎頗感意外,怔了一怔說:「在如意居你兩人一直就不說話,無法估
計你們所坐的位置,所以本姑娘不得不暫時忍耐。閣下果然高明,我不信你背後長
了眼睛。」
「雙煞的舉動,透露了你們的陰謀。」
仇大魁咬牙道:「你們鳳陽三艷除了偷襲暗算,還能作出什麼光明正大的好事
來?在下必定殺死你們!」
絕魂雙煞到了,大煞費清狂笑著拔劍,說:「小輩,對付你這種人,真該明暗
俱來的。安姥姥就不夠狠,婦人之仁,她本來可以布下埋伏殺你的,卻擺出堂堂正
正陣勢來唬人,委實令人失望。
小輩的,咱們五人聯手,即使不用暗算,也足以送你公母倆下十八層地獄的,
今天你就認命吧!」
「你們是什麼東西?哼,五個土雞瓦狗,太少了。」仇大魁傲然地說,舉手一
揮,示意辛小娟退出圈子。
二煞袁明冷然撤劍,向左移位。
鳳陽三艷堵住了另一面,三支劍同時出鞘。
辛小娟退出兩丈外,一聲劍嗚,她仗劍屹立候機策應。她前面,是背部向著她
的鳳陽第二艷孔二姑。
孔二姑聽到她的撤劍聲,轉身恨恨地說:「辛小娟,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事嗎?
」
辛小娟一楞,說道:「你這位姑娘說話好奇怪,你以為我會袖手旁觀,任由你
們圍攻我的夫婿嗎?」
「女生向外,果然不假,哼!」孔二姑冷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仇大魁仰天吸入一口氣,旁若無人地環顧一匝,右手緩緩搭上了劍柄,劍徐徐
地出鞘了。
當劍尖行將出鞘的瞬間,但見電芒一閃,劍已指出完成出劍功架,方傳出隱隱
劍吟,那徐動與急動的間隙,旁觀的人肉眼難以分辨。
劍指出,那無形的殺氣突然湧發,氣勢迫人,似乎整個人被包圍在一重神秘的
光影內,站在向四面八方湧迸的奇異冷流中心。
他的劍,在陽光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可怖光華,發出令人聞之心向下沉、氣血
沉凝的詭秘劍吟。
似乎聲源不是來自劍身,而是來自雲天深處,來自腳底下的九幽地府,那震懾
人心的無邊殺氣,逼得合圍的人心中發虛。
孔二姑是唯一目光沒有落在仇大魁身上的人,所以她並沒受到仇大魁那迫人的
殺氣所懾她繼續向辛小娟說:「辛小娟,你是真的不知道呢,抑或是故意裝聾作啞
?小畜生仇大魁你那好夫婿,闖泰安七禽門示威,劍斃令尊的知交好友斷魂槍符勇
,砍斷了已經風癱十年的老門主天外來鴻彭飛的右腿,七禽門幾乎被連根拔掉。回
頭再到京師雙橋,找上你爹辛總鏢頭,廢了你的老爹,逼你爹將你嫁給他換命。
丫頭,回去問問你爹,你這位要殺盡天下高手,要做武林第一人的英雄兼兇手
夫婿,是怎樣對待你辛家的?」
辛小娟只聽得心中發冷,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她老爹遣嫁的內情。
她住在山東老家,仇大魁在泰安大鬧七禽門之後,立即轉赴濟南找上了辛家,
第一個應門的人就是她。
她把老爹在京師雙橋的住處,告訴這位表面溫文有禮、一團和氣的年輕人。
一個月以後,她老爹派人送信到濟南老家,信上告訴她娘,與仇大魁較技印證
不幸失手,因憐才而將愛女下嫁。
就這樣,她在一家老少的呵護下到達了京師,在京師成了親,三朝後便隨仇大
魁返回江南。
一住經年,與千里迢迢的娘家甚少音書往還。
她根本就不知道老爹的好友斷魂槍符叔叔一家所遇的遭遇,也不知道七禽門道
禍的消息,更不知道她老爹遣嫁的詳情,只知道她老爹敗在仇大魁的劍下,不記前
仇愛才擇婿如此而已。
她出嫁時才十五歲出頭,年方及弈,從來就沒有出過遠門,江湖道是什麼樣子
,她毫無印象。
雖則她的武功根底很扎實,卻缺乏實際使用的經驗,真要與人拚命,她還得經
過一番艱難的考驗。
她舉目向仇大魁看去,仇大魁那堅強的、屹立如山的背影,勾畫出一幅令她驚
悸的火紅色丹青畫。
那種看不見但卻感受得到的重壓感,似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我不聽你的鬼話!」她硬著頭皮說。
當然,她希望這是敵人挑撥離間的卑鄙手段,惡意中傷她對仇大魁的感情,決
不會是事實,雖然她已從仇大魁口中知道一些風聲。
「鬼話?」
孔二姑冷冷笑道:「你知道你那狂妄自負的夫婿,前來殺安姥姥的內情嗎?說
起來,安姥姥是你的……」
一聲冷叱,劍光如匹練,劍氣壓體。
原來背向著孔二姑的仇大魁,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轉身猛撲相距不足兩丈
的孔二姑。
太快了,太快了,而且發動得太突然了,其他的人還來不及出聲示警,生死接
觸已經發生。
劍端端正正從孔二姑的背心刺入,半分不差刺裂了心房,心臟立即失去作用,
認位之準令人咋舌。
這瞬間,絕魂雙煞同聲暴叱,發起猛烈的搶攻。
人影似流光,劍如怒龍夭矯,電芒右折,身劍合一從另一艷姬身側一掠而過。
「啊……」
慘叫聲刺耳,艷姬上體一仰,胸口一劍穿心,慘叫著仰面便倒。
仇大魁已遠出三丈外去了,脫出圍攻的中心。
五個人合圍,眨眼間便死了兩個,圍攻的人連出招的機會都沒抓住,莫名其妙
地便去掉了四成實力。
「你們還有機會自殺,以免污了在下的神劍。」
仇大魁傲然地說,口氣極為堅定自負:「憑你們幾塊料,也敢妄想偷襲區區在
下,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鳳陽三艷三去其二,死剩的大艷舉劍悲憤地尖叫:「姓仇的,你不死天道何存
?」
在尖叫聲中,瘋狂地撲上,劍發飛虹戲日,不顧一切猛攻上盤上全是奮不顧身
的拚命打法。
雙煞也左右齊至,劍山齊聚,不僅是策應,而是銳不可當的、壓力萬鈞的狂野
攻擊。
仇大魁冷靜地後退,舉起的劍絲紋不動,身形一閃,便脫離聚合的劍山,不等
對方變招,身形左閃,到了二煞袁明的右側,劍出如電光一閃。
二煞袁明反應超人,身形疾轉,錚一聲封住了攻抵右脅的一劍,乘勢還以顏色
,一劍反挑。
一劍走空,仇大魁已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斜掠而出截住了繞來夾攻的大
煞,一聲狂笑,劍發似奔雷。
大煞做夢也未料到仇大魁能擺脫二煞的攻擊,剛從大艷身側繞出,便看到劍芒
人影快速地撲到。
他還來不及舉劍封架,也無法及時躲閃,耳聽狂笑聲震耳欲聾,電芒已排空而
至,嗤一聲右肋一震,右半身立即發麻不聽指揮。
這瞬間,他突覺右臂內側傳出灼熱的感覺,似有物以高速擦衣而過,衣破裂擦
傷了肌膚。
「嗯……」大煞驚叫,前衝的身軀止不住衝勢,仍向前衝,腳下大亂。
同一瞬間,仇大魁也嗯了一聲,拔劍飛退,恰好碰上二煞從側方截到。
「殺!」仇大魁的沉叱驚心動魄,劍光疾閃劍氣迸發。
二煞上身一挺,胸口斜裂,如中雷殛般扭身摔倒。
但二煞的劍尖,也劃開了仇大魁的右胯外側一條血縫。
大艷一步步向後退,淒厲地說:「你給我記住,我會不擇手段,召請天下同道
要你的狗命,今後在江湖道上,你將寸步難行,你將……」
她說不下去了。
辛小娟的劍尖,正點在她的左耳根下的藏血要害,只要輕輕一送,就會像殺羊
一樣要她的命。
對面,仇大魁身形一轉,左手拔出斜貫在右肋上的一枚喪門釘,舉在眼前掃了
一眼,便一步步向大艷接近。
原來當大煞中劍的剎那間,大艷立即不顧大煞的死活,打出一枚喪門釘,釘穿
過大煞的右臂內側,射中了仇大魁的右肋,可惜僅貼骨穿肉而過,以半寸之差,未
能貫入內腑,功敗垂成。
仇大魁沒料到暗器會從中劍的大煞身上飛來。
事實上也無法躲閃速度奇快體積細小的喪門釘,護身氣功也擋不住這種可破內
家氣功的霸道暗器,挨了一釘恨上心頭。
也由於挨了這一釘,才被二煞的劍尖,劃傷了右胯外側。
他在大艷面前停步,一腳踢掉大艷的劍。
「你的暗器果然歹毒。」
他將沾了血跡的喪門釘釘尖直伸至大艷的鼻尖前:「我知道你鳳陽大艷黎無雙
裙帶松得很,利用你美艷的胴體色身佈施,引誘天下同道要我的命,決不是空言恫
嚇,你辦得到的。問題是,你還有沒有解羅裙的機會。」
大艷黎無雙開始感到死亡的威脅了。
五個人只剩下她一個,四具屍體血腥觸鼻,尤其是二煞,幾乎被大開膛,死狀
之慘,令人膽戰心驚。
大煞仍在掙扎,垂死的呻吟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勇氣是難以持久的,會隨時光的逝去而減弱、消失,也會被情勢所更易,勇氣
一消失,恐懼便會取而代之,甚至會達到精神崩潰邊緣。
「放了我,我不再找你。」
大艷黎無雙用近乎虛脫、求情的嗓音說道:「讓你絕情劍手仇大魁雄霸天下、
唯你獨尊!」
仇大魁咬牙切齒沉聲問:「你聽說過我仇大魁劍下,曾經饒過人嗎?」
「不曾,你的劍不出鞘則已,出鞘必定飲血。」
「你明白就好。」
「你已經殺了四個人,劍喝血喝得夠飽了。」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們五個人我殺了四個,你以為我會放你,讓你
請人來對付我嗎?」
「我發誓忘了今天的事。」
「但我卻忘不了,俗語說,斬草不除根,來春又復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語中
的含義才是。」
「你就這樣殺我?」
「如何殺你,那是我的事。」
仇大魁收劍入鞘,臉上湧起和藹的笑意:「你們女人,像一條毒蛇,打蛇不死
,報怨三生。」
「大魁,饒了她吧!」辛小娟不忍地說。
她感到很奇怪,自己為何沒有絲毫激動的情緒?
仇大魁當著她的面,挖苦大艷那些話,即使在其他女人面前說,也是極為失禮
不成體統的,再把女人譬作毒蛇,她難道不是女人嗎?
「你要饒她?」仇大魁含笑問。
「是的。」
辛小娟幽幽地說:「也許,我想……」
「你什麼都不要想,小娟,我不能留後患……」
話未完,喪門釘已從大艷黎無雙的鼻孔插入,五寸釘齊根而沒。
辛小娟大吃一驚,收劍急退丈外。
「嗯……」黎無雙仰面便倒。
辛小娟臉無人色驚恐地叫:「大魁,你……」
「小娟,你還得好好歷練,不要大驚小怪。」
仇大魁走近,親熱地攬住她的肩背微笑輕拍:「殺其父必殺其子,方能永除後
患。放了這惡毒女人,尤其是她已經說出了那些恐嚇威脅的話,你知道後果是如何
可怕嗎?
走吧!等會兒自然有翡翠谷的人前來收屍,谷附近出了人命,安姥姥不敢不出
面善後。我的傷雖然不重,但必須及早醫治上藥。」
辛小娟驚怖的心慢慢地又平靜下來了,至少,她不能為了幾具屍體,而忽略了
自己的丈夫。
「來吧,我先替你上藥包紮。」她呼出一口長氣說。
仇大魁臉上露出了得意而詭異的笑意。
他已不再是三年前在無塵山莊中,那純真且帶有幾分憨厚的小黑了,搖身一變
,成了個殺人不眨眼的冷血大殺手。
僅僅為了個情字,使他會有如此重的轉變,變得冷酷、殘忍,幾乎失去了人性。
這就是無塵居士當年收養,視同己出的棄兒小黑嗎?
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在不到三年中,他已前後判若兩人,然而,他非但沒有
絲毫悔意,反而更自嗚得意了。
因為他早己下定決心,要繼續以不擇手段,達到他名震天下的目的,證明給離
他而去的張淑宜看,他終於超過了他的情敵彭小魁。
※※ ※※ ※※
在山尾南面,卅步外的坡上草叢中,張經與一位穿青道袍的老道爬伏在一處,
從草隙中向下面凝望。
兩人的臉上,明顯地掛著驚容。
「看清他的劍路嗎?」
張經低聲又道:「一清道長,在下看不出什麼奇處,但他確是在片刻間斃了四
個武林高手,二煞的垂死一擊也勞而無功。」
「那是因為你我都在遠處觀看,正是所謂旁觀者清,當然看不出異處。」一清
老道說:「每一劍皆有如雷霆,銳不可當,絕情劍手的綽號,當之無愧。」
「你是說,咱們對付不了他?」
張經不勝憂慮又道:「看來,只好把他誘到安慶,再送他去見閻王了。他已經
中計收了禮物答應踐約,咱們有充足的時間部署。」
「張施主,你太小看這狂妄小輩了。」
一清老道正色說:「他不會笨得又聾又瞎闖向安慶,他會四出打聽廬州鴛橋雍
家的底細,買線索查你的根,你不可能把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毫無瑕疵,只要被他
查出絲毫可疑線索,你的妙計勢將落空,反而自陷危局。」
「那……道長的意思……」
「寧鬥智不鬥力。」
一清陰陰一笑:「這小輩太過狂妄自負,而狂妄自負的人,決不會活得長久的
。就算他有霸王之勇,也難逃四面楚歌自刎烏江的命運。」
「這個……」
「把你的人召集起來,貧道替你策劃策劃,保證替你報得了殺兄之仇,慰江南
第一劍令兄張鼎於九泉,走!」
※※ ※※ ※※
未牌將逝。
紀明秋與姜叔又在涼亭見面。
「姜叔,難題解決不了嗎?」
紀明秋關切地問:「好像那兩位仁兄仁嫂,替貴谷帶來了天大的麻煩。怎樣,
真解決不了?」
「恐怕解決不了,敝谷已到了危險關頭。」姜叔愁容滿面地說:「那小畜生不
會善罷甘休的,今天他已經殺了五個人。」
「什麼?殺了五個人?,」紀明秋大驚失色地道:「隨隨便便就殺了五個人?
是人殺人而不是人殺豬?」
「當然不是殺豬。」
「哎呀!人怎能下得了手殺人?」
「當刀劍出鞘時,人殺人就順理成章了,當事人除了殺人自保的念頭外,其他
的念頭都不存在了。」
「死的是些什麼人?這不是無法無天了嗎?」
「是追蹤他向他尋仇的人,兩男三女,是我帶人把屍體埋葬了的。」姜叔喟然
長歎:「江湖人就是無法無天。」
「咦!不報官?」
「江湖人溝死溝埋,路死插牌,報官又能怎樣?同樣是無頭公案,不如草草掩
埋了事以免麻煩。」
「難道就不通知死者的家屬了?」
「只有把消息傳出,消息自會傳到那些人的家屬耳中。我已經按江湖規矩,把
消息傳出去了。」
「做一個江湖人,真是無聊!」
紀明秋大搖其頭:「簡直就行如禽獸,甚至禽獸都不如,這種人如果留在世間
,早晚會把天下弄變成禽獸世界的。」
姜叔慨歎地道:「這就是安姥姥解散六合門,在此地隱居的原因所在。人是不
應該自相殘殺的,玩刀劍的人,早晚會死在刀劍上,刀劍代表獸性,沒有刀劍,人
是會生活得更幸福些的。」
「那人既然不肯罷休,你們怎辦?」
「除了嚴加防範之外,別無他途。」
「他到底為了何事要來找安姥姥?」.
「他受前六合門兩位不肖門人的買托,來這安姥姥寫重整六合門的授權書函。」
「安姥姥不肯?」
「那是不可能的。」
「哦,如果不能把他趕走……」
「走了他還是會回來的,他不殺安姥姥是不會罷手的,他就是這種嗜殺成性、
獸性掩沒人性的人。」
「你們能防得了多少時日?」
「不知道,防一天算一天。心情不好,不能和你下棋了,改天再說吧,我現在
要回去了。」
「路上不怕碰上那個兇手?」
「他已經回城去了,大概最近三天之內他不會出來。」
姜叔不自覺地吁了口氣,如釋重負。
似乎能過三天太平日子,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紀明秋出了涼亭,走出不及半里路,突然見一位壯年僧人站在小徑路當中,擋
住了他的去路。
由於昨日曾遇上兩個凶惡大漢,使他對這僧人立時存了戒心,不料走近一看,
僧人雙目緊閉,似已入定。
「喂!」紀明秋不禁好奇地問:「這位大師父可是迷了路?」
壯年僧人仍然雙目緊閉:「貧僧像是迷路了嗎?」
紀明秋笑笑:「那你幹嘛站在這裡,又閉著眼睛……」
壯年僧人突然睜開雙目:「我在等你!」
「等我?」紀明秋一征,心想麻煩又來了。
壯年僧人兩眼精光內斂,顯見是位內功修為極深的出家人,他笑問:「小施主
,你那地行術練了幾年?」
紀明秋不由一驚:「你,你說什麼?」
壯年僧人明知他是裝蒜,卻不厭其煩地又說一遍:「貧僧想知道小施主的地行
術練了多久?」
「地行術?」
紀明秋故作茫然:「那是什麼玩意?在下連聽都沒聽過。」
壯年僧人哈哈一笑:「能在百步之內,把絕魂雙煞擺脫的,除了當年潛龍紀賢
的地行術,即使天下第一輕功名家縹緲神龍杜天行也辦不到。小施主,你是紀家的
後代吧?」
紀明秋一聽,心知昨日遇上那兩個凶惡大漢的情形,必是全被這僧人看到,當
時他確實施展地行術,才把那兩個傢伙擺脫。
眼前這僧人不但識出他的輕功來歷,更能指出他是潛龍紀賢的後代,足見大有
來頭,絕非普通出家人。
沒錯,他正是潛龍紀賢的曾孫。
紀家世居洗腸原西端,已有百年以上歷史,從來無人清楚他們的底細,更不知
道他們是當年赫赫有名的潛龍紀賢的後代。
潛龍紀賢能安享餘年,活到一百零三歲才壽終正寢,主要是他在晚年退出了江
湖,遠離了是非之地。
所以他在臨終留下遺言,告誡紀家子孫須以耕讀傳家,即使習武強身,也絕不
可涉足江湖是非。
傳到紀永年這一代,洗腸原一帶已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武學世家。
為了家傳地行術不致從此失傳,紀永年在三個兒子中,選擇了生性好動的最小
兒子明秋習武,但嚴禁他在任何人面前顯露武功。
是以他不理會壯年僧人,打算奪路走開。
不料壯年僧人身形一晃,又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為什麼不讓我走?」紀明秋質問。
壯年僧人灑然一笑:「小施主尚未回答貧僧的問題呢!」
「在下無可奉告!」紀明秋斷然回絕。
壯年僧人仍然保持和藹的笑容:「除非你能夠從貧僧的面前闖過去,否則你就
必須回答我的問題。」
紀明秋畢竟年輕氣盛,一聽對方語含挑釁,他自恃一身輕功了得,尤其家傳地
行術舉世無雙,心中自是不服。
「好!」字剛出口,身形已動。
但見紀明秋向右斜跨兩步,突然又移向左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了個聲
東擊西,致使對方措手不及。
但是,壯年僧人卻如影隨形,仍然擋在面前,使他未能如願輕易闖過。
紀明秋連試幾次,無論左衝右闖,都無法越雷池一步。
他在情急之下,只得施展貼地遊走身法,身形突然向下一挫,雙腳一陣急動,
像老鼠貼地竄縱,欲從中年僧人胯下鑽過去。
他的動作不僅怪異,且快似電光石火;不料壯年僧人比他更快,早已盤膝席地
而坐,仍然擋住了去路。
由於行動太快,紀明秋已收勢不及,整個人猛向對方身上撞去。
就算將壯年僧人撞倒,那也算是闖過了。
但是,眼看就要撞及之際,卻被一股無形真力所阻,撞得他連翻帶滾,被震彈
得跌出一丈之外。
剛挺身跳起,壯年僧人已到面前,出手如電,一把扣住了他右腕:「小施主,
說話可要算數呵!」
「我什麼也沒說呀!」紀明秋大叫。
壯年僧人正色說:「是貧僧說的,除非你能從貧僧面前闖過去,否則就必須回
答問題。小施主既應了聲好,表示你已同意。現在你既未能闖過,那就得據實回答
。」
紀明秋強自一笑:「你連在下的輕功身法都一清二楚,還有什麼好問的?」
壯年僧人鄭重地說:「貧僧要聽你親口說出,加以證實。」
「好吧!」他一臉無奈,只好報出姓名:「我姓紀,叫紀明秋。」
壯年僧人微微點了點頭後才放開他右腕:「你的地行術還算過得去,但不知武
功如何?」
「唔……」紀明秋遲疑了一下:「我沒練過。」
壯年僧人詫然說:「沒練過?而你卻想助翡翠谷的安姥姥!小施主,難道潛龍
紀賢的後代只練輕功不習武,學會地行術只為逃命和抓野兔?」
紀明秋眼皮一翻:「這是咱們紀家的事,與你這位大和尚毫不相干!」
「當然啦!」
壯年僧人說:「憑小施主的滿腔熱枕和一身輕功身法,無論是否練過武,為了
義助安姥姥要去送死,那也與貧僧風馬牛不相干。
不過,此舉必然惹怒那瘋狂殺手,累及你的雙親及兩位兄長,甚至遷怒整個洗
腸原的居民,貧僧卻不能坐視,所以你必須去做一件事……」
紀明秋急問:「什麼事?!」
壯年僧人神情肅然:「去阻止那瘋狂殺手!」
「怎樣阻止?」
「出奇制勝,使他知難而退。」
「哈哈!就憑在下這點輕功身法,只能逃命和抓野兔,怎能勝得了那瘋狂殺手
?」紀明秋感到奇怪。
「貧僧可以傳你幾手必可制他的劍法!」
「你這位大師父真會說笑話,等你把劍法教會我,至少得一年半載的,那時翡
翠谷的人早已死光啦!」
「不!」
壯年僧人肅然說:「貧僧沒有那麼多的時間,那瘋狂殺手受了傷,至多養傷三
兩日,我只有兩天的時間傳你劍術。」
紀明秋睜大了眼睛:「你說傳我兩天劍術,就可制住那瘋狂殺手?」
壯年僧人點點頭,肯定地說:「沒錯!」
「不可能的!」
紀明秋搖頭說:「既然大師父如此有把握,為何不親自去制止他?」
「這……」
壯年僧人似有難言之隱,怔了怔說:「貧僧若親自出手,必會殺了他,但出家
人戒殺,貧僧不願殺生,只希望能使他知難而退。」
紀明秋對這解釋並不滿意:「以殺止殺,佛祖也不會降罪於大師父的。」
「阿彌陀佛!」
壯年僧人雙手合什:「不瞞小施主,貧僧過去正因殺人過多,且殺的都是該殺
之人,才遁入空門,決心有生之年絕不再殺生的,而這瘋狂殺手……唉!不說也罷
,你到底是答不答應?」
紀明秋搖搖頭:「抱歉,你的話很難令人信服,說不定你是別有居心,知道我
可能會不自量力,暗中幫助安姥姥,所以想把我調開呢!」
「哼!」壯年僧人臉色一沉:「貧僧若有此意,何必多費周章,乾脆置你於死
地,不過是舉手之勞。」
紀明秋聞言暗自一驚,但故作鎮定:「哈!你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壯年僧人氣得兩眼一瞪:「你……」
不料紀明秋猛一轉身,撒腿就跑。
他想重施故技,像擺脫絕魂雙煞一樣,仗家傳輕功地行術身法,利用熟悉附近
一帶地勢,擺脫這可疑的僧人。
可惜,他確估計錯誤了。
要想擺脫這僧人可不像絕魂雙煞那般容易,紀明秋才逃出不足十丈,突覺背後
靈台穴一麻,腳已如同千斤重似地抬不起來了。
壯年僧人不由分說,攔腰一把扶起他,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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