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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 林 情 仇

                   【第 二十八 章】
    
      孤山與青山遙遙相對,兩山的距離僅約三里。 
     
      翡翠谷就在青山的山中。 
     
      紀明秋生長在洗腸原,對附近一帶的地形瞭若指掌,自然知道被壯年僧人帶到 
    了什麼地方。 
     
      壯年僧人的輕功,似乎猶在紀家足以傲世的輕功之上;雖然挾著七十來斤的紀 
    明秋,仍能健步如飛,一口氣奔上了孤山的峰頂。 
     
      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輕女尼迎了上前:「大哥,你說的就是這個年輕人?」 
     
      壯年僧人點點頭:「此地除他之外,沒有更適當的人選了。」 
     
      女尼一使眼色,壯年僧人放下紀明秋,跟著她走了開去。 
     
      「大哥!」 
     
      女尼輕聲地說:「何必多此一舉呢!萬一失敗,豈不弄巧成拙,我看,不如由 
    大哥親自出面……」 
     
      壯年僧人輕喟一聲:「不行啊,小妹,你想想看,小黑之所以變成瘋狂殺手, 
    顯然是為了我。由他改名仇大魁,就可知道完全是衝著我來的。 
     
      如今他已失去理性,我若出面,他勢必跟我拚個你死我活,否則決不會善罷甘 
    休,當然,我有絕對的勝算,但我不願也不忍殺他,」 
     
      女尼深深歎了口氣:「唉,如今大哥和我都看破紅塵,先後出了家,還有什麼 
    好爭的呢?何況,他已有了妻室……」 
     
      「小妹……」 
     
      壯年僧人似有無限感慨:「你應該看得出,他娶辛小娟並非真心喜愛她,而是 
    要向你示威,表示雖然得不到你,這世上照樣有年輕貌美的少女願意嫁給他。就像 
    故意起了個仇大魁的名字,以示在我彭小魁之上。」 
     
      原來,這僧人竟是彭小魁。 
     
      但他怎會出了家,當起了和尚來? 
     
      三年前,他們分頭找尋不辭而別的張淑宜,其實彭小魁也已料到,這少女必然 
    會獨往蕪湖尋仇。 
     
      實際上彭小魁也趕到了蕪湖,但是他經過了易容改裝後,面目已全非,已經無 
    人能認得出他。 
     
      當他發現張淑宜並未落單,身邊有千面飛狐玉芙蓉相隨,又有化名酒鬼海平的 
    小黑暗助他才放心,自覺沒有出面的必要了。 
     
      照他的估計,以這男女三人的實力,對付蕪湖四霸天及他們的手下,應是綽綽 
    有餘的了,值得耽心的是陰陽扇余天祿,及來自京都的幾位東廠樁頭。 
     
      是以,他仍然留在蕪湖,密切注意各方的一舉一動,必要時可暗助張淑宜他們 
    一臂之力。 
     
      所幸,玉芙蓉是個足智多謀之人,最後把陰陽扇余天祿等一干人誘進死谷,順 
    著風向施放迷香,使眾人失去抵抗力,任憑他們宰割。 
     
      眼見張淑宜的大仇已報,玉芙蓉又有意撮合這少女和小黑,他才如釋重負地悄 
    然遠離而去。 
     
      他何嘗不知道,張淑宜對他一見鍾情。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但他在短短的數月中,力殲江湖上著名的多名凶神惡煞 
    ,又在成都除掉幾個大毒魔,自覺樹立強敵太多。 
     
      故而,成都一戰身受重創,體內被劇毒所侵,由兩位少林高僧急如星火地帶回 
    嵩山救治,才把命保住。 
     
      傷勢雖穩定,體內餘毒尚未盡除,他就離開了嵩山少林,未曾說明去向,為的 
    就是不願牽連任何人。 
     
      尤其是對他情有獨鍾的張淑宜,他更不願連累。 
     
      這少女是開封中州鏢局老鏢主無影刀張世傑的愛女,家大業大,實在不宜跟他 
    混在一起。 
     
      果然,他在無塵山莊養傷,就被濟南雙豪及霍山三魔劍找上門來,替無塵居士 
    惹上了麻煩。 
     
      前往西湖暫避,又使靈隱寺的智圓大師慘遭毒手。 
     
      他自己也被百魔神君周九如出其不意突襲,身受重創,若非逃入湖中為畫舟上 
    的玉芙蓉主僕相救,恐怕早已送了命。 
     
      張淑宜這位癡情的少女,馬不停蹄,疲於奔命,苦苦在各地追尋,終於在西湖 
    找到了彭小魁。 
     
      但是,也為她帶來了無邊災難,禍延老父及兩位兄長,在蘇州織造局內慘死於 
    亂箭之下。 
     
      罪魁禍首是太監李實,這傢伙雖逃過一死,但張淑宜姑娘能手刃那批助紂為虐 
    的幫兇,總算報了大仇。 
     
      如今在玉芙蓉的撮合下,彭小魁也覺得張淑宜和小黑是理想的一對,因而了無 
    牽掛,從此可以浪跡天涯了。 
     
      彭小魁在玉門關遇上了無塵居士,這位當年黑白兩道聞名喪膽的玩刀人,過了 
    近五十年的平靜日子,與世無爭,為了智圓大師之死,及山莊被焚毀,留守的三名 
    弟子慘遭毒手,使他憤而重開殺戒。 
     
      事後他眼見當今皇上昏庸,重用奸宦魏忠賢,天下大亂,大明氣數將盡的徵兆 
    已現;因而心灰意冷,改變了重建無塵山莊的初衷,毅然決定出關,從此不再涉足 
    中土。 
     
      無塵居土聽畢蕪湖的一切經過後,釋懷地捋鬚而笑:「這樣我就更放心了,小 
    黑這孩子武功已具基礎,讓他們年輕人自己去闖天下吧!」 
     
      老少二人在玉門關相聚三日,送無塵居士出關後,彭小魁回想老人家一番談話 
    ,亦覺不宜留戀江湖。 
     
      於是,他就在當地一座沒沒無名的小廟中,請住持老和尚為他剃度出家,決心 
    從此無牽無掛地雲遊天下,度他逍遙自在的一生。 
     
      數月後,在秦嶺的官道上,遙見一少女被幾個剽悍的江湖人物圍攻,她的坐騎 
    已遭毒鏢射中,倒斃在道旁。 
     
      彭小魁已決心不再過問江湖中的事了。 
     
      但眼見那少女寡不敵眾,情勢已十分危急,嫉惡如仇的俠義本性,又激起了他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豪氣。 
     
      這壯年和尚一出手,幾個江湖梟雄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一看情勢不妙,立時各 
    自四散逃走。 
     
      彭小魁定神一看,少女竟是風塵僕僕的張淑宜。 
     
      張淑宜力戰群梟,驚魂甫定,尚未認出仗義相助的壯年和尚,雙手一抱拳:「 
    多謝這位大師父……」 
     
      「淑宜!」彭小魁輕喚了她一聲。 
     
      張淑宜不禁一怔,定了定神,頓覺喜出望外:「彭大哥?你的易容術真可媲美 
    王姐姐了,我幾乎認不出……」 
     
      彭小魁強自一笑:「淑宜,我並非易容改裝,而是真的出了家。」 
     
      「什麼?」 
     
      張淑宜大感意外:「彭大哥,你出家當了和尚?」 
     
      彭小魁微微點頭:「我皈依佛門已經快半年了。」 
     
      張淑宜一陣心酸,頓時淚光閃動:「彭大哥,我一直在找你……」 
     
      「你不是跟小黑在一起嗎?」彭小魁詫然問。 
     
      張淑宜神情沮然:「我知道他對我好,願為我作任何事,我也試著接納他;可 
    是,感情是無法勉強的,跟他相處三個月,我發現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最後 
    我終於作了決定,悄然離開了無量山……」 
     
      「小黑呢?他沒有去找你麼?」彭小魁很關心那個曾與他並肩作戰,共過生死 
    的年輕人。 
     
      張淑宜搖搖頭:「我不知道……」 
     
      「唉……」 
     
      彭小魁歎了一口氣:「淑宜,說真的,小黑人不錯,又對你是一片真心,你不 
    應該離開他的。」 
     
      張淑宜已熱淚盈眶:「難道你要我回無量山去,人在他身邊,心裡想著的卻是 
    你,一輩子過那種貌合神離、忍受相思之苦永無止境的日子?」 
     
      「我……」 
     
      彭小魁又深深歎了口氣:「淑宜,我已出了家,身在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張淑宜接伺說:「你仍然是你,永遠是我心中最敬愛的彭大哥!」 
     
      彭小魁雙手合十,宣了聲佛號。 
     
      「彭大哥,我很清楚,我在你的心裡無足輕重,但你也犯不著為了逃避我而出 
    家呀?」 
     
      「阿彌陀佛!」 
     
      彭小魁又宣了聲佛號:「淑宜,你錯了,我出家並非為了逃避你,而是逃避這 
    個亂世。無塵居士說的不錯,當今皇上昏庸無能,奸臣當道,使得天下大亂,民不 
    聊生,眼看大明氣數已盡,不久的將來,只怕會江山變色,社稷難保……」 
     
      張淑宜強忍心酸,大義凜然地說:「彭大哥,我不敢苟同你們這種觀點,逃避 
    不是辦法,須面對現實,尤其我輩習武的人,更應在亂世有所作為,縱然不能力挽 
    狂瀾,扭轉腐敗的朝政,至少也該扶弱鋤強,暗中保護那些忠良,才不失為俠義之 
    士啊!」 
     
      彭小魁不禁為之動容:「慚愧!慚愧!聽了你這番話,我枉有一身武功,真該 
    自覺汗顏了。可是,我已皈依佛門……」 
     
      「可以還俗呀!」張淑宜突萌一線希望,語氣中含有慫恿和振奮。 
     
      「阿彌陀佛!」 
     
      彭小魁忙雙手合十:「罪過,罪過,剃度出家豈是兒戲,我才踏進佛門不過數 
    月,怎能就還俗啊!」 
     
      張淑宜大為失望:「那……不還俗也無妨,少林弟子在江湖上,不也照樣行俠 
    仗義嗎?」 
     
      彭小魁微微點了點頭:「我會的……淑宜,你既然最敬愛我這個彭大哥,就要 
    聽彭大哥的話,趕快回到小黑身邊去吧!」 
     
      「不!我決不會改變初衷的。」 
     
      張淑宜斷然說:「無論你到天涯海角,也不管你還不還俗,我這一輩子都決不 
    再離開你了。」 
     
      彭小魁頓覺啼笑皆非:「這……這怎麼使得,我已是個出家人,怎能帶著個年 
    輕貌美的大姑娘到處跑?」 
     
      「彭大哥……」 
     
      張淑宜破涕為笑:「你這是言不由衷吧?我好像從未感覺出,你的眼中會認為 
    我年輕貌美呢!」 
     
      彭小魁怔怔地說:「這……淑宜,別開玩笑了,我決不能帶著你走的。」 
     
      「如果我也出了家呢?」張淑宜笑問。 
     
      彭小魁被問得不知如何回答:「唔……唔……」 
     
      「好啦,我不為難你就是了。」 
     
      張淑宜說:「既然我們不期而遇,總算有緣,我只希望能夠與彭大哥相聚一兩 
    日,這個要求不算過份吧?」 
     
      彭小魁不便堅拒,只好勉強同意了。 
     
      他們一個出家人,一個年輕大姑娘,不方便進城去招搖過市,令人側目,招致 
    無謂的非議。 
     
      於是,找了處山頭,坐下來暢談別後的一切。 
     
      眼看時近黃昏,張淑宜忽然提議:「彭大哥,我中午在嶺下小鎮打尖,只吃了 
    小半碗麵,發現那幾個傢伙色迷迷地盯著我看,我就匆匆結了帳出店。他們果然不 
    懷好意,一路緊緊追上來,用暗器擊斃我的坐騎,一擁而上向我圍攻,幸好遇上了 
    彭大哥。 
     
      這會兒我倒有些餓了,我去鎮上買一些吃的回來,讓我們為異地重逢好好幹上 
    幾杯,好不好!」 
     
      彭小魁忙說:「你在這裡等著,由我去買吧!」 
     
      「不行,不行!」 
     
      張淑宜搖搖頭,調皮地笑著說:「彭大哥如今是出家人吃素,我可要吃葷的, 
    而且還要買酒,店家恐怕不會賣給你這和尚呢旦」 
     
      彭小魁一想也對:「那就偏勞你了。」 
     
      張淑直站起身,鄭重其事說:「彭大哥,如果你趁我去買吃的不辭而別,那麼 
    不久之後,就會有人發現這裡躺著一具年輕貌美的無名女屍!」 
     
      彭小魁暗自一驚,忙說:「絕對不會,絕對不會!你放心好啦!」 
     
      張淑宜這才嫣然一笑,歡歡喜喜的離去。 
     
      彭小魁趁機打起坐來,排除心中一切雜念,不知不覺便逐漸入定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身邊響起張淑宜的嬌笑聲:「彭大哥,你果然守信,沒有 
    不辭而去!」 
     
      彭小魁睜眼一看,面前站的竟是位年輕比丘尼! 
     
      「你……」他為之一怔。 
     
      張淑宜卻笑著說:「附近一帶沒有尼姑庵,我只好在鎮上買把剃刀,選購一身 
    現成的袍子,自行落了發。你看我像不像個尼姑?」 
     
      彭小魁真是啼笑皆非了:「淑宜,你……你實在是太胡鬧了。」 
     
      張淑宜放下雙手提的大包小包和酒罈,在他面前轉了兩圈:「這件袍子雖不是 
    尼姑穿的,但顏色和式樣很近似,不致被人識破的。彭大哥,現在我們兩個都是出 
    家人,走在一起就沒問題了吧!」 
     
      她已落了發,彭小魁還有什麼好說的。 
     
      打開大包小包的,竟然全是素食,兩人不禁相對大笑,坐在地上吃喝起來。 
     
      彭小魁忽說:「淑宜,僧尼雖同為佛門弟子,但畢竟男女有別,走在一起諸多 
    不便,且易遭非議……」 
     
      「沒關係!」 
     
      張淑宜聳聳肩頭道:「你走前,我跟後,保持距離就沒問題了,以後我們就以 
    兄妹相稱!」 
     
      就這樣,他們當夜就下了峰頂,開始相偕雲遊天下。 
     
      又過了半年。 
     
      江湖中突然出現了絕情劍手仇大魁。 
     
      當時他們正途經鄂州,風聞絕情劍手仇大魁向北鄂七友挑戰,造成七友四死三 
    傷,專程折往鄂北走了一趟。 
     
      聽說挑戰者不僅劍術高明,路數詭異狠毒,且善使飛刀,他們立時就想到了小 
    黑。 
     
      尤其仇大魁這名字,分明含有駕凌彭小魁之上的意味。 
     
      於是,他們決心一查究竟。 
     
      可惜絕情劍手仇大魁的行蹤飄忽不定,忽而東而忽西,走南闖北,專找江湖上 
    成名人物挑釁。 
     
      當他們聞風趕往前去、總是去遲了一步,始終未能堵上。 
     
      而此番仇大魁帶了辛小娟,前來翡翠谷找上安姥姥,事關重整六合門,消息卻 
    不陘而走。 
     
      彭小魁和張淑宜探得風聲,始急急聯袂趕來。 
     
      雖然未能在造成傷亡前趕到,確也已證實所料不差,這位瘋狂的殺手果然正是 
    小黑。 
     
      彭小魁不便出面,更不願親自出手阻止,最後決定找上了紀明秋。 
     
      儘管彭小魁自認很有把握,以紀明秋的武功基礎,加上家傳的地行術,再經他 
    花兩天時間,傳授了幾手克制小黑的劍法,這個年輕的小伙子必能出奇制勝,使那 
    瘋狂殺手知難而退。 
     
      但張淑宜卻自告奮勇:「大哥,解鈴還須繫鈴人,我看不如由我去見小黑吧!」 
     
      「不!你不能去!」 
     
      彭小魁加以反對:「他見了你,更會激起他炫耀和報復的傲氣,那樣反而弄巧 
    成拙,到時候那個局面就更難收拾了。」 
     
      「唉!」張淑宜只有歎氣,一時也沒了主意。 
     
      這時,穴道受制的紀明秋已按捺不住了,躺在地上大叫:「喂,你們兩個是不 
    是把我忘啦!」 
     
      彭小魁這才走回去,正色道:「小施主,翡翠谷的三十多條人命全在你手中, 
    你拿定主意了嗎?」 
     
      「不是我拿定主意沒有的問題!」 
     
      紀明秋反問他:「而是你真有把握,花兩天時間教我幾手劍法,就能對付得了 
    那瘋狂殺手?」 
     
      彭小魁充滿自信:「貧僧一生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哦?」紀明秋似信非信地說:「那……那我這兩天都不能回家了?」 
     
      彭小魁笑笑說:「這個不用耽心,貧僧可以親自跑一趟,就說城裡經閣寺殿捨 
    的雕花有幾處毀損,請你去趕工整修一下,你的家人一定會相信。」 
     
      紀明秋不禁苦笑:「你這位大師父真行,似乎把我的一切都打聽清楚了呢!」 
     
      彭小魁也笑了:「否則我就不會找上你了。」 
     
      「好吧!」 
     
      紀明秋終於同意:「我已經踏上了賊船,還有什麼話可說的,一切一切就聽從 
    你的計劃了。」 
     
      於是,彭小魁蹲下去,伸手為他拍開了受制的穴道。 
     
      時間寶貴,一刻都不能浪費。 
     
      彭小魁當即找來兩支樹枝代劍,開始傳授紀明秋劍法…… 
     
          ※※      ※※      ※※ 
     
      翡翠谷內,處於山雨欲來風滿樓中。 
     
      整個隱廬如臨大敵,男女老少三十多人個個神色凝重,心情緊張,被一股強大 
    壓力壓得透不過氣來。 
     
      安姥姥獨自坐在小廳內沉思。 
     
      一位中年婦人端了熱茶進來,放置在一旁的茶几上。 
     
      「姥姥!」 
     
      她恭立一旁勸慰:「您不用太煩心,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們不過是一男一女, 
    咱們有這麼多人,難道還保不了隱廬?」 
     
      安姥姥輕喟一聲:「如果不是顧忌辛小娟,別說是一個仇大魁,就算來上十個 
    八個,也休想踏進翡翠谷一步!」 
     
      中年婦人很不以為然地說:「我真不明白,辛爺被譽為山東武林之豪,又曾任 
    京師振遠鏢局總鏢頭,稱得上見多識廣,江湖閱歷豐富,怎會把愛女嫁給那位冷血 
    殺手?」 
     
      安姥姥沉吟一下,歎了口氣:「我想……辛勝興不是個糊塗的人,其中必有不 
    得已的苦衷吧!」 
     
      「姥姥的意思,辛爺是被逼的?」中年婦人好奇地問。 
     
      安姥姥一臉茫然:「這很難說,近二十年來,隱廬已跟外界隔絕,辛勝興最後 
    一次來探訪老門主,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時小娟尚未出生。 
     
      要不是惟中常在外走動,帶回些江湖中的消息,我根本就不知道,江湖上近兩 
    年出現了絕情劍手仇大魁這麼個瘋狂殺手。」 
     
      「姥姥……」 
     
      中年婦人憂形於色:「姓仇的受傷並不太嚴重,至多養息三兩日即可痊癒,那 
    時他必會再找上門來,為了顧及辛小娟,咱們就任他為所欲為嗎?」 
     
      安姥姥似已胸有成竹:「那倒也不致於,只要不傷及辛小娟,你們儘管放手對 
    付那姓仇的。」 
     
      中年婦人欣然說:「有姥姥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我這就去通知大家。」 
     
      安姥姥微微把頭一點:「順便看看惟中回來了沒有,回來了就叫他來見我。」 
     
      「是!」中年婦人印冰而去。 
     
      安姥姥口中的惟中,即是紀明秋所稱的姜叔。 
     
      倏而,姜惟中來到了廳內,上前執禮甚恭地向安姥姥稟報:「姥姥,那五個人 
    的屍體已經埋葬妥了。」 
     
      「惟中。」姥姥問:「知道他們的身份來歷嗎?」 
     
      姜惟中已探聽清楚:「兩個男的是絕魂雙煞,三個女的是鳳陽三艷,他們大概 
    是為尋仇追蹤而至,卻未料到姓仇的武功如此之高,且心狠手辣。結果仇未報成, 
    反被他來個趕盡殺絕上安姥姥又問:「你可看出他的劍路?」 
     
      「沒有……」 
     
      姜惟中搖搖頭:「當時我的藏身處距離太遠,無法看得真切,尤其他出劍之快 
    ,簡直不可思議,就算在附近也很難看清楚。」 
     
      安姥姥失望地一歎:「若能看出他的師承派別,對付起來就容易多了。」 
     
      姜惟中靈機一動:「姥姥……他受傷回城去養傷了,我們何不派兩個人去,趁 
    機把他……」 
     
      「絕對不可以!」 
     
      安姥姥的臉色一沉:「六合門自開山百餘年以來,歷經了七位門主掌門,一向 
    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原則。如今既已解散了二十年,豈可反而趁人之危?萬 
    萬不可以,萬萬不可以!」 
     
      姜惟中力辯:「可是,這是他先找上門來尋釁,且撂下狠話,傷癒後想必……」 
     
      「不要說了!」 
     
      安姥姥厲聲喝阻,頓了頓說:「他若再來犯我隱廬,情形全然不同,那時我們 
    為了自衛,名正言順,理直氣壯,自可全力以赴。但趁他受傷,派人前往下手之舉 
    則不足取,亦非我堂堂六合門中人的作為。沒事了,你下去吧!」 
     
      「是!」姜惟中恭應一聲,只得怏怏而退。 
     
      安姥姥斥退了姜惟中,隨即起身,從右側拱門走出,穿過長廊,來至盡頭門上 
    加鎖的房前,用掛在腰帶上的鑰匙將鎖打開。 
     
      進入房內,只見一張長供桌上,排列著歷代門主的牌位,並有燭台香爐,但似 
    已久未點燭燃香。 
     
      安姥姥雙膝跪在桌前蒲團上,喃喃地說:「六合門歷代門主在天之靈明鑒,弟 
    子謹遵第七代門主遺訓,自本門三十年前宣告解散日起,除每年九九重陽六合門創 
    立之日,用三牲四果及香燭奉祭,以示對歷代門主之崇敬與追思,平時不得有所供 
    奉或任何儀式舉行。 
     
      如今,強敵當前,逼弟子同意立下憑證,交由本門中兩個野心勃勃的不肖弟子 
    重整六合門,茲事體大,且有違第七代門主解散本門遺訓,弟子自當恪遵。惟姓仇 
    的殺手武功太強,若不從其意,隱廬恐將遭到一場空前浩劫,造成慘重傷亡。 
     
      弟子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為維護七代門主遺訓,雖粉身碎骨,死而無憾。但隱 
    廬三十多人的生死,全在弟子一念之間,使弟子苦思終日,實感左右為難,想不出 
    個兩全其之計。尚祈歷代門主在天之靈庇佑,能給弟子明示,安然渡過這難關……」 
     
      突門一陣急促奔跑腳步聲,使安姥姥猛然一驚,霍地起身出了房外。 
     
      門尚未及鎖,那中年婦人已從長廊奔來:「姥姥,有兩個陌生人求見……」 
     
      安姥姥頓時臉色不悅:「隱廬已二十年不見任何外人,你們怎麼讓他們進各的 
    ?去告訴他們,就說我不見!」 
     
      「可是……」 
     
      中年婦人鄭重說:「他們說此事非常重要,非見姥姥不可,否則絕不走!」 
     
      安姥姥怒哼一聲:「豈有此理,你可看出他們是什麼來頭?」 
     
      中年婦人恭聲回答:「普通商旅打扮,未帶任何兵刃,但臉上風塵僕僕,一看 
    就是經常行走江湖的人物。」 
     
      安姥姥沉吟一下,當機立斷:「好!老身親自去趕他們走。」 
     
      中年婦人不敢擅自作主,目的就是希望安姥姥親自出面,這樣他們才沒有責任。 
     
      安姥姥鎖上門,回小廳取了壽星杖,帶著中年婦人匆匆趕至隱廬大門口。 
     
      姜惟中等男女二十多人,正如臨大敵地戒備著,將來訪的兩名壯漢阻於大門外。 
     
      安姥姥一走出,眾男女立時分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兩壯漢忙趨前施禮:「在下常恩、常德,拜見安老前輩。」 
     
      「不敢當!」 
     
      安姥姥臉色一沉:「隱廬已有二十年不歡迎任何訪客,你們行走江湖應有所聞 
    ,為何執意要見老身?」 
     
      常恩雙手一拱:「此事關係重大,情非得已,尚祈安老前輩見諒!」 
     
      「哦?」安姥姥眼皮朝他一翻:「有多嚴重?不會比隱廬的存亡更嚴重吧!」 
     
      常思鄭重其事說:「如果安老前輩能相助一臂之力,非僅隱廬可保無虞,咱們 
    兄弟亦可為亡友報仇雪恨,豈不兩全其美。」 
     
      「這話是什麼意思?」安姥姥沉聲喝問。 
     
      常恩從容不迫說:「實不相瞞,咱們兄弟二人,與絕魂雙煞乃是生死之交,此 
    番接到他們的訊息,帶了幾位道上好友,特地從太原急急趕來相助,打算合力除掉 
    絕情劍手仇大魁那廝。 
     
      可惜途中耽擱,以致來遲了一步,他們與鳳陽三艷已不幸悉遭毒手,如今那廝 
    受了傷,正在縣城下榻的客棧休養,縱然能奮力再戰,也必威力大減。 
     
      這是難得的天賜良機,倘若能蒙安老前輩相助一臂之力,定可以趁機除此江湖 
    大患,撫平眾人之心。」 
     
      安姥姥未置可否:「那豈不是趁人之危?」 
     
      常思強自一笑,憤聲說:「若論江湖道義,近兩年來,黑白兩道被他所殺的成 
    名人物,那一個跟他結有深仇大恨?那廝的所作所為,已是人神共憤,對他那種喪 
    心病狂的殺手,根本不必顧什麼道義!」 
     
      安姥姥神情肅然,義正詞嚴:「你們兩個聽清楚,六合門雖然非武林名門大派 
    ,但自百餘年前開山立門以來,即本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尚武精神,嚴禁本門 
    弟子在外招惹是非。如今遵照第七代門主遺訓,二十年前已解散六合門,豈可……」 
     
      始終保持沉默的常德突然上前,雙手一抱拳:「安老前輩,恕在下直言,覆巢 
    之下,安有完卵?今日若不趁機除此瘋狂殺手,非僅貴廬難保,且將為江湖留下日 
    後大患,尚望安老前輩三思。」 
     
      安姥姥無動於衷,斷然回絕:「不必多說了,惟中,送客!」 
     
      說完話,她扭頭就走。 
     
      「是!」 
     
      姜惟中恭應一聲,作了個送客的手勢:「二位請吧!」 
     
      兩個壯漢無可奈何,只好一臉失望地悵然離去。 
     
      他們出了翡翠谷,谷外等候的幾人急忙迎上,一見兩人沮喪的神情,已然料到 
    了是怎麼回事! 
     
      「老婆子不同意?」一名中年壯漢急向。 
     
      常恩搖搖頭,沮然歎了口氣:「看來我們只有靠自己了。」 
     
      中年壯漢憂形於色:「這……絕魂雙煞加上鳳陽三艷,尚且不堪一擊,憑咱們 
    這七人,豈不更是以卵擊石?」 
     
      常思神色凝重說:「那廝若末受傷,要動他的念頭我連想都不敢想,但如今他 
    受了傷,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賜良機,今夜我們如果施以突襲,或有成功的希望 
    。錯過了這個難得的機會,以後就更不可能得手了。」 
     
      其他幾個人連連點頭,中年壯漢不再表示異議,他們立即離開翡翠谷,急急的 
    直奔縣城。
    
          ※※      ※※      ※※ 
     
      仇大魁回到城南鴻安客棧,進了西院客房,急忙撕開上衣,才發現有肋傷處已 
    紅腫了一大片,而且傷口附近呈烏紫色。 
     
      顯然,大艷黎無雙射中他的那枚喪門釘,是餵了毒。 
     
      他不禁驚怒交加,自出道以來,他連傷都未曾受過,今日竟同時被對手男女兩 
    人所傷,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不過,在當時那種情況之下,任憑武功蓋世的天下第一高手,也萬萬意想不到 
    ,大艷黎無雙打出的那枚淬毒的喪門釘,竟然會不顧己方人的死活,穿過費清的右 
    臂內側,射中他右肋。 
     
      袁明的那一劍,劃開他右胯外側一道血縫,僅是皮肉之傷,並無大礙,倒是右 
    肋中的喪門釘上有毒,若不盡快將毒逼出,毒攻內腑則足以致命。 
     
      辛小娟在一旁見狀大駭,失聲驚叫:「大魁,你……中毒了!」 
     
      仇大魁力持鎮定:「不用慌,我運功把毒逼住,你快用口將毒替我吸出。」 
     
      這小女人對他百依百順,一聽那敢怠慢,忙不迭蹲下,用口緊貼在他右肋傷處 
    ,使勁地連連猛吸。 
     
      吸出的血吐向一旁地上,赫然已呈烏紫色。 
     
      她一口接一口地連吸,直到再吐出的血已是殷紅色,仇大魁才叫她停止。 
     
      「這樣行了?」她關心地問。 
     
      仇大魁微微點了點頭,咬牙切齒地恨聲說:「這鬼女人好毒辣,我真恨不得將 
    她碎屍萬段!」 
     
      辛小娟歎了口氣,婉言相勸:「大魁,她人都死了,何必還記恨在心……」 
     
      「哼!」 
     
      仇大魁把眼一瞪:「你懂什麼?這一來,我至少得養傷數日,便宜了那老太婆 
    ,讓他們好有時間佈署準備,對我大為不利!」 
     
      辛小娟在一旁坐了下來,溫柔地說:「大魁,這兩年來你已殺了不少人,結下 
    不少仇,那麼多人都想置你於死地,如今你又受了傷,就此罷手,放過安姥姥他們 
    ,不要再多樹強敵了吧!」 
     
      仇大魁不由地怒問:「你一再要我放過那老太婆,究竟是什麼意思?」 
     
      「大魁!……」 
     
      辛小娟幽幽地說:「我絕不是因為安姥姥是我遠親,就幫著她說話,你我是夫 
    妻,天下再親的人,也比不上我們的關係,我之所以一再勸阻,實在是為了你啊!」 
     
      仇大魁怒形於色:「哼!你要真為了我,胳臂就不會向外彎了。我問你,今天 
    在翡翠谷外,如果老太婆一聲令下,那二三十人發動圍攻,你會幫誰?」 
     
      「這還用問?」 
     
      辛小娟不加思索說:「要是他們真動手,我自然站在你這邊,不過,有我在, 
    安姥姥至少還有些顧忌,不致於……」 
     
      仇大魁哈哈大笑:「這正是我帶你同來的原因啊!」 
     
      「什麼?」 
     
      辛小娟一泣:「你是利用我?」 
     
      仇大魁冷冷一哼:「不然我何必帶著你這個累贅!」 
     
      辛小娟彷彿受到了沉重無情的打擊,使她一陣心酸、悲憤湧至,情不自禁地掩 
    面痛泣起來。 
     
      仇大魁正待喝阻,突聞附近傳來幾聲急促犬吠,隨即靜止下來。 
     
      兩人立時警覺。 
     
      辛小娟不由地緊張起來,輕聲說:「大魁,好像有人來了……」 
     
      仇大魁毫不在乎地笑笑:「不怕死的儘管來!」 
     
      「可是……」 
     
      辛小娟憂形於色:「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你又受了傷,我恐怕應付不了,這 
    ……這怎麼辦?」 
     
      仇大魁急忙取來行囊打開,取出裡起的黑布刀帶,解開置於桌上,長帶上插著 
    兩排共二十四柄鋒利的小飛刀。 
     
      「哼!」 
     
      他露出一臉陰狠的笑意;「這玩意我已很久未用,該讓它們飲飲血啦!」 
     
      「大魁,你不是說過,除非生死關頭,絕不再用飛刀的嗎?」辛小娟驚問,似 
    乎深知飛刀的霸道。 
     
      仇大魁又向她把眼一瞪:「現在還不是生死關頭?我右肋受了傷,影響右手用 
    劍,威力勢必大減,你又怕應付不了來敵,難道要我伸長脖子任人殺不成!」 
     
      「這……」辛小娟一時無言以對。 
     
      仇大魁已將二十四柄飛刀取出,雙手各執兩柄,其餘的排列在桌上,伸手可及。 
     
      他自負地笑笑:「還發什麼楞,快拿了劍守住窗口,好好見識一下你丈夫的飛 
    刀絕技,管叫他們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他說著,屈指輕彈,以指力擊滅了油燈。 
     
      辛小娟那敢怠慢,忙取了劍去守住窗口。 
     
      仇大魁面向房門而坐,雙手各握兩柄飛刀,無論來人從門或窗侵入,都在他的 
    視線之內他的刀從無虛發,即使同時由門窗闖入四人以上,照樣能夠應付得了,絕 
    不致於手忙腳亂的。 
     
      犬吠聲停止後,已不再聽出些微動靜。 
     
      任何稍具江湖經驗的人都能判斷出,附近的野犬必是發現夜行人而吠,被人發 
    出暗器擊斃。 
     
      若是一般暗器,不致一擊斃命,野犬受傷定會發出慘叫哀號,可見來人用的是 
    歹毒暗器,始能見血封喉。 
     
      果然。 
     
      夜色朦朧下。 
     
      幾條人影掩近了鴻福客棧,直奔西院圍牆外。 
     
      一名夜行人指指院牆,輕聲說:「小心,燈光突滅,他們可能已有警覺。」 
     
      另一人說:「可惡,必是犬吠驚動了他們。」 
     
      「那怎麼辦?」一個中年壯漢問。 
     
      「老大!」常德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你說呢?」 
     
      常思毅然說:「既已來了,豈能不戰而退,何況那廝已受了傷。」 
     
      「對!」 
     
      中年壯漢附和說:「鳳陽三艷的淬毒喪門釘霸道無比,姓仇的縱能運功將毒逼 
    出,劍法威力必然大受影響,咱們有什麼好怕的。」 
     
      常恩當機立斷:「開弓沒有回頭箭,各位與絕魂雙煞都是生死之交,今夜即使 
    冒死一拼,也決不能放過那廝。咱們上!」 
     
      「上」字甫出,幾人正待飛身越牆而入。 
     
      突聞身後發出一聲洪亮佛號:「阿彌陀佛!」 
     
      眾人猛然大吃一驚,不約而同地回身備戰。 
     
      朦朧夜色下。 
     
      只見兩丈外站著一雙人影,看他們一身打扮,像是一僧一尼。 
     
      「什麼人?」常恩提刀喝問。 
     
      和尚緩步上前:「貧僧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可貴,各位施主何必 
    自尋死路呢!」 
     
      「哼!」常恩怒斥:「你這出家人管的事倒不少!」 
     
      常德憤聲說:「老大,這和尚故意如此大聲,分明是向那廝發出警示!」 
     
      「沒錯!」 
     
      中年壯漢附和:「他們必是一夥的。」 
     
      和尚笑問:「既然如此,院內的人已有戒備,你們無法突襲,尚有幾分勝算?」 
     
      「你這和尚是在威脅咱們?」中年壯漢怒問。 
     
      「阿彌陀佛!」和尚宣了聲佛號:「出家人有好生之德,貧僧不能見死不救, 
    尚望諸位施主三思。」 
     
      常思狀至不屑:「哼!你這和尚想救的恐怕並非咱們,而是那瘋狂殺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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