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武 林 情 仇

                   【第 三 章】
    
      裕州,南陽北面的大城。 
     
      州衙西面的福德坊,有一座本城大大有名的開元寺。 
     
      寺西街是一處相當繁榮的地方,店舖林立百貨雜陳。 
     
      街尾有條橫街與北大街貫連。 
     
      寺廟本來就是人們聚集的地方,寺西街的夜市是頗為有名的。 
     
      橫街建有五六家客棧,從北門進城的旅客,通常就在這些客店投宿,晚間來逛 
    逛夜市。 
     
      不想進城的旅客,就在北門外的歇官店歇息,歇官店是北門外的最大市集。 
     
      彭政宗在橫街的昆陽客棧投宿,當晚便出現在寺西街的夜市。 
     
      他仍然穿了一身短打扮:兩截衫褲貧民服,僅將頭面修飾了一番,剪齊那相當 
    美觀的濃黑八字鬍,洗掉了臉上的風塵,顯得精神奕奕,精力充沛。 
     
      一腳踏入福星小店的店堂,酒香撲鼻,入聲嘈雜。 
     
      他在走道旁的座頭落坐,交代小二送來一壺酒四色小菜,趁酒菜未上前,舉目 
    打量食廳中的食客。 
     
      十二副座頭,有一半有酒客,都是些小有閒暇並不怎麼富裕的人。 
     
      有身份地位的豪客,皆在對面的隆中酒樓開懷暢飲。 
     
      這裡的旅店與食店,用昆陽、隆中、南陽等地名作招牌的,為數不少,雖則裕 
    州只是昆陽南陽的近鄰。 
     
      從店堂往外看,對街的隆中酒樓門前燈光輝煌,進出的客人皆衣著華麗,攜童 
    帶僕神氣高貴,與這家小食店的食客相較,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酒樓的左鄰,是一間店堂佔了兩家門面的書坊,販賣一些經書、佛典、紙筆… 
    …店堂幽暗,門可羅雀,與隔鄰隆中酒樓相較,形成強烈的對照。 
     
      這年頭讀書人似乎愈來愈少。 
     
      朝庭廟堂中,東林黨的事件愈演愈烈,真到了烈火焚天,血腥觸鼻地步;讀書 
    人也丟下書本親近血腥了。 
     
      卅餘歲的店伙將酒菜送上,用職業性的口吻說:「小店的酒菜,在本城是頗有 
    名氣的,希望客官滿意,請問還有何吩咐嗎?」 
     
      他接過店伙斟滿了的酒碗;這裡喝酒是用碗的。 
     
      「小二哥。」 
     
      他喝了一口,用手往對面書坊一指:「那間崇文書坊,生意好像差得很。早些 
    年在下曾經到過貴地,好像那兒不是書坊。」 
     
      「哦!不錯,客官大概是三年前經過此地的。」店伙的臉也轉向門外:「書坊 
    開了三年,以前是開賭場的。」 
     
      「賭場以前……」 
     
      「是開木器店的,再以前好像是草藥店。」 
     
      「對,草藥店,店主是彭老先生。」 
     
      「咦!你怎知道?」 
     
      店伙頗表驚訝:「聽人說,是彭郎中彭浩然,那已經是廿年前的事,我已經記 
    不起來了。那時我還小,住在東門外雲虹橋旁。」 
     
      「浩然公是家父……」 
     
      鄰桌是三位中年食客,其中一位長了一個糟鼻的人扭頭注視。 
     
      「咦!你……你就是彭郎中的兒子?」那人一臉驚訝:「彭郎中賣掉家當遷至 
    外地謀生,轉眼就是二十年。你一定是魁小哥了。」 
     
      「哦!大叔是……」 
     
      「東街左家的大牛……」 
     
      「哎呀!原來是大牛叔。」 
     
      彭政宗離座含笑招呼:「大牛叔,何不過來坐?很抱歉,小侄離開時年方七歲 
    ,能記起的人和事都模糊得很,不提起真無法喚起記憶呢!」 
     
      左大牛向兩位同伴打過告罪的招呼,過來和彭政宗共桌。 
     
      彭政宗招手請夥計加碗筷。 
     
      「小魁,廿年才還鄉,大概走了不少地方吧?」 
     
      左大牛問:「令尊呢?」 
     
      「家父十年前逝世了。」 
     
      他黯然地說:「小侄自幼失恃,家父廿餘年精研醫道,父子倆相依為命。他老 
    人家生前救人無數,沒料到自己天不假年,遽歸天府上「咦!令尊醫道精深,十年 
    前,令尊不過五十盛年……」 
     
      「一言難盡,那是一次意外。」 
     
      他深深歎息:「他老人家用自己試藥,不幸……哦!大牛叔,小侄返回故鄉, 
    想買一處店面開藥肆兼懸壺行醫,人地生疏,昔年的鄉親小侄都不認識,辦起事來 
    真不容易,這附近能買得到店面嗎?小侄有京師太醫院所設專科受業憑證,專攻六 
    科,五年三試取得醫士憑證,且在京師行醫十餘年,希望能為故鄉的鄉親們,盡一 
    些心力。」 
     
      左大牛的臉沉下來了,舉碗喝乾了一大碗酒。 
     
      「牛大叔,怎麼啦?」 
     
      他眉心緊鎖追問:「有什麼事煩心嗎?」 
     
      「賢侄,你想在家鄉開業行醫?」左大牛問。 
     
      「是的。」 
     
      「你爹在這裡的事,你都記得嗎?」 
     
      「是的。」 
     
      「包括區大爺的事?」 
     
      「是的。」他的答覆十分肯定。 
     
      「區大爺仍然是本地的最有權勢人物。」 
     
      「我知道。」 
     
      「他沒忘了你爹不替他的兒子治病的事情。」 
     
      「這不能怪我爹呀!」 
     
      他大聲說:「他兒子的身子都冷了,氣已經接不上……」 
     
      「賢侄,他只怪你爹見死不救。」 
     
      左大牛搖頭苦笑:「你爹的離開……」 
     
      「我知道。」 
     
      他點頭:「區大爺放出話,要和我爹沒完沒了,所以我爹才賣了家業遠走他鄉 
    ,為的就是避著他。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他應該知道我爹並非見死不救,而是我 
    爹已無能為力:::」 
     
      「他如果會知道,就不配做咱們裕州的大爺。」 
     
      左大牛拍拍他的肩膀:「大爺們的想法和做法,都與常人不同的。賢侄,回來 
    看看無妨,其他,最好別提,聽我的勸告,看了之後趕快離開。」 
     
      「這……不。」 
     
      他堅決地說:「小侄仍然打算開業,明天就找店面。」 
     
      「你……如果區大爺……」 
     
      「我會應付的。」 
     
      他淡淡一笑:「目下最重要的是,頂下或者買下一間店面,三五百兩銀子應該 
    夠了,大牛叔,我願委託你經手,我會奉上最高的中人錢。」 
     
      「這……好吧。」 
     
      左大牛一口喝了半碗酒:「我替你打聽。你現在……」 
     
      「小侄目前暫時在昆陽客棧落腳。」 
     
      他從腰囊中取出兩錠十兩重的金元寶:「大牛叔,這是定金,你可以全權作主 
    ,最好是在寺西街找到店面。」 
     
      「你先不要給我。」 
     
      左大牛拒絕接受:「百十文錢都會出毛病,你這兩錠金子放在我身上,什麼古 
    怪的事都可能發生,談妥了我再去找你。這裡金子市價是一比七,寶泉局的官價還 
    是一比四,你都用金子交易?」 
     
      「是的,金葉子與元寶,銀子不好帶,京師寶泉局的銀票僅限在開封兌現。」 
     
      「看樣子,你是發了財回鄉了。」 
     
      左大牛苦笑:「如果我是你,一定到府城開業,以免……」 
     
      「月是故鄉圓,大牛叔。」 
     
      他替大牛叔斟酒:「要發財,我在京都就可以發。回鄉,也是我爹的心願。」 
     
          ※※      ※※      ※※ 
     
      茶樓酒肆,是傳播消息的好地方。 
     
      彭政宗與左大牛在福星小店高談闊論,亮出了黃澄澄的金元寶,這消息當晚便 
    在街坊傳揚開來。 
     
      一早,寺東街的左大牛正在梳洗。 
     
      他是本地頗有名氣的木匠,在一家木器店上工。今天為了彭政宗的事,準備歇 
    一天工替彭政宗找店面。 
     
      這種安貧樂道相信宿命的人,做事踏實極守信用,早年曾經受到彭政宗的父親 
    彭郎中的照顧,現在替彭政宗辦些小事理所當然。 
     
      「大牛,外面有人找你。」他的妻子在堂屋大聲向裡叫喚。 
     
      他匆匆洗漱畢,匆匆出到堂屋,看清踏入大門的兩個人,不由心中一涼。 
     
      兩名壯實的大漢,大馬金刀地往條凳上一坐,翹起了二郎腿,臉上有獰惡的邪 
    笑。 
     
      「大牛哥,早。」一名大漢獰笑著舉手打招呼。 
     
      「六爺七爺早。」他欠身發笑著答。 
     
      裕州的武林領袖人物,以住在西門的區大爺穩坐第一把交椅。 
     
      不僅是在本地、在外地也大大的有名。 
     
      江湖朋友提起宇內三奇,可說無人不曉。 
     
      摩雲手區振偉,排名宇內三奇的第二位。 
     
      在本地,連高高在上的官紳,也尊稱他一聲區大爺。 
     
      這兩個大漢六爺七爺,正是區大爺手下的兩個得力跑腿,陳六吳七。 
     
      至於他們的真名,恐怕只有區大爺才知道底細。 
     
      沒有人敢當面叫他們陳六吳七,稱他們為六爺七爺便不會有麻煩。 
     
      「大牛哥,我知道今天你不上工,有別的事要辦。」 
     
      吳七皮小扳不笑盯著他,像狼盯著羊:「近來很好吧?妻子兒女大概都沒病沒 
    痛的。大牛哥,要想保持一家大小平平安安,憑良心說,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互」 
     
      陳六接上腔,有板有眼:「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又避得了意外呢 
    ?譬喻說,鋸子一不小心鋸斷了手指頭,鑿子掉下來戳破腳背等等,運氣好,過三 
    兩天就會好起來:運氣不好,天知道會不會又潰又爛把命送掉?」 
     
      「所以,一切都得小心在意。」 
     
      吳七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顯得十分關切:「最好什麼意外都不要發生,更不要 
    發生你那兒子小牛跌破頭,或掉進陰溝什麼的,是不是?」 
     
      「要不發生意外並不難。」 
     
      陳六拍拍胸膛:「聽我陳六的話,錯不了,我可以替你開保單。譬喻說:彭小 
    魁買店的事,按我的方法辦,就可以保證你不但有好處,而且壞運氣,一定遠離你 
    老哥。天下間的神鬼都是勢利眼,他們決定不幫助倒楣的人。」 
     
      「今天咱們談到這裡為止,你忙你的。」 
     
      吳七站起拍肚皮,表示十分寫意滿足:「如果你拿定主意,不妨去找我商量, 
    我等你半天,午刻一過,你就不必去找我了。呵呵!再見。」 
     
      兩人一走,左大牛站在堂屋裡發楞。 
     
      近午時分,他進了吳七的家。 
     
      吳七並不住在區大爺家裡幫閒,住在姘頭洪寡婦家裡。 
     
      買店面的事,進行得相當順利。 
     
      次日一早。 
     
      彭政宗帶了十錠金子,進入寺西街原來開設靴店的唐二虎家。 
     
      唐二虎、牙子李常、中人左大牛、買主彭政宗,該到人的人都到齊了,就在堂 
    屋供奉孫臏的神案下坐下來商量(制靴業的行神是孫臏)。 
     
      連房帶地計銀四百五十兩,屋是三連進,單門面。 
     
      立了書契畫了押,一切手續皆由中人認定合法,彭政宗共付出八十兩金子。 
     
      八七五十六,四十兩算是牙子的佣金。 
     
      彭政宗大方,另給了左大牛十兩金子作謝禮。 
     
      自始至終,左大牛一直就惶誠惶恐,一直就由牙子李一個人說話。 
     
      次日一早。 
     
      彭政宗帶了契約,自己的遷籍文憑、路引,到州衙辦理入籍定居列冊手續。 
     
      簽押房那位書吏,看過所有的證明文件,將一堆文憑向外一推,語音像打雷: 
    「不行,你還有許多手續尚末辦理。」 
     
      「公爺,難道有那些文憑不合法嗎?」他沉著地問。 
     
      「當然。」 
     
      書吏說:「你的行醫憑證所列的六科,都必須先到府城正科司備案待查。本州 
    典科所只核發瘡瘍科、小方脈、接骨科和祝由科。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到典科所找 
    趙醫士。還有,房地買賣登記缺乏坊長書名畫押,你遷不進這家房屋。」 
     
      「這……」 
     
      「我告訴你。」 
     
      書吏的語音陰森森地:「唐記靴店的物主非唐二虎,你這張契約不值半文錢。 
    你應該先到衙門裡查問清楚,以免無謂的損失。」 
     
      他楞住了,真有點不妙。 
     
      沒有住處,他不能辦理落籍定居;不能到府城正科司備案待查,他不能在此地 
    懸壺行醫。 
     
      真是見了鬼啦! 
     
      偌大的州城,十三科僅核發四科,簡直豈有此理! 
     
      鬼才會相信。 
     
      他狼狽地去找左大牛。 
     
      左大牛的大門關得緊緊地。 
     
      到了唐記靴店,店掌櫃一口咬定沒有唐二虎這個人。 
     
      他去找牙子李常,鄰居說李常搬到府城去了。 
     
      強龍不鬥地頭蛇。 
     
      他果然被蛇咬了一口。 
     
      好漢怕賴漢,賴漢怕死漢。 
     
      他算是栽在賴漢手上了。 
     
          ※※      ※※      ※※ 
     
      華燈初上,他在客棧的店堂獨自小酌,一壺酒下肚,思路紛紜。 
     
      他這個在京都混,在天子腳下見過大場面的人,回到了故鄉,簡直任何事都辦 
    不成辦不通。 
     
      當然,他知道問題所在。 
     
      斟酒的手被人按住了,兩個青衣大漢打橫落座。 
     
      「放聰明些,兄弟。」 
     
      阻止他斟酒的大漢淡淡一笑說:「趁現在能走,還是走的好。」 
     
      「哦!兩位是……」 
     
      「三班六房裡的。」 
     
      那人說:「六房中最令人害怕的一房。任何時候,我都會舉出一百個借口和理 
    由,把你弄進去快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他點頭:「是區大爺授意兩位,來提善意警告的?」 
     
      「你明白就好。」 
     
      另一人笑笑接口:「不必追究是誰授意的。身在公門好修行,咱們是身不由己 
    ,但沖早年令尊的情份,咱們特地指示你一條明路,就算是咱們一點點天良發現好 
    了。」 
     
      「你如果欠缺盤纏,多少我會替你張羅一些。」 
     
      最先發話的人語氣相當誠懇:「給你兩天工夫,儘夠了,屆時如果你還在,那 
    麼……:」 
     
      「我們如果不來找你,會有別的人來。」 
     
      另一人說:「希望明天太陽下山之後,你已經離開本州城了。兄弟,好自為之 
    ,多保重。」 
     
      兩人拍拍他的肩膀,苦笑著搖搖頭出店走了。 
     
      兩天一夜,他並不焦急。 
     
      他招呼店伙準備坐騎。 
     
      不久,攜了一隻大馬包,在店門將馬包繫妥。 
     
      他心中有數,他的一舉一動,皆在對方的嚴密監視下,自從吩咐店伙備坐騎開 
    始,已經有不少人因他的舉動而忙碌了。 
     
      坐騎緩緩出了朝日門,已經是辰牌將逝。 
     
      蹄聲得得,越過潘河上的雲虹橋,大道開始向東北延伸,似乎通向天盡頭。 
     
      這是通向舞陽的大道,中間岔出一條小徑,通向俗稱小武當山的黃石山。 
     
      該山據說是葛仙翁修真和飛升的地方,距州城約五十里,是玄門弟子的聖地。 
     
      那兒是他真正的故鄉,也是他祖塋的所在地。 
     
      墳園位於山南的火精嶺下,他要將父親的靈骨安葬在祖塋內。 
     
      距雲虹橋約三里地,有區大爺位於城外的摩雲別莊,地當大道北首,是往東行 
    必經的地方。 
     
      他要趕路,來回一百里,光陰寶貴,他必須在天黑城門關閉之前返回。 
     
      過了橋,健馬四蹄逐漸加快,三里地轉瞬即至。 
     
      當通過莊門口時,他看到莊內的人正在集合、備馬。 
     
      「你們最好不要逼反我,天殺的。」他心中發出怨毒的咒罵。 
     
      他承認自己不是一個守本份的好郎中,迄今為止,他還不希望在故鄉父老的心 
    中留下壞印象。 
     
      葉落歸根,他的確有在故鄉安份守己生活下去的打算,能忍則忍,忍不了再言 
    其他。 
     
      他畢竟年輕,修養不夠,野性仍在,忍不下去憤火上衝,將是可怕的災禍。 
     
      午牌末。 
     
      他到達火精嶺的墓園。 
     
      馬包中帶有骨匣,香燭、祭品、工具……一切早已準備妥當,開始在乃母墳旁 
    留下的墓地挖坑。 
     
      母親仙逝時,他年僅三歲,在他的印象中,乃母的音容笑貌沒留下多少可以讓 
    他懷念,太遙遠了,模糊得像是天外的天,山外的山。 
     
      蹄聲急驟,山下來了不少人馬。 
     
      他已將乃父的靈骨匣安放好,上祭奠酒畢,跪下雙手捧起泥土輕輕灑落在匣上 
    ,口中喃喃地祝告:「孩兒已經遵爹的囑咐,萬里迢迢將爹迎返故土,與娘於仙界 
    相聚。至於孩兒是否能在故鄉造福桑梓,惟有希望爹娘在天之靈庇佑孩兒……」 
     
      蹄聲已近,人馬來勢如潮。 
     
      他虎跳而起,手握鐵鍬虎目睜圓。 
     
      「誰敢縱馬踏墓園,我要他後悔八輩子。」 
     
      他的吼聲震耳欲聾。 
     
      驚心動魄:「決不寬恕!」 
     
      來了八人八騎,領先的人是陳六。 
     
      沒有人聽他的,陳六一馬當先,衝到墓園口。 
     
      一聲怒嘯,他火雜雜地迎去,在墓園口上迎個正著。 
     
      陳大手中的馬鞭特別長,本來就是用來揍人的長馬鞭,纏皮手柄極為趁手,三 
    不管先下手為強,健馬衝入園口,馬鞭呼嘯著劈面猛抽。 
     
      「叭!」鐵鍬架住了馬鞭,鍬尖向前吐出,利刃似的刺入馬頸側,幾乎把馬頭 
    鏟飛,健馬向前猛栽。 
     
      陳六太過自信,以為這一馬鞭內力如山,鐵鍬必定被抽跌,卻沒料到馬鞭反而 
    彈開,鍬乘勢追擊斃了坐騎,驟不及防隨馬向前栽。 
     
      彭政宗怒火焚心,狂野地丟掉鍬,伸猿臂接住了下栽的陳六,左手著肩五指疾 
    收,陳六的右肩骨裂肉碎。 
     
      「呀……」彭政宗的怪叫聲驚心動魄,在陳六的身軀倒地之前,右手已連劈了 
    五掌之多。 
     
      「砰!」陳六摔倒在後到的另一匹坐騎前。 
     
      七匹後到的馬已勒住了。 
     
      七騎士紛紛搶下。 
     
      陳六的雙耳不見了。 
     
      他的右小臂斷了,右腳的膝蓋碎了,在彭政宗急速揮動的鐵掌下,身上的零碎 
    如被利刀所削一一掉落。 
     
      七騎士看到了陳六的慘狀,大驚失色。 
     
      「呀……」怪吼聲又起。 
     
      陳六的完好左腳被彭政宗抓住了,身形飛起,在怪吼聲中,向湧來的七騎士飛 
    砸。 
     
      人擲出,彭政宗重新拾起鐵鍬。 
     
      「我要殺光你們。」他怒吼著挺鍬衝出。 
     
      陳六的殘廢身軀,壓倒了兩個走避不及的騎士。 
     
      吳七從懷中拔出一把匕首,大喝一聲揉身迎上,身形一閃,想先誘出鐵鍬以便 
    貼身攻擊鐵鍬攻出了,身形捷逾電閃的吳七,竟然未能躲開鐵鍬一擊,錚一聲匕首 
    被鍬擊飛,第二鍬的雷霆打擊接著光臨,噗一聲拍在右肩上。 
     
      「砰!」吳七飛拋兩丈外,砰然墮地翻滾。 
     
      「呀……」彭政宗的怪吼震耳欲聾,一閃即至,鐵鍬猛劈而下,卡嗦一聲,吳 
    七的右小腿齊膝分家。 
     
      「這傢伙瘋了!先退!」有人大叫。 
     
      「啊……」吳七的慘叫動魄驚心。 
     
      陳六躺在園口外,成了個血人,有氣出沒氣入,離死不遠。 
     
      彭政宗丟掉鐵鍬,一把拖住死馬,一手拖著只有半條命的吳七,拖至園口外往 
    前走。 
     
      「我不殺你們。」 
     
      他放下傷的人死的馬,向臉無人色的六騎士說:「我要卸下你們的狗爪子,弄 
    掉你們的五官,殺你們污我之手。誰上來?來……」 
     
      「你的禍闖大了。」一個高瘦的打手心虛地說。 
     
      「不會比天大。」 
     
      他平靜下來了:「回去告訴區大爺,有什麼絕活,抖出來好了,再玩弄那些陰 
    毒的手段,我保證今後裕州城將血流成河。現在,你們可以走了,把這兩個狗腿子 
    弄走,先到仙翁觀找老道們治傷,他們拖不了多久,早些醫治死不了。」 
     
      他不再理會這些打手,扭頭回到墳塋,開始覆土。 
     
      城門關閉的前片刻,他策馬進了城。 
     
      那兩位公門仁兄,在店裡等著他。 
     
      「辛苦辛苦。」 
     
      為首的人陰笑著說:「看你的坐騎快崩潰了似的,跑了不少路。」 
     
      「來回一百里多一點。」 
     
      他取下扛在肩上的馬包:「打折了一些狗爪子。在他們提出控告之前,兩位請 
    不要來打擾好不好?拜託拜託。在下離境的期限,還有一天一夜,沒錯吧?」 
     
      「在下……」 
     
      「我不是現行犯,你也沒有拘簽。」 
     
      他笑笑:「而且,現在你們沒穿公服,萬一出了事,恐怕會影響兩位的前程呢 
    ,老兄。」 
     
      他做了個鬼臉,挾著馬包向裡走。 
     
      「怎樣?」 
     
      另一人向同伴低聲問:「區家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我看靠不住,不像。」 
     
      為首的人說:「陳六吳七兩個傢伙,練的是內家拳,氣功火候精純,不怕刀砍 
    劍劈,怎會被這小郎中廢了?不可能的,定是區家的人危言聳聽,別具用心。」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另一人悚然地說:「萬一是真的,咱們倆動起手來,倒楣的決不會是他。」 
     
      「他敢?他……」 
     
      「他為何不敢?他孤家寡人一個,反正在這裡已沒有他容身之地,闖了大禍往 
    天涯海角一走,或者進山當強盜做綠林大王,你奈他何?」 
     
      「這……」為首的人打一冷顫。 
     
      「所以,不能逼得太緊。走吧!從長計議。」 
     
          ※※      ※※      ※※ 
     
      掌燈時分。 
     
      彭政宗出現在隆中酒樓的樓上雅座。 
     
      食廳相當廣闊,中間設有十副座頭。 
     
      兩廂,是用屏風隔開的真正雅座,女眷也可以光臨。 
     
      當然,大家閨秀,是不會到此地來的。 
     
      他在臨街窗的一副座頭落坐。 
     
      向店伙交代酒菜畢,這才留神打量四周的食客。 
     
      燈火明亮,每一桌皆有兩盞高腳燈,壁燈共有八盞之多。 
     
      廂座裡人聲嘈雜,有粗亮的男人嗓門,也有嬌俏的女人嗓音,到底有多少食客 
    ,無法看得見。 
     
      廳中十桌已有六桌食客,都是些衣著華麗的體面紳士,幾乎每一桌都有三兩個 
    僕人在旁聽候使喚和斟酒,不需店伙照顧。 
     
      只有他這一桌人數最少,桌面卻很大,本來就是宴客的大方桌,十樣大菜可以 
    一齊上。 
     
      他孤零零一個人,似乎未引起任何食客的注意,沒有人認識他。 
     
      右鄰的一桌有七個食客,兩個僕人。 
     
      那位上菜的店伙生得五短身材,長了一張年輕但憨厚樸實的的面孔,正在笨手 
    笨腳地上菜。 
     
      七個食客根本沒有人注意店伙的存在,都在低聲交談。 
     
      「你可以走了,這裡不要你們招呼。」 
     
      一位僕人向店伙說:「擺好菜就行了。」 
     
      「是的。」 
     
      店伙抬起端菜的食盤,卑謙地陪笑欠身後退:「有何吩咐,可知會櫃上的夥計 
    一聲。」 
     
      店伙下樓走了。 
     
      彭政宗的目光透過敞開的大明窗向外瞧。 
     
      下面街道上逛夜市的人,一個個神色悠閒,嘻笑之聲此起彼落。 
     
      對面自己落腳的昆陽客棧門口,旅客們進進出出毫無異狀。 
     
      遠處的開元寺廣場燈火輝煌。 
     
      隱隱傳來鑼鼓聲,那是江湖賣藥人與賣藝人在開場子。 
     
      雖然在這裡看不到開元寺廣場,但聽得真切,這些喧鬧聲是多麼熟悉啊! 
     
      依稀,他的幻覺出現了童年的快樂時光,似乎他正處身在那些歡樂的擁擠人群 
    裡,與玩伴們在各處追逐嬉戲。 
     
      時光倒流了,幻象似乎愈來愈清晰。 
     
      這是他生長的地方,人和景物似乎仍是廿年前的老樣子,是那麼熟悉,那麼親 
    切…… 
     
      他的根在這裡。 
     
      冥冥中,有一條看不見的長繩,不管他經歷了多少風霜、困苦、和歡樂,時日 
    一久,這根長繩仍然把他拉回到根生長的地方來。 
     
      他要回到生根的地方,必須回來…… 
     
      腳步聲入耳,幻覺突然消失了。 
     
      一名高高瘦瘦,顯得缺乏營養不健康的店伙,捧著食盤將酒菜送上桌:四味下 
    酒菜,一大海碗紅燒羊肉,一碗湯,兩壺酒…… 
     
      「小二哥,我自己來。」 
     
      他接過店伙正要替他斟酒的酒壺:「有事我再招呼,我還要等人。」 
     
      擺了四副杯筷,可知他必定是在等人。 
     
      店伙一走,他的臉又轉向窗外向下望。同時思維裡沉浮著一個念頭,他困惑的 
    念頭…… 
     
      有人不許他回來! 
     
      摩雲手區振偉區大爺不許他回來,難道他回來落腳會礙著這位區大爺什麼? 
     
      裕州有兩大武林世家,目下的當家人是摩雲手區振偉,名列武林三奇的第二奇。 
     
      南門唐家的多臂熊唐君樸,魁星筆卅六巧打與神奇的暗器絕技,武林中大大的 
    有名。 
     
      他對這兩個人所知有限,幼時即使見過他們,如今也毫無印象了。 
     
      他當然知道他父親與區家結怨經過:區大爺的十二歲愛子病入膏肓,起初是由 
    城中的幾位名醫合診,治到區少爺只剩下半口氣,才派人將他父親拉去診治。他父 
    親發現區少爺心脈已絕,堅決拒絕開單方下藥。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區少爺等他父 
    親出了房,幾乎沒出到大門便嚥了氣。 
     
      直至如今,他仍然繼承了父親的怪脾氣,不治要死的病人。 
     
      區大爺不怪自己的兒子命薄,派人傳出話,要和他的父親沒完沒了。 
     
      就這樣,他隨父親遠走他鄉謀生,不能在家中等區大爺下毒手,一個小土郎中 
    ,怎能與地方豪紳論長論短。 
     
      他必須回來! 
     
      又聽到腳步聲,身旁的腳步聲。 
     
      左右來了兩個人,不待相請便在左右首坐下了。 
     
      「哦!兩位是……」他惑然問。 
     
      兩位不速之客皆年過半百,穿了青綢長袍相當體面,人生得雄偉,但似乎笑容 
    可掬一團和氣。 
     
      「我姓唐。」 
     
      右首那位國字面膛的人笑笑說:「彭政宗,你約的人不會來了,蔡老五托我給 
    你帶口信,他說:他很抱歉。」 
     
      「我姓師,師父的師,師芳。」 
     
      左首那位生了一雙胡狼眼的人笑得更和氣:「蔡老五的意思並不難猜,那種地 
    頭混混很少有講信用的,即使他那些人肯替你賣力幫忙,也幫不上什麼。」 
     
      「哦!我早該料想到的。」 
     
      他沉靜地說:「師三爺號稱冷眼城隍,在區大爺家榮任管事,蔡老五那群小鬼 
    ,怎敢在城隍爺面前撒野?」 
     
      他語音一頓。 
     
      目光轉向姓唐的人道:「唐爺,家父在世之日,與唐爺多少有一點交情。就算 
    是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吧,總不至於死後成仇,對不對?唐爺要與區大爺一起 
    來對付小侄嗎?」 
     
      他雖然對這位綽號稱多臂熊的唐君樸,本城的第二號人物沒有多少印象,但看 
    風度氣概,就猜出對方的身份了。 
     
      「我是抱著善意而來的。」 
     
      多臂熊臉上訕訕然:「希望能替你盡一分心力,勸勸你並且替你設法追討所遭 
    到的損失,以便在其他城鎮安家落業。」 
     
      「唐爺,這是說,家鄉已沒有我彭小魁容身之地了。」 
     
      他的詞色慢慢在變:「權勢人士在上面加壓力,三教九流的人遠遠地離開。唔 
    !真夠毒夠狠的,一擊便中要害。」 
     
      他的小名叫小魁,政宗是他的輩名。 
     
      彭家人了單薄,政字輩的子僅只有他一個人了。 
     
      本城的人,對他已沒有任何印象,記得他的人屈指可數。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四處楊梅一樣花。」 
     
      冷眼城隍師芳師三爺搶著說:「說狠嘛,你已經夠狠了,眨眼間便打廢了陳六 
    吳七,斷了區大爺兩條得力臂膀。」 
     
      「就由於我不夠狠,所以在盛怒之下,仍然留下他們的狗命。」 
     
      他咬牙說:「縱馬踹墳,為人子者已經忍無可忍,我已有殺他們的充分理由。 
    更重要的是……」他臉色一冷,語氣轉厲:「左大牛生死下落不明,他一家老少不
    知死活如何。等我查出他們有些什麼三長兩短,哼!不錯,我是郎中,救人而不殺
    人,但天下間比殺人更好的方法,多得很呢。左大牛一家失蹤,主謀人是陳六吳七
    ,主使人是誰,用不著我點破,大家心裡明白。如果沒有別的事,兩位可以走了。」 
     
      「老弟……」 
     
      「師三爺。」 
     
      他搖手制止對方再說:「你放心,我會按期離開的。事先我毫無準備,沒料到 
    區大爺會早著先鞭,一開始就動用官方的壓力,我算是栽了。」 
     
      「動用官方的壓力,是我的主意。」 
     
      冷眼城隍獰笑:「些須小事,犯不著區大爺出面,在下義不容辭替他分勞……」 
     
      「不要抬高你自己的身份。」 
     
      他盯著對方冷笑一聲:「義不容辭四個字,你也配用?」 
     
      冷眼城隍火起,臉色一變,正要發作。 
     
      「彭政宗。」 
     
      多臂熊用眼色示意,阻止冷眼城隍冒火:「與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結怨,不會 
    有什麼好處的,請聽我的勸告,到其他的城鎮拓展你的事業吧!有什麼需要我幫忙 
    ,請到舍下知會一聲。」 
     
      「不要認為你廢了陳六吳七,便以為自己很高強。」 
     
      冷眼城隍用硬的:「陳六吳七隻是兩個跑腿的小人物,他們的武功還沒入流。 
    等到高手找上了你……」 
     
      「陳六吳七的氣功火候,已有了五六成根基。」 
     
      他不客氣的頂回去:「在江湖道上,即使算不了第一流,坐二望一該無問題。 
    這種人在閣下眼中,居然算是沒入流,但不知閣下的武功,該列入那一等那一流? 
    想必區大爺家中,一定高手如林了。」 
     
      冷眼城隍右手一伸,便扣住了他的左手腕脈。 
     
      「你認為師某可列入那一流?」 
     
      冷眼城隍獰笑著問:「你告訴我好不好?」 
     
      「師老弟,不可魯莽。」 
     
      多臂熊來軟的,扮笑面虎:「咱們是善意而來的……咦……」 
     
      多臂熊突然驚訝地輕呼,笑容僵住了。 
     
      冷眼城隍制住了彭政宗的脈門。 
     
      按理,只要用上五分勁,彭政宗的左手廢定了。 
     
      可是,彭政宗的手,竟然毫無困難地反勾,反而扣住了冷眼城隍的脈門,五指 
    徐收,緩緩扭轉。 
     
      冷眼城隍想掙扎,但手被扭轉壓牢在桌上,剛想站起用左手反擊或解脫,神奇 
    的勁道卻沿手臂直逼內腑。 
     
      他只感到渾身發僵,力道盡失,身軀被帶動斜靠在桌上,臉色泛灰,完全失去 
    抗力,只有任人宰割了。 
     
      「你還不配名列第一流。」 
     
      彭政宗停止發勁:「不各氣地說,你比陳六吳七,強不了一分半分。」 
     
      他放手,冷眼城隍幾乎跌倒。 
     
      「唐爺,把他帶走。」 
     
      彭政宗轉向多臂熊冷冷地說:「請轉告區大爺,左大牛一家老少的死活,與他 
    區家的一門老少息息相關,請他好自為之。兩位請吧!」 
     
      他抓起酒壺,旁若無人地斟酒。 
     
      附近幾桌的食客,目光全向這一面集中,鴉雀無聲!只聽到酒斟入杯的聲響。 
     
      右鄰的廂座內,突然傳出俏甜而蘊有濃濃感傷的歌聲:「生者為過客,死者為 
    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揉動著手腕,臉色本來就灰敗難看的冷眼城隍,突然機伶伶打冷顫,扭頭向歌 
    聲傳來處注視,眼中流露出驚怖的光芒,臉色更難看了。 
     
      多臂熊先是一怔。 
     
      沉靜地傾聽片刻,神色一懈。 
     
      「唐爺……」 
     
      冷眼城隍向多臂熊惶然說,似乎把彭政宗忘了:「她……她她……」 
     
      「不是她。」 
     
      多臂熊淡淡一笑,神色從容:「咱們已盡了心力,走吧!」 
     
      冷眼城隍臨行,死死地狠盯了彭政宗一眼,眼中有可怕的怨毒神情,令人望之 
    心中發寒。 
     
      彭政宗不加理睬,旁若無人地喝他的酒。 
     
      他在想多臂熊的話,不錯,強龍不鬥地頭蛇,他一個幼小離家,廿年方返回的 
    遊子,在這裡可以說完全是一個陌生人。 
     
      要想重新生根落業,而與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結怨,對方更藉官府之力干涉, 
    就算能留下來,今後那有好日子過? 
     
      他在京都天子腳下闖出了名號,見過大場面經過大風浪。 
     
      區大爺的壓力他承受得起,問題是他必須重視代價是否值得,第一個肯出面幫 
    忙他的左大牛首先遭了殃,以後呢? 
     
      他不能連累不相關的人。 
     
      他目送冷眼城隍和多臂熊離開,慢慢恨上心頭。 
     
      他不是一個悲天憫人的好郎中,所以綽號叫千金一帖。 
     
      而且他年輕,有年輕人的一切缺點:修養有限、愛恨分明、魯莽、衝動、做事 
    不問後果。 
     
      對那些不如意的事,不能多想,愈想愈冒火;像他這種年紀的人,怎會往好處 
    想? 
     
      憤火一升,他連喝了三杯酒。 
     
      酒與氣是一家人,不管是恨氣、怨氣、喪氣、火氣,經酒一澆,有如火上加油 
    ,氣一升就旺,旺了就迷失了靈智,任何事都可能做出來,任何後果都顧不得了。 
     
      「好,咱們走著瞧!」他咬牙自語,一掌拍在桌上。 
     
      那位笨頭笨腦的店伙,剛將鄰座的菜上妥,經過他桌旁,一手抓著托盤,一手 
    握住一塊拭桌布。 
     
      「客官,有事嗎?」 
     
      店伙在他身旁止步,楞頭楞腦地問,大概是被他拍桌的舉動所吸引:「要不是 
    再來兩壺酒?本店的酒……」 
     
      「給我再來兩壺。」他點頭說。 
     
      「好,小的……」 
     
      這瞬間,店伙左手的托盤突然砸向他的面孔,右手的抹桌布乘他本能地向側閃 
    避托盤襲擊的機會,抖向他的左脅,拍的一聲擊中他的脅肋。 
     
      但托盤的一擊落空;托盤本來就是虛招,他的閃避反應駭人聽聞,居然在這驟 
    不及防的閃電襲擊中,避過可怕的一擊。 
     
      可是,他未能躲過抹桌布的後續一擊。 
     
      不等他有何反應,店伙飛退丈餘,火速轉身奔向梯口,向下一躍,如飛而遁。 
     
      他狂怒地站起,正想發勁飛躍追趕,突覺氣機大亂,左脅一麻,渾身力道盡失。 
     
      「我……」他身形一晃,想張口咒罵,雙手按扶住食桌,幾乎摔倒,但居然能 
    撐住了,接著站得筆直。 
     
      走道旁的一桌五位食客,不約而同推桌而起。 
     
      其中兩位嘿嘿怪笑,急步向他搶來。 
     
      右廂人影閃出屏風角,來勢如電射星飛。 
     
      「南陽五虎!」 
     
      飛射而來的人影用女人的嗓門嬌叫:「本姑娘替你們招魂。」 
     
      魚貫搶來的五位食客大驚失色,不約而同向側急閃。 
     
      先是罡風呼嘯,然後是砰一聲大震。 
     
      彭政宗的食桌被那位綵衣女郎踢飛,杯盤菜餚齊向南陽五虎飛擲。 
     
      「哎喲……」有人狂叫,是南陽五虎中的兩個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但決不是被 
    杯盤酒菜擊中的。 
     
      整座食廳大亂,食客們雞飛狗跳。 
     
      樓下有人向上搶,後援的人到了。 
     
      彭政宗在站穩之後,已強定心神。 
     
      用意志力控制已快速發僵的雙手,從腰帶上的荷包中取出一顆丹丸,捏破臘衣 
    將丹丸塞入口中吞下。 
     
      食桌被人踢飛,並耒波及他。 
     
      香風撲鼻,他知道替他阻敵的人,是一位女郎。 
     
      雖則他眼前發暈無法看清人影。 
     
      「你能走動嗎?」身邊的女郎急問。 
     
      「目前不能。」他吃力地說。 
     
      「我帶你走,高手到了。」 
     
      他知道自己被女郎扛在肩上,跳出大窗,快速地降下街心,在人群喧叫聲中, 
    女郎飛掠而走。 
     
      不久,燈光消失了,進入一條小巷。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ROC 掃瞄 BBMM 校對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