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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 林 情 仇

                   【第 四 章】
    
      當他的神智完全恢復清明,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張香噴噴十分舒適的古老牙床上 
    ,錦帳分開著,床口坐著一位穿花綢衣裙,明艷照人的年輕女郎,珠翠滿頭薄施脂 
    粉,美麗的瓜子面龐十分動人,明亮的眸子中流露出關切的神情。 
     
      「奇怪!」 
     
      女郎惑然說:「你好像承受得了,要不就是你並沒有被那惡賊擊中。我是說, 
    他的鎖經絕脈功!」 
     
      「姑娘,那一個惡賊?」 
     
      他定下心神問:「素昧平生,你為何救我?你不怕他們報復?」 
     
      「你問了一大串問題,真是個老江湖,巧妙地避開了我所問的問題。」 
     
      女郎笑了,笑得好甜:「我先回答你。其一,我不怕他們報復,事實是我正在 
    計算他們,已經準備了半年之久,始終未能抓住機會,因為他們太強了。其二,能 
    勞動鬼見愁延邦傑親自下手暗算,你必定是了不起的高手中的高手。由於我需要人 
    手,所以救你……」 
     
      「咦!你說那假扮店伙的人,是江湖上神憎鬼厭的鬼見愁延邦傑?」 
     
      他吃驚地說:「這惡賊果然卑鄙惡毒,名不虛傳。」 
     
      「正是他。」 
     
      女郎說:「天下並不大,今晚居然又讓我碰上了他,他的鎖經絕脈功很可怕, 
    經常用來暗算人。」 
     
      「他是……」 
     
      「他是我的老相好。」 
     
      女郎的話充滿邪派流氣:「要不是他攻擊你的手法被我看出底細,我還不知道 
    是他,因為他的易容術相當高明,而且誰也不會想到他居然自貶身價扮店伙。哦! 
    你的左脅……」 
     
      「有東西。」他挺身坐起苦笑。 
     
      「沒擊中心、肝、膽三條經脈,你十分幸運。」 
     
      女郎說:「他平時用腰帶,帶中暗藏著特製的長刺毒蒺藜,一等一的高手也無 
    法防備,擊則必中。」 
     
      「你把三枚毒蒺藜都取出來了?」 
     
      「你瞧。」 
     
      女郎向床頭的妝台一指,台面放著三枚拇指大的灰暗色鐵蒺藜,那些芒刺竟有 
    三分長:「幸而僅嵌入肌肉,未傷經脈,所以我的解藥派得上用場。如果傷了經脈 
    ,現在你該是一具死屍了。」 
     
      「即使不是死屍,大概也比死屍好不了多少。」他苦笑,準備掀衾下床。 
     
      「你是說……」女郎對他的話甚感困惑。 
     
      「你用什麼手法制了我的氣海和中府,任脈和手太陰肺經受到禁制。」 
     
      他開始下床活動手腳,似乎感到左脅下的疼痛感仍然存在:「更糟的是,你給 
    我服下的解藥中,另加了一種奇毒,一種定時發作的奇毒。今後,我如果不聽你擺 
    佈,那將隨時會變成一具死屍。」 
     
      「對,完全對。」 
     
      女郎欣然說:「在鬼見愁的周全預謀突襲而仍能支持得住,你必定是極為了得 
    的高手中的高手,所以我出手救你,因為我人手不足,急迫需要你這種人才來幫助 
    我。現在,我問你,你願意幫助我嗎?對那些肯幫助我的人,我是很大方的,任何 
    你需要的東西,我都會毫不吝惜地給你。」 
     
      「如果……」 
     
      「如果你不肯幫忙。」 
     
      女郎搶著說:「你可以走,沒有人攔阻你,你沒欠我什麼,用不著於心難安。」 
     
      「我明白。」 
     
      他點頭:「利害。姑娘,我希望你能進一步說明。」 
     
      「好。可是,你得先表明身份。」 
     
      「在下姓彭,彭政宗,本州人氏,草藥郎中,剛從京師返鄉,準備在本鄉本土 
    行醫。」 
     
      「咦!你……你不是江湖豪霸?!彭政宗?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女郎顯然 
    大感意外。 
     
      「草藥郎中並不算江湖人物,更談不上什麼豪霸。」 
     
      「見鬼!我不信。」女郎大叫。 
     
      「你不信何不打聽一下?」 
     
      他苦笑:「順便告訴你,多臂熊和冷眼城隍,就是奉摩雲手的指示,當面向我 
    提警告的,不許我在本城開業。同時,衙門裡的巡捕,早已提出警告了,我在本城 
    可以自由活動的期限,是明日太陽下山為止。」 
     
      「就算你不是武林名人,但憑你的身手,和鬼見愁襲擊失敗的表現,你正是我 
    需要的好幫手。」 
     
      女郎似乎已拿定了主意:「而且,似乎你我有了共同的目標。」 
     
      「你是說……」 
     
      「我正在設法對付摩雲手。」 
     
      女郎臉色一變,變得陰森無比:「除了私人的恩怨之外,主要是我如果不除去 
    他和本地的領導人物,我就無法在此地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所以,我希望你能全 
    力合作,就算是同仇敵愾好了。」 
     
      「我得考慮考慮。」 
     
      他慎重地說:「我會盡快地給你滿意的答覆。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你可以走了。」 
     
      女郎說:「我給你的期限也是明日日落前。」 
     
      「姑娘這裡……」 
     
      「你找不到我的,我的人會和你連絡。」 
     
      「還沒請教姑娘貴姓芳名……」 
     
      「我姓廖,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打聽。走吧,我送你出去,你自己是出不去的 
    。」女郎輕盈地領先向房門走,香風撲鼻,背部完全暴露在他的有效襲擊範圍內。 
     
      「姑娘,你的打算與我的方法完全相反。」 
     
      他跟在後面舉步,毫無襲擊的意思:「我要用和平的手段在此地開業,不想得 
    罪地方上的領導人物。看來,你的辦法好像比我的手段有效些。這年頭,好人難做 
    。」 
     
      「本姑娘深有同感。」 
     
      女郎拉開房門轉身向著他,臉上有凶狠的表情:「人要活得好,活得舒服,就 
    不能太軟弱,講慈悲。弱肉強食,誰狠誰就是強者,誰敢拚誰就是勝家,和平手段 
    永遠成不了事。所以,我一定會勝利成功,誰也阻止不了我。」 
     
      「女人!」 
     
      他搖頭苦笑:「不得不承認,女人發起狠來,比男人要強千百倍。摩雲手區振 
    偉可以不費力地對付像我這樣的人,但他很難對付得了你。我猜,你定然是名號十 
    分響亮而又令人十分畏懼的女名流。 
     
      在酒樓,多臂熊和冷眼城隍,聽到你的歌聲便臉色大變,那兩位仁兄,可是江 
    湖上聲威足以鎮嚇一流高手的高手名宿。姑娘,你已成功了一半,另一半還得好自 
    為之。」 
     
      「等到該告訴你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我是誰。」女郎不上他的當,沒將名號告 
    訴他。 
     
      當他一早出現在昆陽客店的店堂時,店伙都吃了一驚,昨晚分明沒見到他返店 
    ,房門是上了鎖的,怎麼竟然從房裡出到店堂裡了? 
     
      但沒有人敢問。 
     
      正在店堂吃早點,一男一女到了他的桌旁。 
     
      男的廿餘歲,雄壯魁偉一表人才。 
     
      女的年華十六七,剛發育成熟,隆胸細腰曲線玲瓏,美得像一朵剛綻放的牡丹 
    花。 
     
      「彭兄弟,可以談談嗎?」男的笑笑問。 
     
      「兩位請坐。」 
     
      他抬手示意請兩人坐:「兩位是……」 
     
      「我叫唐志豪,那是舍妹瑞珍……」 
     
      「哦!我記起來了。」 
     
      他笑笑:「好像你比我大一兩歲,小時候我見過你,可是沒在一起玩過。我離 
    家的時候,令妹還沒出生呢!令尊昨晚和師三爺向我提出警告,兩位難道還有什麼 
    補充嗎?」 
     
      這兩兄妹是多臂熊的子女,是本城的豪門子弟,平時神氣得很。 
     
      他的語氣當然不太友好,年輕人畢竟修養不夠。 
     
      其實他是個不易激怒十分冷靜的人,近來一而再表現得極為反常,可知他的確 
    被這一連串不如意的事所影響,顯得情緒不安失去控制。 
     
      尤其是今天,生死交關的大事令他心情紊亂,心神不寧,很可能因些小事故, 
    而突然暴發出他潛在的野性。 
     
      「彭兄弟,我兄妹對你毫無成見。」 
     
      唐志豪在下首落坐,語氣倒也溫和:「你與區家的事,小一輩的人還不配參予 
    。」 
     
      「彭兄,能接受我們的勸告嗎?」唐瑞珍友好地說:「惠敏妹昨晚來我家,談 
    到你的事。彭兄,那女人是和你一起的。」 
     
      「那一個女人?」他心中一動,暗中打定主意。 
     
      「雲夢雙嬌柳如眉柳如是姐妹,昨晚帶走你的是柳如眉。」唐志豪接口:「她 
    們是巫山神姥的得意門生,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女妖……」 
     
      「且慢!」 
     
      他虎目生光:「巫山神姥,我聽說過這號人物。卅年前,她叫縹渺毒娘子,一 
    代用毒宗師,定時斷腸丹是武林一絕,定時奪命不差分秒。很好,我已經有了很好 
    的主意了,謝謝你們。」 
     
      「咦,你……」唐瑞珍對他突然歡顏相對大感困惑,這時的他,與剛才臉色陰 
    沉判若兩人。 
     
      「沒什麼。」 
     
      他欣然微笑:「請轉告區惠敏姑娘,謝謝她昨晚去找你們談及我的事。至於我 
    和雲夢雙嬌的事,這本是我的秘密。可以奉告的是,昨晚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們 
    是何來路,當然不會是與她們一起的。」 
     
      「那就好。」 
     
      唐瑞珍訕訕一笑:「那是很壞很壞的女人,沾不得……」 
     
      「讓我來耽心吧,唐姑娘。」 
     
      他打算結束這次會面:「兩位沒有事,請便,我忙得很呢!」 
     
      送走了唐家兄妹,他的目光落在廳角的兩位公人身上。 
     
      不錯,就是限令他今晚日落前離境的仁兄。 
     
      這就是他的主意,有利情勢是要靠自己去製造的。 
     
      草草膳罷,他回房檢查自己的珍藏藥囊,做了一些必要的準備,然後上街走了 
    半天,在各處草藥店與店主閒話藥材,買了一些草根樹皮帶走。 
     
      有人跟蹤,但不是那兩位仁兄,猜想必是捕房另派的密探,監視他的一切行動。 
     
      未牌末。 
     
      他匆匆返店,吩咐店伙備坐騎,要結帳離店。 
     
      在店堂等候的兩位公人,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 
     
      人如果如期離開,確是值得慶幸的事,至少免去了無窮風險,因為真要鬧將起 
    來,很可能演變成一場大災難。 
     
      他在房中打點行裝,門外出現一位青衣大漢。 
     
      他心中有數,不加理會,將包裡整理妥當,該帶走的東西都塞入馬包內。 
     
      「要走了?」 
     
      大漢冷冷的聲音,令人覺得心中不是滋味:「似乎閣下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沒 
    交代清楚就走,是不是有意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沒家沒業的浪人,說走就走並不稀奇。」他也冷冷地回答:「命是我的,尊 
    駕又何必操他人的心?」 
     
      「在下是奉命與閣下連絡的。」大漢的口氣絲毫不變:「閣下的時辰不多了, 
    沒忘了昨晚的約會吧?」 
     
      「哦!原來尊駕是那位美麗姑娘的連絡人,失敬失敬。」 
     
      他的態度有了改變,神色上充滿無可奈何的表情:「老兄,在下的答覆,要到 
    城外才能有所決定。」 
     
      「你……」 
     
      「老兄。」 
     
      他搶著表示意見:「店堂中有捕房派來監視在下的人,如果在下在城門關閉之 
    後仍然留在城裡,那麼,在下就會被押入大牢快活。老兄,死在牢裡,絕對沒有死 
    在城外自由自在地死那麼愉快。」 
     
      「不要把那些混帳公人的警告放在心上……」 
     
      「老兄,你說得輕鬆,在下卻緊張得很。如果在下落了案,休想在本鄉本土混 
    了。」 
     
      他搖搖頭,苦笑:「如果不是想光明正大地在家鄉開業,在下又何必委屈求全 
    ?身入大牢,相信你們也無法可施,決不可能將解藥送入大牢,在下豈不是死定了 
    ?所以,請轉告那位姑娘,在下立即出城,在城外等候,她一定可以獲得滿意的答 
    覆。有人來了,你老兄還是快走吧!」 
     
      來的人有好幾個,包括店東在內,有兩個是區家派來看風色的打手,以及兩個 
    公人中的一個。 
     
      大漢臉色一變,恨恨地離去。 
     
          ※※      ※※      ※※ 
     
      健馬馳出北門,馳過歇官店的大道,向北飛騎疾走,不久便消失在路北官道遠 
    處。 
     
      追蹤的人馬晚了約一刻時辰,已失去他的蹤跡。 
     
      當夜三更初。 
     
      捕頭神手高的家,高捕頭高自強在南陽與湖廣邊界,名頭極為響亮。 
     
      裕州以北地近伏牛山區,民風強悍,荒年盜賊如毛,號稱難治之區,強豪士霸 
    為數眾多,地方政令極難推行治理。 
     
      神手高藝高人膽大,任職十年來,破獲不少大案,是名氣甚大的鐵捕。 
     
      當然,在這種地方,如果不與地方強豪通聲氣,他的飯碗早就被打破了,區家 
    就是本城最具權勢的強豪。 
     
      神手高最近很忙,倒不是出了什麼大案讓他頭痛,而是這半年來據說有勢力龐 
    大的江湖高手,要在本城開山門,與本城的武林名流起了利害衝突,他必須站在區 
    家這一邊,共同抗拒入侵的人。 
     
      要來開山門的首腦已經查出來了,正是在湖廣擁有龐大實力的女妖雲夢雙嬌, 
    黑道中的風雲人物。 
     
      在對方不會公然鬧事之前,神手高不敢魯莽行事,即使他想主動清查也無法可 
    施。 
     
      不但雙嬌出沒如神龍無跡可查,就算查到了也無可奈何,憑他一個人還不配替 
    雙嬌提靴,其他的巡捕絲毫派不上用場。 
     
      對方在暗處興風作浪,他除了消極防範之外,毫無辦法。 
     
      摩雲手區大爺也瞭解神手高的困難,所以並未對公門中人寄予希望,默默地暗 
    中召集人手籌劃對策。 
     
      與雙嬌那些助拳人私底下狠狠結算了幾次,有輸有贏,誰也沒能控制絕對優勢 
    ,雙方都在積極準備,早晚要來一次澈底的大解決? 
     
      這次彭政宗突然闖了進來,區大爺還不屑為這件事多花費精神,僅由一些手下 
    朋友作主處理,這就是區大爺一直不曾出面的原因所在。 
     
      彭政宗竟然與雲夢雙嬌有牽連,區大爺開始重視這件事了。 
     
      可是,彭政宗已經走啦! 
     
      神手高也因彭政宗的離去而鬆了一口氣,晚上公畢,獨自返家召來兩位得力臂 
    膀,在堂屋裡小飲商量要事,主要是討論該如何分配人手,防範重大的血案發生。 
     
      如果僅是敵對的雙方有人死亡並不要緊,他們會悄然地處理,死了活該? 
     
      但如果傷及無辜的市民,那就麻煩大了,官府勢必認真追究,吃虧的自然是捕 
    房中的人。 
     
      高家位於東大街北首的一條巷子裡,是一棟三進兩院的古老住宅,並不偏僻, 
    但三更一起,夜禁開始,不但大街的柵門關閉沒有人行走,小巷子更是鬼影俱無, 
    偶或有一兩盞大戶人家的門燈,放射出暗紅色的光芒,更顯得淒清死寂。 
     
      捕房的人可以在夜禁中通行無阻,所以神手高的兩位得力手下,並不因三更天 
    的到來而不能回家耽心。 
     
      遠遠地,大街上傳來更夫的更柝聲,三更起更了。 
     
      「高頭。」 
     
      坐在下首的大漢喝了一口酒,說話時眉心緊鎖:「我總覺得區大爺要咱們出面 
    擺佈姓彭的這件事,做得太不光彩。」 
     
      「趙兄弟,你的意思……」 
     
      神手高微笑著問:「難道說,區大爺他……」 
     
      「高頭,彭政宗是雲夢雙嬌的人。」 
     
      趙兄弟苦笑:「想想看,是不是犯忌了?」 
     
      「區大爺事先並不知道姓彭的底細。」 
     
      神手高說:「怎知他會是雲夢雙嬌的人呢?這件事怪區大爺不得。」 
     
      「兄弟總感到有點心驚肉跳。」 
     
      趙兄弟憂心仲仲地說:「有點大禍臨頭的感覺。要是雲夢雙嬌認為咱們公然幫 
    助區大爺,可能放手大干,化暗鬥為明爭,咱們可就慘了……」 
     
      「對,你們將是第一個大禍臨頭的人。」 
     
      陌生的語音入耳,語氣充滿凶兆:「咱們本來就在等候這種機會,替諸位多製 
    造幾件驚世的大血案,讓你們焦頭爛額,你們就抽不出人手來幫功姓區的了。」 
     
      三人心中駭然,但並不恐慌,不約而同離座而起,徐徐移至廳側。 
     
      原來虛掩著的廳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了。 
     
      堂口站著兩個以黑布蒙面的黑衣人。 
     
      這兩個黑袍掩住了身材的形狀,劍插在腰帶上,身材相當高,不像是女人,那 
    雙露在外面的怪眼,映著燈光似乎反射出綠芒來,相當可怕,像獸類的眼睛;人的 
    眼睛夜間是不會反射光芒的。 
     
      「朋友,你們是雙嬌的人?」神手高沉著地問,右手搭住了腰脅下的匕首柄。 
     
      「不錯。」 
     
      右首那人說:「你趕走了咱們的人,等於是公然袒護姓區的,要用官府的力量 
    玩法賣法,可怪不得咱們敞開來算了。」 
     
      「朋友,這是誤會……」 
     
      「這可是閣下官方的看法。」 
     
      「且聽在下解釋……」 
     
      「閣下,有此必要嗎?」 
     
      那人接著發出一陣陰森的冷笑:「咱們估高了你,原來大名鼎鼎的神手高,是 
    個挑不起放不下的貨色,浪得虛名的耍嘴皮子人物,此時此地,閣下居然有解釋的 
    雅興。」 
     
      錚一聲劍鳴,兩支劍同時出鞘,兩個蒙面人用行動來表明不接受解釋,只有一 
    個辦法解決這場誤會。 
     
      神手高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貨色,而是有勇氣面對事實的名捕。 
     
      此時此地,不論是為公為私,他都必須挺起脊樑面對挑戰。他拔出匕首,沉著 
    地拉開馬步。 
     
      「朋友。」 
     
      他鎮定地說:「我神手高算不了什麼人物,取下你臉上的遮羞布,咱們面對面 
    了斷,讓我神手高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閣下,不必知道在下是何方神聖,反正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你準備好了 
    嗎?」 
     
      他知道今晚凶多吉少,因為對方的劍已經伸出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就在對方的劍引出的瞬間,強大的迫人氣勢有如火 
    山爆發般迸噴,劍氣隨之迸發。 
     
      強烈的殺氣充滿廳堂,無情地壓迫他的心神,令他心中發緊發虛,渾身毛髮森 
    立,寒氣起自丹田。 
     
      他轉首向兩位同伴看去,兩同伴比他更糟,臉色泛青,握匕的手明顯地呈現顫 
    抖,眼中有強烈的恐懼光芒。 
     
      「不能全栽在此地!」這是他想到的第一個念頭。 
     
      兩個蒙面人左右一分,徐徐逼進。 
     
      「咱們聯手列陣。」他大聲向同伴招呼,左手向下一沉,向外一揮,這是他與 
    同伴慣用的手式,表示情勢殆危,必須斷然撤走以便召集人手。 
     
      「三比二,咱們大有可為。」他接著補充。 
     
      「頭兒,咱們聽你的。」一位同伴說。 
     
      他移步迎上,眼中有豪壯的神情,匕首徐伸,迎向森森劍氣徹骨奇寒的長劍。 
     
      「進手!」他舌綻春雷怒吼。 
     
      劇變在瞬息間爆發,超人的反應令人難以置信,變化居然在剎那間發生和結束。 
     
      首先是桌上的兩盞菜油燈同時熄滅,劍影漫天,人影急劇地閃動,生死在剎那 
    間決定了。 
     
      「砰!」花窗毀壞的響聲同傳出。 
     
      可怖的劍氣呼嘯聲突然靜止,快速閃動的人影也猛然重現,耀目的劍光突然黯 
    淡下來了唯一的一盞壁燈並未熄滅,發出暗黃色的微弱光芒,照亮廳堂的一切景物。 
     
      突然的寂靜,充滿不祥的氣息,血腥漸濃。 
     
      神手高右半身倚靠在牆壁的柱角側方,匕首無力地懸垂在身前,左手掩住左胸 
    ,指縫有鮮血急劇湧出。 
     
      他的兩名同伴奉命撤走,但一個也沒走掉。 
     
      一個在撞破明窗時背心中劍,跌出窗外去了。 
     
      一個想往後堂逃生,被另一名蒙面人一劍劈破了天靈蓋。 
     
      與神手高交手的蒙面人,站在他身前丈餘處,陰森森的目光盯緊他的臉孔,接 
    著冷靜地收劍歸鞘,舉手一揮,與同伴若無其事地向廳門走,出門順手帶上門揚長 
    而去。 
     
      「噹!」神手高的匕首終於失手墜地,身軀一震,搖搖欲倒。 
     
      「他……他們派一個高手中的高手來……來對付我……」他吃力地、喃喃地說 
    :「我好愚蠢……我不該讓……讓他……他們先一步發……發動的……呃……」 
     
      他口中有大量的血溢出,最後一口氣回不過來,蜷曲著扭身向前一栽,在血泊 
    中抽搐著。 
     
      他後悔得太晚,他不該讓對方先期發動的,失去主動權,等於是坐以待斃。 
     
      等內堂的婦孺發現外面有變,出來察看的人搶出,神手高已停止了呼吸。 
     
          ※※      ※※      ※※ 
     
      全城騷動,事情鬧大了。 
     
      區家立即進入戒嚴狀態,高手齊出,協助捕房的人緝兇,卻不知兇手是誰。 
     
      一天天過去了,兇手仍毫無線索。 
     
      暗流激盪,天一黑,區家就進入絕對寂靜狀況,氣氛緊張萬分。 
     
      半個月過去了。 
     
      除了城外有人曾經發現幾次夜行人惡鬥之外,並未再發生血案。 
     
      這天,補任捕頭的笑面虎鐘龍城,帶了兩位手下進入區家的宏偉大院門。 
     
      區大爺摩雲手與三位朋友,在大廳接見笑面虎。 
     
      區大爺年近花甲,高大健壯,小腹依然保持平坦,說明他練武練得很勤。 
     
      客套畢,笑面虎開門見山將要辦的事簡要地說出:「區大爺,這件事可能被大 
    爺料中了,恐怕真是姓彭的幹下的混帳事。」 
     
      「有證據嗎?」區大爺問。 
     
      「在下派人一直查到許州,沿途沒有任何人看到他的蹤跡,這表示那天他傍晚 
    離城,並未遠走高飛,在城外藏身,晚上回城做案殺了高頭三個人,現在仍然潛藏 
    在城郊附近。」 
     
      「城郊已經封鎖,他能藏得住?」區大爺顯然信任自己的人,有能力封鎖城郊 
    的所有村落。 
     
      「這種人,任何地方都可以藏身。」 
     
      笑面虎苦笑:「帶些吃食白天藏身在草堆路溝裡,夜裡出外活動找食物,躲百 
    十天也毫無困難。區大爺,如果他不離開,這……」 
     
      「鐘頭,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仍然潛藏在城郊,這表示他不肯與大爺善了。」笑面虎說出自己的判 
    斷:「這對大爺來說,將是最危險的威脅,他會……」 
     
      「我不怕他。」 
     
      區大爺冷笑:「雲夢雙嬌那些人,真的已撤到府城去了?」 
     
      「已經證實了,在府城。」 
     
      笑面虎肯定地說:「但如果她們要回來,快馬一晚上就夠了。」 
     
      「我不會坐等她們來的。」 
     
      區大爺眼中有令人心悸的光芒:「姓彭的留在此地,就是她們的誘餌。妖女就 
    希望我們分心全力追查,吞下她們的釣餌,她們就可以乘機從中取利。所以,我不 
    能讓她們失望。從明天起,我的朋友將全部出動搜尋姓彭的下落,讓妖女們高興高 
    興。」 
     
      果然不錯,區大爺是說做就做的人。 
     
      次日一早。 
     
      大批人手出城窮搜城郊,當晚有一大半人留在城外,區家的戒備明顯地鬆懈了 
    許多。 
     
      同一時間,彭政宗在城東北四十里外的龍泉鎮,盡全力與生死搏鬥。 
     
      那天他帶了行囊策馬出城,沿官道上行十餘里,乘夜色蒼茫,馳入西北的一條 
    小徑,進入丘陵區十里長岡。 
     
      長岡距官道僅兩里左右,形成一串小山岡,樹林密佈,間或有三五戶人家。 
     
      當他看到岡上一座守山人留下的草屋時,他的臉色難看極了,頭面上流著冷汗 
    ,渾身在顫抖,臉上似乎布上了一層灰青色的死肌膚。 
     
      好不容易拴好坐騎,取下馬包,他幾乎崩潰了。 
     
      但他是個非常人,一個身懷絕技,意志堅強,信心十足的風塵鐵漢,強定心神 
    掙扎著進入破敗的草屋,立即開始服藥。 
     
      定時丹的劇毒發作了,幸而他事先已服了一些保命的藥物。 
     
      他從唐志豪兄妹口中,知道了雲夢雙嬌的師承底細,便知道妖女們所用毒物的 
    性質了,儘管他心中已有準備,但劇毒發作的聲勢,仍然比他想像估計中的情況要 
    猛烈得多,畢竟他無法獲知真正對症的解毒藥物。 
     
      他躺在草堆裡,渾身在猛烈地抽搐,腥臭的汗水濕透了衣褲,呼吸斷斷續續似 
    要斷氣,但不絕如縷多次回過氣來死而復活。 
     
      這是一場生死存亡的可怕纏鬥。 
     
      他在下一生中最大的一把賭注,不是他死,就是他克服致命的奇毒。 
     
      他不能輸,輸了就一切都完了。 
     
      他憑藉的是自己對症藥物的知識,和大無畏的忍受痛苦毅力,與堅強的求生意 
    志和信心。 
     
      如果他的經脈不曾受制,這場纏鬥一定不會如此艱苦。 
     
      天快亮了,他的身軀開始鬆弛。 
     
      挺身坐起,他發覺自己全身汗淋淋地。 
     
      他臉上的氣色稍為轉好了些,虛脫的感覺令他行動極感不便。 
     
      吃了一些早就備妥的乾糧,然後換衣褲。 
     
      天一亮,他已經將坐騎殺了,推落山澗的隱密水潭裡,人則躲在山坡的荊棘叢 
    中,下面有一個小坑洞,足以讓他在內躲藏。 
     
      白天,他躲得穩穩地。 
     
      晚上,服藥與奇毒纏鬥,等攜帶的乾糧吃完,已經是第五天了。 
     
      他在第四天午後,發現有人搜山,相距雖然不遠,但他無法看到是些什麼人。 
     
      從第六天開始,他臉上的氣色愈來愈好,出的汗也明顯地減少,腥味也逐漸淡 
    薄,舉動已不再虛弱無力。 
     
      他贏了這筆賭注,強韌的求生意志戰勝了病毒。 
     
      晚上,他開始抽出一些時間,裝設一些小巧陷阱獵食。 
     
      這附近野兔的數量甚多,還有山鼠和黃鼠,溪邊也可以找得到蛙類,這些小動 
    物都可以用來濟急,生吞活剝吃起來相當可口。 
     
      搜尋他的人,在村落中窮詰村民,問他們是否丟失了食物與家畜家禽,卻沒料 
    到他根本就不到村落找食物。 
     
      第十天,他臉上已恢復紅潤。 
     
      這天午後不久。他聽到隱隱的人聲,土坑中白天炎熱,晚上寒氣襲人,但他絲 
    毫不以為意。 
     
      人聲是從東南方向傳來的。 
     
      他從坑底所墊放的馬鞍站起,輕輕撥開掩住坑口的茂密叢草,草已開始枯萎, 
    深秋的草應該枯啦! 
     
      撥動時必須小心,才不至於發出聲響。 
     
      從草隙中,他看到六七個鄉民,與四名皂衣佩劍大漢,還有三名穿青盤領衫的 
    捕快。 
     
      憑他的見識和銳利的觀察力,他知道鄉民中一定有地方的裡正甲首一類人物。 
     
      這群人距他的藏身處,已不足百步了。 
     
      「這條小溪流上源通向何處?」 
     
      一名捕快向領路的鄉民問:「上面還有沒有看山的草寮?」 
     
      「公爺,沒有了。」 
     
      鄉民向上游指指點點:「水從上面西岡流下來,再過去就是七星山,那就不是 
    本鄉的範圍了。冬天快到了,山上不再有人……」 
     
      「咦!這是什麼?」 
     
      一名佩劍的人指指岸旁的短草叢:「好像是血跡。」 
     
      彭政宗心中一跳,暗叫不妙。 
     
      他記得前天用繩索套住一頭六七斤重的野兔,在溪邊洗剝時,野兔尚未死去, 
    不小心將一些兔血濺落在溪旁的草叢中。 
     
      如果那些人中有精明的追蹤高手,很可能找到他掩埋食物殘餘,以及動物皮骨 
    內臟的地方,那就…… 
     
      他暗中作了必要的準備,手本能地抓住了懸在腰間的一卷繩索。 
     
      那是他的兵刃,血魔那些人劫中州鏢局的鏢,就是栽在他這根繩索上的,八尺 
    長的麻繩比刀劍更具威力。 
     
      岡下蹄聲震耳,接著傳來一聲短嘯,吸引了所有眾人的注意。 
     
      不久叫聲傳到:「羅兄,獨樹小店傳來消息,那兒發現幾個形跡可疑的男女, 
    周老兄傳來急訊,要咱們趕快前往支援。」 
     
      「咱們走!」先前發現血跡的人興奮地發令。 
     
      不久,人影已消失在山岡下。 
     
      他鬆了一口氣,危險總算過去了,好險,他知道劇毒已經離體,但被制的經脈 
    未解,要是動起手來,他很難支持片刻,說險真險。 
     
      人走了,他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這十天中,他十分小心,沒料到些少血跡,幾乎暴露了隱身處所。 
     
      「難道雲夢雙嬌的人,在獨樹小店潛伏?」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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