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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 林 情 仇

                   【第 六 章】
    
      巳牌正。 
     
      李家小店的店堂中,彭政宗據桌高坐,桌上擺了酒菜,柳如是已經恢復本來面 
    目,從張家移至李家,穿的仍是她那身令人側目的綠緊身,當然衣襟已經掩上了。 
     
      她站在彭政宗身側伺候,自然仍是女奴的身份。 
     
      酒菜總算全部上桌,店伙心驚膽跳告退迴避。 
     
      「你打算這時就進食?」 
     
      柳如是開始替他斟酒:「不嫌太早了些?」 
     
      「不早不早。」 
     
      他笑:「呵呵!你那些朋友,決不是低三下四易於馴服的人,保證有一大半是 
    桀傲不馴自命不凡,而且暴躁驕傲的了不起貨色,他們一定暴跳如雷,等不及要前 
    來興師問罪。看光景,他們應該很快就到了。我敢給你打包票,令姐一定會先到, 
    她關心你。」 
     
      「你認為你孤家寡人一個,應付得了我們那些人?」 
     
      他就柳如是手中喝了一口酒。「當然風險並不小。姑娘,做任何事都有風險, 
    要是怕風險,什麼事都不要做啦!喝口酒可能也會嗆死呢,總不能讓我不喝酒,是 
    不是? 
     
      當令姐到達時,摩雲手的人也該快到了,他那位號稱宇內劍術第一人的無情劍 
    曾玉村,只有飛天大聖和烈火散人才能擋得住,但願你們所請的這兩位造反英雄能 
    及時趕來支撐大局。」 
     
      「他們會趕到的。」 
     
      柳如是信心十足:「本來按原定計畫,他們荊襄來的人該在昨夜趕來會合。昨 
    晚的信使,就是傳遞有關他們的信息,可惜你沒問話,就迫不及待把他們打發走了 
    。」 
     
      「這麼說來,雙方該是勢均力敵了,很好,很好……唔!料得很準,人來了。」 
     
      「什麼人來?」 
     
      「你的人。」 
     
      柳如是向店外張望,店外停車馬的廣場空蕩蕩,鬼影俱無,紅日當頭,官道前 
    後不見旅客的蹤影。 
     
      「你是見了鬼了。」 
     
      柳如是撇撒嘴說:「州城到這裡足有四十里……」 
     
      「四十里要不了一個時辰。」 
     
      他笑笑說,突然眼神一動,眼中又湧現肉食獸類發現獵物時的光芒:「唔!鎮 
    西。今天真是八方風雨會龍泉,群魔亂舞血肉橫飛。怪!金杖追魂客那些人,沒有 
    理由去而復來,有何圖謀?」 
     
      「你說金杖追魂客那些人回來了?」柳如是訝然問。 
     
      「是了,他們已在此地住了三天。」 
     
      他不理會柳如是,自言自語:「我知道了,他們不到襄城龍牌岡,而是要在此 
    地發動報復。難道說,張少局主他們那些人,也要在這兩天到達?」 
     
      「咦!真有人來了。」柳如是訝然叫。 
     
      官道南面,傳來隱隱蹄聲,逐漸清晰。從蹄聲估計,必定有不少健馬正用全速 
    向此地飛趕,已到了三里外。 
     
      「我所說的每一句話,你最好都深信不疑。」 
     
      他笑笑,眼中古怪的光芒已隱去:「佛門弟子修為有成的高人,六識深具神通 
    。天眼通可以看到千里外的事物,天耳通可以聽到千里外的聲息……」 
     
      「鬼話!」柳如是嫵媚地用手指在他額角點了那麼一下,似乎忘了他們的死對 
    頭和主奴身份。 
     
      「信不信由你。」 
     
      他捉住了那只溫潤可愛的小手微笑:「好美的小手啊!幸而你沒運勁,不然, 
    我的腦袋保證出現一個洞孔,紅白一齊流,好險。」 
     
      「你害怕了,是嗎?」柳如是倚在他肩上問,聲調柔柔地。 
     
      「一個豁出去的人,是不會害怕的。」 
     
      他放了可愛的小手:「當你決定拔劍之前,你免不了害怕,因為你並沒有必勝 
    的信心。但當你拔劍開始進擊時,你就不會害怕了,因為你必需求勝,準備吧!人 
    快到了。」 
     
      「你是個很勇敢了不起的人。」柳如是由衷地說。 
     
      「好說好說。」 
     
      他抓過酒壺,一口喝乾整壺酒,投壺而起:「一壺酒入腹,死了也做個飽死鬼 
    。出去吧!毀了這家店於心難安,在外面也易於施展,走!」 
     
      馬群並未入鎮,在鎮外便散開了。 
     
      兩人並肩站在廣場中間,紅日高照,全鎮死寂,人都走避一空,家家關門閉戶 
    ,以免惹火燒身。 
     
      久久,沒有任何動靜。 
     
      「令姐確是女中丈夫,精明陰狠超出我的估計。」 
     
      他向身旁的柳如是沉靜地說:「她已具備了稱雄道霸的才華,你的死活影響不 
    了她的決心。」 
     
      「天!那……那她為什麼要來?」柳如是哀傷的說。 
     
      「她必須來,因為她知道摩雲手那些人必定跟來。」 
     
      他的目光落在南面官道遠處,遠處塵頭再次升騰飛揚:「犧牲你一個人,就可 
    以誘虎出山澈底了斷。」 
     
      「哦!她是很能幹的,心腸比我硬得多。彭爺,我……」 
     
      「你走吧,我不會傷害你。」 
     
      他說,手掌在柳如是面前張開,掌中三枚金針:「還給你。記住:下次不要在 
    我身上使用,不然我會殺死你,我不容許任何人向我再次下毒手。」 
     
      「咦!你不是說,金針在我的身上嗎?」柳如是不勝驚訝注視著她的金針。 
     
      「多笨的女人!」 
     
      他笑笑:「你的金針前一寸有劇毒,如果在你體內,你早就死了。我說在你身 
    上並沒有錯,它藏在你的衣邊內。」 
     
      「哦!你好壞。」柳如是羞笑著低下螓首,宜喜宜嗔的神態極為動人。 
     
      「去告訴令姐,叫她盡早和我了斷。」 
     
      他捉過柳如是的手,將金針納入對方的手中:「告訴她,沒將我的問題解決之 
    前,情勢對她極為不利,兩面作戰犯了兵家大忌,是十分危險的。能解決我這一面 
    的威脅,她就可以全力對付摩雲手的大舉進攻了。」 
     
      「你……你如果誠心加入我們,何不隨我去找家姐開誠佈公談談?」 
     
      「那是不可能的。第一,令姐並不能作主。第二,那些可左右令姐的高手名宿 
    ,容不下我這無名小卒。」 
     
      「這……」 
     
      「在江湖道上,名利主宰一切;而名利可不是輕易便可獲得的。我如果不能壓 
    制你們那些名號驚世的高手,沒有人肯容納下我這個無名小卒,所以情勢迫人,令 
    姐勢將與我作一次決定性的了斷,無可避免。你走罷,他們在等你呢!」 
     
      鎮口的柵門旁,慢慢移出一個黑衣人的身影。 
     
      柳如是用切切的目光,注視了他片刻。 
     
      最後深深吸入一口長氣,不勝依依地舉步向外走去,在三十步外轉身再看了他 
    一眼,欲言又止,最後終於轉身走了。 
     
      他卓立在陽光下,冷靜得像一座石像。 
     
      終於,第一個人影出現在右面房舍的屋角。 
     
      接著,左面的小巷口踱出另一個灰袍人,然後是另一個…… 
     
      氣氛一緊,陽光下,似乎四周湧出一陣陣冷流,驅走了溫暖的秋末冬初陽光, 
    從北面吹來的秋風,突然刮入廣場,刮起一陣風沙,無數枯葉在風中飛舞。 
     
      他屹立廣場中心,衣袂飄飄,在風沙與枯葉飛舞中,顯得那麼孤寂、淒涼、無 
    助。 
     
      六個人以他為中心,緩緩地合圍,內聚。 
     
      他慢慢地抄起袍袂,沉靜地掖在腰帶上,從衣內解下一根八尺長墨綠色的長鞭。 
     
      蛟筋纏的握把粗如雞卵,鞭身逐漸細小,尖端僅粗約兩分,放射出令人心悸的 
    墨綠色奇光,似皮非皮似筋非筋,也不像是編成的。 
     
      鞭折捲三折握在他手中,所佔的空間不大,但似乎相當沉重。 
     
      六個人到了中心點,形成五丈的圓圈,雙方仍一言不發,氣氛更緊,六個人的 
    神意全以他為中心匯聚,濃得化不開。 
     
      「你不該過早放棄控有人質的優勢。」對面那位年約花甲,鷹目炯炯的灰袍老 
    人,握住狹鋒單刀的刀靶發話,聲如狼嗥:「老夫屠夫朱一刀。」 
     
      「久仰久仰。」他客套地說。 
     
      「通過老夫這一關,你已向咱們跨近了一大步。」朱一刀的拇指將卡簧壓下: 
    「你必須連續過關,才能成為咱們的夥伴,過不了,你死!」 
     
      「閣下還沒問在下的意見呢!」 
     
      「沒有人問你,你沒有任何發言權。」 
     
      「在下要的不僅是發言權,而是統率發令權。」 
     
      「該死的狂小子,憑你也配?納命!」 
     
      青芒一閃,龍吟乍起,寶刀隨朱一刀的快速衝進而揮出,刀氣迸發寒流澈骨, 
    連人帶刀狂野地撲上,充分發揮了拚命單刀的威力。 
     
      刀光一現,鋒刃已光臨他的肩頭,矯捷絕倫,這一刀果然快逾電光石火,凌厲 
    無匹勢難封架,也無法躲閃。 
     
      如果封不住,後續的追擊招式必定更凶猛十倍。 
     
      「錚!」圈握著的長鞭,奇準地拍中劈來的一刀,刀被無可抗拒的渾雄力道震 
    得向側疾升。 
     
      「拍」圈握著的長鞭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反掃,重重地抽擊在朱一刀的右耳下, 
    結結實實地打擊半個頭顱,右耳輪化為肉漿失了蹤。 
     
      他身形飛越朱一刀的頂門,在飛越的剎那間突然一頓,化不可能為可能,竟然 
    用上了魚龍反躍妙絕身法,不但消去前躍的慣勢,而且反躍回原位的上空。 
     
      一聲沉叱,他的長鞭抖開了,有如天雷下擊,但見綠黑色的電虹如虛似幻,令 
    人肉眼難辨,接著響起奇異的著肉聲,最後人影翩然著地。 
     
      「啊……」是朱一刀的驚心動魄慘號,砰然側摔出兩丈外,半邊臉血肉模糊, 
    刀已先一步拋出三丈外去了。 
     
      「嗯……」另外兩位仁兄悶聲叫,仍向前衝,一個背部衣裂肉張,一個右肩血 
    如泉湧,直衝出三丈外,背裂的人哀嚎一聲,拋劍摔倒。 
     
      三個人先後倒下,其間相距僅分秒之差,可知攻擊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其 
    中變化,另三位高手也沒能看清。 
     
      他身形靜止,八尺長鞭已回到先前圈握的狀況,僅拉開馬步亮出即將搶攻的架 
    勢,虎目放射出令人心悸的奇光,整個人似乎籠罩在一重神秘的光芒裡,內在蘊藏 
    的無邊毒火,即將行雷霆萬鈞的猛烈迸爆。 
     
      三個來不及動手的人,如見鬼魅般悚然後退,在他那神奧詭奇的怪異目光下退 
    縮,似被一種可怖的壓力所控制襲擊,連拔兵刃的勇氣都消失了,退出三四丈扭頭 
    便跑。 
     
      蹄聲如雷,州城的人快趕到了。 
     
      「叫飛天大聖與烈火散人來。」 
     
      他沉聲叫:「沒練成金剛法體或地行仙境界的人,不要出來送死!」 
     
      風沙更緊,寒氣襲人,炎陽朦朧,已失去熱力。 
     
      四面八方出現廿餘名老少,但並非合圍,而是湧向廣場左首以兩位美麗少婦為 
    中心的地方聚集。 
     
      出來了三個人,將朱一刀三個在血泊中呻吟的人抱走了。 
     
      兩位少婦出來了,她們是雲夢雙嬌。 
     
      最外側,是兩位道裝打扮的像貌猙獰中年人。 
     
      柳如是站在左面,臉上有明顯的驚容。 
     
      雙方相距兩丈,面面相對。 
     
      「你該已知道我是柳如眉?」右面的少婦說,面貌與柳如是一模一樣,身材同 
    樣豐盈,同樣是情慾的化身。 
     
      「見面勝似聞名,人比花嬌,在下三生有幸。」他似笑非笑地說。 
     
      「你要什麼?」 
     
      「要司令權。」他一字一吐:「在下是本州人,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你們並 
    不是強龍。」 
     
      「尊駕欠缺統率人的聲望。」 
     
      最右首的老道陰森森地說:「貧道願與施主平心靜氣談談合作事宜。」老道一 
    面說,一面舉步上前。 
     
      「談談無妨。」 
     
      他笑笑:「道長千萬小心。」 
     
      「小心什麼?」 
     
      「我這人疑心很大。」 
     
      他眼中又出現詭奇的光芒:「如果道長不小心抬手,而又抬向在下這一面,那 
    就麻煩了。在下很可能疑心道長用袖底暗藏的烈火筒行兇,為了自己不至於變成烤 
    焦的人,很可能搶先行致命為有效的一擊,在下可以保證,死的人決不會是我,你 
    最好是相信。」 
     
      「貧道卻是不信……」老道隨著語音突然抬右手。 
     
      綠芒疾射,長鞭突然以閃電似的奇速彈出,鞭梢叭一聲掃在老道的七坎大穴上。 
     
      長鞭續吐,夭矯如龍,折向攻擊奇快絕倫。 
     
      最左首的另一名老道,在長鞭捲來時,身形退飛而起,左手同時打出三把晶虹 
    暴射的小劍。長鞭則間不容髮地掃過老道的靴底,一鞭落空。雙方皆搶先下手,生 
    死間不容髮。 
     
      老道似乎真的會飛,飛退丈外身在半空,巧妙地突然側翻,斜飛兩丈外。這是 
    不可能的事,但事實如此。 
     
      三把小飛劍居然沒有彭政宗的身法快,劍到人影已杳,他卻出現在老道折飛的 
    方向,等個正著,鞭影宛若神龍。 
     
      「你敢動?除非你要腦袋。」他沉聲說。 
     
      「彭爺,手下留情。」柳如是驚呼。 
     
      老道畢竟不能真的飛天,落下時脖子已被長鞭捲住,只要彭政宗用勁一帶,必 
    定像刀砍般把老道的脖子勒斷,腦袋分家。 
     
      老道臉色灰敗,放棄運功抗拒的念頭,張開雙手絕望地不敢移動,似乎一下子 
    蒼老了十年。 
     
      另一面,烈火散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形如中風。 
     
      彭政宗起右足,靴尖吻上了飛天大聖的丹田穴。 
     
      「柳如眉,你願意談了吧?」他收了鞭,讓飛天大聖躺下:「我要全權指揮, 
    不談條件。」 
     
      馬群馳到,卅二名騎士下馬湧入廣場。 
     
      「一切依你,聽你的。」柳如眉忿然說,情勢迫人,只好作最後的打算。 
     
      「好,一言為定,」他火速替老道解穴:「列陣,來一個捉一個。」 
     
      湧來的人,皆不曾看到雙方交手的情形,僅看到彭政宗替躺在地上的兩老道解 
    穴,還弄不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卅二名騎士在對面列陣,嘈雜聲漸止。 
     
      彭政宗等對方穩定下來,方率領雲夢雙嬌和兩老道緩步上前,目光掠過那些怒 
    目相視的高手名宿,最後落在站在中樞位置的摩雲手身上。 
     
      廿年,他對這位故鄉的豪強,已沒留下多少印象。 
     
      另一位名流多臂熊唐君樸他已經見過了,其他除了區揚波兄妹,他不認識這些 
    武林知名人物。 
     
      對方也出來了五個人:宇內三奇、無情劍曾玉村,和一位鸛發童顏的古稀老人 
    。老人站在左外側末位,身份地位一定是五個人中最低的了。 
     
      雙方相距三丈止步,仇人相見,並未份外眼紅,而且摩雲手笑容可掬,信心十 
    足。 
     
      「彭小哥,你果然是他們的人,而且是他們的首領。」摩雲手笑容滿臉,語氣 
    也力求平靜:「果然不出區某所料。這麼一來,今天所發生的事,冰凍三尺,非一 
    日之寒,而是廿年前舊怨的遺患了。」 
     
      「區振偉,你怎麼說悉從尊便,反正你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地方上 
    的豪紳,你的話雖然不算是金科玉律,至少沒有人肯相信我一個無名小輩的半個字 
    。」 
     
      他毫不激動,臉上也湧現笑意:「總之,閣下高手傾巢而出,雙方不會以理性 
    來講道理,都迷信武力可以解決是非,誰強誰有理,結果只有一個。 
     
      所以,即使在下有天大的道理,也有理說不清,勢必拚個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因此,在下毋庸分辯,你閣下也不會聽任在下分辯。不過,為了師出有名,在下 
    必須讓自己有出師的理由。你閣下派人吞沒在下買屋的五百兩銀子,坑害了無辜的 
    左大牛一家,交通官府卑鄙地利用官府的力量坑害在下,在下有權報復。你閣下禁 
    止在下返回故鄉的陰謀得逞了,在下也要以牙還牙,決不容許你區家的子孫在裕州 
    定居,不是你就是我。現在,你打算群毆呢,抑或是按武林規矩了斷?閣下那些助 
    拳朋友如果想一擁而上,咱們奉陪。」 
     
      白衣秀士面色沉重,揚聲說:「彭小哥,在下請教,小哥可是雲夢雙嬌的撐腰 
    人?」 
     
      「你閣下的話未免可笑。」 
     
      他率直地說:「你沒看見雙嬌分站在彭某的左右嗎?」 
     
      「小哥從京師來……」 
     
      「不要問在下從何處來,沒有必要。」 
     
      「滌塵兄,他說出行蹤並不能表示什麼。」 
     
      摩雲手已有點不耐:「事已至此,一切都無所謂了。」 
     
      「區兄……」 
     
      「滌塵兄,事實俱在,多說反而讓他自嗚得意,咱們就和他作一了斷吧!」 
     
      「對,劍拔弩張,任何道理也阻止不了這場生死存亡的拚搏。」 
     
      彭政宗顯然已橫定了心:「雙方人數相當,一方不死光決不罷手。在下提議主 
    腦人物先舉行決鬥。區振偉,在下挑上了你,你不會怕死退縮吧?」 
     
      他舉手一揮,示意其他四人後退,虎目異光湧現,盯著對方冷笑。 
     
      眾目睽睽之下,摩雲手怎能退縮? 
     
      妙筆生花是個目無餘子的人,本來相當冷靜機警,上次與金杖追魂一眾凶魔衝 
    突。但今天,彭政宗那番火藥味極濃的話和狂態,可把這位老江湖激怒得失去控制 
    ,冒火地舉步而出。 
     
      「笨鳥兒先飛。」 
     
      妙筆生花冷冷地說:「姓彭的,論身份聲望,你還不配與咱們的主腦人物挑戰 
    ,你如果不敢挑我妙筆生花,可以換人來,換那位飛天大聖好了。」 
     
      已退回己方陣勢的飛天大聖怒火上衝,舉步搶出,卻被柳如是拉住了。 
     
      「你,字內三奇的老大。」彭政宗獰笑箸用手輕蔑地遙指著對方:「在下就挑 
    你,你有權先死,上啦!」 
     
      妙筆生花反而鎮定下來了。 
     
      淡淡一笑,拔出魁星筆,不敢大意默運神功,徐徐拉開馬步立下門戶。 
     
      不是比武,沒有講規矩客套的必要,但彭政宗仍然持鞭先行禮,說聲請,拉開 
    馬步讓對方進手攻招。 
     
      妙筆生花臉上平靜,其實心中恨極,論身份地位,這個請字該由他來說的,彭 
    政宗顯然在反客為主羞辱他。 
     
      因此,也就不再客氣,一聲冷叱,一記指天劃地主動進招,魁星筆幻化數道虛 
    實莫辨的電虹,先攻上盤,功聚筆尖行試探性的反擊,筆短鞭長,只要一近身,筆 
    穩佔上風。 
     
      彭政宗卻毫不容情的結結實實反擊,圈捲著的長鞭突然吐出,不許對方近身 
    *攻,鞭呼嘯著捲向對方的下盤。 
     
      妙筆生花冷哼一聲,身形突然加快疾進切入,雙腿蜷縮避過攻下盤的長鞭,筆 
    尖以雷霆萬鈞之威,點向彭政宗的胸口,威力足以籠罩近丈範圍,對方不論是閃或 
    退,皆難逃魁星筆的凶猛追襲,下一招將更凶猛更快速。 
     
      彭政宗身形左移避招,手腕一振,鞭梢反捲上拂,疾攻對方的左腿,快極。 
     
      妙筆生花冷笑一聲,左手一沉,抓住了長鞭。 
     
      同時身形由直進改為停止,而且閃電似的轉身緊釘住彭政宗的閃避方位,魁星 
    筆果然變招,來一記魁星點元攻擊頭部。 
     
      老江湖藝驚武林,搏鬥的經驗與見識皆是第一流的,今天竟然上了當,滿以為 
    自己的手可抓高手名宿的刀劍,抓鞭當然輕而易舉手到擒來,卻沒料到鞭突然在他 
    的無窮神力抓握下滑動。 
     
      彭政宗側射丈外,拉鞭的手法極為詭異。 
     
      「哎呀……」妙筆生花驚呼,駭然收勢,左手一張,看到手掌皮損肉開,掌皮 
    與內被鞭拖刮掉一層,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這瞬間的驚疑,大事去矣! 
     
      墨綠色的長鞭排空而至,嘯聲驚心動魄。 
     
      妙筆生花畢竟是見過大風浪的人,臨危自救挫身側開,舉筆招架抽來的長鞭, 
    如山內力驟吐。 
     
      「叮!」鞭筆接觸,異聲乍起。 
     
      用刀劍等直兵刃接長鞭,如不是接住鞭梢,必定十分危險,鞭梢折向力道加倍 
    ,挨上一下必定當堂出彩。 
     
      魁星筆尖接住了鞭梢,老江湖果然不愧稱宇內三奇之首,可是,魁星筆突然快 
    速地飛起,翻騰著遠飛出五丈外。 
     
      妙筆生花握筆的右手,虎口裂開五指骨折。 
     
      「叭叭叭!」鞭聲三響。 
     
      「砰!」妙筆生花倒地亂滾,發出可布的狂叫,肩、背、右腿出現三條裂縫, 
    衣碎肉開。 
     
      摩雲手大駭,拔劍飛搶而出,情急救人,頓志利害,也不想想妙筆生花的武功 
    皆比他高一兩分,兩招便成了一個任由宰割的半死人,自己搶出救援,是否能夠阻 
    止得了彭政宗。 
     
      遠在丈外,鞭影已破空而至,叱聲震耳:「區振偉,你死期到了。」 
     
      「錚!」長劍突然斷了尺餘劍身,是被鞭抽斷的,鞭的力道駭人聽聞。 
     
      「快退!」 
     
      古稀老人大叫著搶出:「那是可破罡氣的墨蛟筋鞭。」 
     
      「叭叭!」摩雲手已挨了兩鞭,肩背與右腿出現血縫,肉綻骨傷,丟掉斷劍屈 
    一膝踣倒。 
     
      嘩叫聲四起,連飛天大聖與烈火散人,也驚得渾身發冷,驚叫出聲。 
     
      如果剛才彭政宗用這種勁道攻擊他們,那……兩老道想起就不寒而慄。 
     
      沒有人敢相信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宇內三奇,會窩囊得任由一個後生晚輩宰割, 
    居然接不下一招半式。 
     
      現在見到了事實,難怪這些武林高手心驚膽跳,毛骨悚然。 
     
      古稀老人快得不可思議,叫聲傳到人也到了,鳥爪似的瘦手一伸,抓住了行將 
    抽落摩雲手脖子的長鞭,立地生根拉開馬步,鞭拉得筆直。 
     
      「老頭子,你識貨。」 
     
      彭政宗陰森森地說:「我不以筋骨為能,你要和我比內力呢,抑或是比武技?」 
     
      古稀老人的雙手,開始出現顫抖現象,紅潤的面部,也逐漸失去血色。下面的 
    雙腳,貼著地面向前滑動有如犁頭。 
     
      彭政宗握鞭的右手,正一分分向後拉。 
     
      他眼中的光芒陰森森帶有鬼氣,瞳孔在放大、放大…… 
     
      近了,七尺、六尺、五尺……老人的腳將堅硬的地面,鏟出兩條及脛深的深溝 
    ,但仍然穩不下馬步。 
     
      沒有人敢搶出,眼睜睜看著老人被拉近。 
     
      摩雲手的兒子區揚波到了無情劍身旁,流著冷汗說:「曾叔,請設法救……」 
     
      「什麼人都救不了。」 
     
      無情劍發著寒顫說:「魏老前輩綽號金剛居士,佛門大般若禪功蓋世,十條牛 
    也拉不動他的馬步,任何外魔也撼動不了他的神定心法。你看,他們正在以性命交 
    修絕頂功力相搏,愚叔即使以氣御劍上前,恐怕在八尺外便會被雙方迸發的神功, 
    震得劍碎人傷。賢侄,愚叔無……無能為力……」 
     
      四尺……彭政宗的左手伸出了。 
     
      「老夫……耄……耄矣……」古稀老人絕望地歎息著說,臉色泛灰,冷汗如雨。 
     
      彭政宗的左掌,按上了古稀老人的印堂。 
     
      驀地,嬌呼聲傳到:「彭爺,手下留情,求你……」 
     
      三個人影飛奔而至。 
     
      呼叫的人是張淑宜姑娘。 
     
      彭政出了扭頭瞥了她一眼;眼神略動。 
     
      「那是俠義眾所尊敬的名宿,金剛居士魏老前輩。」 
     
      張淑宜兄妹站在丈外向他懇求:「你毀了他老人家,江湖道消魔長,俠義蕩然 
    ,後果不堪設想。求求你,彭爺……」 
     
      「他這種人也配受尊敬嗎?」 
     
      他憤然問:「張姑娘,你說,我彭政宗是宇內凶魔嗎?」 
     
      「彭爺……」 
     
      「至少他剛才就沒有出頭問誰是誰非。你說,我彭政宗回故鄉開業,不應該嗎 
    ?」 
     
      「彭爺,你與雲夢雙嬌在一起,難免令人誤會……」 
     
      「誤會?誤會就不問青紅皂白?那天姓區的唆使鬼見愁延邦傑化裝店伙,在酒 
    樓施詭計暗算,要不是柳如是姑娘及時相救,在下早就屍體餵了蛆蟲。事發之前, 
    在下還不知道什麼人是雲夢雙嬌。」 
     
      「哎呀!鬼見愁本來是柳如是的姘頭……」 
     
      彭政宗一怔,扭頭回望。 
     
      他看到匆匆溜走的人影,一一消失在房舍屋角,雲夢雙嬌早已走了。 
     
      「好惡毒工於心計的女人。」 
     
      他恍然自語:「妙的是她以亦真亦假的口吻,說鬼見愁是她的老相好,替自己 
    預留退步。我已經失去向她問罪的理由。 
     
      怪的是,她怎知道我可以幫助她成功?她派人殺神手高絕我的退路,也夠狠夠 
    陰險,難怪她姐妹在湖廣能創出如此輝煌的局面。」 
     
      「彭爺,血魔的得意門人夜梟江日新,一度曾經與鬼見愁合作狼狽為奸。」張 
    中明聽清了他的自言自語,替他解答疑團。 
     
      「難怪金杖追魂客那些人去而復來。」他完全明白了:「張兄,原來血鷹那些 
    人算定你們這兩天要經過此地,要在此地攔截你們。」 
     
      「哎呀!」 
     
      「他們走了,與雲夢雙嬌的人一起撤走的,你們平安了。」他收手收鞭放了古 
    稀老人:「老前輩,在下理直氣壯,希望老前輩知難而退,不要再向在下出手。」 
     
      金剛居士呼出一口長氣,扭頭便走,遠出三丈外轉身。 
     
      「小老弟,如果老朽用性命交修的畢生精力作孤注一擲,你的接引神功將有何 
    種結果?」 
     
      金剛居士平靜地問:「當然首先遭殃的是老朽,很可能骨碎肉飛。」 
     
      「還不至於那麼嚴重。」 
     
      他說:「當老前輩的禪功驟發的剎那間,鞭梢必定發生兩種必然的結果,一是 
    炸裂;一是貫穿老前輩的身軀。」 
     
      「而以後者最可能發生?」 
     
      「是的,因為老前輩還沒修至金剛不壞法體,不可能誘發禪功在瞬間聚力反震 
    。」 
     
      「老朽金剛的名號,從此勾銷。小老弟與摩雲手之間的仇恨,能化解嗎?」 
     
      「不能。」 
     
      他說得斬釘截鐵:「故鄉已無我彭政宗容身之地,姓區的也必須遠走他方。」 
     
      「小老弟……」 
     
      彭政宗不再理會金剛居士,陰森森地向臉上失去血色的摩雲手走去。 
     
      「現在,我的人已經走了。」 
     
      他冷酷的神色令人毛骨悚然:「正是你下令群毆的大好機會。閣下,我等你下 
    令,哼!宰光了你們,在下就可以放心走了。」 
     
      淑宜姑娘跟上,迎面擋住了他。 
     
      「彭爺。」 
     
      她誠懇地說:「記得嗎?你是個郎中,你這一生中,已注定了你不能殺人。如 
    果你真能橫定了心,區叔陳叔恐怕早就死了,你一鞭就可以將他們裂成兩半。毒手 
    瘟神和血魔那些人,無一不是血腥滿手的江湖妖魔,你仍然大發慈悲不殺他們。」 
     
      「土霸強豪比妖魔鬼怪更可惡百倍,他們公然率獸食人。」 
     
      他憤憤地說:「偽君子不如真小人,他們必須為自己作出的罪行負責,左大牛 
    一家……」 
     
      「左大牛只是遷到鄉下暫時躲藏。」 
     
      摩雲手硬著頭皮說:「在下也許有點專橫,但自問從未做過不法的勾當。憑良 
    心說,廿年前令尊見死不救,誤了我兒的性命,我無法不懷恨。 
     
      等你有了我今天的聲望、地位、財富,和擁有一大群誠心擁護你的各色朋友, 
    你的所做所為,恐怕比我好不了多少?甚至比我更強梁。」 
     
      「彭爺,目前你是個壞郎中了。」 
     
      張淑宜姑娘用上了激將法,臉上綻起動人的微笑,親暱地上前伸手握住他抓鞭 
    的手:「告訴我,千金一帖的壞名聲是怎樣來的?區叔說得不錯。等你有一天獲得 
    與他相同的地位……」 
     
      「到那天,我會是一個受人尊敬、扶危濟傾、堅持公正的人,而不是土豪惡霸 
    。」他大聲抗議:「千金一帖不算是壞名聲,我從沒多要窮人半文錢……」 
     
      「仍然算是敲詐。」 
     
      淑宜姑娘噗嗤一笑:「敲詐大戶。區叔也是大戶,所以你心中早就對他有了壞 
    印象,早有成見。這樣吧!就敲他千兒八百賠償你的損失,要他道歉,如果你不願 
    在故鄉開業,我請你到開封開大藥局。 
     
      當然那時你不能故態復萌,獅子大開口又來什麼千金一帖,千金如果算斤,足 
    有六十二斤半呢,一個人都不易搬動。」 
     
      「你……」 
     
      「彭爺,請聽我說。」 
     
      淑宜姑娘溫柔地取過他的鞭,一圈圈纏好:「我想,一個好郎中,即使知道病 
    人一定要死,也不能拒絕開方斷了病人的希望,那會促使病人加快崩潰早斷生機, 
    你認為我的想法錯了嗎?」 
     
      他突然沉思。 
     
      最後目光投注在淑宜微笑的美麗面龐上,他臉上的冰雪在融解。 
     
      「衝你的份上。」 
     
      他笑了:「我饒恕了他們。」 
     
      「謝謝你,彭爺。」 
     
      淑宜興奮地說:「我好高興。」 
     
      「且慢高興。」 
     
      他說:「你去問姓區的!他捨得被敲一千兩銀子嗎?這是我最後的千金一帖。」 
     
      「小魁,挨了你兩鞭,我不會怨你。」摩雲手苦笑:「不要說一千兩銀子,我 
    送你一家藥局,算是……」 
     
      「我不要你送。」 
     
      他一口拒絕:「我有我的主張和作法。你們的人,最好離開我遠一點,尤其是 
    那個什麼冷眼城隍,他那副嘴臉令人看了就生氣,張姑娘,你還有難題,知道嗎? 
    」 
     
      「知道。」淑宜將鞭遞回他手中嫣然一笑:「血鷹那些人一定不死心,我不管 
    ,反正一切有你。」 
     
      「什麼?你……」 
     
      「我想得真妙,是不是?救人須救澈,你是個半途而廢的人嗎?你如果不管, 
    我鏢局的人全搬到你家去住,等血魔那些人一個個老死之後再離開,你當郎中所賺 
    的錢,夠開銷嗎?我的人很多呢!」 
     
      「你真會耍賴。」他搖頭苦笑:「這一來,你知道有多麻煩嗎?」 
     
      「到開封來回一趟,算不了麻煩呀!」淑宜笑盈盈地說。 
     
      「這個嘛……」 
     
      彭政宗尚未置可否,突聞急促的蹄聲響起。 
     
      眾人不由地循聲看去,但見官道上塵煙飛揚,由遠而近,看出是位身著青色勁 
    裝,背插雙劍的少女,正飛騎風騁電馳而來。 
     
      彭政宗目力極佳,老遠就一眼認出,來的竟是黃三姑門手三鳳之一。 
     
      他暗自一怔,飛步迎了上前。 
     
      少女將馬韁一勒停住,翻身下手,執禮甚恭地一抱拳,隨即氣急敗壞地不知向 
    彭政宗說些什麼。 
     
      張淑宜看在眼裡,頓生妒意,頗覺不是滋味。 
     
      但距離太遠,無法聽見那少女說的話。 
     
      只見彭政宗聽畢,略一遲疑,便當機立斷,回身遙向看著他的那群人振聲說: 
    「我要趕去救人,各位,後會有期了。」 
     
      說完,他竟與那少女躍身上馬,共乘一騎疾馳而去。 
     
      張淑宜妒憤交加,氣得淚光閃動,要不是當著眾人,她幾乎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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