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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漢不做大丈夫 |
第二章 又救逃官沈仲賢 |
第三章 天理循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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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京師活神仙 |
第五章 計探紫沙洲 |
第六章 鬼域淫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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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餘生如縷 |
第八章 枝節橫生 |
第九章 網中探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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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打上班門的弄斧者 |
第十一章 龍蛇欲動 |
第十二章 計入魔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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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鳳來閣香風 |
第十四章 七真觀混戰 |
第十五章 綠衣女郎 |
【第一章 好漢不做大丈夫】 大明正德八年三月,江南春盡,大江南北一片蔥綠。 南京所屬的太平府,剛從浩浩兵劫中甦醒。可是,江西、四川各處,戰火又燃 。從正德二年開始,大奸賊太監劉瑾作威作福,逼反了山東響馬賊,京城盜賊如毛 。 五年冬,響馬賊的巨孽劉六、劉七、張茂、齊名、楊虎等悍將再次造反舉兵, 天下大震,驃騎縱橫五省,烽火連天,京師震動,賊騎直逼都門,兵臨城下。山東 、南京、江西、湖廣、河南、全成了鬼域,鐵騎橫掃江河兩岸,赤地千里,廬捨為 墟,血流成河,屍填溝渠,直到正德七年八月,賊首劉七(劉震)兵敗狼山,中矢 落水斃命,響馬賊方風消雲散。 大難不死劫後餘生的人,開始重整破碎的家園。 響馬賊流竄五省,所向無敵,三過南京如入無人之境,荼毒萬里,生靈塗炭。 流賊殺人放火,官兵則趁火打劫,比流賊更兇殘,更惡毒,死傷之慘,可想而知。 太平府元氣未復,但已安定下來了,荒蕪了的田園復甦,田野中一片青綠。但 各處遺留著戰火的余痕,誰也忘不了兩年戰亂的余痛。 未牌左右,一個風塵僕僕的青年人,背著一個包裹,大踏步走進了北門。「唔 !太平府恢復得真快。」他眺望著城門進出頻繁的人群,喃喃自語。 他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人,面貌清秀,寬廣的前額,豐茂的鬢腳,發亮有神 的眼睛,煥發著智慧的光彩,和銳敏的觀察力,但似乎不夠含蓄,是屬於聰明、機 警,而又不易控制感情的血氣方剛青年人。他穿了一身藍布直裰,燈籠褲,踏多耳 麻鞋,手掂著一根打狗棍。 一頭黑油油的頭髮,挽了一個道士髻。背上的清布包裹不大不小,腰帶上掛著 的古舊革囊卻很大,鼓鼓地,裡面不知盛了些什麼法寶。在表面上看,他與一般的 旅客並無不同,不同的是他身材出奇的雄壯手長及膝,雙眼炯炯有神,雖是滿臉風 塵,但掩不住他生氣勃勃的神色。再就是眉宇間顯出他心事重重,趕路趕得很急。 大亂方定,城門口有兵勇把守,盤查可疑人物。城門懸榜處,貼滿了告示和圖 形。青年人走進城門,信目流榜示,自語道:「官樣文章,要輯拿的人可真不少。 」 榜文大多已經破舊,幾張尚可看清的是:「賊首趙釩,年卅五,霸州人氏,臉 長園,左手缺無名指,擒獲者,賞銀三百兩,死活不論。」 「賊首趙鎬,年卅一,故匪趙遂與趙釩之弟……」「女賊首楊氏,亦名楊寡婦 ,年約二十八,淮西人氏。臉園貌美,善媚術喜穿紅裳……」 「從賊艾文慈,淮安福林村人氏,年約二十,臉園色褐聲帶京師口音、獲者死 活不論,獲者賞銀一千兩……」他站在榜示前駐足觀看,立即引起守門兵勇的注意 一名皂衣公人踱近,笑問:「喂!客人認識這些要犯麼?」他搖搖頭聳聳肩笑答: 「小可如果認識,豈不報官請賞了?只是有件事小可不懂,為何從賊的身價,反而 要比首匪高得多?」 「客人不知內情,難怪生疑。艾賊文慈乃是衛廠提督榜示要捕捉的人,身入衛 廠官員示下的名單中,自然身價要高嘍!客人的口音……」,「小可是南京龍江關 人氏。」 「哦!到本府有何貴幹?取路引審驗,呵呵!公事公辦,拿來。」青年人從懷 中取出呈上,笑道:「將爺不會將小可看成賊首吧?」 青年人的路引上,寫的是:「李玉,廿歲,應天府江寧縣龍江關人氏。臉園, 臉色白……至湖廣江西,找尋被賊掠走之親友。行業:走訪郎中……」守門的兵勇 將路引送回,苦笑道:「老弟,不要去找了,死的人撥發難數,老弱填於溝渠,流 離失所的人萬萬千千,不死的自會回鄉,人海茫茫,到何處去找?回家各安生活好 好耐心等侯吧,何必冒風險在外流浪呢!」 「多謝將爺好意相勸,只是,小可放心不下哪!」「進去吧,天色不早了。」 李玉將路引納入懷中,一面走一面扭頭笑道:「將爺,有機會的話,小可很想賺那 些賊首的血腥錢呢!」 「諒你也沒有賺這筆錢的本領。」兵勇笑答。「也許小可就是榜示的賊首之一 哩!」 「滾你的!出門人胡說八道,你不要命了?」「哈哈!你不是說出門要冒風險 麼?亂世人命不值錢,能值銀一千兩銀子也不簡單哩!謝謝關照。」李玉笑嘻嘻地 說完,逕自入城而去。 赴水而死的劉匪七,多次經過太平府,最後一次是去年七月,直下江陰,八月 被困狼山,終於結束了兩年兵禍。因此,太平府城內幾乎沒有一座完整的樓房。目 前正大興土木新建的店房如雨後春筍,市面日漸恢復往昔的繁榮。 他在北大街與府後街的交界處找到了當塗客棧,先往左右轉了一圈。左首是一 家薦頭店,右面是採石酒樓。看清了左右的形勢,方入店投宿。 當塗客棧規模不大,只有統舖而沒有上房。他被店夥帶到一間大房間內,裡面 已先住了十餘位客人。他將包裹向床內側一丟,解下百寶囊。床上有店伙帶來的一 床舊棉被,這是店中唯一供應的寢具。 房中空氣惡濁,汗臭和腳臭令人受不了。但他不在乎,放下行囊向鄰床一位中 年客商友好地一笑,說:「大叔請了,可否勞駕大叔照顧一下行囊?小可要去洗漱 一番。」左面半躺著一位暴眼突腮的壯年大漢,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把托過他的舊 革囊,撇撇嘴不屑地說:「老兄,貴重物件就該交櫃。你這裡面藏了些什麼法寶? 」 他伸手抓住了革囊,登時臉色一沉,不悅地說:「老兄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 他人瓦上霜,你老兄是不是存心生事?不錯,囊中有活寶,全是靠它吃飯的傢伙。 妄動別人的吃飯家伙,會出岔子的。」大漢大怒,挺身一躍下床,暴眼彪園,惱羞 成怒地叫:「好小子,你教訓大爺麼,瞎了你的狗眼!」 店伙還沒有出房,趕忙奔來介入其中勸道:「好了好了出門人和氣生財,大家 少說兩句好不?」李玉用大姆指向大漢一指,向店伙冷冷地問:「伙計,這位仁兄 是什麼人?」 「大爺是走江湖的,你想怎樣?」大漢氣勢洶洶地拍著胸膛咆哮。李玉不理會 對方的咆哮,仍向店伙說:「這傢伙以為他自已是皇天老爺,卻不知他是與鬼為鄰 的半死人。像他這種人在外面走江湖,居然能活到三十來歲,真是奇跡。我不會和 他計較,替我換房間好了。」 話中帶剌,大漢受不了,受不了便想扳回臉面,猛地撥開店伙,伸手迅疾地抓 住李玉的領口向前一帶,厲聲怒吼:「小子,瞎了你的狗眼,太爺是替錦衣千戶薜 大人辦案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膽麼?竟敢在太爺面前撒野!」 李玉臉色一變,忍氣吞聲地說:「小可並未惹你而是你……」「拍」一聲脆響 ,大漢不由分說,抽了他一耳光神氣地叫:「小子你知道利害了吧?賊骨頭不打不 服貼。」這一耳光打出麻煩來了,李玉怒火上沖,右手上抬,扣住了大漢抓住領口 的手腕脈門,左手扣住了對方曲池穴,輕輕一扭挫身下壓,只一拖,便把大漢拖倒 在地,一腳踏住大漢的背心冷笑道:「太爺真想廢了你的狗爪子,但於心不忍。」 大漢仍然頑強,狂叫道:「哎…哎唷!你……你要造……造反……」「看來太 爺只好把你廢了,免得你……」「哎……哎……饒……饒命!饒……」大漢轉了口 風,求饒了。李玉一把抓住大漢的衣領向上拖,冷笑著低聲說:「老兄你辦案太爺 也並未閒著,太爺的事,恐怕要比你老兄的事要重要得多。你老兄如果妨礙太爺的 事,太爺要你生死兩難不信你走著瞧好了。你給我安靜些,事情沒辦好,你就亮出 底子唬人,你是這樣辦事的麼?呸!」說完,「砰」一聲暴響,把大漢丟在訂上, 拍拍手,出室洗漱。 同房的旅客誰也不敢上前排解,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管閒事平安大吉 。 晚膳畢,李玉信步出店,夜市方張,街上燈火輝煌。他在各處轉了一圈,最後 踱入左鄰的薦頭店,薦頭店夜間不營業,店門虛掩,推開店門,裡面一燈如豆,一 排倚壁的長凳上空無一人,櫃台內一名夫子正埋頭撥算盤理帳簿,一名小伙計在張 羅茶水。聽到有人入店,兩人都本能地抬起頭。 小店伙一眼便看出是陌生人,叫道:「客人明天再來好不,晚上……」「在下 不是找活干的,找人。」李玉依在櫃上搶著說。 「你找……」「找貴店東馮三爺。」掌櫃夫子放下筆,走近櫃台伸過腦袋,用 老花眼仔細地打量客人,最後臉色一變向小伙計說:「去,請少東主來。」小伙計 匆匆入內去了,掌櫃夫子緊張地低聲說:「哥兒,老朽似乎認識你……」 「哎呀!你……你不要說,你是……碧哥兒……」「小聲些,陸叔。」「我的 天! 你……你……」 裡面匆匆出來了一個身材修偉的青年人,看清了客人眼中一亮,向小伙計說: 「小方,你可以去歇息了,走!」小伙計莫名其妙,順從地退入。青年人喜悅地走 近,伸出大手叫:「三弟,是你麼?三年不見了吧?你長高好多哩!」 兩人行把臂禮,兩條胳臂挽得緊緊地。「二哥你好。」李玉顫聲說。青年人臉 上的歡笑迅速消退。挽著李玉向內走,沉重地說:「我們裡面說話。陸叔,請關好 店門。」兩人進入內室,青年人慘然地問:「碧表弟,你怎麼這時才來?舅舅家裡 還留下些什麼人?你輝煌看過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只問得李玉直搖頭,虎目中大串淚珠往下滾。他咬緊鋼牙,頰 肉不住抽搐,強忍心頭的慘痛,久久方說:「除了我,恐怕家裡沒有人能逃出來, 上萬邊兵合圍,連老鼠也休想活命。我曾經去了一躺,除了幾堵殘牆之外,已難以 分辨那裡曾經是名門大族的福林村,田地里長滿了荒草,瓦礫場中長滿荊棘。」 「那……你……」「我當過兵,做過賊。那兩年中,殺了不少官兵也宰了不少 響馬。只有兩件事委實遺憾。」「那兩件事?」「在開始,我幾乎迫上了劉七楊寡 婦,可惜恰好碰上了馮禎總兵所帶的榆林兵,混戰中被他們溜掉了。另一件事是在 淮上,碰上了屠殺福林村的游擊江彬,我給了他三箭,真是天不佑我讓匪賊逃掉了 。」 「你的箭術……」「箭術好有何用處?只怪我操之過急運氣也不好,雙方衝鋒 ,我一看清他們的帥旗,便抑制不住自己,深怕惡賊死在旁人之手,一通鼓發,我 便驅騎沖陣,連發兩箭,全中惡賊的胸口。沒料到惡賊的掩心甲內,還加了雙重鐵 葉罩,箭透掩心甲,卻被鐵葉罩擋住了。第三箭我射他的咽喉,要命的是在緊要關 頭,惡賊的坐騎失蹄,這一箭只射穿他的左頰,矢貫左耳輪而已。接著是雙方短兵 相接惡賊在卅二名兵勇的保護下向我圍攻,居然被一名兵勇認出我的身份。那天村 中遭難,我的臉部變了色。與惡賊交戰,我的臉部也與遭難那天相同,臉部被煙火 與塵埃所掩,被他們認出是我。那一箭如果不是該死的馬出毛病,他死定了。」 「你恐怕他報仇了。」 「我知道,我剛從京師來。在京師耽擱了近百天,沒有近身行刺的機會。惡賊 臉上那一箭,反而成為他陞官邀寵的證物。目下他正獲聖寵,進升都指揮簽事,與 皇上量夕出入豹房,權勢如日中天,出入甲士如雲,雖至教坊做嫖客,也先派甲士 清道,與皇上同行,無法近身,因此我不得不知難而退,返回江南。」 「目下風聲正緊,你……」「不要緊,錦衣衛和兩廠,皆奉惡賊旨意,在天下 各處畫影圖形捉我。既然無法行刺惡賊我暫且放下,先找那幾個漏網餘孽,不殺他 們此恨難消,血海深仇不能不報,否則爹媽在九泉之下亦難瞑目。」 「表弟,我看……算了,他們並不是殺舅父……」「如果他們不作亂,不先到 村中搶劫,官兵怎麼會的藉口屠村?他們雖不是真兇,但卻是禍首。」 「你……你目下有何打算?」「我已獲得一些線索,楊寡婦可能在與繁昌交界 的紫沙洲上。我要去找她,殺一個算一個。」「聽說,劉七並未死在狼山哩!」「 此事我也略有見聞,我會查出來的。」「你準備……」「我盤纏已盡請表哥……」 「一百兩夠不夠?」「不行,不能帶多,廿兩便夠了,帶多了反而出毛病。城中有 一位賣卜的柴瘋子,他住在何處?」 「在南津門廳江亭附近。你找他……」「對不起,這種事你不能聽的太多,我 不能連累你。城中到了一些錦衣衛的人,他們為何而來的?」「聽說是捕拿一位逃 官。他們從京師來,帶了南京的一位刑部官員做眼線,至於要捉的逃官是誰,卻不 得而知。」 「好了,不再打攪你。你記住,千萬不要提起我家的事如果奸賊江彬查出你與 我沾親帶故那……就不堪設想。我走了。」「你……幾時回來?」李玉慘然一笑, 聳聳肩苦笑道:「回來?我也不知道,也許,今晚是你我……」 「表弟,你……」「算了,亡命天涯,江湖鬼域,誰敢預測明天的事?像我這 種人,生命的計算是以日計的,能平安過一天,便是過了一百年……不要為我耽心 ,我會照顧自己的。」 「表弟,依我看,你還是……」「你要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安份守已渡一 生?不! 謝謝你,我辦不到,我要報仇,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要找到這些匪徒奸官, 討還血債,他們不可以殺人放火之後,一走了之逍遙法外。」 「表弟,他們自有天理國法制裁,你犯不著……」「哈哈!天理國法?算了吧 !殺良民的狗官,反而加官晉爵,造反的流賊殺膩了搶夠了,最後接受朝廷招撫, 同樣可享富貴榮華。不!天理國法那是騙人的玩意,天瞎了眼人心不古,我要用自 己的手,去懲罰這些滿手血腥的人,於天理國法無關。」 不久,他懷中揣了廿兩白銀和五張一貫面額的銀鈔悄然走了。 回到店中,先前與他衝突的大漢已經遷走了。大床上,五六名旅客已經入睡, 鼾聲震耳。他的舖位左鄰,換了一位鶉衣百結的老人,已是沉沉睡去。剛脫下多耳 麻鞋,坐入床內,拉過棉被蓋上下身,床下突然鑽出三個大漢,兩人向床上一撲抓 住他的雙腳向下拖。 不等他有任何反擊的舉動,第三名大漢已用一把尺八匕首抵在他的小腹上,喝 道:「不許動,你給我乖乖地聽侯擺佈。」 他臉色一變,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再反抗,問道:「諸位是何用意?」兩名大 漢七手八腳取牛筋索捆上他的雙手,然後拖出房外。幽暗的廊下,出現了兩個人影 ,兇一眼便看清其中之一,赫然是先前被他制住的大漢,便明白了一半。大漢走近 ,陰森森地冷笑道:「狗東西!你還逞英雄麼?有你受的人了。」聲落,連抽他四 記耳光。 接著,五個人拳腳交加,圍毆他一個人。只打得他撲地再起,頭青臉腫痛苦難 當,雙手被綁五個大漢拳重腳沉,那還會好受?他感到眼前發黑,軀體欲裂,五內 翻騰,昏天黑地。 但他悶聲不響,被打倒後又站起來。可是,沉重的打擊委實受不了,他吁出一 口長氣,終於昏厥。 醒來時,他感到渾身的骨頭似乎已經散開了,痛楚向怒潮般陣陣襲來,痛得神 智一清,這才發覺救醒他的人,是同房的幾個旅客和兩名店伙。店伙取來了一盆冷 水,由一位旅客替他用布拭臉。「他醒來了,謝天謝地。」替他拭臉的人喜悅地叫 。他睡在自己的床上,同房的旅客皆在四周照應,十來雙關切的眼睛注視著他,令 他感到一陣溫暖。「請將在下的革囊拿來。」他虛弱地說。 鶉衣老人在他床頭的盛物架取下革囊,放在身旁打開說:「小兄弟,你要什麼 。」「取跌打藥吞服,勞駕伙計替我取一碗酒來。」他一面說,一面忍痛坐起,從 革囊中取出一個尺二長的木盒,和數瓶丹丸藥散,倒出三顆未包有蠟衣的褐色丹丸 丟入口中,又道:「謝謝諸位相救盛情,那些人呢?」 「走了。」一名旅客說。「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店伙計貴店難道就容許外人欺 負客人麼?」他向店伙問。店伙計一臉尷尬,苦笑道:「他們都是洪春坊楊五爺的 幫閒打手,楊五爺的侄兒楊鈞是巡捕大爺,不要說小店招不住,太平府誰敢惹他們 這群兇神惡煞?」 「哦!原來如此。」他冷冷地說。 另一名店伙取來了一大碗酒,他接過咕嚕嚕猛往口裡倒、「受了傷,酒不可喝 得過多。」鶉衣老人皺著霜眉說。他喝乾了碗中酒,笑道:「不會破皮流血,不要 緊,酒可助藥力驅散淤血,有利無害,多謝老伯關注。」 他再次向旅客道謝。方將革囊推在枕邊,呲牙咧嘴地躺下調息,敦衣老人也躺 下了,扭頭低聲問:「小兄弟,如果撐不住,去找個郎中來看看好不?」「小可本 就是郎中,明天開個單方檢兩服藥,三兩天便不妨事了。」「你是個郎中?專那一 門?」敦衣老人信口問。 專治小兒百病,擅長婦人暗疾及跌打損傷,對針炙尤有專精。」「呵呵!你可 真用上了,自己醫自己,難怪這般沉得住氣了。你貴姓?老漢姓于,名超。」「小 可姓李,單名玉。」「你會治傷,能否治疾?」「五癆七傷,豈能分開的?」 「哦!老朽倒小看你了。老漢有一位朋友,年前雙耳突聾,十指疼痛不能握物 ,神智不清,終日渾渾沌沌,不知能否醫治。」 李玉略一沉吟,說:「行醫的人,必須看症論病。依老丈說來,恐怕是年少陽 有病,內用藥劑外用針炙及推拿,該可湊效。」「小兄弟,我那位朋友家徒四壁, 和我一樣貧窮,但不知小兄弟能否做做好事,免費替我那位朋友診治?」 李玉猛然想起懷中的銀子,探手一摸,那裡還有分文?連銀鈔也不翼而飛,顯 然已被那些打手順手牽羊搜走了。 「土匪!強盜!」他恨恨地低聲咒罵。於老人轉過頭來,展笑道:「我那位朋 友如果肯做土匪強盜,便不會窮得……」「老伯請勿誤會,小可罵那幾個打手,他 們搶走了我二十五兩銀子,我的盤纏完蛋了。行醫志在濟世,小可卻不是見錢眼開 的人。老伯那位朋友貧窮,小可不取分文,願為效勞,但不知貴友目下在何處?」 「龍山。」 「龍山在何處?」 「在當塗縣南十里地。你酒量不錯,可知道孟嘉落帽的典故麼?」「不錯,孟 嘉善飲,但從不亂性,深知酒趣……哦!記起來了,龍山,那不是桓溫大宴龍山, 孟嘉落帽之處麼?」 「正是那座山……」 「可是,小可有事,不到當塗……」「一去一回,半天功夫儘夠了。小兄弟… …」「好吧,過兩天再去好不好?」「謝謝你,小兄弟。你好好休息,不打擾你了 。」 李玉怎能入睡?直至三更以過,方在痛楚中睡著了。 當塗縣是太平府的附廓,龍山地西南十里地,往返甚便。因此他答應了,休養 了兩天,身上的淤腫已消,他不敢再去找表兄要錢,怕引起官方的注意。 第三天一早,他掛了革囊,吩咐店家看住自己的行囊,說是晚上還要回店,然 後點著打狗棍偕同老人出城,沿南下大道直奔龍山。 沿途,於老人有意無意地探詢他的家世,他也就信口胡謅,編出一套足以令人 深信不疑的鬼話專用敷衍。「小兄弟,你遭受個兇悍的打手圍攻,最後受創昏厥, 可知內腑受傷不輕。可是,你兩天之後便已恢復體力,如在旁人,三個月以內不見 得下床。依老漢看來,你定然是個練武的人,與藥力無關。」於老人平靜地說,口 氣相當肯定。 李玉淡淡一笑,說:「不瞞老伯說,專治跌打損傷的人,如果不練武,即時再 高明也無人敢信。」 「小兄弟練的是外家呢,抑或是內家?」「學武沒有內外之分,只分技藝。」 「請教。」 「任何練武的人,無不講究內練一口氣,外練筋皮骨。而技藝則分為技擊及武 藝兩途。 所謂技擊指個人健體防身的拳腳兵刃。武藝,是指騎射陣法,也就是所謂萬人 敵。而武藝可包含技擊,技擊卻僅沾了武藝一些邊而已。技藝五花八門,學無止境 ,即使學至刀砍不進斧劈不入的境界,但到了兩軍陣地,千軍萬馬廝殺,兵馬洶湧 如潮勢如山崩時同樣無用武這地,只不過比別的人生存機會多些而已。」 「刀砍不進斧劈不入,他自然死不了,還怕什麼?」 「不見得,能練至不畏刀斧境界,必須練氣,而氣功不可能永無涸竭之時,精 力損耗過度便會氣竭,氣竭便與常人並無不同。再說,自神機營建立以來,個人技 藝已沒有多大用處了。」 李玉感慨地說。「此話怎講?」「老伯當知道響馬賊的賊首劉七。」「聽說過 輪子是響馬賊八巨頭之一。」 「他渾身刀槍不入,氣功到家。氣功比他高明的人方可傷他。可是,他兵敗江 陰,身死狼山,遼東兵、大同兵、通州兵、宣府兵,四兵皆有神機營,槍炮如雨, 師翱銃頃刻三發,斃人馬於三百步外,九龍筒,九道火箭可屆十丈,鐵棒雷飛炮, 可橫掃千軍,神銃與手反銅鐵銃,傷人於百步外,一窩蜂神機箭銃、彈箭如狂風暴 雨,任何血肉之軀,也禁不起這些火炮一擊。劉七兵敗狼山,被北兵所圍,不死何 待?」 神機營,設置於永樂年間,北一次使用神擊炮,由內府兵仗局製造。多年來, 發展的火器數十種之多,最大的是神機炮,最小的是手把銅鐵銃,交由邊軍使用, 專門對付無韃子。 在(十六年)嘉靖八年後,制佛郎擊炮。萬歷年間,制紅夷大將軍,用以攻城 ,可洞裂石城攻無不破。 「咦!你似乎對軍伍中事極為熟悉哩!」於老人訝然說。 「咱們不談這些無味的事,談談老伯朋友的病狀,可好?」 「老漢有點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你可以毫無困難地打發那五個打手,但你卻不反抗。」 李玉的臉上,湧起一絲無可奈何的神色,苦笑道:「老伯,世間的事,有許多 不可以常情論的。」 「哦!你有所顧忌?」「他們替錦衣衛的人做眼線。」「你怕他們?」「不! 我雙拳難敵四手啊。」於老人會意的一笑,不再發問。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又救逃官沈仲賢】 龍山,那是一座僅周十五里的小山,山南有一條黃池河,草木蔥籠,滿山疊翠 、黃池河向西流,卅裡到大信鎮,合大信河匯入大江。要到龍山,必須離開南下大 道,抄小徑沿池河東行。遠遠地,便看到了青翠的龍山,小徑穿過一座村落,村前 豎著一根將軍箭,寫著:「碧螺村。東至龍山村四里。」 朝陽帶來些少暖意,天晴氣朗。兩人向村口走,於老人向前一指,說:「老漢 的朋友不住在龍山村,而是住在山上,距龍山不足三里,快到了。」 李玉卻不理會老人的話,目光在村落內外搜視。一個在天涯亡命的人,他的警 覺性比任何人都高,對可疑的事物極為敏感,不放過任何影響自身安全的征侯。 首先,他發現村中空闃無人。其次,靜得可怕。再就是他發現村口右側的灌木 叢中,有一道耀目閃光一閃即沒。 「這座村莊有古怪,恐怕有事非。」他說。 「你認為有是非?」於老人驚問,倏然止步。 「不可停留,我們已經被人監視,停留反而啟人疑竇。」他沉著地說。接近村 口的柵門,右面的矮林中踱出兩個帶刀的青年人,劈面攔住去路。一個青年人用陰 森森的聲音說:「留步,你們要入村,有何貴幹?」 於老人上前欠身行禮,陪笑道:「老漢與同伴要支龍山訪友,只是經過貴村, 借光借光。」發話的青年人向同伴呶嘴示意,不懷好意地說:「老四,帶他們走。 寧可錯捉一百同學能溜掉一人。」老四向兩人招手,叱道:「隨我來,走!」 李玉臉色一變,問道:「小可身有要事,不能耽擱,請問……」 「呸!在這兒沒有你問話的機會,你走是不走?」老四兇狠地問。 「好,好,走,走,老漢遵命。」於老人惶然叫,身子在戰抖。李玉只好順從 地跟在老四身後,進入村莊。村中心近路處有一座小廟,外面不見半個人影。老四 帶著兩人到了廟門前,喝道:「進去,不許開口說話。」 李玉領先踏入廟門,暗叫一聲「糟」!門後兩側,藏著四名皂衣公人。小殿左 右人影憧憧,全是帶了單刀鐵尺銬練的巡檢司的兵勇。神坐下,綁住八名男女老少 ,縮成一團,一個個淚眼汪汪,狀極可憐。 三個衣著不同的人從左廂進入殿堂,中間那人身穿紫花罩袍,佩繡春刀。有一 雙發光的鷹目,留著八字鬍。削臉高顴薄唇,流露著冷酷無情的氣息。另一人穿著 巡檢官服,身材壯實,顯得精明強幹。第三個人年約四十開外,高大結實,虎背熊 腰,生氣勃勃,佩一把沉重的雁翎刀。 老四緊走兩步,在階下行禮稟道:「稟上大人,村西捉到兩個岔眼的人,押來 請大人示下。」 穿紫花罩袍的人冷冷地瞥了兩人一眼,冷冷地說:「押到裡面去,楊巡檢好好 問一問。」說完,轉身往裡走,說的是標準京師口音。 「卑職遵命,」穿巡檢官服的人欠身恭敬地說。 過來了兩名公人,將兩人推至殿角,首先遍搜兩人的身上攜帶雜物。兩人身上 只有三二十文制錢,李玉身上除了革囊之外,別無長物。巡檢大人搶過革囊,在神 案上攤開。木匣中盛著十二枚長短不一的針炙用金針,銀芒閃亮,其細如發的毫針 閃亮耀目,名雖是金針,其實都是銀合金所製成,名不符實。之外,全是些膏丹丸 散。 「你幹什麼的?」巡檢大人向李玉沉下臉問。「草民是走方郎中。」李玉恐驚 地答,害怕的神情裝得很像。「報名籍行業。」「草民李玉,也叫李三。南京應天 府江寧縣龍江關人氏,走方行醫為業。」「你到碧螺村幹什麼?」「草民隨那位老 伯到龍山村替人治病,路過此地,被村口公爺不由分說……」 「住口!不許多說。你不認識碧螺村的沈青雲?」 「誰中沈青雲?草民在此地人地生疏,第一次經過此地。」楊巡檢向捆地一塊 兒的男女一指,陰森森地問:「你不認識這些人?」「草民確是不認識他們。」 坐在一旁冷然注視的穿紫花罩袍大人揮手道:「這廝鬼頭鬼腦,等會兒好好問 他,先問問那老不死。哼!這兩個刁民,八成是沈犯派來探風聲的眼線,千萬不可 被他們所騙。楊巡檢,你這樣問話,是問不出任何口供的。」 「卑職……」 「把他們分開,準備動刑,他們便會露出馬腳了。這條路只是村鎮僻徑,凡是 經過的人多少皆有關連……」 話未完,外面有人大叫:「有人闖村,休教他走了。」 殿中一亂,始終跟在穿紫花罩袍人身旁的佩雁翎刀的中年人踴身一跳,便縱出 殿門,沖出了廟門外。「先把他們捆上。」穿紫花罩袍的人沉喝,領著一群的急急 出廟門面去。那年頭,百姓小民如奴,說捆就捆,誰敢反抗?兩個公人取出牛筋索 ,將兩人的手捆在身後往男女囚犯叢中一推。留下兩個人監視,其他的人皆急急奔 出。 遠處叱喝聲震耳,顯然闖村的人在拒捕。 兩個監視囚犯的公人,手按刀柄緊張地向外注視。 李玉被推倒在一名村姑身上,把村姑壓得花容變色直喘氣。村姑雙手被反綁, 無處躲閃。看年紀,約在十七八歲左右,臉蛋清秀,身材發育勻稱,相當惹人注目 。李玉挪正身子,附耳向村姑低聲問:「小姑娘,你們是怎麼回事?」小村姑臉色 蒼白,但似乎還沉著,而且不像是見不得人的嬌閨女,戰粟著低聲說:「我爹被奸 臣谷大寬所嫉,被革籍為民已有半載,舉家遷至碧螺村避禍,卻不幸被奸賊查出, 派兵前來緝捕至南京,恐怕要押解至京師受審。天哪!老天爺瞎了眼啊!」「谷大 寬,是不是高平伯谷大寬?」李玉問。「正是那奸賊。」 「他的兄長太監谷大用,目下提督西廠。老天!得罪了他們,那還了得?你們 一家子恐怕……」「男子死路一條,女的送教坊司」於老人冷冷的接口。 那時,東西兩廠加上內廠,派邏卒刺探天下事,慘絕人寰。北至京師,南抵百 粵,官民百姓看到鮮衣怒馬操京師口音的人,無不傳相避匿,如見鬼魅。三年前劉 瑾伏誅,撤去西廠和內廠,除了劉瑾提領的內廠是真正革除後,西廠名除實存,目 下仍由谷大用主事。凡是被錦衣衛與三廠提解的人,不管你有罪沒罪,先上刑再定 罪,反正是有死無生,即便熬得過酷刑,也將被發遣戍為奴。 教坊司,名稱很別緻,但其實是官娼,女人被送進去,這輩子算是完了。 「六安沈家的男婦老幼,惟死而已,寧死不辱。」小姑娘鐵青著臉說。 李玉一驚,問道:「六安州沈家,有一位沈公仲賢,曾任山東樂陵縣丞,輔助 知縣許逵,設下坑道死巷陣,大開城門引賊入伏,一舉殺賊五百餘。這位沈公…… 」 「那就是家父。」 「哦!原來如此。這是說,害令尊的人,是谷大用而不是谷大寬。許逵已提升 山東按察司僉事,原因是他為人園滑,願將殺賊的功勞讓給谷大用,谷賊樂得升他 的官。我想令尊必定是按實情詳報,因此招來了飛來橫禍。其實,那次樂陵大捷, 令尊應居首功,只是……哦!令尊目下……」 沈姑娘向側挪移,粉面一繃,冷笑道:「你們這些惡賊的詭計,騙不了沈家的 人。沈家的男婦老幼,已抱定必死之念,休想在我們口中探出任何消息來。」 「沈姑娘……」李玉低叫。 沈姑娘狠命地揣他一腳,恨聲說:「你滾開些,告訴那位錦衣衛的狗官,要本 姑娘死可以,要招出家父的下落,除非日從西起」。 李玉苦笑,低聲問:「你不怕進教坊司?」「我不會活著進京,任何人也阻止 不了本姑娘死。」於老人扭頭向李玉悄聲笑道:「哥兒,你對樂陵的事,知之甚詳 哩!」「樂陵大捷,天下皆知,有何足怪?」李玉若無其事地說。「沈仲賢是個好 官,你如何打算?」「打算?咱們該為自己打算,把命賠上才冤哪!」 「目下他們在村外追人,這裡只留了兩個看守和四個把門的……」 「我可不敢冒險,別開玩笑。」「咱們已跌入染缸,不死也得染一身髒。哥兒 ,咱們……」「你想逃走?不!咱們雙手被綁,他們有六個人。光天化日之下,往 何處逃?」於老人長歎一聲,無可奈何地說:「看來,我們完蛋了。老漢這把老骨 頭丟在京師不打緊,連累了你,委實於心難安。能逃,你就逃生去吧,千萬珍惜你 自己寶貴的生命,好自為之。「兩個看守的注意力全放在外面,緊張過度,居然沒 聽到裡面的囚犯說話。外面不時傳來三兩聲叱喝,氣氛緊張,顯然出動了這許多人 ,並未能將闖村的人捉住。李玉正在思索於老人的話,感到暗暗心驚,老人家眼中 有物,難道已從自己的言行中發現底細不成? 正想間,左面院牆頂人影乍現,」噗噗「兩聲跳下兩個青衣幪面人,手執明晃 晃的單刀,狂風似的向殿門搶。 兩名看守齊聲大叫捉賊,單刀一領,接住兩個幪面人,「錚錚錚」一聲暴響, 火星飛射,四把單刀瘋狂的糾纏,硬攻硬接拚上了。兩個幪面人的刀法並不十分高 明,只是存心拚命,因此銳不可當,片刻間,便將兩名看守近入殿內。四個把門人 同聲吶喊,四把單刀撲入殿堂,形勢逆轉,兩個幪面人立即身陷危急,被圍住了只 有招架之功,面無還手之力,眼看要傷在刀下,岌岌可危。 一名看守,一面出招狂攻,一面叫:「老熊,去看住死囚,這兩個兇犯如果接 近,你就把死囚們統統宰了。」 另一名看守應聲退出圈子,奔近眾囚操刀戒備。 激鬥中,響起一聲叱喝,一名把門人架開一名幪面人的刀,另一名把門人反手 就是一刀背,「噗」一聲砍在幪面人的右肩上。 「哎……」幪面人驚叫,單刀失手墜地,踉蹌側沖。把門人飛掃一腿,「噗」 一聲將蒙面人踢翻,喝道:「捆上!割斷他的腳筋以防逃脫。」 另一名把門人手疾眼快,撲上去抓住幪面人的左手一扳,擒住了,掏出懷中牛 筋索,熟練地捆上。另一名幪面人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被三名兇悍的人圍攻, 漸漸封架不住,想脫身也毫無機會。 把門人將幪面人捆好,笑道:「弄斷你一條腿的大筋,你便逃不掉了。閣下, 你認命啦!」聲落,扳住幪面人的左腿,單刀割向腿筋。 驀地,一個人影從囚犯叢中暴起。 「砰」一聲暴響,接著是「啊」一聲怪叫,看守囚犯的老熊向後倒飛。接著, 人影疾逾電閃,撲向割幪面人腿筋的把門人。這傢伙連人也沒看清,只感到右手一 緊,接著腦門挨了一記重擊,暈天黑地不知人間何世,撲地昏厥。 這人是李玉,他終於不甘心被牽連,挺身反抗了。牛筋索根本捆不住他,雙手 一崩,纏了五匝和牛筋索寸裂而斷,暴起發難,出其不意地把老熊打得倒飛丈外, 這一拳力到千斤,老熊不但被打飛,而且人事不省。 已經動了手,還有甚麼顧忌?他身法快得駭人聽聞,再擊倒割幪面人腿筋的傢 伙,奪過單刀一聲低嘯,撲向在旁驚呆了的另一名把門人,「力劈華山」就是一刀 。把門人神魂入竅,舉刀急架,「錚」一聲架住了。 可是,李玉已經近身。單刀看的是手,扭身切入虎掌發如閃電,「噗」一聲劈 中把門人的右耳門,接著人似狂風鍥入戰圍,刀出「八方風雨」連聲暴響中,重圍 立解。「交給我,你去救人」。他向已脫力的另一名幪面人沉喝。 三個圍攻幪面人的兵勇,一照面便被震退,還沒站穩,便聽到沉喝聲與刀光齊 至,李玉已狂風似的撲到,先向左閃,人似旋風刀如猛虎,捲向左首的人,刀光如 電,一沾即逝。接著,人影刀光與第二名勇接觸。 「啊……」先前首當其衝的兵勇慘叫,拋刀仰面便倒,右胸裂了一條大縫。 外面的人不知何時可以趕回,因此必須速戰速決。李玉掏出了真才實學,像是 風捲殘雲,只片刻間,便將六名兵勇全部放倒,四名被擊昏,兩名重傷垂危。 他丟掉刀,取回神案上自己的革囊,從袖中取出一枚經過特殊打磨的洪武通寶 。制錢的一邊磨得鋒利,可作刀用。他急急割斷於老人的捆手牛筋索,再幫著手腳 發軟的幪面人,解除八名男女囚犯的束縛。他首先解救沈姑娘,急問:「幪面人是 不是你們的人?」 「我……我不知道。」沈姑娘不知所措地說。 「上京是死,逃亡或許可以活命,你們快逃。」他急急地說。 「恩公你……」 「我替你們擋住追兵。」「先往龍山逃,跟我來。」於老人拾回自己的拐杖叫 。 兩幪面人各取了一把單刀,其中之一低叫:「世叔已接至龍山,二嬸請隨小侄 來。外面有餘武師帶了幾位好友接應,引走狗官以便我們脫身。生死關頭,打起精 神來,走!」 八名囚犯中有三個中年婦女,一個老僕,一位小後生,一位在襁褓中的娃娃, 一名使女,一位是大閨女沈姑娘,怎樣走法?李玉在廟祝的房中,找來了兩條粗繩 ,拾起兩把單刀,一把抱起小後生,說聲「走」!由於老人帶了抱著嬰兒的中年婦 人,領先從廟後脫身。 村北不時傳來三五聲叱喝,追遂的人大概都到北面去了。 鬧了兩年賊,這一帶的村莊,幾乎都建有寨牆和護村壕。十二個人撲奔村南, 穿過門戶緊閉的村屋,到了村南的寨牆下。抱著小後生斷後的李玉,還得不時伸手 挽沈姑娘一把。小腳伶仃的沈姑娘赫得腿都軟了,那裡快得了?但不快不行,億以 李玉必須幫助她急走。 到了寨牆下,他領躍上了丈六七的寨牆,放下小後生略一打量,向下叫:「找 幾張桌凳來,幫婦孺們登牆,我準備下去的東西。」 外牆高有兩丈左右,下面是寬有丈六七以上的深壕,水色青綠,說明其深度當 不止兩丈。要飛渡談何容易?他用單刀作柱,找一塊大石做錘,將單刀釘入牆頭, 以繩繫住刀柄,錘下牆根,再將革囊向對岸一丟,泅水而過,將另一把單刀釘入地 下,接上繩拉緊,便成了一道傾斜的索道。準備停當,他攀繩而上,撕衣塊包住右 掌,向兩個幪面人說:「你們留一個人在上面接應,我先送他們下去。」他一手抱 起小後生,右手一搭繩索向下掛,「刷」一聲,便平安降下壕對岸,放下小後生再 重新循索而上。另一名幪面人,已帶著小嬰兒跟著他滑下,在對岸戒備。事急從權 ,這時憶顧不了男女之嫌,不管這些女人肯是不肯,他一個一個挾起便走。費了不 少工夫,手上包著的布帛換了三次,方將三名中年婦人、使女、老僕一一送過對岸 。最後他一把挾住沈姑娘的小蠻腰,向於老人叫:「老伯,你先走。」 於老人以雙手攀繩,平安落地。他搭住繩,向留在最後的幪面人說:「在下到 了下面,你方可下來,繩索載不住三個人。」沈姑娘不再掙扎,反而用手扳住他的 肩膀,閉上下滑。 滑至一半,上面的幪面人驚叫:「不好,他們追來了。」 「快下來。解掉繩索跳水。」他大叫。 幪面人不敢跳,逕自抓住繩索向下滑,滑得太急,三個人跌成一團。李玉扶著 姑娘站起,向幪面人不悅地罵道:「你這膽小鬼,慌什麼?快走,我斷後。」 他奮力拉斷繩索,拔出單刀,向西方不遠處的密林一指:「快!從西南脫身, 我引他們往東南追。老伯,龍山村見。」 壕外側是菜園,十餘丈外方是連綿不絕的樹林、竹叢、荊棘,他直待眾人進入 西南角的樹林,方向東南舉步,一面扶著單刀引吭高歌:「深閣簾垂繡,記家人軟 語燈邊,笑渦紅透。萬迭城頭哀怨角,吹落霜花湖袖。影廝伴東奔西走。望斷鄉關 知何處?羨寒鴉到著黃昏後,一點點,歸楊柳。相看只有山如舊,歎浮雲,本是無 心,也成蒼狗。明日枯荷包冷飯,又遇前頭小阜。趁未發且嗜村酒。醉探枵囊毛錐 在,問鄰翁要寫牛經否?翁不應,但搖手。」 進入西南角樹林的人,皆伏地潛藏,緊張地等侯變化,從樹隙中注視著李玉濕 淋淋的身影,彈刃高歌揚長而去。 寨牆上,十餘個人影循牆急走,要找下去追趕的地方。可是,全村只有兩處出 入口,一東一西,有從裡面登牆的梯架,卻沒有下外面的缺口。佩雁翎刀的人沿牆 頭向東追,心中大急地叫:「跳下去追,不然他們向東循入山區,便難以追捕了民 。」聲落,他踴身一跳,「噗通」一聲水響,跳入深壕中。他的水性大概不佳,閉 著眼屏住氣亂劃亂登,居然被他爬上了對岸,狼狽萬分。 其他的人不得不跟著跳,但不會水的人只好乾瞪眼,留下了五個人,由穿紫袍 的人率領著沿牆向東追,要抄出前面攔截。 於老人見追兵已經入林,站起說:「快走,隨老漢來。」說完,帶著小後生向 西走。 「老伯,到龍山該向東。」一名幪面人說。「你真笨,李哥兒為何往東誘敵? 這叫做虛則實之實由虛之,先誘狗官向東追,等發覺上當便會死心塌地回頭,那時 我們已遠處兩里外了。 我們到前面繞道折回,快!」於老人一面走一面說。 佩雁翎刀的人,帶了七名爪牙奮力狂追,追入樹林,已拉近至三丈左右,前面 的李玉連頭也不回,大踏步往前走,他心中大喜,用上了輕功提縱術,奮身一躍, 躍進了兩丈,腳沾地再次縱起,猛撲李玉的背影,勢如饑鷹搏兔,雙手下抓,一抓 頸背,一抓頂門,宛若雷霆下擊,悄然下手擒人。豈知李玉早有準備,像是腦後攻 了眼睛,猛的挫身右閃,旋身出掌捷逾電閃,也突然出手反擊,「噗」一聲悶響, 一掌劈在對方的後腦上。佩雁翎刀的人驟不及防,一撲落空,想躲閃已力不從心, 「蓬」一聲撲倒在地,再向前翻滾跌了個手腳朝天,身形止住人已昏厥。 李玉仍向前走,倒拖著單刀從容不迫穿林而行,腳如行雲流水,緊追緊走,慢 追慢行,始終不曾回頭,與叫喊著追來的七名爪牙,保持著三丈之距。 穿越樹林,到了一處廣約五六十畝的荒地中,野草及腰,地面平坦,顯然早年 曾是耕地,大概是鬧賊後村中缺少人手,只好任肥田變為瘠土啦! 對面的竹林中,搶出穿紫袍的人,帶著五名爪牙迎面攔住去路,一面奔來一面 叫:「前面沒有人,要犯從西面走了。楊師父被這死囚打死了。薜大人,攔住他。 」一名爪牙氣急敗壞地叫。薜大人吃了一驚,楊師父被打死了這還了得?這名死囚 可怕哩!好在自己這方面人多,料亦無妨,拔出繡春刀大吼道:「圍住他,格殺不 論。」 五名公人左右一分,向前包圍。李玉扭頭便走,反而逃向碧螺村。 他展開了腳程,跳縱如星彈丸擲,三兩起落便遠出七八丈外,如飛而去。這次 他不再等侯追兵,沿外壕狂奔,繞到村西,逃入了西柵門,往村巷中一鑽,不見了 。 薜大人率眾追入,整整化了兩個時辰功夫,遍搜每一座村屋。同時,派人追回 往北追人的楊巡檢,帶著二十餘名公人,向西窮追走脫了的八名要犯。等他們救死 扶傷並搜完每一棟村屋,已是近午時分了。最後,抬了三名重傷的人,垂頭喪氣地 返回府城。 當晚,城門口貼出了告示,捉拿要犯李玉,賞格是白銀五十兩,限要活的。當 塗客棧的店東因窩藏要犯的罪名,被打了五十荊條,枷號三天示眾,沒有理由可講 。 八名婦孺在於老人的引領下,繞南面的荒野折向東行,半個時辰後方找到東行 的小徑,距龍山村不足兩里地。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天理循壞】 小陽春天氣,並不熱,但除了於老人之外,全部汗流夾背。兩幪面人已除下幪 面巾,原來是兩個年約三十上下的大漢,人材一表。於老人向路旁的矮林一指,說 :「躲到裡面歇會兒,再走下去,你們都得躺下啦!」 進入矮林,三個中年女人已顧不得地下骯髒,屈膝坐倒掩面飲泣。 兩名大漢一叫歐宗,一叫查明,拭掉滿頭大汗,恭敬地向於老人道謝、通名。 歐宗失聲長歎猶有餘悸地說:「如果沒有老伯和那位李老弟援手,小可不但饒上性 命,而且誤了二嬸一家老少小可罪過大了,有何面目去見沈叔?」 於老人盤膝坐下,問道:「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跳井救人,智者不為,官兵 位數不下四十,你兩個人竟敢入村救八名老少婦孺,不是飛蛾撲火拿自己的老命開 玩笑麼?」 「一言難盡。」查明慨然地說,歎口氣又道:「本來我們有十二個人,早兩天 方聽到風聲,有人從京師來緝拿沈二叔,而沈二叔卻將信將疑,昨天方進城打聽消 息,卻晚了一步,半夜裡楊巡捕帶了錦衣衛的狗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 進入村中拿人。幸而二叔不在家,二嬸她們措不及手,全部遭擒。狗官不甘心,封 鎖了村落,將村民驅至祠堂拘禁,布下埋伏等侯二叔返回。我們晚來了一步,無可 奈何之餘,只好先將二叔至龍山藏匿,然後冒死前來救人。狗官的人太多,彼重我 寡,為了引誘他們遠追,人手的分派煞費周章。我兩人的輕功在所有的人中,算是 最好的,所以救人的重責放在兩人肩上,明知希望不大,也不得不冒險孤注一擲。 如果不是洪春坊的楊五帶了他十餘名徒弟助紂為虐,我們救人的事並無太大的風險 。」 「楊五是什麼人?」於老人問。 「是太平府一霸,名譽上是武師,實際上只是府城的遊民幫閒。他的侄兒就是 楊巡檢,兩人狼狽為奸,抽賭稅護青樓,勒索敲詐無所不為,最為可惡」。 「你們今後有何打算?」 「我們十二個人,都是沈二叔當年任樂陵縣丞時一手所提拔的人。不瞞老伯說 ,從前我們都不學好,如不是沈二叔有意栽培,今天我們恐怕不是匪也是賊。二叔 待我們恩重如山,咱們怎能坐視?當年二叔丟官,咱們也棄職潛逃,暗中保護二叔 南下,潛身在府城暗作提防。目下何去何從,須侯二叔定奪,我們做不了主。」 沈姑娘已緩過一口氣來,接口問:「老爺子,那位姓李的恩公,擋得住狗官那 許多人麼?」 「如老漢所料來差,大概無妨。」 「老爺子,我們是不是在此地等他?」「不用等了,到龍山村找他去。他不知 道龍山村何處可以待人,所以我們必須先到一步,免得他有所顧忌,等不及一走了 之哩!」「老爺子和他不是一路的麼?」姑娘好奇地問。 「老漢請他到龍山替朋友看病的,誰知晦氣星照命,碰上這一檔子事,爾後他 的麻煩可大了說不定這一輩子得在天涯亡命。走吧!但願狗官不至於追來。」 龍山村小得可憐,只有三四十戶人家,位於龍山的西北麓,村西北是田畝,東 北是登山小徑,目下的龍山頂端,只有一座破敗的重九閣,和一座搖搖欲墜的孟嘉 亭,除了每年的重陽節,有一些騷人墨客前來應應景以外,平時鬼影俱無,已非當 年盛況。登山的小徑只有采柴的人走動,有些地段連樵徑也難分辨了。 距龍山村還有半里地,小徑穿過一座松林,人影乍現,衣履未干的李玉提著革 囊,挾著一根樹枝當作打狗棍,迎出笑道:「狗官們在搜村,,向西追,短期間不 會尋來。如果你們要進村,等於是留下線索,後果可怕。要走就走遠些,而且得化 整為零晝伏夜行,不離開太平地境,永遠還會安全,你們有何打算?」 歐宗和查明上前道謝,沈姑娘也上前行禮,紅著臉訕訕地說:「在廟中妾身懷 疑恩公是狗官派來探口供的人,多多得罪。恩公臨危援手,恩比天高,列以為報, 小女子只能向恩公磕幾個頭了。」說完,含淚下拜。 李玉讓在一旁,急叫道:「姑娘請起。事到如今,在下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 難保,委實無法相助,希望你們及早為計,否則鷹犬將至,想走也來不及啦!」 「要想他們平安,老漢倒有一妙計。」於老人笑著說。 「老爺子不知有何妙計?」姑娘滿懷希冀地問。 「龍山地方小,藏不住的,唯一可行的是釜底抽薪,先將錦衣衛的狗官趕出太 平府,或可拖一段時日,令尊便可從容策定遠走他方藏身的打算了。」 歐宗搖頭苦笑,抽口涼氣說:「不可能的,誰敢到府城將狗官趕走?兵勇巡捕 有數百萬之多,府衙戒備森嚴,更有楊五那傢伙為虎作倀,這傢伙三二十個人近不 了他的身,雁翎刀重有二十八斤,刀沉力猛,附近百里內沒有人敢正眼看他,能接 下他奪命三刀的人,還沒聽說過呢。」 於老人向李玉一指,笑道:「小兄弟如果肯去,楊五何足道哉?」 李玉重重地哼了一聲,冷冷地說:「老伯,你真會抬舉小可跳火坑。不,謝謝 你,我有我自己的事,替貴友看過病之後,小可便離開太平府了。」 於老人呵呵笑,點頭道:「我知道你不會多管閒事的,說說而已。大前天在客 棧裡你被五個地痞打得不省人事,整整兩天起不了床。五個人你也敵不住,要說你 敢再到府城生事,那是欺人之談,不可能的。你這人久走江湖,明白利害,豈肯做 虧本的買賣?」 「老伯,我這人不吃激將法,少費心。走吧,貴友住在何處?」 「在山巔近南一座山神廟內。好吧,這就走。」於老人站起說。 李玉轉向查明關心地問:「你們的人不是也在山上麼?何不一同前往?」「咦 !咱們的人也預定在山神廟會合,正好同路。」歐宗喜悅地說。 眾人不走村莊,仍由於於老人領先而行,繞山麓小徑而過,撲奔山南的山神廟 。李玉仍然抱了小後生而行。沈姑娘跟在他身後,他不提不放慢腳步。小後生只有 六七歲,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赫壞了,顯得癡呆緊張。經過了這許久,小後生終於 發覺不再有人迫害,漸漸神智穩定,臉色逐漸恢復正常。他抱住李玉的脖子,突然 悄聲問:「叔叔,你……你不打我吧?」 李玉淒然一笑,拍拍他說:「小弟弟,叔叔怎會打你呢?叔叔不是壞人哪!小 弟弟,你幾歲了?」 「我叫沈劍虹,六歲。叔叔,劍虹好乖,那些壞人打我,我沒有哭。他們要我 告訴他們爹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嘛。」 「哦!是的,小弟弟好乖。」 「我長大了,要殺那些壞人。」 李玉搖搖頭,說:「小弟弟,不可以的,不能殺人,知道麼?你長大子,要做 一個有用的人。」「叔叔,什麼是有用的人?」小娃娃歪著腦袋問,看神情,相當 認真。 「這是說,要讀書,讀書可以明白事理。耕田,就要辛勤播種。做生意,要公 平交易和氣生財。總之,做人守本份,盡自己的力,就是有用的人。」 「哦!我……我也聽爹說過這些話。叔叔,你是做什麼的?」「我?」李玉含 笑反問,久久方低下頭答道:「叔叔是行醫救世的人……我是說,我是個郎中,你 如果有病有痛,我會替你醫好。」 小娃娃用手摀住嘴,猛搖腦袋,閉上天真無邪的大眼說:「我,……我沒有病 痛,有病痛要吃藥,好苦,我不要吃。」李玉被逗得哈哈大笑,拍拍娃兒的肩背, 笑道:「小弟弟,藥不一定都是苦的,有病一定要治,不治便會更苦,更痛哩!」 說著說著,他臉上的笑容迅速地消退,轉過頭自語道:「病的痛苦受得住,心 裡的痛苦,那才是無可救藥的魔障,永難消除。」 身後,突然傳來沈姑娘艱澀的語音:「要做一個有用的人他必須承受痛苦的折 磨,如果堪負荷,景況淒涼可知。」 他扭頭瞥了姑娘一眼,恰好看到姑娘的秀目中,滾下兩行淚珠。他吁出一口長 氣,語重心長地說:「所以說自古聖賢皆寂寞。世間好人難做,但並不可因為難做 而反其道而行。孩子們有一顆赤子之心,我們不能因為自身受到不平的苛待,而心 懷不忿走極端,教孩子們離經叛道。世道艱難,我們只能逆來順受。」 「恩公……」 「哦!但願我言出由衷。」他急急地替自己辨護,腳下一緊,意在避免再談這 些不愉快的話題。 帶著老幼婦孺爬山,那是十分困難的事,又不敢走樵道,怕被樵夫發現暴露行 跡,必須披荊斬棘而行,其苦可知。行行復行行,走走停停,約五里左右的路途, 足足花了近兩個時辰,近午時分方到達野草及腰,古林四布的破敗山神廟,所有的 婦孺,皆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了。 山神廟小得可憐,廟東建了一座草屋,孤零零地座落在樹林邊沿,柴門緊閉, 看上去空闃無人。但接近到十餘丈外,突聽廟側的草叢中有人叫:「是夫人到了, 沒有追蹤人跟來,卻有兩個陌生人在一起。」 廟四周和茅屋附近,出現了十二名以布巾幪面的青年人。歐宗高叫道:「二嬸 合家平安脫險。同來的是臨危援手的英雄。」 幪面人急急奔到,皆取下了幪面巾,擁著沈夫人八位婦孺走向茅屋。 屋內還有兩個人,一是白髮老蒼頭,一是正主兒沈仲賢。他目前化名青雲,年 約四十出頭,神情委頓,像是驚弓之鳥。一家團園,老少哭成一團。 老蒼頭看到了於老人,喜悅地迎上行禮叫:「超老怎麼又來了,太平府之行得 意麼?」 「替你的主人找了位高手郎中,我能不來?」於老人笑吟吟地說,偕李玉入廳 。 歐宗將入村救人的經過概略地說了,替眾人引見。在此地的十二個幪面人,也 就是闖村引誘官兵遠離村莊的人,他們過去皆是樂陵附近不務正業的浪子,曾經任 縣丞的沈仲賢相勸感化,改邪歸正在縣衙當差。響馬賊在樂陵受創,進城的賊人無 一生還,他們曾經出盡死力,立下汗馬功勞。可是,沈仲賢卻因不肯屈事權貴,守 正不阿據實呈報匪情,得罪了當時剿匪總指揮提督軍務的太監谷大用,落了個撤職 待參的罪名。待參,那是客氣,事實是待死。沈仲賢怎能不怕死?帶了家中老小溜 之大吉,溜到太平府易名避禍。這些好漢自然也不願再替奸臣賣命,也溜之大吉暗 地裡大家商量,感恩圖報也處於義憤,一路跟了下來,在太平府混日子,暗中留神 官府的動靜注意不利於沈仲賢的一切消息。 沈仲賢總算遇上了貴人,吉人天相恰好碰上他李玉途徑碧螺村,不然後果不堪 設想。他熱淚盈眶地向李玉和於老人道感救命之恩,說起前因後果,少不了悲從中 來感慨萬千,也氣憤難平。 於老人懶得再聽這些倒盡胃口的官場恩怨,說:「說來也真巧,早不來晚不來 ,一來就碰上了你們這樁事,可把李小兄弟拉下了水,真不好意思。本宅的主人彭 天謀,是老朽的知交好友,患上了怪病名醫束手,家徒四壁也請不起郎中。老朽在 府城落店,碰上了這位李小兄弟,他竟然一口應允免費診治,而且不惜長途跋涉屈 駕前來龍山,雲情高誼令人無比敬佩。可是蒼天無眼,今後他可要亡命江湖了。老 朽少陪,李小兄弟請到內室一見敝友。「李玉正急於離開這些悲慘的人,求之不得 ,向眾人告罪,由老蒼頭帶路,直趨內進的內房。 茅屋共分兩進,後面是一間臥室,一間柴房和廚房。臥房中除了一榻一幾,別 無長物,可說四壁蕭條。一進房門,霉臭氣直衝鼻端。一座半尺見方的小窗,雖日 正中天也透不了多少光線進來,空氣之惡濁可想而知,別說是有病的人,沒有病的 人住在裡面也會生病。 老蒼頭站在榻旁,苦笑道:」家主在一天中,清醒約一到兩次,這時剛入睡, 要不要將他叫醒?「李玉的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匝,說:」請掌燈,我先看看。「老 蒼頭點起了菜油燈,在榻旁等侯。李玉挪過短幾放好革囊,走近床沿,臉色一變, 眼中突然掠過一陣寒芒,殺機一湧即逝。 於老人站在他身側,沒看到他眼中的表情。 床上躺著一個年近花甲的衰弱老人,一頭灰髮亂得像雞窩一般,一股臭氣往外 直冒,雙目深陷,鷹鼻如鉤,乾枯的八字灰鬍下,是兩片毫無血色滿是干紋的薄唇 。左額角一條刀疤直伸入髮際,一床破棉襖蓋住下體,上身只穿了一件破直裰,可 以看到身子只是一個骨架而已,可說骨瘦如柴,去死不遠。 李玉深深吸入一口氣,熟練地檢查病人的四肢五官,久久,方離開臥榻抓住革 囊向外走,一言不發。 於老人憂心忡忡地跟在後面,直跟至廳堂方屏息著問:「小兄弟,有救麼?」 婦孺們安頓在壁角,歐宗帶了兩個人在廚下準備茶水膳食,顯然打算在此地停 留,婦孺們確是不能再走了。 李玉在唯一的一條長凳上落坐,深思良久,方向於老人說:「貴友……雖未病 入骨盲,但得費一番手腳。」「你是說,仍可……」「你希望他活?」李玉用略帶 乖戾的口氣問。 「小兄弟,你……」「我說他死不了,但得調養三個月以上。」 於老人憂形於色,苦笑道:「如果請你留此三月,未免不情,但……」「但小 可不能久留。」「這……」「小可用針炙術替他治本,調養不需小可監督。」「針 炙需多久?」「不久,然後我留下單方,調養並無困難。針下病根除,我保證他立 可清醒。」「那……可否請小兄弟立即動手?」 「不!不行。」李玉斬釘截鐵地說。「小兄弟……」於老人失望地叫。 李玉用奇異的眼神瞪著於老人,哼了一聲。接著神色一懈,吁出一口長氣說: 「目下是正午你希望我下針要他的命麼?」 盤坐在壁角的沈仲賢接口道:「老丈,李老弟說的是實情,針炙術有三不打。 正午不打,懷孕五個月後不打,酒後不打。午正氣血上下交流最劇,恐生意外。」 「咦!沈大人也知醫理?」於老人問。 「稍行涉獵,不敢言知。」「可否請大人勞駕至……」「大人可以去看看,也 許小可看錯了呢。」李玉客氣地說。沈仲賢不假思索地站起來,說:「僕願效勞, 只恐見笑方家。」 於老人領先便走。沈姑娘向李玉歉然一笑,說:「家父生性如此,行事從不三 思,尚請恩公休怪。」 李玉笑笑,泰然道:「令尊古道熱腸,當然也近乎任性。只是世間像他這種人 太少了。」不久,於老人與沈仲賢相偕外出,兩人的神色都很凝重。沈仲賢的目光 剛落在李玉身上,李玉便笑道:「大人認為如何?」 「僕無能為力,金針力不可逮。老弟台意下如何?」 「大人認為該在內關下針?」 「這……老弟台另有他方?」 「小可由外關下針,同是陽池,內外部位不同,內關針透大陵,差之毫釐,風 險太大。 外關針下三分,炙二壯,明堂炙三壯。調養藥不可斷,參、氏、苓、術以補氣 ,生棗仁寧心,蔓荊去頭疼,元參除浮火。至於病粗的心中鬼火,小可無能為力。 」 沈仲賢眼睛瞪得大大地,半響做聲不得。沈姑娘低鬟一笑,說:「爹,碰到高 明了,是不?」「爹本來就一知半解嘛!」沈仲賢解嘲地說。「小兄弟,這是說, 敝友有救了。」於老人興奮地問。 李玉淡淡一笑,冷冷地說:「放心,病要不了他的命。請準備生薑和酒,點一 枝香。」 他打開革囊又道:「裡面如果進了水,還得到藥店跑一趟。唔!還好,沒進水 。」 午膳準備停當,除了派在裡外監視山下動靜的四個人以外,婦孺們在廚下進餐 ,廳堂中擺下一桌,於老人成為主人,沈仲賢是主客,十一個人擠滿一桌。席間, 李玉一直埋頭進膳,不與任何人搭訕,即使沈仲賢一再逗他說話,他也懶得接口, 不時用奇異的目光,向於老人注視。 於老人已感到李玉的神色不尋常,感到射來的目光飽含陰森森的意味,令人覺 得有點毛骨悚然,心中油然湧生警兆。直至行將膳畢,他終於忍耐不住,用話探道 :「小兄弟,你是不是心中有事?」 「人和心裡面哪會沒有事?」李玉吃完最後一口飯,冷冷地說。 「是有關碧螺村的事麼?」於老人往下追問。「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碰上這種事,並不稀奇,連想我都懶得去想。」「也許是吧。」李玉懶洋洋地說 ,放下碗筷告罪離座。 「敝友的病是不是藥到回春?」於老人繼續探問。 「病要不了他的命。」 「一切尚請小兄弟費心,但願在小兄弟的回春妙手之下,保住敝友的性命。」 李玉冷冷地注視著於老人,片刻方冷冷地說「請放心,他的病決要不了他的命 。說實話,小可希望貴友活的心情,比老伯更殷切。」 「咦!你……」「小可歇息片刻,等會兒替貴友治病,少陪。」李玉若無其事 地說,踱至壁角席地坐下,閉目假寐。他身側坐著歐宗,扭頭向他友善地說:「李 兄,連累了你……」「不談這些無謂的事,你們為何還不上路,有何打算?」他搶 著問。「咱們要等天黑方敢上路,已派人去找代步的山轎,婦孺們怎能走?」「打 算到何處安身?」「走寧國府,下徽州……」「那是死路一條。」他冷冷地說。「 李兄之意……」「如果你是官府的人,今早向西追而毫無音訊,請教,你要向何處 追?」「這……」 「當然你要重新調集人手,向東追尋。你們帶了這許多婦孺,如何逃得過地方 公人的耳目?管教你不消三天,一個也跑不掉。」 「哎呀!這……這……依李兄……」 「如果我是你,便在附近先躲上一躲,找到代步物之後,空騎空轎連夜東奔丹 陽湖,引誘公人來追,有多遠就走多遠。你們人多,找幾個人化裝婦女,豈難辦到 ?」 一言驚醒夢中人,歐宗一蹦而起,找同伴商量去了。於老人在李玉身旁坐下, 笑道:「小兄弟老謀深算,似乎經驗豐富哩!呵呵!曾經逃避過追蹤麼?」李玉避 免作答,整衣站起說:「小可立即替貴友治病。老伯可到裡面幫幫忙。」 沈仲賢正與歐宗及三名同伴商討脫身的妙策,聽李玉說立即治病,丟下大事不 理,走近笑道:「李兄,可否讓仆下見識見識高明?」「小可豈敢挾技自珍,大人 請指教。」李玉一面說,一面舉走踱向內室。 久久,眾人重新回到廳堂。於老人面露喜色,興匆匆說:「小兄弟,高明,高 明,如不是親自所睹,委實難以相信這是事實。兩年沉痾,居然在短短片刻中,敝 友神智轉清,十指已恢復原狀。高明,高明。小兄弟,是不是將單方開出……」 「得等候片刻,須看貴友出廳略為走動,小可方可決定下藥的份量。」李玉一 面說,一面繫好革囊,臉上的神情相當淡漠。不久,老蒼頭挽扶著彭天謀外出。彭 天謀的氣色依然灰敗,但已略有生氣,在條凳上落坐,老蒼頭則站在他後面扶持。 他用無神的雙目不時打量著廳內的人,似乎有點驚慌,直至看到於老人欣慰的笑容 ,方放下心頭疑慮,稍帶氣喘地向於老人問:「超兄,小弟兩世為人,請替小弟引 見救命的郎中。」 於老人尚未發話,李玉卻搶先問:「於老伯說閣下姓彭名天謀,不知確否?」 「老朽……」「你不是彭天謀,彭天謀已在西河陣亡,身中十五箭,被亂刀分屍。 」彭天謀大吃一驚,於老人也臉色大變。「你……怎麼知道的?」彭天謀駭然問。 「說說你的真姓名好不?」李玉冷冷地問。「我……我……」「你姓晁,名植 。」 「你……」「你是刑老虎的中軍驕將,名列二十八宿的亢宿。那時,賊眾公推 劉三為奉天征討大元帥,副元帥是趙遂,趙更名懷忠。前軍小張永,後軍管四,左 軍劉資,右軍馬武,刑老虎是中軍,並稱都督,兵分二十八營,應二十八宿。記得 你們的兩面錦旗,大書的兩行歪詩是……是什麼?亢宿。」 「你……」 「哦!記起來了,是:虎憤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溷沌之天。 閣下,我沒記錯吧?」於老人撩起衣袂,在懷中拔出一支長劍,銀虹乍閃,光芒流 動。這是一把頗負盛名的龍泉劍,產自浙江龍泉,不是傳說中的龍泉寶劍。這種劍 彈性極佳,平時可當腰帶使用,鞘上制有特殊的扣環,扣在腰上極為方便,出鞘便 彈直,但決不屬於軟劍一類。可是,這種劍使用不易,惟有內力深厚的人,方可運 用自如。 李玉不在乎,往下說:「你們攻徐州,掠淮西,走霸州,迫京師。沿途殺人放 火,劫搶裹脅以致赤地千里,血流成河。來年七月,你們進攻唐縣,久攻二十八日 不下,刑老虎病死,你閣下便跟趙懷忠,集匪十三萬眾,轉掠囊陽、樊城、棗陽, 這期間,你們只做了一件好事。」 於老人臉色冷厲,舉步迫進。 李玉搖手相阻,冷冷一笑道:「且慢動手,聽我說完。你們兵圍均州久攻不下 ,聲言屠城。但後來打聽出馬端肅公子孫後人住在城中,即斷然退兵迥避,總算盜 亦有道。」 馬文升,是當時的四代賢臣,字負圖,於正德五年鏡月逝世,年八十五。逝世 前,被劉瑾所害,削籍除名,他是元韃子唯一畏忌的名將,也是奸臣內官的剋星, 舉世同欽,婦孺皆知的賢臣。劉瑾伏誅,追賜持進光祿大夫、太傅,論端肅。他逝 世兩年,流賊打聽出他的子孫在均州,居然解圍而去,從此不侵犯均州地境。 「你到底是什麼人?」於老人厲聲問。 李玉淡淡一笑,反問:「你又是誰?也是二十八宿之一?」「說出你的來意。 」於老人厲聲問。「取你兩人的首級領賞。」李玉冷冷地說。「哼!老夫念在你救 治敝友份上,給你一條生路。」「說說看。」「你給我滾,饒你一死。」 「那麼,在下先割下你們的頭再走。」於老人喋喋狂笑,手一抖,龍泉劍突發 龍吟,抖得筆直,光華四射,劍氣迸發。 李玉從革囊中取出針盒,取出裡面一尺二寸最大的雙龍收珠針,冷冷地說:「 在下的飛針取穴神奧無比,你小心了。」於老人立下門戶,舉劍迫進說:「乳臭未 乾,憑你也敢和老夫動手?接招!」沈仲賢一群人,驚得臉色發白,紛紛走避。內 間的婦孺們,也驚惶地抖成一團。 於老人在喝聲中,挺劍急上,招出「寒梅吐蕊」,搶制先機走中宮進擊。他認 為李玉手上的小針何足道哉?根本沒有僥倖可言,所以他毫無顧忌放膽進招。豈知 李玉沒打算自殺,疾退兩步。 於老人跟蹤進襲,招變……可是,已沒有變招的機會了,李玉已把握住這瞬間 的空隙,雙龍收珠脫手飛出,銀芒一閃即逝,從劍下透過,不偏不倚射入於老人的 七坎大穴。 「嗯……」於老人悶聲收踉蹌穩住腳步,身軀一震,雙手徐徐下垂,「噗」一 聲龍泉劍失手墜地,然後搖搖晃晃屈身挫倒,口中仍在叫:「你……你……是什麼 人……」 李玉舉步走近,拾起龍泉劍信手徐拂,冷冰冰地說:「不要問在下是甚麼人, 只問你們這些殺人放火的強盜該不該死。」「你……」「我要你們的命。」「且慢 !」晁植臉色灰敗地叫。「閣下有何話說?」「你要將咱們送官?」「不……砍下 腦袋請賞。」「賺血腥錢你……」「不是賺血腥錢,而是天理循環。」「那……好 吧,把咱們送官好了。」「在下不想費事提人頭比押解兩個人輕鬆。」 「你不敢見官?」 「不錯。」 「你在替晃某治病時,已知道我的身份了、」「不錯,在看到你第一眼時,便 已認出你的身份,雖則你已病骨支離有點變形。」「那……你為何起我沉痾?」「 在下是郎中,行醫須遵守醫德,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救你。」「先救我而後殺我, 從何說起?」「治病是一回事,殺你領賞又是一回事,這叫做先公後私。」「老弟 台,你……」 「你怕死,是麼?當你們流毒五省,殺人如麻時,難道就不怕死?其實,你的 腦袋也值不了多少銀子,我問你,你要死還是要活?」李玉厲聲問,接著神色一肅 ,說:「要死,我一刀宰了你。要活,我要向你討消息。」 「什麼消息?」「趙懷忠目下藏匿在何處?」「他……他已被擒伏京師伏法, 你……」 「呸!擒住的真安僧根本不是他,在京師行刑時,在下曾到法場看過了。」「 ……我我怎知道呢?」「劉七呢?」「我……」「在楊寡婦處?」「……我我…… 我不知……」「好,你不說,在下先殺了這位姓于的老賊,再割下你的頭。」 「住手!我……他在楊寡婦處藏身,但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是劉七還是 趙瘋子。」「劉七。」「楊寡婦在何處?」「在……在紫沙洲。」 李玉將龍泉劍扣在自己的衣內,收回雙龍收珠針,從神台上取過筆硯,撕下於 老人一幅衣袂泰然磨墨揮毫。廳中平靜如死,所有的人皆不知他在搞什麼鬼。 他將寫了字的衣袂丟在晁植的懷中,冷冷地說:「你目下貧病交迫,可知已經 改惡從善,不再做匪為盜了。這是單方,三個月不斷藥,保你可以恢復健康,爾後 要好好做人,須防天網恢恢,於超穴道已傷,十天半月內決不可動。不要試圖派人 到紫沙洲通風報信,那對你們將百害而無一利。再見。」 說完,大踏步往外走,到了廳門轉身向驚呆了的沈仲賢說:「小可回府城,盡 可能替你遲滯那幾個狗官的追捕舉措。今天的事,切記守口如瓶。好自為之,小心 珍重。」 聲落,頭也不回地走了,步伐堅定,神色悠閒。沈仲賢神魂入定,急叫道:「 小兄弟,風聲正緊,你怎可回城自投……去冒不必要之險?」 「小可與城裡的人有約會,不是自投羅網。」他的語音在蕩漾,但人已去遠。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京師活神仙】 各地的衙門,規格與形式大同小異,但大堂幾乎全然一樣,容或有些少差異, 只是大小不同而已,太平府的府衙改建後不久,設備相當齊全。大堂,是問案的所 在;二堂,是辦事的處所;三堂也是問案的地方,但只用來開秘密庭訊之用,重大 的以及有傷風化的刑案,皆在三堂訊問,通常是禁止旁聽的。這天晚間,三堂燈火 輝煌,但不是開堂訊案,而是知府大人接見來自京師的大員。說是大員,其實並不 大。但官的品位大小,因時地身份而異;知府大人是正四品官,但比起從京師來的 廠衛小武官,仍然低了一級。京師來了十餘人,為首的三個服式不同,隸屬各異。 一個是錦衣衛千戶、一個是五城兵馬指揮司的副指揮、一個是不知隸屬何處穿雲騎 尉制服的正六品官。三個人皆穿了自己的官服,佩了軍刀(錦衣衛千戶佩繡春刀) 。三人中,那位雲騎尉最年輕,只有廿一二歲,英俊瀟灑,不像是武官,人才一表 ,顯得洵洵溫文,風度翩翩。副指揮官位最小,只有七品與縣太爺相等,年約廿七 八,身材魁偉,像貌威嚴,一雙虎目冷電四射,似可透人肺腑。五城兵馬指揮司負 責首都的治安,人材濟濟,比起錦衣衛那些功臣世勳之弟,論真材實學委實高明多 多,可是,他們卻沒有錦衣衛神氣。白天在碧螺村捕拿人犯的三個為首之人都在場 ,穿紫花刃袍的人佩了繡春刀,自然是錦衣衛的人,官位比那位千戶小得多,坐在 一旁神色十分懊喪。至於那位佩雁翎刀的人,與那位楊巡檢連座位都沒有,分立在 知府大人身後,神色冷然。千戶大人從懷中掏出一卷圖像,在案上攤開,左放右收 ,徐徐閱覽,雲騎尉神態悠閒,目光落在圖像上。千戶大人突然停下,向楊巡檢頷 首道:「楊巡檢,你過來看看,你所說的李玉其人,像不像這個要犯?」楊巡檢欠 身說聲遵命,疾趨案前行禮而後走近。手卷這一段畫了一個人像,一旁注記著身材 、相貌、特徵、年歲等等。楊巡檢端詳片刻,沉吟著說:「很像這個人,但卑職不 敢肯定是他。」 「不許給我敷衍。」千戶大人沉下臉說。楊巡檢打一冷戰,欠身道:「卑職不 敢,只因像上的人似乎要矮一些。臉龐也寬些,同時,臉色是黑褐,口音是淮安, 而李玉……」 「我只要知道兩人的神韻是否相同。」 「這個……」 雲騎尉淡淡一笑,接口道:「薛大人,不能怪他,他不曾見過要犯本人,自然 無法比較,不得不慎重其事。」千戶大人神色一變,變得笑容可掬,說:「岳大人 的話有道理。其實要犯在春正期間仍在京師候機行刺,想來不會這麼快就在此地出 現……」 「這種人神出鬼沒,飄忽不定,趕起路來,一夜之間,便可遠出三四百里外, 在此地出現並非不可能。」 「那……岳大人之意……」 「下官認為,不管是與不是,這人交給下官好了。」 「那……岳大人只是受都督促請,留意此賊而已;緝拿捕殺的事,本官責無旁 貸,豈敢偏勞岳大人?」薛大人滿臉好笑,在使用激將法。「等查出要犯的底細時 ,下官自會知會薛大人。、「不!不!岳大人如果遇上,請逕自擒捕好了。岳大人 如需臂助,本官一定全力支持。」 「好,明天下官到楊五爺府上拜會,希望獲得一些線索。」佩雁翎刀的人欠身 餡笑道:「小的深感榮幸,明日當潔樽以待,掃徑恭迎大人的虎駕。」 「岳大人對逃官沈仲賢的事。不知有何高見?」薛千戶問。岳大人談淡一笑, 說:「下官對此一無所知,不敢置言。」 「但……他既然牽涉到李玉……」岳大人搖搖頭,說:「李玉的行蹤極為明顯 ,有守城兵勇與店主作證,可知他與沈仲賢一無牽連,如果勉強將他們牽連在一起 ,非但一無好處,而且反會引入迷途。當然,我們必須深入調查,全力搜集證據, 多放眼線尋蹤覓跡,相信在知府大人的協助下,不難找出他們的藏匿處所。舟車勞 頓,如無要事,下官告辭。」薜千戶也隨著離座,向楊巡檢說:「楊巡檢,沈犯不 可能遠走高飛,今晚你連夜派出人手,明晨以前,各處要道的眼線必須就位。任何 可疑人物,皆需徹底盤查以防漏網。請知府大人迅擬就海捕公文,發送各縣緝拿李 玉。」岳大人接口道:「李玉恐怕還在附近,他離店時未帶行囊,必定在府城有事 待辦,為免打草驚蛇起見,眼線切記不可貪功妄自出手捕拿。這是一個危險人物, 派出的人必須武藝高強,即使有機可乘,也不易妄動,至要至要。」說完,行禮告 退。當塗客棧埋伏了不少人,等候李玉返回客棧取行囊。同知府大人得到密令,連 夜調集散處各地的巡捕和兵勇,隨時候命出動,不分晝夜聽候差遣。府城安靜如恆 ,但暗地裡風雲變色,外弛內張。城門入夜即閉,夜市剛張。巡捕兵在城中每一角 落巡邏,卻忽略了城外的事。 南津門外的南洲津旁,建有一座聽江亭,距城只有兩里地。這座亭建自宋代, 由州守洪遵建造,是本城的城郊名勝。附近聚居了三四十戶人家,稱為南津廂。本 朝最小的治理單位,城內稱坊,城郊稱廂,其他村鎮稱裡。該地稱廂,一聽魯知是 城郊。南津廂沒有夜市,入夜時分罕見閒人,這一帶全是農戶,近聽江亭一帶則有 十來家小店,照例夜間不營業。這是座無名的城廂村落,白天有準備入城的客商歇 腳。三月杪,天上浮雲片片,灑下微弱的星光,大地黑沉沉,夜風微帶寒意,還需 要穿夾衣。一個渾身黑的夜行人,越城而出直奔南津廂。同一期間,西面也有一條 黑影悄然接近。 聽江亭的西端,有一座土瓦屋,屋主人是一對年屆就木的老夫婦,無子無女, 守著數畝菜園仗以為生。由於人少屋大,因此在半年前收容了一個年近半百的江湖 人。這位江湖人瘋瘋癲癲,但談吐不俗,語含玄機,好喝兩杯老酒,相貌清瘦有點 仙風道骨的氣概。只是身上穿得襤褸,瘋起來大唱大鬧語不可辨,經常逗得附近的 頑童向他投石子吐口水。他姓柴,名字連自己也記不起來了,因此附近的人皆叫他 為柴瘋子別看這位柴瘋子瘋瘋癲癲,不瘋時,在聽江亭旁擺了一個卜攤,看相兼測 字附帶擇日卜吉,滿口的內行話,令那些村夫俗子聽得伏伏貼貼。他的卦和看相測 字,居然甚有苗頭,相當靈驗。久而久之,柴瘋子在太平城竟然成了名人,活神仙 的綽號不脛而走。但叫他為活神仙的人不多,大多叫他為柴瘋子。他也因此而收入 不壞,所賺的錢盡足糊口而有餘,可是,他經常鬧窮,錢都送進了亭旁的賣酒小村 店一聽江館。從城內出來的人,接近至半里地,犬吠聲便零落地傳出。人是逃不過 犬的耳目的,這是各地村落防賊的唯一法寶。黑影相當機警,他徐進徐停,便不至 引起兇猛的群犬叫吠聲。不久,終於接近了聽江亭,悄然踱向柴瘋子居住的宅院。 兩頭猛犬突從小巷中咆哮著衝出,張牙舞爪向前猛撲。黑影手一揚,拋出一塊異物 。衝來的猛犬突然轉頭,夾尾巴逃走。「篤篤篤!」他伸手輕扣小門環。已經是二 更盡三更初,村民早已入睡,雖聽到犬吠聲,但村在路旁,誰也懶得理會。全村黑 沉沉,看不到一絲燈光。屋內沒有聲息,黑影再次叩門。久久,屋內有了燈光,有 個蒼老的口音問:「誰呀!三更半夜敲門,是哪兒失火了不成?」 「我,來自碧落黃泉,乾坤混沌,前途茫茫,特來請示迷津。」黑影低聲答。 屋內聽不到一絲聲息,久久方傳出先前問話的蒼老嗓音:「你來自碧落黃泉?」 「生於天地之間。」黑影低聲回答。「何以取信?」黑影握住門環,叩環作答 ,先是三響,依次是一三一,共叩八響。木門吱呀呀拉開一半,燈光外洩,黑影一 閃而入,信手掩上大門。聽堂陳設古舊,農具雜物四處堆放,顯得雜亂無章。一個 梳道髻、衣著襤褸、魚眼薄唇、留著鼠鬚的人,左手擎著松明,右手挺著一把鋒利 的鋼刺,鋒尖抵在客人的左胸下心坎要害,冷冷他說:「閣下,你犯了三項錯誤。 」來客赫然是雲騎尉岳大人,但換了一身黑勁裝,外罩黑披鳳,不帶刀,帶劍掛百 寶囊,神色從容,淡淡一笑道:「錯誤在所難免,人世間,誰又能毫無錯誤呢?」 「其一,碧落黃泉的切口,須在清明節後使用,表示從那時起,工作即轉入地 下,目前仍使用碧落紅塵。其二,下一句你仍用天地之間;紅塵與黃泉是不同的, 如用黃泉,就該用九幽二字,全句該上玄黃九幽之間。其三……」 「其三,在下該叩門九響,次序該是三、二、三、一。清明以後,該叩五下, 一、二、一、一、二,不錯吧?」岳大人泰然地說。主人臉色一變,沉聲問:「那 麼,閣下是存心相試而來的?請示海底。」 「此非待客之道,收了你的藏鋒刺。」岳大人收斂了笑容說。「你……」 「我說,收起你的藏鋒剌,聽到沒有?」岳大人沉下臉說,溫文的神色立即轉 變得十分陰冷蕭殺之氣外露,不怒而威。 「在下不允許再犯錯誤,你如果……」 「你早已錯得不可收拾了,還能再犯錯誤麼?柴瘋子,你被捕了。」岳大人手 腳好快,聲落左手出,身形一扭,左手便扣住了鋼刺的鋒尖後五寸,順手帶向身後 右手的食中二指,已點在柴瘋子的左期門穴上,快逾如電光石火。柴瘋子吃了一驚 ,審視著點在左期門穴上的兩個手指。「你閣下如果認為在下不會點穴術,何不試 加反抗?」岳大人冷冷他說。柴瘋子心中確是有點不信,這兩根指頭皮不粗肉不厚 ,細皮白肉像是女人的王手,要說可以點穴,鬼才相信。要想學點穴術,難倒是不 難,指尖一點之力有百斤以上的勁道,集百斤力於指尖極細的面積,制穴輕而易舉 。可是,要練到這種地步,談何容易?手指頭沒經過千錘百煉,談也不談。他剛想 退移反擊,心念甫動,便感到左期門穴有一道奇異的壓力潛勁壓迫著穴道,氣血開 始浮動,無可抗拒。他心中大駭,好漢不吃眼前虧,冷笑道:「柴某認栽。閣下, 有何見教?」岳大人收回手指,也放了抓住的藏鋒刺,走向左壁坐下,泰然地說: 」在下來得魯莽,但不得不來,特請柴兄協助。」 「尊駕是……」 「在下岳琳,來自京師。」柴瘋子臉色一變,惶然問:「京師良鄉有一位江湖 前輩金翅大鵬岳雲鵬,那是……」 「那是家父。」柴瘋子冷笑一聲,不屑地說:「我明白了,原來如此。」 「閣下之意……」 「想當年,令尊在聲溝橋避兵,在危急中救了兵部尚書何鑒,獨力護送何鑒突 破千軍包圍,逃回大營,因此官兵能及時陳兵南海、蘆構橋、羊房角三處,及時阻 遏劉三的兵馬。劉三終於功虧一簣,未能攻入京師,大明江山之所以能氣數未盡, 名義上是何鑒的功勞,但未始不是令尊的所賜。可是,令尊僅成為何府的一位教師 爺、看門犬。而你兄弟兩人!……令兄是不是叫岳珩?「不錯。」 「他混了個從五品飛騎尉,你呢?」 「區區六品雲騎尉。」柴瘋子仰天狂笑,聲如梟啼,笑完說:「好光彩!哈哈 1光宗耀祖,祖德流芳,良鄉的岳武師時來運轉……」岳琳淡淡一笑,接口道:「 至少,良鄉岳家不是亂臣賊子。你,龍鳳盟的江南總領,專做黑道買賣,與響馬賊 同是一丘之貉,並不見得比我光彩。」 「至少,龍鳳盟的人皆以黑道俠士自居,十大戒律遵守不渝,扶弱濟貧,殺貪 官懲惡霸,劫富濟貧,替天行道,人人是英雄好漢,個個是俠義男女。比起你們這 些貪官污吏太監弄臣的走狗咱們光彩得多。」 「平心而論,太子太保何鑒為人如何?」柴瘋子久久不語,只歎出一口長氣。 岳琳淡淡一笑,往下說:「五省賊亂兩年餘,生民塗炭在何公力爭之下,各地量免 田稅,多方瞻仰,懲貪殘官吏,停止工役,還民故業,貸以牛種,復其家三年,請 告訴我,他是不是貪官污吏弄臣,說呀!」 「這……」柴瘋子不願表示意見。 「我兄弟兩人,並非籍太子太保保薦而攀龍附鳳,而是憑本身的武藝在京師告 緊時,投身戎伍獲得的功名。家父之不願出仕皇家,用意在避免倚功邀賞之嫌。閣 下,罵人請有分寸,指桑罵槐借題發揮不算英雄。」柴瘋子低下頭,久久方說:「 好吧,咱們不用多費唇舌,說出閣下的來意。」他有意逃避那些不愉快的話題。「 首先,柴兄必須明白,在下既然知道貴盟的底細,自然必有所恃,希望閣下衷誠合 作。」 「當然。」柴瘋子不假思索地答。 「在下已打聽出艾文慈已從京師逃至江南,希望獲得他的消息。」柴瘋子臉色 一冷,哼了一聲說:「閣下,你奉誰之命捉他?」 「這個……你別管。」 「江彬?錢寧?谷大用?你……你這走狗!」岳琳也臉色一沉,冷笑道:「閣 下,岳某耐性有限。」柴瘋子仰天狂笑,笑完說:「你殺了我這江南總領,良鄉岳 家將以血來償還。柴某如果怕死便不會加入龍鳳盟,以武犯禁。閣下,咱們生死相 搏,還不知鹿死誰手。要命,給你無妨;要問艾文慈的下落,別說柴某不知,即使 知道,也決不會透露半個字。」 「你很強硬。」 「不是強硬,而是道義。 閣下,良鄉岳家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北地名武師的名頭,得來不易,太子太保 何公一代賢臣,與江彬奸賊勢不兩立,早些年幾乎死在劉瑾之手,落了個兩袖清風 家徒四壁,幾乎餓死。目下他又與朝廷的群奸作對,高風亮節舉世同欽,而你,是 他一手提攜的人,居然轉而替那些奸賊賣命。呸!你還有臉和我說話?」 「閣下,我再說一遍,我要艾文慈的消息。」 岳琳不動感情地說,臉不改色。「你知道艾文慈是什麼人?」 「從賊的莠民,叛變的逃卒。」 「哈哈哈哈……」 「你又知道他多少?」 「柴某不知,只知他是奸賊們出一千兩銀子格殺不論的人,這就夠了。」 「你應該知道。說與不說,我等你一句話。」 「頭可斷,血可流,不說就不說。」柴瘋子斬釘截鐵地說。岳琳冷笑一聲,離 座而起,陰沉沉地迫進,虎目中冷電四射。柴瘋子徐舉藏鋒刺,冷笑道:「這次在 下不會再犯錯誤了,你最好拔劍。」 岳琳一聲冷笑,左手一引,揉身撲上。柴瘋子一聲低叱,閃身招出「青龍入海 」搶攻下盤,刺攻下陰。豈知岳琳突以奇快無比的手法撒劍反擊,身形一晃,劍虹 耀目生花,龍吟乍起,「掙」一聲架開刺,猛地一絞,喝聲「撤手」!柴瘋子並未 撒手丟劍,但已蕩出偏門。 岳琳的劍尖,點在柴瘋子的七坎穴上,冷笑道:「你又犯了錯誤,在下豈肯用 徒手搏你的兵刃?你是龍鳳盟的江南眼線總領,岳某豈敢小看於你?」 「江南總領,名銜好聽,其實,只是個傳遞消息的小人物而已,自然沒有良鄉 岳家的人高明,但可以告訴你的是,龍鳳盟的每一個人,都是有骨氣重道意的好漢 。」柴瘋子傲然地說。岳琳一腿踢掉他的藏鋒刺,冷笑道:「閣下,好漢不吃眼前 虧,你說不說!」柴瘋子冷冷一笑,豪邁他說:「要殺就殺,你絕對搾不出柴某一 句口供來。你少廢話,再要是喋喋不休,休怪我柴瘋子罵你祖宗十八代,揭翻你岳 家的臭底子。」岳琳勃然大怒,左手疾揚,「啪啪」兩聲暴響,把柴瘋子打得踉蹌 急退兩步,口中血出。柴瘋子正想脫身,但毫無機會,岳琳已收了劍,如影附形跟 進,鐵拳疾飛,「砰砰噗噗」一陣暴響,狂風暴雨似的在柴瘋子的胸腹開花。最後 一拳擊中小腹,柴瘋子「嗯」了一聲,搖搖晃晃地挫倒,口中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手腳全軟了。「你說不說?」岳琳厲聲問。「哈哈……哈……」柴瘋子以淒厲的狂 笑作為答覆。岳琳劈胸一把將他抓起,兇狠他說:「再這麼打腫臉充胖子,岳某要 打出你的五臟六腑來。」 「哈哈哈哈!這就是朝廷六品官的枉法無恥舉動,你憑什麼罪名向我迫供?呸 !你簡直是無恥1」柴瘋子咬牙切齒地厲叫。岳琳惱羞成怒,左手食中兩指搭向柴 瘋子的雙目。正危急間,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銀鈴似的低叱:「住手!夠了,閣下。 」岳琳一驚,火速轉身,仍然提著柴瘋子,並利用柴瘋子的身軀擋住身前要害。燈 光下,他吃了一驚。大門不知何時已被人打開,老木門居然未發出聲音。幽香隱隱 ,門內站著兩個千嬌百媚的少女。前一位女郎身材豐盈,烏黑髮亮的青絲梳了三丫 髻,未系包帕,簪了三個珠花環和一根寶石釵,鵝蛋臉白裡透紅,晶瑩膩滑吹彈得 破,眉目如畫神色冷肅。綠緞子春衫,外披垂柳蘇小坎肩,翠綠裙下小弓鞋隱約可 辨,小蠻腰繫著一把長劍,外罩繡雲雷圖案長披鳳,但仍可看出她那美妙動人身材 ,成熟少女的風韻令男人心跳。後一位少女穿得樸素些,也是一身綠,帶了劍,但 從頭上的雙丫髻上,可以分辨出她的侍女身份。那年頭,這兩個女郎穿綢著緞,戴 珠花環簪寶石釵,那是犯法干禁的,若被捉入官裡,可有罪受了。「兩位姑娘可是 龍鳳盟的人?」 「什麼是龍鳳盟?」女郎間。「小姐,他是問一個在大河南北與長江上下游活 動的秘密幫會。」侍女欠身道:「哦1這人把我們看成龍鳳盟的人了?」小姐含笑 問,笑得好甜,頰上綻起一雙極秀逸而恰到好處的笑渦兒。「是的,小姐。」侍女 含笑答,也笑得俏甜無比。 岳琳似乎心中一寬,冷冷地說:「姑娘如不是龍鳳盟的人,請不要管閒事。」 小姐神色一冷,不悅地說:「天下事天下人管,你閣下黑夜行兇,本姑娘既然撞見 不平之事豈能不管? 閣下,放了他。」 「放他?你……」 「放了他,你已經聽清楚了。」 「如果在下不放呢?」岳琳忍住怒火問。 「閣下會放的。」 「正相反、在下從不聽人指使,即使你是年輕美貌的女郎,也不能令在下放人 。」小姐柳眉一揚,不悅他說:「你的口氣帶有輕薄。小綠,掌他兩記嘴。」小綠 應諾一聲,蓮步倏移,綠影一閃即至,翠袖徐揮。小姐的口氣太狂,岳琳怎受得了 ?可是,他心中卻暗暗震駭,能說狂話的人,此時此地,決非等閒人物。他深懷戒 心,猛地將柴瘋子向小綠一推,扭身出腳便掃。女人的身軀不容陌生男人接觸,小 綠不得不避,但又避之不及,她沒料到對方會用俘虜擋災。百忙中,她輕舒玉手接 住了柴瘋子的右肘。向前躍起避開下盤的一腿,帶著柴瘋子同向岳琳飛撲而上,似 乎他左手帶著的不是一個沉重的男人,而是重不過三分的羽毛。行家一伸手,便知 有沒有;岳琳心中一震,暗叫不妙,一個侍女已有如此高明的造詣,主人還了得? 他將柴瘋子向前推,力道已夠沉重,而這位侍女卻渾如無物似的將人接住,只用一 手托住柴瘋子的右肘,依然疾進無阻躍起避招,這份臂力已夠駭人聽聞,拼起來豈 能討得了好?一個侍女已令他感到悚然,動起手來加上一個更高明的小姐,可能兇 多吉少。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心中有數,不再逗留,身形暴跳, 捷如電光石火,退人內間去了。小綠晚了一步,扭頭放下柴瘋子,向小姐苦笑道: 「小姐,這惡賊溜得好快,我追他不上。」小姐「噗喳」一笑,以袖掩口道:「不 是他快,而是你不敢往內室追。走吧,還要趕路呢!」柴瘋子神魂入定,整衣抱拳 行禮道:「姑娘臨危援手,區區銘感五衷,容圖後報,可否請姑娘留下芳名?」小 姐不受禮,讓在一旁,笑道:「尊駕定然是聽江亭的柴瘋子,今晚不瘋嘛1」她在 有意避免回答。柴瘋子臉上一紅,尷尬他說:「人總該找一件行業掩蔽身份,區區 其實不瘋。區區冒昧,懇請姑娘賜示芳名。」 「我們不與秘密幫會的人打交道。」小綠接口說。小姐說聲「走!」但見綠影 一閃,兩人便出了廳門,柴門自行掩上了,房中餘香裊裊。只剩下柴瘋子在發呆, 喃喃地說:「近來江湖上謠傳闖出了幾位少年男女,她……她難道是……是凝雪飛 霜、隱紅逸綠的逸綠不成? 這兒我不能再混了,明天得離開……」話未完,他一口吹滅了壁間的松明,揮 掌扇熄神案上的長明燈,身形疾升,藏身在屋樑上。「瘋子柴兄,開門!」門外突 然響起低沉的叫聲。他心中一怔,隨即飄身而下,藏在門後低聲問:「誰?稱我為 柴兄的人……」 「小弟李玉。」他急急拉開門,訝然叫:「老天!你一到府城便鬧事,城中緹 騎雲集,你怎麼還不遠走高飛?快進來。」李玉閃身入內,順手關門上閂,說:「 不必掌燈,幾句話就走。」 「一別經年,你幾句話就走?不像話!這點風險,兄弟還擔得起。」 「小弟有事,不克久留,山長永遠,來日方長,爾後再行打擾和你拼上百碗酒 尚未為晚。」 「你……」 「剛才有兩位姑娘向北走,大概要越城而走,是不是……」 「我不認識,剛才她們救了我一命。」 「咦!你……」 「剛才來了一位狗官雲騎尉岳琳……」 「岳琳?他不是金翅大鵬的次子麼?他……,「他找我要消息。這狗官可惡, 居然找我強要艾丈慈的下落。我怎知艾文慈是誰?從未見過嘛!即使知道,我也不 會告訴他,兄弟再沒出息,也不至於出賣奸臣貪吏所要追緝的人。他被我罵得惱羞 成怒,要剜我的眼睛。正在緊要關頭,那兩位姑娘……」他將剛才發生的事一一說 了。了。 「怪!岳武師也算是白道中不可多得的俠義英雄,他的兒子怎會替那些奸賊賣 命?委實令人百思莫解。」 「功名富貴可令人喪盡天良,鮮廉寡恥,所謂利令智昏,半點不假。兄弟,談 談你的事,一年不見,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還不是做走方郎中?」 「今後打算……」李玉將白天的事說了。最後說:「我得離開,今後或許會改 名。柴兄,你在此地鬼混也不是了局,岳琳那小子不會輕易放過你的。要不,咱們 倆人連袂走江湖。你的江湖門檻精,交遊廣闊,走在一起,有你照顧……」 「小傢伙,你在灌迷湯了。你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柴癡子笑罵 。「至少,小弟可不拿你瘋子當外人,咱們是患難之交,說實話,小弟尊敬你。」 「好了,別在嘴上抹蜜糖啦!有事你就說好了。」 「小弟打聽出紫沙洲上,住了一些神秘人物,希望你能供給小弟一些消息,到 那兒去打打秋風。」 「什麼?你要去紫沙洲敲竹槓?兄弟,不要去。」 「不要去?」 「聽愚兄的忠告,那兒去不得。」 「為何去不得?」 「那兒可能是一處賊窩,也可能是隱世奇人的隱修處所,白天走上去看不到人 ,夜間鬼影幢幢。有些不知死活的人前往探幽,個個都一去不返平白地失蹤,你… …」 「你是說,那兒確是有人?」 「當然有人在做怪,咱們是不信妖魅鬼怪的。」 「你到過紫沙洲,勞駕,請替小弟畫一張該地的地勢圖。」 「大江的沙洲經常在變,怎能畫出……」 「就把你以前所見到的形勢畫出便可。謝謝。」 「好,我給你畫。」從兩人的對話中,可知雙方皆未摸清對方的底細,交朋友 貴在情投意合,如果存心摸清對方的底細,便不夠意思了,那便成為勾心鬥角啦! 人活在世間,誰沒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真要認真發掘朋友秘密的人,這個 人絕不可靠。不久,李玉悄然走了。他懷中揣了一張紫沙洲的地圖,鬼魅似的撲奔 南津門。 城門入夜即閉,除了欽命大臣前來巡視,任何人也休想在夜間叫開城門。城門 鑰匙按規矩交由同知大人監督保管,雖知府大人下令索取亦不可得。在京師,雖天 子下詔也無法取得城門鑰匙。總之,夜間城門一閉,天亮開城之前,城內外的交通 是完全斷絕的,只有偷越,如被查獲罪名是殺頭。他弄來了一塊本板,渡過了四丈 餘寬的城緣,浮水直抵對岸,然後用壁虎功爬上了三丈六尺高的城牆,神不知鬼不 覺地回到客棧附近。他已從柴瘋子口中,得悉官兵正潛伏在當治客棧等他,他仍然 敢到附近察看形勢,藝高人膽大,花了半個時辰工夫,被他摸清了附近埋伏情形。 「他們在此地守株待免,兵力集中此地,正好便宜我行事。」他喃喃自語。 洪春坊在城東,這一帶是龍蛇混雜的地方,位於東街之北。楊五爺的住宅,就 在陶學士祠的後面,是一座佔地甚廣,樓捨十餘棟的大宅。一個黑影像幽靈似的, 從北面大宅接近。 城中三更以後,按理已經沒有人在外遊蕩。可是,今晚不同往昔,街上經常可 以看到匆匆而過的行人。在重要的街道皆設有柵門,三更後關柵,不許人通行,即 使更夫也不許越境。但今晚柵門半開,公然允許行人通過。總之,今晚一切反常。 楊五爺的宅院中,大門沒掩上,四名大漢在外面警戒,接待那些來去匆匆的人。從 北面接近的李王,早已看出今晚不尋常,猜想必是楊五爺與侄兒楊巡檢,連夜分派 徒子徒孫走狗幫閒打手,緝拿他和逃官沈仲賢。他伏在一條小巷口,心說:「我得 捉一個人來問問宅內的情形,以免浪費工夫尋找。」真巧,從南面來了三個人,行 色匆匆,魚貫而行,他等對方通過巷口,立即銜尾後跟,天色太黑,而他的腳下又 輕如靈貓,三個行人毫無戒心,竟然不知身後被人盯上,仍然匆匆急走。看光景, 那是從楊宅出來的人。他猛地伸手一勾,勾住了最後一人的脖子,鎖住了咽喉,盡 量將人向上提。他的身材高,被鎖住咽喉的人比他矮了半個頭,人被鎖住向上提, 雙腳便離了地,絕望地揮舞手腳,卻發不出聲響。他無聲無息地退入巷中,將人向 牆角下放倒。那人久久方清醒過來,嚇傻了。想叫,咽喉扣住一隻巨手,只消用上 一分勁,他保險叫不出聲音來。想掙扎,不可能,一條手臂扭至肩上方,手掌被反 扭,稍一移動便痛徹心脾,不動為妙。李玉蹲在俘虜身側冷然問:「閣下,你要死 還是要活?」 「要……要活。」俘虜嘎聲叫。「要活就說實活。老兄,劉五是你的什麼人? 」 「是……是在下的……的……的師父。」 「你師父有幾位徒弟?」 「有……有三十二位,五位是女的。」 「喝!真多。你師父今晚是不是大請客?」 「不是,他……他剛從府衙回來不久,辛命協助京師宋的大……大人,捉…… 捉拿要犯,派我們到……到各處做眼……眼線。」 「他目下在何處?」 「在……在書房。」 「喝!你師父還有書房?文武全才,了不起。」 「家……家師的書房,是……是接見賓客的地方,他……他不認識字。」 「哦1原來是裝幌子點門面的。老兄,今晚有什麼貴客?」 「沒……沒有。」 「書房裡還有多少人?」 「有……有西街的幾位朋友,都……都是武……武館的師……師父。」 「謝謝你,老兄,你睡一覺,醒來大概天快亮了。」 「噗」一聲響,李玉一掌將這傢伙劈昏,將人塞在隱蔽處,出巷而去。府城大 戶人家的房合格局大同小異,很好找。他像一頭靈貓,穿房入舍毫無阻礙。宅中毫 無防備,他如人無人之境。書房中,楊五爺未佩帶雁翎刀,楊巡檢也穿了便服,未 帶兵刃。書案兩側的交椅上,分別坐了四個人。書房門緊閉,一看便知他們在商討 機密大事。楊五爺顯得神情沮喪,捧著茶杯不住搓揉,向眾人苦笑道:「不是我長 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那賊郎中確是了得。不是我老五吹牛,一照面便將我擊 昏的人,敢說天下間沒有幾個,偏偏這傢伙就是那幾個之一,活見鬼就碰上了他。 所以咱們千萬不可逞英雄貪功動手,必須群策群力群起而攻。」 「五哥,這樣一來,咱們皆集中候命,不分頭追究,機會不是要減少了麼?」 一名虯鬚大漢問。「那也是不得已的事,為了咱們的安全,非如此不可。好在朋友 們肯幫忙,眼線眾多,量他也逃不出咱們的監視。」 「五哥之意,表示並不積極,難道碧螺村被擊昏之恨,就此罷了不成?」另一 名尖嘴縮腮的人在放野火。楊五爺恨得直咬牙,漲紅著臉說:「誰說此仇不報?上 天入地,我也要想辦法擒他歸案,不將他碎屍萬段,此恨難消。我準備……」纂地 ,書房的內間門悄然而開,人影乍現,語聲入耳驚心:「楊五,不用準備,要將在 下碎屍萬段,何不現在動手?請啦!」楊五驚得幾乎當場昏倒,十萬火急地推椅而 起,駭然叫:「李郎中,擋住他! 擋……」,十四個人大亂,紛紛跳起來抓椅子當兵刃。楊巡檢在碧螺村不曾與 李玉交過手,並不相信李玉有過人之能。同時,目下是十四比一,倚仗人多壯膽, 因此不知利害,一聲虎吼,踢掉坐椅飛撲而上,雙手箕張,來一記「猛虎撲羊」擒 人。李玉「雙盤手」向上崩拆,招變「童子拜佛」,捷如電光石火,扣住對方的後 頸向下擊,膝蓋一抬,「噗」一聲頂中巡檢老爺的下顎,喝聲「躺!」說快真快, 兩人乍合即分,快速無比的出招拆招,一照面勝負已判。一連串兇猛快速的打擊, 打昏了巡檢老爺的頭,「嗯」一聲悶叫,仰面便倒,「彭」 一聲大震,倒飛出丈外,倒在書案上再向下滑,書案上的文房四寶雜物滾了個 一塌糊塗。」 接著是一連串可怕的暴亂場面出現,吶喊聲震撼著整座大宅。一名大漢到得最 快,雙手掄起大環椅,來一記「泰山壓頂」,迎頭猛砸。李玉向側一閃,不等對方 變招橫掃,扭身便是一腿,恰好掃在大漢的右肋下。「哎……」大漢狂叫一聲,脫 手丟椅,扭著身子暴退。「啪」 一聲響,丟掉的椅子,誤中另一名從側方衝上的人,椅於四分五裂,被打中的 人也倒在地上,頭破血流氣息奄奄。書房能有多大?十幾個人擠在一塊兒,宛如鼠 斗於窟,力大者勝,只消手腳一慢,被纏住便大勢去矣!李玉自然知道自己的處境 ,因此出手便是狠著,務求一擊即中,必令對方失去抵抗力。他的近身搏擊術極為 高明,敢拼敢挨,拳擊、掌劈、腳挑……甚至肩撞膝攻,用的全是硬碰硬的狠著, 只片刻間,他從內間衝至書房門,便擊倒了六個人,他自己挨了幾拳,但傷不了他 ,宅中亂成一團,老少男女,大呼小叫。洪春坊的住戶都被吵醒了,警鑼聲大嗚。 他勢如瘋虎出柙,堵住了大門,猛地拔出奪自於老人的龍泉劍,指向撲來的兩 個人,舌綻春雷般大喝道:「站住!不要命的不妨上前送死!」劍發龍吟,銀芒四 射。房中的人苦於沒帶兵刃,誰敢上?楊五抓住掛在壁間做裝飾用的唯一的一把佩 劍,站在壁角發抖。「楊五,你的徒子徒孫在客棧中,行兇打了李某一頓,搶走了 在下二十五兩銀子。我李玉不是善男信女?老兄,你要連本帶利償還,不然休怪在 下大開殺戒。」李玉陰森森他說。「你……你敢登門搶……搶劫?」楊五臉無人色 地叫。「你怎麼說都成,大爺只知是前來討債的。」 「你……你要……」 「李某已打夠了,銀子拿來。給不給?」 「我……我給……」楊五心驚膽跳地叫,急忙在懷中掏,掏出了一把銀鈔和兩 錠碎銀。 他是地方上的名人,身上怎會有一大批金銀?「你們,身上的金銀全給我掏出 來。」李玉向眾人叫。主人已經喪膽認栽,客人豈敢出頭?眾人乖乖地掏出懷中金 銀擺放在桌上。李玉不客氣,上前將所有的銀鈔往懷中一塞,然後說:「沈青雲的 事,你們如果替那些狗官們出死力,日後李某將再次光臨就教,那時必將有人遭殃 ,休怪李某言之不預。各位,謝謝,後會有期。」說完,他退出大門,手一揚,三 顆問路石脫手而飛,擊滅了三盞明燈,書房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要妄圖來追 。」他的語聲仍在室中蕩漾,但人已不見了。 太平府城大亂,燈籠火把大明,官兵們紛紛出動捉賊,但賊已不知去向。遍搜 全城賊影俱無,直鬧至五更初,錦衣千戶薛大人率領著一群從京師來的人,其中有 岳琳在內,駕臨楊家親自勘察。客廳中,薛大人大發雷霆,向楊五一群狗黨破口大 罵:「你們簡直是一群無用的狗!十六個人,加上屋子裡的老少一二十,居然捉不 住一個賊,都是些無用蠢物!一個走方郎中,就將太平府鬧了個天翻地覆。如果是 汪洋大盜,太平府豈不是完蛋了?楊巡檢,你是幹甚麼的?本城的治安壞到這般程 度,你簡直不像話,混帳!」楊巡檢嚇了個屁滾尿流,爬伏在地不住磕頭認罪。薛 大人直罵至怒火平息,方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楊巡檢表面上認罪,心中卻暗暗咒 罵:「王八蛋!你神氣什麼?白天裡二三十個人連捉獲了的八個老少婦孺也弄丟了 ,還有臉向我打官腔罵人?」 薛大人似乎餘興未盡,轉向楊五開火:「楊五,你這傢伙不成材,虛有其表, 一群狗咬不住一條羊,你還有臉在太平府混?沈逃官如果漏了網,我砍下你的腦袋 做夜壺。」每個人都挨了罵,只有雲騎尉岳琳平安無事。薛大人罵夠了,方打道回 府。楊五爺垂頭喪氣送客回到書房,立即向爪牙們指示機宜,重點是:有關李玉和 逃官的的事,切記不可透露任何消息,即使發現了蹤跡,只裝作設看見。楊巡檢一 頭露水,要求乃叔您釋。楊五爺冷冷一笑,說:「京師來的狗官們,能在此地耽多 久?這些狗官們作威作福慣了,但他豈奈我何?了不起撤你的職,敲我一記竹槓撈 些油水了事。砍我的腦袋?哼!國有國法,他嚇我不倒,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抓 逃官可不是我楊某人的職責,再說,那天他的屬下丟了人犯,要砍腦袋的該是他而 不是我。李玉那傢伙如果火了,殺人放火我才真倒霉。」第二天一早,李玉臉上變 成了晦氣色,買了包裹行囊,大搖大擺出了北門揚長而去。他的路引換了一張,姓 名是:周昌,太平府洪春坊人氏。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計探紫沙洲】 太平府與池州府,皆屬南京管轄。兩府的交界處一段江面,極為遼闊,一望無 涯,其中有不少新生的沙洲,江流夾洲而過,所以這一帶江面也稱夾江。有些沙洲 是沒有固定位置的,每年洪水期一過,洲的面目一變,有些變大了,有些則消失無 蹤。洲上滿生著野草和蘆葦,是水禽的理想棲息地,春夏白鴛飛翔,鳧雁成群,晚 秋雁南飛,洲上方告寂靜。 太平府最南一縣是繁昌,池州府最北一縣是銅陵。兩縣交界的江心,有一座面 積遼闊的紫沙洲。紫沙洲的下游,有峰山嘴、黑沙洲、白馬洲、雞心洲、青沙洲、 楊家套、焦家灣……一連串的沙洲,把江水分割為兩三股,江面最寬處,竟有二三 十里一望無涯,冬季裡但見連天蓑草,江北岸,是蘆州府的無為州地境,也矚於南 京管轄。 清明時節雨紛紛,江南一帶煙雨濛濛。江水在上漲,水色渾濁,各處沙洲的面 積不斷縮小,水勢滔滔。距汛期還有一段對日,因此水勢還不算猛烈。江上船隻往 來不絕,漁舟星羅棋布。 紫沙洲的南面水道,形成一處巨大的河灣。江南岸有一座小鎮,叫做中梅村, 是一座小得可憐的江釁村落,也是地廣人稀三不管地帶,有一條小徑經過村南,東 北至繁昌三十餘裡,西南至銅陵八十里以上。西南十六七里有一座小鎮,鎮名黃滸 ,黃滸橋可是銅陵縣唯一著名的大橋,而且地當往來要沖,市面相當繁華。 已牌左右,紫沙洲的上游漂來一間小漁舟。漁舟從丁家洲漂出,直往下蕩,在 煙雨濛濛中不住打旋,在洶湧的波浪中搖擺,險象橫生,似乎船上沒有人。漂呀漂 的,漂近了紫沙洲。 紫沙洲上一片綠,蘆葦比人還高。 這是一座已經定了位的沙洲,泥沙略帶紫紅,年深日久,洲上曾經有人居住, 開墾出不少肥田。可是洲上的居民卻愈來愈少,田地開始荒廢,開始生長樹木,逐 漸成為漁夫們的歇息處,不時有三五艘漁舟在洲旁停泊。自從兵亂後,逃至洲上避 兵的人逐漸重返故園。兵亂時,響馬流賊的船曾多次經過紫沙洲,但不曾登陸,江 兩岸逃至洲上避賊的人提心吊膽,總算平安無事。亂後,有些人日在洲上生根,不 走了。可是,近半年來,紫沙洲一直在鬧妖魔鬼怪,鬧得雞犬不寧,先是牲口平白 失蹤,接著是人口無緣無故失蹤或暴斃,膽小的人開始遷地為良,不走的人,從此 與親友們斷絕信息。有妖,有鬼,黑夜鬧妖,白晝見鬼,百姓小民迷信鬼神,豈能 不怕?漸漸地謠言愈傳愈廣,繪聲繪色添油加醬,可怕的傳聞不脛而走,紫沙洲便 成為妖魔鬼怪的地域,連行船的水夫也在船經江面時,燒上一柱香求菩薩保佑,有 些膽大包天,不怕鬼神的人,曾經攜械往探,大白天,竟然有去無回,洲上草高及 頂,蘆葦高有兩丈餘,而且雜樹從生,連狗都鑽不進去,丟失兒個人,找都無從找 起。紫沙洲成了與世隔絕的鬼域,據說,狐仙和五行神白晝現形,過往的船夫們, 經常可看到洲上的異象。所謂異象,少不了是些鬼火、妖影、魅形……人云亦云, 駭人聽聞,愈傳愈廣。從上游漂來的小漁舟,直向紫沙洲的上游灘岸漂去。中梅村 的村民,誰也不敢駕船去救,只能替船上的人禱告,求老天爺保佑船上的人平安, 逢兇化吉遇難呈祥。船順風順流,漂入一處洲的凹入部,終於擱淺在灘上了,灘並 不峻陡,兩丈以上便是水線。水線以上,全是密密麻麻風雨難透的蘆葦,近水線處 長滿了水草。細雨霏霏,船擱在灘上不住搖晃,船艙內躺著一個漁夫,衣襟分張, 露出如墳如丘的壯實胸膛,渾身水淋淋,他卻躺在艙內不言不動,像是昏厥了。 艙壁掛了一塊船籍牌,這是官府規定的懸掛物,不論官船民船,不掛者一律查 辦,牌上寫的是:「池州府東流縣吉陽鎮。船主周昌,祖籍太平府洪春坊。漁區限 界西起建濁縣西界,東迄銅陵大通河口。每月初六至初九,限至巡檢司應役。」船 上有凌亂的漁具,手網、攔江釣、魚叉、網兜……活艙內,有十餘尾四五斤重的大 鯉魚、鯢魚和七八斤重的鯰魚……攔江釣的釣繩有一半掛在水中,有一根釣繩還釣 住一條死了的鯉魚。看漁夫倒臥的姿態,必定是從艙外倒入艙內的,頭側有血跡, 裂了一道傷口。午牌過去了,未牌也過去了,船上一無動靜,仍然保持著原狀。 右端十餘丈的蘆葦叢中,有一雙怪眼緊緊地注視著漂來的小漁船,自已至申四 個時辰中,這雙眼神始終監視著小船的動靜。但從眼光看來,眼的主人似乎不是同 一個人。夜色降臨,暮色四起。蘆葦發出了響聲,灘岸出現了四個黑影。兩個黑影 的手中,握著一枝發出暗綠色火光的短棒,顯然是照明之物,但光芒僅可及兩丈左 右,照得附近一片暗綠,顯得陰森可怖,遠遠看去,像煞了飄浮著的鬼火。四個黑 影皆穿了蓑衣,戴尖頂高聳的雨笠,內戴暗綠色頭戴,只露出五官,身材本就高大 ,戴上了高頂的奇形而笠,顯得更為高大可怖。鬼火一閃,四個怪影魚貫躍登擱了 淺的漁舟。 「先檢查一遍,如無可疑事物,將船弄到外面去轉身。」一個黑影說。一名持 鬼火棒的人探棒入艙道:「有一個死人,這條船必定遭到意外了。」四個人搜了一 遍,一無所獲,沒有其他的活人,也沒有屍體。這種小型漁船,活動水域約兩百餘 里,至少該有四個人,內艙有睡具,後艄有炊具,怎麼只有一個人?最後一名黑影 從內艙鑽向外艙,一面說:「老五,我把船弄到江心扳開活門放水。船上沒有可疑 事物,咱們先回去稟報。」經過漁夫身旁,他無意中觸到漁夫的大腿,突然驚叫道 :「咦?這傢伙屍體尚溫,怪事。」前面一名黑影聞聲轉身,伸手按住漁夫的左胸 心坎,叫道:「心還在跳,不是屍體。帶回去救醒他問問。」 「算了,何必多此一舉?救醒他不如就此掀下水去,反正他非死不可,救了再 殺,豈不麻煩?」先前發話的人說。「三哥,你負得起丟棄活口的重責?」 「只要你們不說,誰會知道?這傢伙一天沒動靜,誰也不會想到他設死。」 「我帶走,免得吃不消,為了一個人而賠上腦袋,我可不幹。走!」三個黑影 帶了漁夫及船牌躍登洲岸。一個黑影將船撐出,到了急流處,扳斷活艙的檣板,然 後帶走兩條鯉魚。 泅水登岸。船順水漂流,徐徐下沉。這位漁夫像貌英俊,只是臉上因風霜而呈 古銅色,但反而更襯托出他的男性魅力。渾身精壯結實,雄壯如獅,身上每一條筋 肉皆表現出蓬勃的活力,年紀輕,顯得精力充沛,能經得起風霜的。他在昏迷中徐 徐甦醒,首先,他感到眼前強光刺目。接著!有腳步聲人耳。他挺身而起,吃了一 驚。「我……我的船!」他叫,掀開蓋在身上的棉被,伸腳下床。他處身在一間相 當雅緻的房中,有五盞一面發光的明燈安置在一旁,光線全向他集中,令他看不見 燈後的景物。一床、一櫃、一幾、一凳,床上有錦衾繡枕,但沒有帳,被和褥都是 精製品,他上身精赤,下身不知何時換了一條月白色燈籠褲。頭側的傷口上了藥, 是一張膏藥。床下擺了一雙快靴,他略一遲疑,最後穿上了,剛將靴穿好,五盞強 光突然一亮,全室大放光明。接著,五個青衣大漢出現,將燈放在壁座上。一名虯 鬚大漢惡狠狠地衝上,怒吼如雷:「該死的東西,要你的命!」吼聲中,衝上就是 一掌拍到。他尖聲大叫,雙手急封,可是心慌意亂,封不住,「啪」一聲響,右胸 挨了一掌。 「哎……」他狂叫,「砰」一聲跌在床上,餘勢未盡,倒翻至床內壁下。虯鬚 大漢如影附形搶進,一把抓住他向外拖,「砰」一聲摔倒在床下,再一把抓住他的 右臂向上提,一掌劈向他的頸根。他手忙腳亂,左手慌亂地在大漢的臉部打了兩拳 頭。大漢承受了兩拳頭,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然後獰笑著落掌,「噗」一聲劈在 他的右肩上。「啊……」他亟叫,右邊身子向下塌。大漢左手一鬆,他站不住屈身 挫倒,狂叫道:「饒!饒……命」其他四名大漢哈哈狂笑,袖手旁觀。虯鬚大漢也 哈哈大笑,丟下他舉手一揮,五人出房而去,順手帶上房門。「哎……喲……」他 虛脫地叫喚,揉著肩膀和胸膛,吃力地爬起,渾身脫力地倒在床上呻吟。五名大漢 進了鄰室。鄰室中,有三男兩女,正在全神注視著囚室的動靜,那兒設有幾個特巧 的小孔,可以看到囚室的動靜。三個男人中,有兩個是像貌兇猛的中年人。一個是 身材瘦弱的花甲老人。兩個女人很出眾,橡是兩團可溶化男人的烈火。穿榴紅衫裙 的女人,看年紀已是卅一二,正是徐娘風韻。粉臉桃腮,有一雙流光四轉的靈活眼 睛,五官秀美,可惜顴骨嫌高了一點點。聳胸、蜂腰、豐臀,三圍分明,任何男人 見了也會砰然心動。好粉面帶廣大,口角含春,顯得風情萬種,成熟女人的風韻極 為動人。穿紫色衫裙的女人,年紀要小幾歲,出落得曲線玲瓏,但臉蛋並不出色, 比起穿榴紅衫裙的女人,姿色要差一分半分。好在地年輕,少婦的風韻彌補了先天 的不足,而且身材似乎要略勝一籌。五個大漢入室行禮,虯鬚大漢稟道:「這人拳 上的力道有限,也許是出拳太近,不足五十斤力,已算是孔武有力了。手慢腳緩, 不是練武之人。」紅衣女人輕點螓首,笑道:「他有一副練武人的骨格,這是一塊 玉,稍加琢磨,不難成器。」花甲老人訝然問:「楊夫人,你要收客這個來歷下明 的人?」 「怎說來歷不明?紀伯未免多慮了。」楊夫人泰然地答,眉梢眼角蕩漾著春情 。紀伯不住搖頭,說:「這樣好了,明天派人到吉陽鎮去查他的底,不然老朽不放 心。」 「好,紀伯可以進行調查。今晚讓他好好養息,以後請二妹去盤問好的底細。 」二妹是紫衣少婦,她含笑問:「大姐,是文來呢,抑或是武來?」 「不許赫唬他。」楊夫人媚笑著說。鄰室的囚房中,周昌已倦極沉沉睡去。 一位相貌兇猛的中年人怪眼中冷電四射,用粗豪的聲音說:「弟妹、愚兄反對 收容附近的人尤其是來到本洲的人。」 「二哥,為什麼?」楊夫人含笑問。」其一,咱們在此地暫時避風頭,必須讓 附近的人不敢接近本洲,保持神秘便可隨心所欲。假使收容附近的人,誰還敬畏我 們?其二,誰知道這人到本洲來是何居心?說不定是官府派來探虛實的鷹犬?誰又 敢擔不是其他仇家派來臥底的人?」 「二哥的意見,我會考慮的。」 「咱們羽翼未成,又無法與寰、寵兩位兄長取得聯繫,怎可大意?弟妹務請三 思而行,咱們不能再被官府盯上了。」寵,是指劉六,在響馬賊流竄期間,稱排行 而不稱名,易於知道身份。劉七名寰,兩人是不是親兄弟,外人無從得悉。但兩人 確是文安人,對外稱親兄弟,與楊虎、齊彥名同時投軍任巡捕,在霸州專捕境內大 盜,被太監劉瑾所迫,便挺而走險。後來在平縣的匪首張茂家中藏匿,結交太監張 忠、馬永成、谷大用,居然混入皇宮,甚至在豹房走動,與正德皇帝斗猛獸,玩踢 球。他們幾個人的武藝,比那些喇嘛僧、法師、勇士有過之而無不及。後來,劉瑾 的餘黨御使寧皋,派名捕頭李主簿偽裝彈琵琶的伶人,混入張茂的宅院,裡應外合 ,淬然襲擊,張茂重傷,劉六劉七也醉中被擒,押解到京師。太監張忠和馬永成落 井下石,索賄白銀二萬兩,劉瑾的家奴梁洪,也索賄一萬。劉六兄弟與楊虎哪有這 許多銀子買命?不得已只好出城劫掠籌金。在京師附近劫掠,自然困難重重,官府 一追二迫,迫得楊虎火起,火焚官署,劫牢反獄救走張茂,再次淪為盜賊。他們並 不想一輩子做賊做寇,因此在涿州州官召請他們復職時,他們毅然應召,立下了不 少汗馬功勞,御使蔣瑤更替他們在朝中說話。可是,寧皋並不肯放過他們,抄他們 的家,將他們的家族一網打盡。 這一來,他們又只好亡命,開始招兵買馬自保,公然攻擊官署,打家劫舍。劉 瑾伏誅,御使寧皋也跟著垮台,朝廷下詔許他們自首。劉六便請乃姐出面辦理自首 事宜,自己帶了三十四名勇士改邪歸正,再次替朝廷賣命。但是,朝廷的其他官吏 ,對他們並不完全信任。以兵部來說,奏請許他們自首的出於兵部。但下密令嚴加 監視,覓機調散他們的,也是兵部。這一來,他們看出朝廷對他們並無安置的誠意 ,不得不溜之大吉,往投橫行京師的大盜白英,竄往山東,攻破安肅縣死牢,救出 老夥伴齊彥名,號召窮民造反,登高一呼,十天內聚眾近萬。這是正德六年春正月 的事。從此,他們把大明江山南北五省,搗的稀爛。直至正德七年八月,齊彥名與 劉七率舟渡江陰,走通州,皇天不佑,八月天起颶風,船隊正沒,退保狼山。大軍 雲集,京營、邊軍、神機營……數萬兵馬合圍,圍攻他們五百勇士(其實颶風覆舟 時已死掉一半),齊彥名被神機營的火槍火炮擊斃,劉七也中箭投水自殺,方結束 了這一段公案。劉六與其子劉仲淮,死於閏五月,地點是在湖廣,據說是黃州上游 ,於湖廣大軍遭遇,風折帆檣,把他父子倆擊斃落水的。劉七則死於八月,中箭跳 水自殺。兄弟倆是否如官兵所說的死狀呢?恐怕有出入,兩人弓馬無雙,飛簷走壁 萬夫莫敵,水性高明,說他們全死在水中,未免令人有點難以置信。楊寡婦是楊虎 的妻子,楊虎死於正德五年十一月,位於毫州白龍王廟小黃河,他率領九名悍賊渡 河,竟想沖垮一千三百名官車的陣勢,十騎悍賊挾馬渡河,官兵出船截擊,雙方河 心遭遇,十賊奪船沖陣,被官兵發石弩將船擊沉,楊虎不幸中古落水失蹤,官兵發 表的戰報是己將他擊斃了。楊虎確是死了,不然楊頭領的妻子,便不致於稱為寡婦 。 在官府的告示中,稱楊虎的未亡人為楊寡婦。但在賊黨中,她仍然被尊稱為楊 夫人,她娘家姓呂,小名芍。楊虎死後,她追隨劉七,奮戰利律、高苑、德平、鄧 州、光山,攻擊湖廣大江兩岸,在武昌陽邐團風鎮,一口氣殺掉湖廣巡撫都御使馬 炳然全家六十口,臉不改色。響馬賊喜穿白,賊兵過處,但見漫山遍野一片白。她 楊夫人卻喜穿紅,進軍時方在外面穿一件白披風,紅白映掩。極為搶目。這位楊夫 人確是了不起,一枝六沉槍,一把可絕壁穿洞的寶劍,馬上步下勇冠三軍,衝鋒陷 陣馬前無三合之將,下馬肉搏劍如狂龍鬧海當者披靡,橫行三丈直上十尋,飛簷走 壁如履平地。她也有缺點,一是好殺,二是見不得英俊雄壯的男人。她與楊虎名是 夫婦,其實各行其是,有名無實。楊虎天性殘忍,好勇鬥狠,對女色毫無興趣,唯 一的樂趣是找官兵廝殺為樂。夫婦倆各有賊眾,各走各路,極少碰頭相聚,誰也不 過問對方的私生活。她的賊眾人數最多時,超過一千之數,而在她身畔的親軍,經 常保持一百人左右。這一百名親軍全是身高六尺以上,臉貌英俊身材雄偉的勇士, 每人帶兩匹馬,衝殺時銳不可當,勇士們皆願替她效死。劉七兵敗狼山,她也失了 蹤,官兵清理戰場,沒找到她的屍體。死在水中的賊人雖多,卻不見她的蹤影,因 此通緝的告示也有她一份。她到了紫沙洲潛伏,暗中派人打聽舊日黨羽的消息,也 積極進行聯絡舊日夥伴的大計,準備東山再起,她知道官府正千方百計緝捕她治罪 ,所以不敢絲毫大意。第三天一早,三名村夫打扮的人,踏入了吉陽鎮。 吉陽鎮,在東流縣北州裡,背枕大江,沒有巡檢司維護地方治安,是一座不大 不小的江畔小鎮,約有兩百餘戶人家。三人相貌不出眾,而且有點呆頭呆腦,踏著 慢騰騰的腳步,走向鎮北近江一面的小巷,在一座低矮的茅屋前止步,向左鄰右舍 打量片刻,然後上前叩門。 連叩四次,屋內無人回答。左鄰半掩著的本門內,伸出一須白髮蒼蒼的腦袋, 瞇著老眼問:「你們找誰?那間屋子的主人出外打漁去了。」 「小可找周昌,是不是他的家?」一名村夫問。「是的、他打魚去了,已有三 天沒口家啦!」 「他家中……」 「他夫妻兩人都在船上,同船的還有吳家倆兄弟。平時他們要十天半月才來一 次,很少在家。」一名村夫含笑走近作揖行禮,憨笑著說:「老人家,我們是從很 遠的地方來,向他打聽一點事,請問,他是不是太平府人?來了多久了?」 「他是太平府洪春坊人,來了快一年啦!原先是逃難來的,在本村落戶成了家 ,算得上是本村很出色的打魚郎哪!」 「哦!承教了。」 「你們找他……要不要留下話?」 「不,不了,我們過幾天再來好了。」大歎笑吟吟地答,轉身便走。三個村夫 發現巷口有兩個穿皂衣的人站在那兒,不住向他們指手劃腳,不敢再向別處打聽, 向巷尾走了。兩個皂衣人略一遲疑,最後跟蹤便追。三名村夫繞出村南,一個村夫 向同伴低聲說:「定是巡撿司的丁勇,咱們扔脫他,繞西面至江邊上船,以免引起 糾紛。」 「不再打聽了?」另一名村夫問。「不必了,鄰居的話自然可靠,走!」兩名 皂衣人跟到村口,不再跟蹤,停留片刻,急急往回走,逕奔先前與村夫打交道的老 人住宅。拉門進入,笑聲傳出。這間茅屋內部空蕩藝,蛛網塵封,顯然久已無人在 內居住。一張三腳凳上,坐著白髮老人,雙手端著酒葫蘆,將酒往嘴裡灌,見兩人 進入掩上大門,放下酒葫蘆笑問:「怎樣,走了麼?」一名皂衣人笑道:「真怪, 那三個傢伙來路不明,鬼頭鬼腦,大概看走了眼,把咱們看成公人了!」老人伸手 在頭上一抹,取下一頭白髮,用手在臉上一陣搓揉,掉下不少泥灰,現出本來面目 ,原來是一個中年人、頭上的假髮和臉上的泥灰都弄掉了,笑道:「得人錢財,與 人消災。每人二十兩銀子在此地守三天,這樁買賣真是一本萬利。走,咱們回城找 樂子去,足夠咱們逍遙十天半月。」 「今天還未完呢,這麼快就走? 「姓周的老弟已經交代過,只要有人來問,便算大功告成,為何不能走?」 「好,走就走。三哥,說真的,那位周老弟到底是何來路?花錢在城裡雇咱們 來應付……?」 「兄弟,江湖上的事千奇百怪,千萬不可多問。姓周的花錢請咱們來,又不是 要咱們做傷天害理的事,誰管他是何來路?走吧!回城還有三十來里呢!」 三個人掩上門,匆匆走了。 周昌被虯鬚大漢打了之後,埋頭大睡。第二天,他裝腔作勢,故意哼哼哈哈叫 痛。頭痛、肚子痛、傷痛,還有腰酸背痛,躺在床上不下來,可憐兮兮不勝痛苦。 他不住向送飯菜的人哀求放他走,好話說盡。說他不知為何冒犯了他們,說自己的 船上還有妻子朋友要照顧,總之,請好漢們放他走,他願意嗑頭陪罪。沒有人理他 ,送來的飯菜竟然相當精美,不像是囚糧,而且還有半壺酒驅風寒。午間,有一位 自稱是郎中的人谷他把脈,說他受了風寒,好在身體強壯受得了。說他的頭上碰傷 小意思,換一次膏藥便可落痂。腰酸背痛不要緊,等會兒送來兩杯藥酒,喝下去保 管百病皆除。藥酒送來了,他感激地一口喝乾,臉無難色。 晚上的晚餐十分豐盛,他不再哀求放他走,狼吞虎嚥地將飯菜一掃而光,然後 躺下安心大睡證明他的體力恢復得十分迅速,是個熬得住苦,經得起考驗的人。鄰 室中,監視的人晝夜不斷。 第三天,仍然是美酒佳餚,除了郎中向他說明病情之外,其他的人對他的哀求 和訴苦充耳不聞、不和他說話。夜來了,他知道,成敗關頭已到。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賭命,可不能輸,他必須贏,只消有絲毫差池,押上賭注便收不回來了。孤 身入虎穴,如果憑武力解決,他輸定了。不要說其他的人,一個楊寡婦也足以置他 於死地,他只聽說過楊寡婦是如何可怕,如何殺人不眨眼,刀槍不入,秉性殘忍, 如果不用智取,決無勝算之望。可是,迄今為止,他還沒見過這位殺人女魔,風流 寡婦。「吉陽鎮的消息該已傳來,不知那凡位仁兄是否出了紕漏?」他想。首先, 他得作應變的打算。當然,未到絕望關頭,決不作絕望的打算。他必須沉著冷靜, 善加利用自己的機智,把握任何有利形勢,作最惡劣的打算,控制每一機會,決不 能有任何差錯。囚房門倏開,一名警衛站在門外叫:「出來,有人要見你。」 「大爺,小的……」 「不許說話,走!」他打一冷戰,膽怯地向外走,在兩名大漢的挾持下,沿一 條黑暗的甬道疾走。不久,眼前一亮,鼻中嗅入一絲脂粉香。他心中怦怦跳,心說 :「看來,那幾位仁兄沒沒使人失望,騙過了這些老江湖。唔!可能我即將見到大 名鼎鼎的女魔頭楊寡婦了。」這是一間尚算華麗的繡房,牆壁全是上好木料所建, 上了桃色的彩漆,很難看出是茅屋中的精舍。紫沙洲不產石頭磚瓦,所有的房屋皆 是木造,運木料至洲毫無困難。他在囚房已留心到房屋的建築形式,已看出這一帶 的房舍外表看來簡陋,其實相當堅牢,木牆厚實,可能還有復壁,門窗甚少,很難 破壁而出。從囚房到目前的繡房,只經過一條甬道,可知房屋的面積並不廣,住不 下多少人。繡房中異香撲鼻,妝台前坐著一個渾身火紅的女人,只看到曲線玲瓏的 背影。四名俏麗的帶劍侍女分立在床前,一個個如花似玉,可是,俏麗的女人帶了 劍,總令人感到不是滋味,心中發毛。紅衣女人並未轉過身來,從妝台上的銅鏡中 ,留意著入房的人一舉一動。 銀燈照耀,異香撲鼻,紅妝在房,風光綺媚。如果四位侍女不帶劍,這情調該 多美?兩名大漢在房門外欠身行禮,稟道:「稟娘娘,人已帶到。」 「叫他進來,你們可以走了。」 一名侍女說。兩大漢將周昌向房內一推,掩上了房門。 「你們也各自歇息去吧。」紅衣女郎說,並未轉過身來,周昌只能看到她的側 面,發覺那是一張頗具美感的臉蛋。燈光下,她顯然曾經過細心化裝,粉臉桃腮, 不易看出年齡。四侍女請安告退,從另一道門悄然退出。 如果這時行雷霆一擊,該是難逢的好機會。可是,誰也不敢冒險一試,即使一 擊成功,如何全身而退?室外必定戒備森嚴,衝不出去的。據說楊寡婦練了內家氣 功,刀槍不久,必須氣功比她更高明更精純的人,方可制她的死命,在未摸清底細 之前,行險一擊未免太過愚蠢。「床前有繡墩,難道要我請你坐麼?」周昌僵立在 門旁,身軀在發抖,臉色不正常,似乎不知如何是好,結結巴巴他說:「這這是女 人的……的閨……園房,小的不……不能…」 「這是我的閨房,你是不是怕我紅娘子楊寡婦?」紅衣女人神態悠閒他說。 「小……小的……」女人徐徐站起,慢饅轉過身來,笑間:「你該認識我,所 以才敢大膽混入紫沙洲吧?」周昌手腳發抖,避開正題惶然問:「姑……姑娘,你 ……你說這……這裡是……是有妖怪出現的紫……紫沙洲?」紅衣女人走近,奇香 撲鼻,臀波乳浪撩人心魄,燈光下臉容顯得艷麗如花,一雙可鉤魂攝魄的媚目,不 住地在他渾身上下轉,笑容極為動人,問道:「你敢說你不是故意裝傻?嗯?」周 昌臉色泛白,恐懼他說:「姑娘,小的不……不懂你的話,你……」 「你來此地有何圖謀?」 「小……小的不……不知因何到……了這裡的。」 「你不知道?」 「小的在丁……丁家洲收攔江釣,突遇怪風,小的只知失足滑倒,便到了…… 便被……便到了此地,被五個人打了一頓。姑娘天恩,請把船還給小的,小的妻子 和兩位鄰居都在船上……」 「你胡說八道。」紅衣女人沉下臉叱喝。 「小……小的……」 紅衣女人突然伸出春筍似的玉手,一把扣住他的左手一帶。他身不由己,順帶 勢衝出,「砰」一聲大震,栽倒在丈外的朱欄大床上,跌入香噴噴軟綿綿的羅繡衾 中。接著,紅衣女人跟到,伸手將他笑吟吟地拉起,笑道:「坐好,我來你。」 「小的……小的……」他臉色蒼白地叫,被按在床沿坐下。「把你的身世說來 聽聽。」 紅衣女人在床頭的繡墩坐下說。 「小的姓周,叫昌,太平府洪春坊人。去年逃賊,來吉陽鎮投奔朋友。只因為 小的本是打魚的,便和朋友合夥打魚過活。去年三月天,朋友好心替小的說了一門 親事,我那位岳父替我買了一條船,總算是熬出頭來……」 「你的妻子姓甚麼?」 「姓王,是吉陽鎮西巷口王家的人。」 「她目下……」 「她在船上,不知目下怎樣了。」 「船上只有你一個人,漂到紫沙洲……」 「哎呀!我……不會吧?江風雖大,水勢並不猛,怎會漂到紫沙洲?船上還有 吳家兩位大哥,我也不會糊塗得昏了頭讓船漂流,這……」 「我們的人發現你時,你已昏迷了五個時辰以上了。船上只有你一個人,你的 妻子和吳家兄弟都不見了。」 「什麼?我的天老爺,我……哎……我記起來了,怪風一起、我丟下釣索叫吳 大哥快掌好舵,只感到身了一虛,便不知道以後的事了,他……他們……」 「哼!你裝得真像。」 「老天爺,我……」紅衣女人將一具自帶火石火刀的半尺長的活摺子,丟入他 懷中沉下臉問:「這是甚麼東西?」他拾起火摺子左看右看,久久方搖頭:「不知 道,小的從未見過這種東西。」這是江湖人使用的火摺子,構造精巧,價格昂貴, 同時,外行人想買也找不到門路。通常一具下乘貨,也要十來兩銀子。構造並不複 雜,一個纏了絨繩的竹筒,上品也有用金銀製成的筒身內盛棉花或碎布,浸以香油 。筒口有盛紙媒用的小管,上附火石,另置火刀。擦動火刀,火星引燃紙媒,迎風 一晃或用口吹,紙媒發火便燃燒油筒,可以支持片刻。 這東西極難伺候,怕水怕風,尤其是紙媒,媒頭稍一觸動,便會短少或缺落, 擦破了石刀,也無法引燃,更不用說發火了。因此,除了老於此道的老江湖,誰也 懶得帶這種並不靈光而又沉重的玩意。紅衣女人明亮銳利的目光,不斷捕捉著他臉 上的神情變化。可是,他機警地應付,用茫然困惑的神色小心地保護自己,令對方 無懈可擊。「這是在你船上找到的東西。」紅衣女人冷冷他說。他猛烈地搖頭,急 躁地分辯道:「小的可以發誓,船上決沒有這種東西。」 「真的?」 「小的天膽也不敢說謊,這東西……」 「會不會是吳家兄弟的東西?」 「決不是,吳家兩位大哥家徒四壁,身上從來不帶什麼零碎東西,他們……」 「你敢擔保不是他們的?」 「小的怎麼不敢擔保?小的十分瞭解他們。」 「你真會強辯,說,這是什麼東西??紅衣女人聲色俱厲地問。「天老爺,小 的從未見過這種東西,怎知道呢?我……」紅衣女人含笑而起,臉色變得好快,取 回火摺子笑道:「好,不談這些,談談你自己。」 「小的妻子……」 「你聽著,這裡是紫沙洲,你已經來了,除了你自己,不許談及其他的人,他 們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你……」 「哎呀!天……」 「不要叫天,你認了命吧,也可說是命該如此。 目下你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你的生命控制在我手中,不管你願不願意,事實已 無可更改。這裡有你吃有你穿,是一處世外桃源,我要留你在此地,你如果不肯, 我叫人拖你出去砍了,丟下江中喂魚蝦。」 「這……」 「你一表人才,人生得強壯,留在此地,我會把你造成文武雙全的英雄,日後 安享榮華富貴。你聽清了,這間繡房的房門,便是生死分途的鬼門關。你要活,就 住在房內,要死,你可以推門外出。房內是天堂,房外是地獄,任你選擇。我等會 兒派人來招呼你,讓你好好思量。」紅衣女人和善他說完,裊裊娜娜地從待女退出 的小門走了。房中,脂粉香熏得人暈陶陶。他往床上一倒,掩衾悶聲叫。最後,他 決定留在天堂裡了。不久,侍女們送來了酒食、衣著及盥洗用具,這一晚,他輾轉 反側不能成眠,直至紅日東升方沉沉睡去。當然啦! 一個凡夫俗子,到了這種地步,如果能安心入睡,豈不反常。鄰室中,始終有 人從秘孔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直至近午時分,他方被侍女叫醒。侍女們今天友善 極了,噓寒問暖笑意盈然,張羅洗漱飲食極為殷勤。膳罷,他向一名侍女央求道: 「小的想勞駕姑娘一件事,請代向昨晚那位紅衣姑娘請示,可不可以讓小的到江邊 走走,找一找我妻子的下落……」 「周爺,不行的,快死了這條心吧,我家小姐不會准許的。再說,江水暴漲, 水流湍急,你怎樣找法?你還是安心留下算了。」 「昨晚那位紅衣姑娘是什麼人?」 他試探地問。「那是我家小姐。」 「她……」 「她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麼?我家姑爺姓楊,已逝世兩年,因此小婢仍稱她為小 姐。咦! 你沒到過東流縣城?」 「小的從不進城。」 「城門口就掛著緝拿我家小姐的告示。」 「什麼?姑娘不要開玩笑。」 「小婢說的是實情,通緝榜文上稱我家小姐為楊氏,也稱楊寡婦,喜穿紅裳。 」他臉色大變,駭然間:「楊姑娘上了榜?那……她犯了什麼罪?」 「日後你便知道了,不要多間,」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鬼域淫風】 午後不久,他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三聲怪嘯,正感詫異,兩名侍女匆匆入室, 侍女換穿了綠色勁裝,佩劍掛囊,向他叫道:「有人入侵,奉我家小姐之命,帶你 到敵樓見識見識,請隨我來吧。」那有甚麼敵樓?原來是幾株高僅兩丈的樹,上面 架了巢,可從枝葉的空隙中,看到洲四面的景況。洲上只有矮樹林,這幾株樹已算 是最高的了,居高臨下,一覽無遺,附近全是一人高的野草,遠處是水濱的高大蘆 葦,只有南面有三五座泥沼,泥沼附近的野草不深,還有一處像是廣場,約有四五 畝大小。 樹巢搭木為架,可站一二十個人。巢後面便是位於矮林中的十餘棟連在一起的 大茅屋。 除非在天空向下看,不然決難發現這些茅屋的存在。走近了當然可以發現,但 沒有人能接近附近一里以內,茅屋位於洲中心,登洲的人絕對無法接近腹地,半途 便可能丟掉性命。 樹巢中已有人先一步到達,五名高矮不等的男人,八名女的。侍女將他領至紮 成的橫架落座,身旁坐著一個兩顴骨稍高的卅餘歲美婦,穿一身月白雲裳,淡掃蛾 眉,薄施脂粉,身材極為惹火,手綽一把團扇,向他善意地一笑算是打招呼。」 八名美婦中,沒有昨晚自稱楊寡婦的女人。 「定下神,小兄弟,等會兒將有可怕的事發生,心中預先有所準備,便不會大 驚小怪了。」白衣女人向他叮嚀,聲音俏甜,十分悅耳,不像是中年女人的聲音。 「謝謝姑娘關照,小的可不可以不看?」他臉色發白地說。 「人的膽量是練出來的,你必須看一看。」 「我……」 「小兄弟,你不問我姓甚名誰麼?」 「我……」 「我排行第二,你可以稱我二姑。」 他還來不及回答,二姑臉色一沉,扭頭向南看。 廣場的南端,矮林中枝葉搖搖,出現了六個人影。領先的是一名皂衣大漢,左 手小臂齊肘而折,以右手握緊創口上方止血,臉色泛青,腳下踉蹌。 後面的五個人是四男一女,四男中一個是灰衣老人,一個是虯鬚大漢,一個是 黑鍋色臉膛的壯年人,一個穿青衫書生打扮的中年人,女的年約雙十年華,瓜子臉 白裡透紅,身材健美,穿了天藍色勁裝,顯得隆胸蜂腰,凹凸分明。背系長劍,花 帕包頭,渾身煥發著青春的氣息,比巢架上的八位美婦毫無遜色,而且年輕,益添 三分嫵媚與嬌美。相距不足十丈,看得真切。 顯然,五位男女正押著黑衣俘虜,一步步接近了腹地,也接近了在枉死城。 黑衣大漢進入了廣場,不走了。 虯鬚大漢伸手推了一把,用打雷似的嗓音喝過:「叫你們的人出來,不然就帶 咱們會見你們霸佔紫沙洲的主人。」驀地,廣場東面的草叢中,一聲鬼嘯,躍出一 個青臉獠牙,只穿一件獸皮短褲,渾身青紫的鬼怪來,手執八尺的虎叉,亂髮如飛 蓬。像煞了地獄的鬼卒。 中年書生哈哈狂笑,上前說:「果然所料不差,這裡的主人確是紅娘子楊寡婦 。當年楊寡婦的賊兵中,有一枝所謂鬼卒神兵,在雙方酣戰的緊要關頭,鬼卒神兵 突然從側方穿陣而入,嚇得官兵屁滾尿流。不錯,那些鬼卒神兵,就是閣下這身打 扮,識相的,去請紅娘子出來答話,我四海狂生要請她歸案。」草叢中接二連三躍 出八名黑衣人,接著紅影奪目,紅娘子帶了兩名侍女現身。八名黑衣人左右一分, 雁翅列陣。三女居中屹立,紅裙飄飄。 紅娘子格格笑,笑完說:「原來你閣下就是逃犯畏如蛇蠍,恨之入骨,專以捕 拿逃犯請賞,賺血腥錢自命俠義的四海狂生張明,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會 了。你閣下要緝我歸案麼?小事一件,你閣下同來的人,可否替本姑娘引見。」 四海狂生打量對方片刻,冷笑道:「去叫紅娘子來見我。」 「瞎了你的狗眼,你似乎並不認識我紅娘子,竟敢狂言緝本姑娘領賞?」紅娘 子沉下臉叱罵。 四海狂生滿臉狐疑,久久方說:「好吧,就算你是紅浪子好了。你願隨區區過 江投案呢,抑或是要區區砍下你的螓首請賞?」 「你閣下似乎很有把握哩!」 「不錯,你紅娘子勇冠三軍,衝鋒陷陣如人無人之境,那不是表示你了得,而 是你沒碰上敵手。那些官兵像是一樣螞蟻,一打就散,因此你紅娘子聲威四播,便 自以為天下無敵了。目下你無兵無將,只有幾個毛賊替你保鏢藏匿,碰上在下這個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你也許可支持一二十招,但最後仍難免身首異處的命運。」四 海狂生傲然說。 紅娘子媚笑如花,獨自迎上笑道:「姓張的,看來,本姑娘今天要向你求饒乞 命了。」 「哈哈!收起你的媚術,區區嗜好甚多,就是不喜女色。我知道你紅娘子人盡 可夫,媚術精深,可是,碰上我這個不曉憐香惜玉的人,你枉費心機了。你要跟我 走麼?」 「嘻嘻!我這人不吃敬酒吃罰酒,在未敗在你閣下的精湛劍術之前,豈肯甘心 ?」 四海狂生徐徐撤劍,狂笑道:「哈哈哈!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既然你想見識 區區的劍術,決不致令你失望。」 紅娘子嘻嘻輕笑,裙袂飄飄,突然疾衝而上,大袖急揮。四海狂生一怔,對方 怎敢赤手空拳向劍上闖?接著,他勃然大怒,一聲低嘯,猛地一劍向撲來的紅影拂 去,風雷乍起。豈知紅影倏止,恰好在劍尖拂過處停住,光華一閃,紅娘子的寶劍 出鞘,以閃電似的奇速反擊,但見光華一閃而過,人影乍分。「噗」一聲,一條握 著劍的手臂墜地。 「啊……」四海狂生狂叫,右臂齊肘而折,退出丈外,痛得臉色發青,身形踉 蹌。隨來的三男一女大駭,四海狂生一招斷臂,豈止是可怕而已?他們簡直喪了膽 ,魂飛魄落,手腳發軟。 紅娘子發出一聲嬌嘯,草叢中站起二十餘名黑衣人,每人手中有一張強弓,彎 弓搭箭指向闖洲的客人。「射死他們,把他們埋葬在泥沼中。」紅娘子臉色奇冷地 發令。 這瞬間,藏在樹上巢架坐在周昌身旁的二姑,站起嬌叫道:「留下那位女的。 」在弓弦狂鳴聲中,四海狂生和三名男同伴扭頭狂奔逃竄,卻逃不過大劫,狂叫著 一一中箭倒地。紅娘於大踏步奔近,一劍砍下四侮狂生的腦袋,提起便走。 入侵的五個人,以四海狂主為首,但一照面之下四海狂生便被紅娘子楊寡婦削 斷右小臂,其他四個人鬥志全失。二十餘名箭手一聽令下。箭如飛蝗,相距在三四 丈內,誰也難逃惡運。要不是自稱二姑的美婦發令留下女的,五個人絕對不會留下 一個活口,那位年輕的女郎驚呆了,赫得粉臉泛青,雙腳發軟。紅娘子大踏步上前 ,一劍砍下四海狂生的腦袋,扭頭便走,毫不動容。似乎她不是在殺人,而是踏死 一隻螞蟻。扮鬼卒的大漢踴身一躍,到了年輕女郎身前,沉喝道:「繳出兵刃,聽 候發落。」女郎神魂人體,看出了危機,但不甘就擒,一聲嬌叱,撤劍進擊,以進 為退作逃走的打算,希望迫返鬼卒,以便乘機逃逸脫身,順撤勢揮出一劍。鬼卒一 聲怒吼,托天叉猛地橫拍,「錚」一聲清響,劍被震得向外蕩。同一瞬間,女郎左 手一揚,銀芒乍現,三道細芒脫手而飛,從叉影上方一閃而過,射向鬼卒的咽喉, 叱聲同至:「著!」。鬼卒上身赤裸,驟不及防,百忙中扭身閃避,最後一道芒影 貫入他的左肩外側。幾乎在同一剎那。鬼卒已用叉柄兇狠地擊出。「噗」一聲悶響 ,不偏不倚,擊中了女郎的右小臂。女郎射入鬼卒肩外側的銀針,根本不起作用。 「哎……」女郎驚叫,劍脫手而飛,扔出三丈左右,火速後撤。撤不出圈子,鬼卒 的叉尖已抵在她的胸前,厲叫道:「除非你不要命了,否則就不要反抗。」女郎略 一遲疑,最後銀牙一咬,仰面便倒,想擺脫叉尖的威脅。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鬼卒 似已料到她有此一著,收叉頭現叉尾,踏進一步順勢便挑,橫擊在她的左脅下。「 哎……」她尖叫,倒下了。鬼卒跟上,掄叉柄便搗,「噗」一聲搗在她的在前鳩尾 穴上,她手腳一伸,渾身全軟了,動彈不得,鬼卒一把挾起她的小蠻腰,倒拖著叉 扭頭便走。幾名大漢奔近四具屍體拔出屍體上的箭,將屍體拖至泥沼旁,若其事地 將屍體向泥沼中一丟。泥漿一陣翻湧,屍體徐徐下沉。巢架上,觀戰的周昌心中懍 然,外表上他必須裝得蠻象回事,以手掩住眼睛,扭頭不敢正視,身軀戰抖,呼吸 一陣緊張。他身旁的二姑,始終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回到臥室, 他伏在床上冷靜地思量。依紅娘子和四海狂生之間交手的情形看來,他覺得紅娘子 確是扎手。在江湖走動天涯尋仇期間,他對江湖的形勢可說相當熟悉,見聞也相當 廣博,對四海狂生的生平知之甚詳。那是一個專與官府打交道的江湖怪傑,手中有 一大串各地重要逃犯的名單,不論逃犯所犯的罪如何,反正賞格在三百兩以上的人 ,這位仁兄都感興趣,按圖索驥全力追尋,將那些逃犯弄到手解交官府領賞。四海 狂生不但有許多官府中的朋友,也有不少江湖知交,手面廣,所以儘管他收入奇佳 ,但開銷也大,可是他仍然樂此不疲,認為這種追蹤覓跡的事極富刺激,多年來興 趣有增無減,想不到這次卻在紫沙洲送掉性命,出其不意在死在紅娘子楊寡婦的手 中。這傢伙的藝業不等閒,拳劍在武林頗負盛名,如果不是大意輕敵而在送性命, 便是楊寡婦比他高明,因此血濺紫沙洲。假使屬於後一種原因,那麼,楊寡婦的藝 業確是超塵拔俗,可怕極了,恐怕這次兇多吉少。他正在胡思亂想,房門倏然而開 ,一個人撞入,「噗」一聲撞倒在地,「膨」一聲房門隨即閉上了。他吃驚地挺身 爬下床來,急急上前攙扶倒地的人,惶然叫:「你……你怎麼啦?」 被他扶起的人,正是死中逃生的年輕女郎,已是氣息奄奄,顯然曾經受過刑連 站都站不穩。女郎竭力掙扎,尖叫道:「放開我,拿開你的髒手。」他心中一動, 趕忙驚惶地放手。 女郎重新跌倒在地,但掙扎著爬起來狼狽地盯著他,鐵青著臉喘息片刻,厲叫 道:「要殺就殺,本姑娘絕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你們豈奈我何?」他長歎一聲,默 默地返在一旁。女郎一怔,但無暇多想,逕自坐下調息。鄰室監視的人,似乎感到 極為失望。直至入夜時分,兩名侍女方送來晚餐。他向一名侍女間:「請問姑娘, 這位闖來的女人是怎麼回事?」侍女將他的餐食擺好,微笑道:「小姐之意,是讓 她在你這裡養傷。」 「什麼?這……」 「此地房間甚少,只好將她安頓在你房中。周爺,有一位的姑娘陪你,豈不甚 好?」 「但……這裡只有一張床……」 「只怕你們得同衾共枕了。」 「那怎麼行,我……我是個有妻室的人……」侍女神色一怔,說:「你的妻子 已經死了,周爺,我們此地對男女間事,從不計較,初來你也許不習慣,爾後你便 不必大驚小怪了。如果你不讓她在此養傷,小姐便會將她丟入泥沼。好吧,小婢去 稟報小姐,說你……」 「好,好好,請別稟告小姐,讓她在此地好了。」他急急他說。女郎一直在留 心他的舉動,感到莫名其妙。他將酒菜分為兩份,留一份給女郎,食畢退得遠遠的 ,以便讓女郎進食。可是,侍女前來收餐具時,女郎根本不曾進食,侍女也不過問 ,逕自撤走了餐具。夜來了,房中燈光明亮,靜悄悄地聽不到任何聲息,只有他和 女郎兩個人。女郎倚在壁根下不住發出一兩聲痛苦的低聲呻吟。他有點不忍,但又 怕是紅娘子佈下的陷講,因此不願和女郎打交道。將近二更時分,他終於忍不下去 了,說:「姑娘,你該到床上歇息了。小可在壁角安頓,不會打擾你的。」女郎仍 懷有敵意,冷冷地不加理睬。他唉聲歎氣,接著說:「同是落難的人,你是不必懷 疑我的。我是個有家小的人,不敢過問你們打打殺殺的事。」 「你……你不是楊寡婦的人?」女郎滿臉狐疑地間。「我是東流縣吉陽鎮的漁 夫,到此地已經有四天了……」他將自己的情形說出,最後長歎一聲道:「至今我 還不知道他們留我在此地有何用意,我只是個會打魚的漁夫,留下來有什麼用呢? 」女郎這才留心打量他,冷笑道:「當然有用,你沒聽說過楊寡婦?」 「除了打漁,我不要知道任何事情。」 「那鬼女人天生下賤,而你……哼!不久你便會知道了。」 「姑娘,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他低聲問。「楊寡婦是響馬流賊的賊首之一 。」 「哎呀!那……」 「你留在她身邊,早晚不得好死,我勸你找機會逃走,不然兇多吉少。」 「我能逃得了麼?不可能的。」 「這一帶地形你熟不熟?」 「這……大概還不陌生。」 「只要你能替我帶路,我帶你逃走。」他錯愕地注視著她,久久方搖頭苦笑道 :「姑娘,不,我不敢。螞蟻尚且貪生,我不能不顧性命。如果這裡的日子比打魚 好過,我寧可在這裡過一輩子。」 「呸!你這沒出息的窩囊廢!」女郎憤憤地咒罵。他往壁角下一躺,苦笑道: 「如果我有出息,便不至於靠打魚度日子,誰不想過好日子呢?姑娘,安歇罷。」 女郎不再顧忌,逕自登床和衣倒頭便睡。 鄰室中黑沉沉,有語聲傳出,共有五個黑影,不斷地從秘孔中監視著他倆人的 舉動。一個老人的聲音說:「察言觀色,他會露出馬腳的,夫人但請放心好了。」 一早,睡在壁角的周昌,突被人聲所驚醒,掙開惺松睡眼,不由大吃一驚。房中, 共有五個人,其中有紅娘子和二姑,兩名鬼卒打扮的大漢,一名侍女,兩大漢抓小 雞似的,將女郎從床上拖起,架住她的雙臂,往紅娘子身前一站。「楊寡婦,你別 神氣,要打要殺,本姑娘決不皺眉。」女郎恨聲叫。紅狼子沉下臉,陰陰一笑道: 「我不要你皺眉,而是要你哭,你熬不過刑的,說!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本姑娘無可奉告。」 「真的?」 「千真萬確。」 「剝她!」紅娘子冷叱。兩大漢不由分說,抓住女郎的衣領猛地一拉,「嘶嘶 嘶」一陣裂帛響,女郎的外衣被撕掉了,現出貼身的胸兜子。再傳出一聲裂帛響, 胸兜子翩然墜地。 女郎上身赤裸,那情景,真令男人心蕩神搖。她仰天狂笑,笑完說:「本姑娘 不是舉世皆濁唯我獨清的人,你紅娘子的人全都鮮廉寡恥,本姑娘豈怕羞辱?除死 無大難,你無法令我服的。」紅娘子冷笑一聲,一掌拍出,兩大漢及時鬆手,女郎 向側一顛,被擊倒在地。「把她剝光,綁在床欄上,」紅娘子潑辣地叫。兩大漢如 狼似虎,立即動手,把女郎剝得精光,捆在床欄上。紅娘子揮手令眾人退出,向躲 在一旁的周昌說:「你看住她,最好勸她屈服,以免皮肉受昔,生死兩難的酷刑還 在後頭呢。」說完,冷笑著走了。周昌心中一陣酸,他是個外表冷靜,內心軟弱的 人,終於心中不忍,正應了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功虧一貫,經不起考驗,苦笑 道:「楊姑娘,饒了她吧!小的不忍見她受罪,何必……」 「不許你多活,迫出她的口供來,知道麼?」 「小的……」 「你大有憐香惜玉的氣概哩!許你便宜行事,只要迫出她的口供來便可。」紅 娘子笑吟吟他說,扭著柳腰兒出房而去。房門重新掩上,他趕忙將女郎解下往床上 一放,用衾被蓋住女郎的身軀,低聲道:「姑娘,用話敷衍他們,盡量拖延時間。 」女郎閉上鳳目,大串淚珠滾滾而下,咬牙切齒他說:「拖延有何好處?反正是死 ,要死也要死得光彩些,我決不屈服。」 「晚上找機會脫身,我帶你走。」他附耳低聲說。「你……」 「我的身份無法庇護你,你必須設法拖延,緩兵之計應由你策劃,我無法越徂 代包,以免啟人疑竇。」 「我……我怎辦?」 「譬如說,裝傷、裝病……只要拖到晚上,我們就走。」 「你……你認為走得了麼?」 「天下決無盡善盡善美的事,任何事皆帶有三分冒險,顧忌太多只有等死。」 一念之慈、他決定為了救這位陌生女郎冒險。其實,他對四海狂生的人毫無好感, 甚至心懷懼念,對一個專以緝捕逃犯為樂的高手,他懷有強烈的戒心,卻因為憐憫 這位可憐女郎,他居然改變了自己經過籌策,成功有望的計劃。「他們叫你周爺, 能將大名見告麼?」女郎低聲問。 「小可單名昌。」 「周爺以前在何處得意?」 「小可打魚為生,請別多問。」女郎不再多問,說:「我姓駱,小名芳。四海 狂生是家叔的朋友,兩月前便從響馬賊餘孽的口中,查出紅娘於可能匿伏在紫沙洲 ,因此……」 「紫沙洲除了紅娘子楊寡婦之外,還有些什麼人?」 「這個……我不知道,聽說還有幾個悍賊,身份卻無法查出。你問這些……」 「問問而已,知道底細也好早作準備。」這一天似乎時光過得特別饅,駱芳在 床上不住呻吟,裝成傷勢沉重的病人。紅娘子曾兩次前來問口供,皆一無所獲。周 昌則從中解說,替駱芳緩頰,表示駱姑娘受傷沉重,目前不宜追問口供,他的建議 居然被紅浪子接受,找來了郎中替駱芳診治。為了隱瞞自己的郎中身份,同時也因 為駱芳身無寸樓,因此他並未檢查駱芳的傷勢,反正挨了揍受了刑,,內腑受傷乃 是情理中事,但他必須不加過問。夜來了,他仍然在壁角安頓,心中思潮起伏,等 候紅娘子到來。正等得心焦,內房門徐徐推開,伺侯他的兩名女侍出現,喜悅地叫 :「周爺,我家小姐有請,請至內室相見。」他暗叫一聲糟,紅娘子不來,得大費 手腳了。他不敢不聽,站起整衣,隨兩名侍女走向內室,心中怦怦跳,突來的變化 令他感到遺憾和緊張。 進了室門便是內間,這是一間華麗的繡房,銀燈高照,繡帷深垂,異香滿室, 一幾一物皆無比精美。但每一樣傢俱和擺設裝置,清一色的紅,紅得令人心頭感到 緊張,紅得令人感到窒息。牙床,羅帳,妝台金碧輝煌,繡帷內人影映掩。侍女掀 開繡帷,他眼前一亮。紅娘子內穿白綾緊身,外披紅色蟬紗,雲鬢堆綠,巧施鉛華 。整座繡房像是宮闕,紅娘子便是其中的仙姬。她身大膽的裝扮,比袒赤裸裎更誘 人,更富挑逗性,豐盈的胴體在蟬紗的映掩下,誘惑力比袒陳暴露更富刺激,更為 銷魂蕩魄。她臉上綻起動人的媚笑,玉手一揮,兩名伴送周昌入房的侍女悄然退去 ,反手掩上了房門。他向目瞪口呆的周昌伸出皓腕,膩聲道:「周郎,過來伴我談 談。你房中有一位裸人兒,居然不動心,我委實佩服你的定力,確是難得。」 「我……」周昌張口結舌他說,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你來了四天,你我始 終不曾單獨相處,彼此皆顯得生分,我想請教你一些事。」她挽著周昌在繡墩上落 坐,一舉一動,皆充滿了誘惑力,而且風度甚佳,像是招待一位親呢的朋友,親熱 而並不放蕩。周昌的月光在落座的前一剎那鄧,抓住機會掃了四周一眼,發覺房內 共有兩座門,後面的門必定可通向更秘密的內窒。他拘束地坐下,本能地挪遠些, 不願與紅娘子的皓腕接觸,想起這女魔是個人盡可夫的淫娃,他有點不是滋味。當 然他不是聖人,在這種綺麗的環境中,少不了有點心猿意馬,可是想起自己因何而 來,與及女魔那傳說中的淫蕩,更想及女魔的年齡將近大他一倍,心中油然生起無 窮的反感與警惕,趕走了因環境而產生的綺念,所以能夠自持。「姑娘不知有什麼 事要問小的?」他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地問,目光有意無意邊瞟向紅娘子的左脅下, 口中在問,心中卻在想:「假使能在脅下行全力一擊,應該毫無困難地得手。不知 她對我是否仍懷戒心?我得分散她的注意,以便乘機下手。」紅娘子拉住他的右手 ,握在溫暖膩滑的雙掌中輕撫,轉過螓首含笑問:「周爺,你可以直叫我為紅娘子 。你今年貴庚?」 「小的年已二十。」他拘束地答。女魔頭吐氣如蘭,胴體似乎散發著熱流。他 感到對方的手溫柔極了,有奇異的電流不住由手上傳遍全身,令人不由自主地從心 底湧起陣陣漣漪,氣血逐漸在體內加速流轉,因此,他的目光,始終在極力避免與 身旁那豐滿動人的胴體接觸,也盡力迴避對方那勾魂奪魄的目光。「你知道我的身 份麼?」紅娘子問。他略一遲延,謹慎他說:「姑娘的侍女已經告訴小的了。」 「你有何感覺?」紅娘子追問,嬌軀逐漸倚在他的身上了。「小的……我…… 我不知道。」 「女強盜,風流寡歸?抑或是女魔……」 「小的不……不敢亂說。」紅娘子長歎一聲,幽幽地說:「我也無法向你解說 ,也無從說起,等你跟隨我有一段時日,你便會明白了。我是一個女人,一度墮落 為寇,夫君戰死沙場,兵敗亡命天涯,我總不能希望別人替我豎起貞節牌坊,像我 這種人,活一個時辰便等於是一生。當然、我也希望找個歸宿,找一個愛我的人長 相廝守安度晚年,但這是永難做到夢想,無法實現的希望。周郎,你知道我多大了 ?」她的語音充滿了幽怨的感情,如泣如訴,十分感人。 「我……我不知道。」周昌低聲答,想抽回手,卻又不敢妄動。「我比你大十 八歲,我的身世不想對你說,反正到了這種地步、我已是人老珠黃不值錢的日薄崦 茲地境,如不趁著有權有勢時及時行樂,到頭來同樣是一杯黃土埋白骨,未免遺憾 九泉。我發覺你是個不好色的正人君於,但在這裡是不許有潔身自好的人的。不瞞 你說,潔身自好的人不會做強盜殺人放火,已經被迫走上了這條路,便不由自主了 。我希望你明白,你的生死算不了什麼,重要的是你必須活下去,而活下去就必須 與我們同流合污。「那麼,姑娘真是響馬賊中的紅娘子了?」周昌問,轉頭注概著 她。「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她嬌柔地笑答,乘勢偎在他懷中。 周昌抓住機會,突起發難。本來,在他的計劃中,是放長線鉤大魚,他要設法 在紅娘子身旁多留一些時日,浪跡江湖期間,他對男女間事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古往今來,男人主宰了一切,只有貞烈牌坊,卻沒有守夫義的伺廟,男人拈花惹草 ,似乎不受世俗所責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留在紅娘子身旁,他並不見得吃虧 。同時,他希望從紅娘子口中,探出幾個賊首的藏匿處所來。可是,天不從人願, 平空多了一個受苦受難的駱芳,一念之差,他改變了計劃,要提前動手擊斃紅娘子 ,救走駱姑娘。 他已經身入紅娘子的香閨,四下無人,紅娘子就在他身邊,而且女魔春心已動 ,毫無戒心,良機就在眼前,此時不動手,還待何時?要擊斃紅娘子,以目前的形 勢看來,必定百發百中,易如反掌,但為了要帶駱姑娘脫身,他不得不思量,必須 考慮後果,所以必須活擒紅娘子,利用紅娘於掩護自己脫身,賊人便會投鼠忌器不 致攔阻。假使殺了紅娘子,賊人必定拚命攔截,他帶了一個受傷甚重的駱姑娘,怎 能脫身?他倏然轉身左手驟發;右手已被紅娘子握住,必須用左手進擊。「噗」一 聲響,他一拳搗在紅娘子的左脅下,右手全力扣住對方的右手脈門一帶,左手再出 ,戟指點中了紅娘子的胸下鳩尾大穴。「嗯」紅娘子渾身發軟,被拉下了繡墩。他 每一記皆用了全力,招發如狂風,第三記重手接著猛攻,「噗」一聲兇猛地劈在紅 娘子的右耳門上,順勢鉤住了紅娘子的咽喉。可以說,紅娘子已完全在他的控制下 ,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了。這時,他方定下神,也開始吃驚,甚至有惶然的感覺,做 夢也未料到得手如此容易,天下聞名的紅娘子,練了刀槍不入的氣功,竟然毫無抵 抗之力,輕易地被他擒住了,委實令他自己也難以置信。練了氣功的人,如果不行 功運氣,與常人並無不同,但超人的反應力仍在,怎麼毫無反抗的跡象?難道真是 被情慾迷失了靈智不成?事實已不容許他多想,他扯斷了帷幔的絲帶,迅速地捆上 了紅娘子的雙手,並拉脫肩關節,方取布塊塞住紅娘子的嘴,用巾紮住,挾起便走 ,信手摘下了掛在長柱上的長劍插在腰帶上,並取了一些衣物急急撤走。其實不用 費這許多手腳,紅娘子早已被打得陷入半昏迷狀態。他打開門進入原住的臥室,不 見兩位侍女。床上的駱姑娘似乎早已留了神,赤條條地爬下床,伸手接住了他拋過 的衣褲,火速穿上。他心中一怔,駱姑娘似乎並未受到重傷哩!他無暇多想,低聲 叫:「跟我來,咱們從後面溜走。他重新回到紅娘子的香閨,從後房門脫身。出門 便是一條通道,壁上有燈,不見有人把守,便沿通道急走,向左一折,出現一座天 井,房屋建在樹林下,白天裡天色放晴,晚間天宇中浮雲片片,疏落的星光從枝葉 的縫隙中透下,四周黑沉沉。進入天井,他轉身架住駱姑娘的左脅,低聲道:「從 屋上走,我助你一臂之力,准備,上!」帶了兩個人,他毫無因難地登上了丈餘高 的屋頂。屋建在樹下,屋簷只有丈餘高,但茅草的屋頂經過雨打風吹,猾溜溜的, 必須小心下腳,因此他仍得攙扶住駱姑娘,一手抱住紅娘子的膝彎扛在肩上,小心 翼翼地向南走。到了南面,他挽住駱姑娘飄身而下,低聲迫:「往南走,切記不離 我身右。」怪,居然沒被警哨發現。穿出樹林,陷入了高與人齊的野草叢。他不敢 快走,草叢中十分泥濘,人行走其中,拔腳時發出擠壓空氣的怪響,響聲可傳十丈 外,因此必須小心提腳,不讓腳下發聲。走了約半里地,野草的高度漸減。繞過三 四處泥沼,草已降至腰以下。身後,傳來了急追的怪響聲。「有人追來了,快l」 他低聲向駱姑娘招呼。又走了百十步,響聲漸近,他心中大惑,忖道:「追來的人 為數甚眾,怪的是既然發現我們逃走,為何不發出警訊?〞驀地,走在身右的駱姑 娘腳下失閃,啊唷唷驚叫著向前栽,聲音十餘丈外亦可聽到,可能是扭傷了腳。他 心中大急,趕忙伸手相扶。駱姑娘接住他伸來的手,猛地轉身右手疾出,一掌拍向 他的臉部。指尖微屈,顯然存心要傷他的雙眼。身在危境,他的警覺心極高,駱姑 娘不該貪功心切,不該襲擊他的臉部和雙眼,反而便宜了他,眼部是不易擊中的, 閃避容易,反應出乎本能。他不假思索,右手全力向外一帶,人往右閃。「噗」一 聲響,駱姑娘一掌落空,反而拍在紅娘子的左臀上。紅娘子被扛在他的左肩上,臀 部向前,掌拍偏了,便拍在紅娘子的臀上啦!只拍得紅娘子渾身一震。駱姑娘的力 道比他相差甚遠,一拉便站立不穩,搖晃著向他的右後方衝出。他心中一震,已斷 定駱姑娘剛才不是失手,而是有意襲擊了,不由無名火起,不假思索地順勢就是一 腳踹出。「噗」 一聲購,駱姑娘仰翻而倒,「砰」一聲摔在丈外,壓倒了不少草,跌了個手腳 朝天,昏天黑地,爬不起來了。幾乎在同一瞬間,左前方突傳出兩聲鬼嘯,野草簌 簌而動,微風颯然,兩個鬼卒暴起丈外,托天叉凌空而降,飛撲而來。他向右急閃 ,一聲叱喝,拔劍揮出。槽了! 那有劍?劍把是真的,但劍身長僅三寸。「躺下」右面一叉走空的鬼卒厲叫, 扭身揮叉便掃。他猛地將劍把擲出,向前一躍兩丈,竄入草叢中,亡命飛逃。「啊 ……」身後狂叫聲刺耳,他擲出的劍靶發生了效用,擊倒了一名鬼卒。另一名鬼卒 怒嘯著狂追,雙方的腳踏爛泥聲震耳,附近又全是草地,絕對無法扔脫追趕的人, 除非他練有超塵拔俗的輕功。他拼全力狂奔,後面追的鬼卒逐漸落後,但似乎追的 人愈來愈多。他想丟掉紅娘子,或者立即將紅娘子宰了,可是又想利用紅娘子威脅 賊人,不得不帶著她走,影響了腳下的速度,奔了半里地,仍未能將迫蹤的人扔脫 。前面已看到蘆葦的形影,快到江邊啦!他憑天上的星斗分辨方向,繞過五座泥沼 ,竄入了蘆葦叢,蘆葦高有丈五六,恰好一陣浮雲掩住了天空的南半天星鬥,他便 迷失在蘆葦叢中了。他不得不停下來辨別方向,被他聽到了左面有水聲急急傳來, 心中一寬。心說:「左面是獲灣,我想該可以脫身了。」一陣急走,穿出了蘆葦, 前面是一座深入半里的江灣,眼前一亮。短草灣岸前,是六七丈長的沙灘,只須衝 過短草坪,奔過沙灘向水裡一跳,大功便告成了。他正想丟下紅娘子行刑,以便衝 入水中脫身,短草坪的前緣,突然紛紛升起一排黑影,總數不下三十名,全是化了 裝的鬼卒,托天又、長刀、金槍、鬼頭刀、狼牙棒……在星光下,兵刃的光芒閃爍 。「站住!閣下。」有人高叫。他將紅娘子放下,抱在身前,大踏步向前走,沉聲 道:「誰敢攔阻,在下先殺了你們的紅娘子。」 「哈哈!你閣下唬不倒咱們。」鬼卒狂笑著說。他迫近至三丈左右,方止步冷 笑道:「你們認識在下手中的人吧?讓路!」 「哈哈!你手中的人是咱們的楊夫人?」 「你們誰有火摺子?亮起來,讓你們看個一清二楚。」 「哈哈1你要火光麼?來了。」身後有人狂笑著說。他扭頭一看,暗叫一聲糟 !追來的人到了,在蘆葦前與短草地之間,排列著三十餘名黑影。第一枝火把燃起 了,接二連三亮起了二十枝火把,照耀得江濱一片通明。「你們看清了。」他挾持 著紅娘子亮聲問。「看清什麼?」一名持火把的花甲老人陰森森地問。「紅娘子, 你們的女匪首楊寡婦。」他沉聲叫。 「你準備如何處置她?你為何要潛入洲中興風作浪?〞「閣下無權過問。」 「你與楊夫人有冤?有仇?或者是因海狂生的餘黨?」 「在下不願答覆。」花甲老人仰天狂笑,笑完說:「你就是想說也說不出個所 以然來。 白天你所看到的四海狂生,閣下是不是想再看看他?老夫不會令你失望。祝賢 弟,你出來亮亮相。」蘆葦中鑽出幾個人,周昌倒抽一口涼氣,目瞪口呆,幾疑眼 花。四個人中,不但四海狂生好好的,頭未斷手未折,其他三個老少本已中箭掉下 泥沼,但火光下,他們一一復活出現在眼前。花甲老人又是一陣狂笑,笑完說:「 你深感奇怪,是吧?祝賢弟的右手是假的,他在一年前便丟掉了右手,裝上了巧匠 製造的木手應用,相距十丈外,是不易看出真假的。」 「但……在下親見紅娘子砍下他的腦袋?」周昌惑然問。「楊夫人背向著你, 背影擋住你的視線,你並未親見腦袋被砍,對不對?你也沒驗看人頭是真是假,不 錯吧?其他三人身上背後穿了木甲,箭射出僅用三分勁、箭便釘在木甲上,很像中 箭對不對?」 「那位駱姑娘原來也是你們的人。」周昌恍然他說。「不錯,你以為楊夫人會 上你的當麼?哈哈!」 「但……紅娘子仍然落在我手中,在下並未全盤皆輸。」 「哈哈!你想不想見見楊夫人?」 「什麼?你是說……」 「請夫人現身。」花甲老人扭頭叫。持火把的人向左右移開,蘆葦叢中紅影乍 現,八名侍女擁著渾身火紅真正紅娘子出現,裙袂飛揚,飄飄如仙。「是……是二 姑!」周昌脫口叫。「你很不聰明。」叫二姑的紅衣美婦微笑著說。「我?」 「如果你聰明,便早該覺悟了。白天動手時,是我下令留活口的,如果真是紅 娘子與真的四海狂生相搏,誰敢向紅浪子下令?」 「哎呀!我……」 「你可以說明你的來意了,我答應病善待你,你確是個好人才。」 「在下無活可說。」 「你要吃罰酒?」周昌心中暗暗叫苦,心說:「想不到我曾作周詳準備,仍然 栽在這鬼女人手中,功敗垂成!」他在打逃走的主意,心中一動,說,「紅娘子, 你要聽?」 「我已是格外開恩,你必須從實道來。」周昌緩緩將假紅娘子向外推,大聲說 :「好,在下領情,你聽著……」隨著語音,他突然俯身抓住了假紅娘子的雙腳, 大吼一聲,扭頭一躍兩丈,再跨進兩步,便接近了堵住江邊的一群鬼卒,掄起假紅 娘子做兵刃,急似狂風,向鬼卒們掃去,宛如猛虎出押。鬼卒們原是排成一列,他 突圍的一面只有三個人可以向他出招,見他用假紅娘子掃來,全都大吃一驚,駭然 暴退,不敢出手攔截。他抓住機會前衝,一聲怒嘯,將人向正面的兩個鬼卒擲去。 兩個鬼卒不能退,只好向兩側閃。他跟著擲出的假紅娘子急進,衝出了重圍。這瞬 間,左後方的鬼卒左手一揚,打出了一枚透風鏢。右後方的鬼卒,將手中的狼牙棒 脫手飛擲。他向前疾躍,驀地感到左後腰一震,縱落時身形一顛,接著「噗」一聲 響,右股被狼牙棒的棒頭擊中,連人帶棒向前仆。鬼卒們急衝而上,來勢如潮。 他雙手一撐,忍痛向前衝出,「嘩啦嘩啦」一陣水響,跳入滾滾江流。水花一 旋形影俱沓。 有八名鬼卒也往水裡跳,追蹤潛入水中。黑夜中入水,視力難及一尺,幾至伸 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想追談何容易?變化太快,自突圍至入水,不過是眨眼間事, 身為主腦的紅娘子,竟然無法下令應變,想阻止已來不及了。「派人在上下游等候 ,決不可讓他逃掉。」她忿怒地下令,怒不可遏。江面遼闊,黑夜中視度不良,想 抓一個水性高強的人,那是不能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餘生如縷】 繁昌縣西約五十里,有一條小河,叫狄港河,自銅陵縣境流入,匯注大江。河 口有一座小鎮稱狄港鎮,不但沒有巡檢司,也建了一座水驛,可知這座小鎮必定相 當繁榮,是繁昌縣四大鎮之一。天色尚未破曉,一艘中型客貨船悄然起航,離開了 狄港。當離開碼頭時,船老大恭恭敬敬地祭過江神,虔誠地放了一串鞭炮,船即升 起大帆,乘著東南風向上游駛去,雖是逆流而上,有風相助船速並不慢。 船上載有十餘名男女客人,所載的貨物是頗負盛名的太平貢紗,另有一些石綠 、銀朱和一些雜貨。貨主人姓陶,祖籍太平府。陶家在太平府是望族,本朝出了一 位大人物姑蘇郡公陶安,是本朝初年與宋濂齊名的賢臣名士。死時任江西行省參知 政事,卒淤官,追贈姑蘇郡公。陶家的家族人丁旺,本支書香世家,旁支則士農工 商俱全,太平府陶家的人,極受各地人士所尊重。 貨主陶深,在九江府設有布莊,這次是回鄉省親,順便帶些本地的布匹運送江 西。省親,當然帶有家小,有妻有妾有兒有女,一家九口隨貨船上航。同船的客有 七八個,都是久走江西南京的水客,所帶的貨物形形式式,洋洋大觀,人隨貨走同 乘這艘航行湖廣、江西、南京三省的客貨船。 船到了江心,沿左面的水道溯流而上。陶深是個中年人,獨自坐在艙面,飽經 憂患的眼睛,凝視著掛在西方天際的大白金星,幽幽一歎,自言自語地說:「逃亡 生涯,何日是了期?天哪!這是什麼世界?難道冥冥中真的有鬼神麼?」距紫沙洲 不足兩里地,江水滔滔,東方天際出現了魚肚白,黎明將到,黎明前的陣黑已經消 退了。 紫沙洲的鬼卒們忙了一夜,三十餘艘小蘆舟在上下游巡弋,要追殺入水游走了 的周昌,卻白忙了一夜毫無所獲。他們都是見不得天日的人,在拂曉之前,必須把 自己隱藏起來,以免引起人們的注意。撤退的信號傳到,小蘆舟一一返航,陸續靠 上洲西的蘆葦深處,再抬上岸藏入密密麻麻的蘆葦中。周昌其實並未離開紫沙洲, 他跳水脫身,入水便感到左後腰和右股麻木不靈,接著疼痛的感覺無情地君臨。 「我受傷了。」他心中暗叫。生死關頭,人的求生意志發揮了潛能,令他產生 了不可思議的力量,疼痛阻止不了他逃出魔域的意識,他忍住無邊痛楚,利用雙手 一腳,閉住氣小心地沿灘底向左潛泳,卻不向灣處逃,受了傷,不宜冒險硬闖。 賊人皆以為他向外逃,水底水面一窩蜂向外追,他卻靜悄悄地潛抵灣左的洲岸 ,爬上洲岸鑽入蘆葦中藏身。不遠處,紅娘子一群人仍在火光下暴跳如雷,語聲隱 約可聞。檢查傷勢,他心中暗暗叫苦。左後腰被透風鏢射了寸深的創口,幸而他在 突圍時身形快捷,透風鏢隨後跟蹤射到,力道減去不少。同時,發鏢人的內力修為 ,比他強不了多少,因此僅入體近寸,不然恐將貫體而出了。 右股的傷勢也夠嚴重,狼牙棒本就是重兵刃,棒身帶有尖齒,全力擲出力道千 鈞,棒端的尖刺貫入肉中,共紮了四個寸深的大洞。要不是他練了氣功,這一棒可 能打碎他半邊身子。 股臀皮粗肉厚,這一樣並未使他倒下。為了掩蔽身份,他身上未帶任何藥物應 急,怕被賊人搜出暴露身份,這時受了傷,真是苦也只好咬緊牙關硬挺。他脫掉身 上的衣褲,撕衣袂絞乾裹傷,以免流血過多。處理停當,他躺下養神。 想起這次紫沙洲歷險,不禁失聲長歎。在青陽花了十來天工夫,花了大批金銀 ,好不容易交了幾個見錢眼開的朋友,安排好打漁人的身份行業,方準備周全地潛 入了紅娘子的賊巢腹地,可說一帆風順,一切如意盡在算中。設想到一念之差,為 救駱姑娘露出馬腳,終於功敗垂成,只落得身受重傷,性命可危。目下此身仍在虎 穴,是否可以安全脫身,仍是未知之數,這條命保不保得住大有疑問。 「真是好人難做,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日後我必須加倍小心才是。楊寡婦這 賊婆娘果然利害,我算是栽在她手中了,爾後要接近她,不知要比這次難上多少倍 呢1」他不住吶吶自語。 用力過多,也失了不少血。他在痛苦中感到萬分疲倦和昏沉,最後一陣睏倦襲 來,終於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他被痛楚所驚醒,醒來時星斗滿天,發光的江 面上,不時可以看到小舟往來巡逸。 灣岸附近已沒有火光,不知楊寡婦是否還在那兒坐鎮?口乾、舌燥、頭暈、五 內俱焚,四肢麻木。「我的傷勢惡化了,得趕快醫治。」他告訴自己。 一陣痛楚,一陣暈眩,他就在痛苦的折磨中,時睡時醒。天宇中斗轉星移,漫 漫長夜快過去了。 「他們恐怕已開始在洲上搜索了,我得及早離開。」他迷迷糊糊地想。 他一咬牙,顧不了傷勢,脫身要緊,便拖著半麻木的身軀,一寸寸向水裡爬, 出了一身冷汗總算被他爬到水邊了。天可憐見,水邊恰好漂來一根枯木。他強忍徹 骨奇痛,奮身向水中一竄,天無絕人之路,被他抓住了枯木。他用盡餘力,挾住枯 木慢慢向外劃去。劃出灣口,他已經行將力盡,江流一衝,將他和枯木帶走,順流 向下游漂去。 他盯視著逐漸消失的洲影,喃喃地說:「再見了,紫沙洲。紅娘子,只要你不 離開紫沙洲,我會再來的,我必定回來找你,希望你別死得太早。」求生的意志支 持著他,冷冰的江水和痛楚,令他不至於昏迷,抱住枯木向下漂,他相信天亮之後 ,便可讓往來的船隻發現,更深信定可漂流至岸邊,只消靠了岸,便拾回這條老命 了。 漂流中,先後從五六丈外駛過兩艘客船,可是天色太黑,他又無力發聲呼救, 失去了被救的機會。他臉是曾經用了極高明的易容藥,藥色淡而不著痕跡,但泡在 水中過久,藥色逐漸脫落,褐色臉膛恢復了本色。「朝暉徐現,江面視界漸漸及遠 ,已可看到兩岸的遠山了。上下游有帆影,他的神智卻逐漸昏沉。布莊東主陶深的 貨船,正鼓浪而進,向抱著枯木漂下的周昌撞去。相距在十丈外,坐在艙面的陶深 恰好站起來伸懶腰,目光落在漂下的枯木上,趕忙向在一旁清理船篙的兩名船伙計 叫:「水中有人,快救他起來!快!」 船夫循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粗眉鎖在一塊兒了。在大江下游一帶,船夫們流傳 著一件最不道德,最可惡的迷信,那就是盡可能不救溺水的人,以免找替身的水鬼 找上他們。兩個船伙計迷信過深,並不是他們沒有人性,也不能怪他們沒有愛心, 而是他們的生活條件和迷信,迫他們硬起心腸,不管溺本人的死活。他兩人像是見 了鬼魅,聳聳肩,向江中吐了一口口水,苦笑一聲,依然干自己的活計。 陶深大概知道船夫們的禁忌,大叫道:「二十兩銀子救起那個人,不然我用帖 子送你們到安慶府衙門究辦。」只要有人出頭,又有重賞,船伙什就認為水鬼不能 怪他們了,其中一人大叫道:「降帆,水中有客人要上船。」 艄公手急眼快,帆索一緊一鬆,骨碌碌一陣怪響,大帆向下沿落。一名船伙計 熟練地將一根繩索捆在腰中,一躍而下。幾名船伙計已聞聲趕來,抓住了繩索的這 一端,有人在大呼小叫,告訴下水的同伴如何救人。被拉上來的是周昌,他已失去 了知覺。 風帆再次升起,船破浪上航,天色大明時,船已駛過了紫沙洲。 當周昌被放平在艙面時,陶深便看清了他的相貌,大吃一驚,向船伙計急叫: 「天!這是我的侄兒哪!快,抬入我的艙屋。」他從懷中掏出三錠十兩的銀元,塞 入一位船伙計手中,說:「三十兩銀子給諸位買酒吃,謝謝,謝謝。」三十兩銀買 酒吃,足以醉死一百個人。船從太平府走一趟九江,也不過銀子四十兩。船伙計們 心花怒放,七手八腳將周昌送入艙屋。船共分三個客貨艙,後面是舵樓,也就是十 餘名船夫的宿處,三個客貨艙都裝了貨,貨主便在艙內住宿,一方面可以安頓,一 方面可以看管自己的貨物。陶深帶有家小,他的貨堆放在頭、中兩艙,中艙便安頓 女眷和小娃娃。這位出身名門大族的陶深,真是不明事理,他的頭艙內原住了三個 人,他、老僕和一個六歲大的小娃娃,他將老僕打發至艙面喝江風,把小娃娃趕入 中艙,卻從中艙叫出一位女僕打扮的中年婦人,和一位村姑打扮的十六七歲少女, 到前艙來照顧從水中救上來的所謂侄兒。後艙的掌廚船夫有一陣好忙,準備熱水, 燒姜湯,最後是陶深送來的一包藥物,要趕快熬出來。船在水中救了人,而這人不 是溺處附近的人,按例必須報官處理。但今天救起的人是貨主的侄兒,船伙又得了 三十兩銀子的好處,不但免了報官的麻煩,也避免了因報官而作不必要的耽擱,兩 全其美,皆大歡喜。船進入了池州府的水域,徐徐上航。 周昌昏沉沉地入睡。陶深這位生意人,居然有一手漂亮的方脈歧黃之學,而且 自己帶了藥,可知不會是包醫死人的荒唐郎中。周昌的腹內沒有水,省了一道麻煩 ,麻煩的是外傷,更槽的是力竭身虛,陰寒內侵引起外傷惡化,以致體內賊去樓空 。外傷上了藥,也灌了薑湯入腹,他僅清醒了一剎那。直至熬好的藥汁灌人腹中, 他方安靜地沉沉睡去,這一睡,睡到日落西山,船已過了大通河口,預定晚間泊舟 邢家匯。他被朦朧的燈光和人影所驚醒,第一眼便看到一張屬於女人的臉孔在眼前 移動,接著發現自己的頭部落在另一人的手中。他已是驚弓之鳥,見到女人便心中 發毛,本能地伸手一抄,要扣住對方的手,以便挺身而鬥。 「哎……」有驚惶地叫聲傳出,他扣住了對方的肩頭部分,一個溫暖的身軀倒 在他身上,一種毫不帶脂粉味的女性特有幽香,猛可鑽入鼻中。他也感到手中已用 不上勁,同時渾身發軟,痛楚襲到,無法挺身坐起。不等他下一步有所舉動,耳中 聽到了急促低沉的叫聲:「李恩公,請安靜些,你受了傷不可牽動創口。」聲音好 耳熟,這裡還有誰稱他為恩公?他本待出手反擊的念頭突然停頓,定神一看,不由 心中一寬,鬆了手說:「咦!你……你不是沈……」 「禁聲,目下我姓陶,叫陶深,你是我的侄兒,委屈你一下,就叫你陶信好了 。」 「我……我怎會……」被他制倒的村姑,是沈仲賢的愛女沈姑娘,她坐正身軀 ,羞態可掬地說:「我們的船要到江西,一早爹在艙面發現恩公……」 「婉兒,須防隔牆有耳。」化名陶深的沈仲賢出聲制止。「那……女兒稱…… 」 「你稱他為大哥。」她欣然微笑,往下說:「爹請船家將大哥救上船來,不想 竟是旦夕思念的大哥,你受傷不輕,幸好爹在太平府帶來了不少救急藥物……」 「你們從太平府來?竟不怕……」沈仲賢眉飛色舞地接口道:「我們依你的妙 計,用上了金蟬脫殼炒著,雇了空轎向東走丹陽湖,揚言投奔應天府高諄縣安身身 。京師來的狗官拼命向東追,一去不回。歐賢侄留在太平府打聽消息,知道你大鬧 洪春坊楊五的宅院,也查出楊五有意放水,怕你前往再次興師問罪。這一來,我們 放了心,改變主意反投京城,承蒙陶家的子侄仗義相助,改名換姓以生意人身份雇 船赴江西安身,天可憐見,讓我們有圖報的一天……」 「糟!」化名周昌的李玉焦慮地叫。 「賢侄,你……」 「你們這種舉動,騙得了錦衣衛的人。卻逃不過雲騎尉岳琳。」 「他……」 「他正是金翅大鵬的次子,武林世家江湖地位的聲譽天下聞名,朋友眾多。歐 兄能打聽到的消息,他恐怕更為靈通。恐怕他已跟住你們了。船上其他的客人……」 「船上沒有其他客人,後艙的八個人,是查賢侄幾個,你都見過的。」李玉心 中略寬說:「還好,但如果我所料不差,恐怕他已在前面等候了。」 「哎,那……」姑娘粉臉發青的慌然叫。李玉略一沉吟,沉著地說:「如果我 所料不差,你們必可平安無事。」 「為何?」 「岳琳雖是奸賊的走狗,但京師良鄉岳家的聲譽,不容許他在忠臣義士頭上圖 功名富貴,因此他不至於為難你,不然你們決難離開太平府,怕不早已擒住你們歸 案。他是為我而故意縱放你們的。」 「為了你?他……」 「他要利用你們引我出來,所謂放長線釣大魚。」 「哎呀!他……」 「我與他的事,與你們太平府的事無關,鬼使神差,偶然湊在一起而已。」 「賢侄與他……」 「恕我不能說出來,總之,我與他無恩無仇,他受人差遣,我卻不甘心受縛, 等會兒請命船家靠岸,我得走。」 「大哥,你……你的傷勢,怎可……」姑娘惶然叫。「我不要緊,還挺得住。 」 「賢侄,依我看……」 「依你看,恐怕咱們要同歸於盡……」話未完,房門響起叩門聲。沈仲賢伸手 位開房門,門外爬伏著查明,低聲說:「上游下來了三條船,已打出限令靠岸下碇 受檢的信號。」 「那是什麼船?」李玉急問。落日餘暉仍殘留在天宇下,暮色中視界仍可及遠 ,三條快船從上游下放,魚貫迎面而來,漸來漸近。「恐怕是池口河泊所的巡緝船 。」查明心情沉重地答。「我得走。」李玉挺起上身說。「你走?怎……怎樣走法 ?」沈仲賢惶急地問。「從水裡走。」 「那怎麼行,你的傷口………」 「我在此恐怕要連累你們……」。姑娘將他按住,正色道:「你的創口已經惡 化,好不容易退了燒,再往水裡跳,那怎麼可以?你不要命不要緊,我們如果不阻 止你,那才是恩將仇報不知感恩的人,將會負疚終生,不管你怎麼說,有禍同當, 我們決不會讓你走。」爭論間,航速徐減,風帆已經降下,船徐徐向岸旁移。這時 ,即使想從水下走,也來不及了,除非能一口氣潛出視線外。大江在池洲府地境, 流向是西南至東北,江右一帶暗礁甚多,磯石叢生,江左則泥沙成洲,迤邐數百里 。在江右靠船,須防觸礁沉沒,江左則怕擱淺,也有翻船之險。因此,靠船下碇須 費不少工夫。船距岸約五六丈,終於停住了,竹篙在篙孔一插,船便在水流平穩處 穩住,用不著下碇。船剛停妥,三艘快船已到了兩側,船鉤一搭,傍著大船停住了 ,五六名皂衣公人一躍而上,其中一個舉著一盞燈籠,站在左舷的過道跳板上叫道 :「池口河泊所康大人出巡汛地,奉命追查逃犯,船丁及旅客速至前艙面接受詢問 ,旅客並須攜帶各人原籍路引待查,未經許可,嚴禁交頭接耳互相談話,不然將受 嚴厲處分,出艙。」沈仲賢心中暗暗叫苦。李玉也臉色一變,向沈仲賢苦笑道:「 只有聽天由命了。記住:我不是你的侄兒,而是青陽縣吉陽鎮的漁夫周昌。你只將 救我的經過照實稟明便可。至於誤識侄兒一事,是可用夜間老眼昏花搪塞過去的。 同時,記住說我至今尚未脫險,要送我到吉陽鎮巡檢司處理。好了,你們走吧。」 船夫和旅客紛紛出到艙面,男左女右倚舷而立。 快船上接著躍上三名年輕的青衣人,都佩了劍穿了緊身勁裝,先上來那人不但 身材雄偉,而且儀表非俗英俊瀟灑,決不像是河泊所的丁勇。船夫們都認得出,他 不是河泊所的康大人。 船主出到艙面,首先便向丁勇們稟明,艙內還有一個傷重的人不能移動。沈仲 賢立即主動將在紫沙洲下游救人,誤認侄兒的事一一說了。三個為首的青衣人搖手 示意手下的丁勇,不必檢驗路引,他三人逐個審視旅客們的相貌。為首的英俊青衣 人站在沈仲賢面前,由一名丁勇舉著燈籠在旁戒備。沈仲賢心中不住發冷,感到青 年人的一雙眼睛出奇地銳利,陰森森的冷電似可透肌徹骨,只看得他毛骨悚然,手 腳發僵。「你貴姓大名?」青年人含笑間。 沈仲賢卻似乎被一桶冰水兜頭向下潑落,似乎對方的微笑充滿了陰謀、殺機、 兇狠、寒冷和得意,像是惡狼向一頭小兔表示親善。他打一冷戰,強自鎮定他說: 「草民陶深,太平府……」 「太平府陶家的子弟,晤,很好很好。在龍山那兩天辛苦了,府上的人都好吧 ?全來了?」青年人仍然含笑問道。沈仲賢幾乎暈倒,只嚇得渾身冰冷,連呼吸都 快要停止了,臉色變成可怕的鐵灰色,兩條腿像在彈琵琶。「我……」他語不成聲 地說。青年人淡淡一笑,說:「你說救起的人叫周昌,而你誤認他是侄兒,能帶我 去看看這位漁夫麼?」 「他……他在艙……艙內。」青年人向身後的同伴點點頭,說:「洪兄去問問 船家救人的經過,不要難為他們。」說完轉向沈仲賢笑道:「請帶本人入艙,其他 的人暫留在艙面。」沈仲賢不敢不聽,拖著似乎重如泰山的雙腿,鑽入艙中。艙內 一燈如豆,李玉伏躺在一床蘆葦上,一床薄被蓋住腰部及雙腳,似已沉沉入睡,不 知船上有變。青年人目光似電,首先便探手扣住了李玉的右手脈門,輕輕扳轉李玉 的頭部,向對方的臉部仔細端詳。另一名青衣人隨後跟入,取過艙壁上的明燈,挑 高油芯,湊近李玉的臉面。李玉的臉色很難看,蒼白而帶青灰,失血過多,受苦過 甚,神色顯得蒼老、憔悴與倦怠。 青年人的眼中,湧起了困惑的神色,伸掌拍擊著李玉的兩頰,「劈劈拍拍」一 陣脆響,李玉終於醒來了,睜開疲憊的雙目,無神的眸子顯得衰弱而茫然,有氣無 力地注視著眼前的人,用沙啞的聲音叫:「水!水!我渴死了。」青年人轉頭向沈 仲賢問:「陶深,他傷在何處?」 「左後腰穿孔,右後股有四處創口。沈仲賢戰戰兢兢地答。青年人拉開李玉的 蓋被,解開了創口中,創口曾經發炎,紅腫並未全消。他打量片刻,向同伴間:「 凌兄,看得出致傷的器物麼?」凌兄沉吟片刻,遲疑他說:「看不出來,時間過久 ,創口已經變形,這……難下定論。」 「腰部似是利器所傷,股部……」青年人審慎地下結論。「四處傷口相距甚近 ,形狀相同,僅深淺略異而已,這是一種……一種……」 「是不是狼牙棒頭搗傷?」凌兄拍拍腦袋,說:「不錯,很像,很像。」 「周昌,你是如何受傷的?」青年人大聲問。李玉打一寒顫,恐懼地說:「小 的在……在丁家洲遇上怪……怪風,跌入艙內撞昏了,醒來身……身在蘆獲長滿的 江灣灘岸旁,天色黑得伸手不……不見五指,不……不知自己在……在何處。我便 沿江灣找……我的船,船上還有我的妻小和吳家兩位大哥。但……天!我……我怕 ……那……」 「有什麼可怕的」 「三個……許多鬼,從蘆獲裡鑽……鑽出來,青……青臉鐐牙,嚇……嚇死我 了。我只得拚命向水裡逃,只感到剛鑽入水底,轟隆隆一陣暴響,有東西向水裡掉 。我……我只覺得整個身子一震,便痛得全身發……發僵,幾……幾乎浮……浮不 上水面。後來,我只記得拼命游,抓住了一根枯木,以……以後便不知道了。醒… …醒來身在船……船上,但不是我的船,我……哎……痛……痛……」凌兄向青年 人低聲道:「他所說的地方,定是紫沙洲,銅陵與繁昌交界處的紫沙洲。那兒卻是 鬧妖怪,已鬧了許久了。」 「你是何方人氏?」青年人再問。「東流縣吉……吉陽鎮人。」 「那你怎麼到丁家洲去?」 「小的漁區在丁家灣。」 「吉陽鎮的漁區,如果是水戶,可到大通河口,但頑劣的漁人,大多數皆越境 打漁,甚至遠至荻港,順便販賣魚鮮,在荻港可賣到好價錢。」凌兄加以解釋。「 吉陽鎮有沒有周昌其人?」青年人低聲問。 凌兄向艙外大叫道:「有誰到過吉陽鎮,對吉陽鎮熟的人,到艙口來。」許久 ,艙回到了一個丁勇,爬在艙口:「屬下到過吉陽鎮,那兒的巡檢大人是屬下的朋 友。」 「你認得吉陽鎮的一個叫周昌的人麼?」 「這個……鎮西有不少姓周的人,但屬下不熟。」青年人轉向李玉問:「周昌 ,吉陽鎮的巡檢司衙門在何處?巡檢大人姓什名誰?」 「巡檢司衙門在北街口,大人姓韓,叫……是稱……小的不知韓大人的名。」 「稱甚麼?」「小的不……不敢說。」李玉惶然答。「說!」「稱韓……韓剝 皮。」青年人向凌兄送過一道詢問的眼光,凌兄含笑點頭。青年人放下李玉,往艙 外鑽,向迫隨身後的凌兄低聲說:「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一上一下,在紫沙洲下游 相遇,於理不合,受傷更可反證他不是咱們要我的人。走!可能在後面的船上限來 。」凌兄也低聲迫:「兄弟也認為可疑,不合情理。再說,他即使再大膽,也不敢 隨船護送,也絕不會把自己弄成重傷,豈不反而保護不成,卻增累贅麼?」青年人 吩咐丁勇們回船,將沈仲賢拉至一旁,低聲陰森森地問:「李玉呢?」 「我……」 「希望你不致自誤。」 「我……我確是不知他的下落。」 「你們在何處分手的?」 「在龍山,他當晚便回城去了。」沈仲賢提心吊膽他說,不敢再裝傻。「念在 你是個好官,同時捉你也不是本官的責任,因此放你一條生路。但如果我查出你有 意隱匿李玉的行蹤,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我……我怎敢?我……」青年人冷哼一聲,逕自躍下快船,三條船長槳齊動 ,向下游駛去。沈仲賢驚出一身大汗,坐在艙面的角落,好半響動彈不得。船上一 陣忙,旅客各自回艙。沈仲賢爬回前艙,握住李玉的手,拭掉滿頭冷汗,猶有餘悸 地說:「謝謝天!兩世為人。老弟,果然不出你的所料,他認出是我,放我一條生 路。他……他就是那位姓……姓岳……」 「雲騎尉岳琳。」李王微笑著答。 「我叫婉丫頭來幫我,替你換藥,剛才你的臉色好難看,嚇壞我了。」 「我在自己的傷口上捏了一把,臉色怎不難看?」李玉笑答。「什麼?你…… 」 「如果不捏一把,便會被他認出來了,痛一陣子可撿回一條命,何樂而不為? 」 「他……他為何輕易放過我這主犯,而要捉你這位萍水相逢仗義救我的人?怪 事。老弟,我……我很難過,你為了我的事……」 「不要難過,他捉我的事與你無關。」 「不要為了令我安心而……」 「我不騙你。」 「這……」 「一句話,恕在下守秘,今天的事,可說巧遇,我無意中救了你,你也無意中 救了我,咱們扯平,誰也不欠誰的人情債,彼此皆可安心了。對不起,小可要歇息 了,平安度過第一關,今晚盡可放心大睡。明天請船夫們加點力,重賞之下,必有 勇夫,請他們五更開船,明晚便可趕到吉陽鎮,送我登陸,你們便可高枕無憂了。 」 「不!我要接你到九江安頓,你的傷沒有十天半月,絕對無法走動。」 「哼!你忘了姓岳的警告了?」 「小女說過,我們有難同當。」沈仲賢斬釘截鐵地說。「我可不冤枉送掉生命 。」 「你的意思……」 「姓岳的找不到我,會回頭釘住你的,我算定你仍然對我存疑,極可能在回頭 追蹤時,到吉陽鎮證實我的漁民身份,我如果不在吉陽鎮,他不追上來抓你才怪。 我有點不支,少陪了。」李玉說完,閉了眼不再多說。次日黃昏時分,船在吉陽鎮 下碇。第三天午後不久,雲騎尉帶了三位同伴,猛叩周昌的小茅屋大門。久久不見 有人應門,左右三間茅屋,已經有半年以上沒有人居住,宅主人丟下打漁的苦行業 ,遷到外地謀生去了。他們到第四間茅屋查問,茅屋的主人告訴他們說:本地確有 一個周昌,夫婦兩人確也是打魚的,但三月前已遷往縣城,在城中的大戶羅四爺家 做長工去了。岳琳暗叫一聲糊塗,回到周昌的茅屋,破門而入。屋內除了一些破桌 破椅之類,四壁蕭條,蛛網塵封,那有半個人影?沒有神位的朽舊案下掛了一幅布 帛,上面寫道:「紅娘子楊寡婦潛伏紫沙洲,捉我何用?有種的到紫沙洲捉朝廷欽 犯保證你有去無回。我能逃出紫沙洲,良響岳家子弟去必無幸。知名不具。」岳琳 沉得住氣,扯下布帛塞在懷中,向同伴苦笑道:「這小子鬼精靈,被他逃掉了。哼 !我會捉住他的。」他是李玉?」一位同伴問。「不錯,正是他。」 「那你追他則甚?」 「他可能有艾文慈,在未查出艾文慈下落前,我要捉住他證實他身份。一步一 步來,任何可疑的線索我也決不放過。」 「他如果有艾文慈,怎會到紫沙洲向紅娘子叫陣?」 岳琳淡淡一笑,說:「在決定南來之前,我已搜集了許多有關艾文慈有消息和 傳聞。他這人的所作所為,仍像迷一般難以猜測。他在兵亂期間,有時參加官兵殺 賊,有時投賊殺官兵,行蹤飄忽,變化無常,沒有人真正知道他到底為了什麼,只 能用生性嗜殺四個字來形容他,只要有人可殺,他便不管對方是兵是賊。以他的才 智和武藝來說,要離開亂區易如反掌,但他卻不肯離開,哪兒有惡戰,他就往那兒 跑,簡直在玩命。因此,他入京意圖刺殺朝廷重臣,到紫沙洲與紅娘子火並,並非 意外。當然,即使李玉不是文文慈的成份很大,我也不願放過,要捉住他方能決定 下一步驟。目下的線索是:他對地方的小事摸得很透,必定有不少朋友,不難控制 他的行蹤。再就是他受傷甚重,能走多遠?」一位同伴呵呵笑,說:「我明白了, 岳兄。」 「你明白什麼?」 「說出來你別生氣。」 「兄弟不生氣就是。」 「你武藝超塵拔俗,機智高人一等,眼高於頂,目無餘子,碰上了李玉這個鬼 精靈,你心中難以釋懷,動了較且的念頭……」 「你言重了,兄弟不是這種人。」岳琳強笑著接口。 「論情勢,他比你惡劣,一個是白晝的游神,一個是見不得天日的小鬼,他沒 有任何機會取得優勢的,已注定了他失敗的命運。咱們走,先到縣城找金眼雕討消 息,」對方滔滔不絕地加以分析,似乎口氣略帶不平。 岳琳的臉色有點不豫,但並未發作。四個人出了鎮,取道奔向東流縣城。 李玉在吉陽鎮呆過幾天,曾經結交了幾位當地的漁夫,所以對鎮中的情形相當 熟悉。他並未離開吉陽鎮,躲在一名漁夫朋友家中養傷。這位朋友的住處,位於巡 檢司衙門後面的小巷中,屋後對面的院子,便是巡檢大人韓剝皮的後院。憑他的江 湖經驗與正確的判斷,不用打聽,他也知道岳琳已經離開了,至少在十天半月之內 不會有危險。只是,他不知道岳琳的去向,然而他可以斷定岳琳決不會傻得中計到 紫沙洲逞英雄的。在太平府楊五爺家中,他曾經弄到近二百兩銀子,在東流和吉陽 村活動結交朋友,買漁船直至養了半個月傷,快要囊空如洗了。養了半月傷,總算 他的醫術高明,恢復了健康,該上路了。這半月中,他對上次紫沙洲失敗的教訓, 作了一番周詳的檢討與分析,策定了二進紫沙洲的大計。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枝節橫生】 已經是四月下旬,他到了紫沙洲的對岸,帶了一些乾糧,趁月黑風高的晚上, 泅水過江,踏上了紫沙洲的南面灘灣。第二天,他藏身在野草中,向洲中心的樹林 窺探,竟然一無所見。 入夜,他小心翼翼地深入腹地。可是,他白來了,林中的茅屋已經全部倒塌, 紅娘子一群賊人已經遠走高飛,未留下任何可資追尋的線索。他失望地離開,第二 天,紫沙洲來了大批官兵,搜遍了全洲,一無所獲。從此,他又得費盡工夫,另覓 賊婆娘的下落了。 首先,他必須找盤纏。金銀不是地上長出來隨處可拾的,必須靠自己去賺取。 江湖人混日子並不困難,但他並不是混日子,為了尋找賊人們的下落,必須靠銀子 活動,光混日子是不行的。他不是做賊的材料,又不屑伸手乞討,銀子從何而來? 「姓岳的該已遠出千里外啦!我該放心謀生了。」他想。 池州府,在這一帶是大埠,境內有一座原是玄門勝境,後又成為佛教名山的九 華,佛門弟子稱此山為地藏王菩薩道場。 讀書人則因唐朝大詩仙李白改此山為九華(原稱九子山),而且上面建有一座 李白書堂,少不了經常到此地來流連遊覽。 因此,池州府經常有三教弟子往來,市面繁榮,環境相當複雜,也正是江湖人 謀生最易的地方,龍蛇混雜,九流薈萃。 上次從東流吉陽鎮重回紫沙洲,與及從太平府到東流,他已經兩次途經池州, 這次算是第三次蒞臨了,前兩次雖未逗留,總算對該城不陌生,對池州府的形勢, 多少有些印像。 午牌初,他繞道從通遠門入城,轉出西大街的通政巷。府城有七座城門,通遠 門在城南,他從通遠門入城,表示他是北上客,不是來自東面,小心謹慎,防患於 未然。 費了一番口舌,他說服了一個柯姓菜販,以二兩銀子作宿費,言明借住十天。 然後花了兩天工夫,在各處走走先瞭解環境,再行決定如何賺錢。 池州的附近是貴池縣,縣西境濱臨大江。春汛已過,去年由知府何大人紹正發 工興建的何公堤,被春洪沖損了不少段,必須在秋汛來前修好,因此何大人正徵集 合村裡的義務丁役與招請熟練的泥水工人,正在搶修損壞的堤防,何公堤每天有數 百工人,城中的賣食物小販皆出城遠至工地做生意。 他的居停主人早出晚歸,家中只留下兩個八九歲的小孩。柯姓小販髮妻已亡故 三年,仍未續弦,日下兩個小孩無人照顧,而且家境清寒,相當可憐。 兩個小娃兒一叫大龍,一叫二虎,居然很懂事而且十分健壯。三天中,他和大 龍二虎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帶上他在城中觀光,在各處街巷轉,他在小娃兒的口中 ,得到不少寶貴的消息。 他的姓名已改為胡峰,行業是木工,但不是木匠,木匠有專門手藝,他只是個 雜工而已。過了五天、眼看盤纏已盡,必須有所舉動了,府城的動靜已打聽得相當 詳盡啦!巧的是貴池縣學西面的黃侍中祠需要木工,修理偏殿崩塌的殿堂,那是供 奉本朝初靖難之役死節的黃侍中夫人翁氏及二女的偏殿,翁夫人血影石就供在殿中 。他以木工的身份前往應徵,在本城名木匠曹師父手下工作,總算解決了食宿問題 。呆了十餘天,他從工人們的口中,又探出不少事情。 鄧位曹師父年屆花甲,可說是本城的萬事通,當年劉七經過池州,本城投賊的 地痞流氓大肆趁火打劫,這些敗類的來龍去脈,老人家記得清清楚楚。他摸清了曹 師父嗜酒的毛病,每天自掏腰包買上兩壺好酒孝敬。酒後,曹師父便會打開活匣子 ,滔滔不絕如數家珍地把本城的好壞一古腦兒吐出,少平了也發發牢騷,把那些壞 坯子臭罵一頓吐口冤氣。 這天,曹師父病酒,停工一天。他在酒中動了手腳,曹師父病酒乃是意料中事。 一早,他穿了一襲褐衣,衣內纏了龍泉軟劍,信步出了西門,然後向北一折, 沿一條城壕外的小徑,進入兩里外的一座小村落。這是城郊的一座小村,只有三十 餘戶人家,附近全是菜園。村中的健壯男人,一部份已到何公堤應役去了,進了村 ,孩子們吵,娃娃們鬧,黃犬吠叫,迎接他這位不速之客。村中的男女老少各有活 計,並未對這位陌生人注意。他拉住一位小娃娃,含笑問:「小朋支,這裡有一個 陳三矮子,他住在哪一家?」 「在村尾那一家。」小娃娃指著村北說。「是不是門口有兩株樹的那一家。」 「是那邊的一家。」小娃娃指手劃腳地解釋。他塞給小娃娃兩文制錢,含笑走 了。這是家新建不久的茅舍,兩進院,門前亂槽槽地堆了不少老菜葉和發育不良的 瓜果,一群雉鴨在門前的院子覓食。柴門半掩,一個身高僅五尺左右的中年人,恰 從後面的小徑挑了一擔菜蔬快步走出前院。他上前作揖,含笑間:「是陳三兄麼? 小可胡峰,從城裡來,特來請見。」 陳三放下擔子,咧嘴一笑,用腰帕拭著滿險的汗水,不斷點頭欠身笑道:「我 就是陳三矮,胡爺,我們少見吧?請見不敢當,屋裡坐,屋裡坐。一面說,一面伸 手引客。兩人在堂屋落坐,陳三親自端上一碗茶。李玉道謝畢,笑問:「陳兄似乎 沒有親人哩!嫂夫人可好?」 「我?我只種了三畝地,那家的姑娘願跟我挨苦?還沒娶妻呢!」陳三苦笑著 說,笑容充滿了自嘲的苦味。「哦!陳兄是一個人住麼?」 「我還有一位長工,住在後進,他目下在田裡除蟲,胡爺從城裡來,請問…… 」 「小可是太白樓的伙計,聽說陳兄的菜很不錯。因此想來看看,能否帶小可到 田裡走走?」由於詩仙李白在池州流連甚久,各地在他遊蹤所經之處,留了不少懷 念他的名勝建築,城中的太白酒樓,是頗負盛譽的一家,地方名流外地達官豪客, 皆知太白樓掌廚師父的手藝了得,可說是府城首屈一指的酒樓。陳三一聽是太白樓 的伙計,大喜過望,如果能獲得供應太白樓菜蔬的生意,那將是天大幸事。該樓的 菜蔬只要精品,出價比市面高得多,附近的菜園主人,誰不希望接太白樓的生意? 趕忙說:「胡爺肯賞光,小可求之不得哩!不是我陳矮於自獎自誇,田裡的應時菜 蔬保證肥嫩新鮮,價廉物美,供應不斷。請隨我來,這邊走。」李玉含笑相隨,轉 過屋後,經過四五座菜園,方到達屬於陳三的菜地,遠遠地,便看到一個身材高壯 的中年人,正在菜畦間察看每一棵菜蔬,不時用一根小竹枝,驅趕在菜畦間飛舞的 粉蝶。見有人走近,放下活計向這一面定神注視。「那位就是陳兄的長工麼?」李 玉問。「是的,他叫李四,本城人,對種菜很內行,是個肯苦幹的好長工。」 「陳兄有事請自便,小可與李四走走便可,順便也請教他一些有關菜蔬的事, 他定然很內行羅?」 「田裡的事他都清楚……」 「那麼,小可找他便可,不勞陳兄陪同,免得耽誤你的正事。」陳矮子確放不 下放在門口的一擔菜,告罪自行返家,臨行時向遠處叫道:「李四,太白樓的胡爺 要來看看菜園子,你好好招待他一番,不可怠慢。」打發矮子離開,李玉向菜地走 去。李四向前迎來,陰森森的怪眼中湧現困惑和戒備的神情,相距三丈便頷首打招 呼,嘴角帶了一抹笑意道:「歡迎歡迎,地方髒,胡爺包涵些兒,請問……」李玉 信手摘了一片菜葉,放到口中咀嚼,虎目炯炯盯視著對方,泰然地說:「在下只看 看貴園所種的菜蔬,順便向李兄打聽幾個人的下落。」 李四一怔,怪眼不住向他打量,本能地退了一步,說:「小可在菜園子裡忙生 活,朋友很少,沒有人肯交我這個窮朋友,你……」 「你目前朋友少,以前相當多羅?在下打聽一位西門外的康清姑康姑娘。」李 四的臉上肌肉,情不自禁地抽搐,久久方說:「胡爺,你不是開玩笑麼?在本地城 內城外誰不知康姑娘……」 「流賊劉七大掠本府,康姑娘以身救父,願從賊贖父之命,待賊人將康老爹縱 走,她便投江求死。賊人將她釣起,她厲聲罵賊,被賊人肢解分屍。不錯,誰都知 道康姑娘是烈女,替本府增光的貞節女神,府大人正呈奏朝遷,不久可望入相忠烈 祠,可是,在下要打聽的是康姑娘的族叔康三康建德。」李四的呼吸像是停住了, 久久方搖頭道:「小可沒聽說過這個人。胡爺要看菜園……」 「看菜國等會兒再說。康家的族人躲在蘆葦中逃難,本來賊人不知消息,卻不 知族人中出了敗類,出賣了他們,這人便是吃喝嫖賭的痞棍康建德。這惡賊殘害了 全族隨流賊流竄各省。劉六兵敗狼山,賊當星散,康建德無處容身,認為只有回鄉 藏匿反而安全,沒有人會想到他會回來藏匿。他的像貌已變,所以膽敢返回故鄉藏 身。李四兄,這個人你認識的。」 「對不起,令你失望了,小可不認識這個人。」 「呵呵!一個人即使臉貌已變,改了姓換了名,但他的習性與身材特徵,仍然 難逃過有心人的眼下,看背影即可認出他來。李四兄,這人你真的不認識?」李四 臉上變了顏色,但自己並不知道,喉中發緊地搖手道:「胡爺,小可確是不認識這 個人。」 「那麼,你該認識劉宸了。」 「誰……誰是劉宸?」 「劉宸就是劉七嘛。」 「什麼?你……」 「我來付劉七的消息。」 「你……」 「我警告你,太平府的人,誰不想吃你的肉寢你的皮?說出消息,我放你走。 不說,我要揭開你的康建德真面目,交給地方士紳,他們必定會用私刑讓你痛快。 」李四鐵青著臉,扭頭便跑,李玉以為他要逃走,大笑道:「你逃了數千里也沒逃 掉,這時要逃,未免太可笑了。」李四逃至糞坑房,抓起一條扁擔,一聲虎吼,回 頭反撲,扁擔攔腰便掃。等李王退步避招,跟上兜心便點,兩招急攻,兇猛無比。 李玉斜身切入,手一抄便抓住了點來的扁擔向後帶,一腿飛踢,「噗」的一聲正中 李四的小腹。「啊……」李四狂叫,鬆手向側扭倒。 「老兄,我帶你去見見康家的雄長康五爺,要不要我扶你一把?」李玉冷冷地 問,扁擔指著對方的眉心。「不!不!我……」 「你招?」 「招……招……」 「劉七目下在何處?」 「我……我不知道……且慢打我,我確是不知道。明天午間,六爺的手下大首 領雲龍要來傳令,你明天來討……討消息,今天迫死我也沒有用。」 「你想用緩兵之計來推搪?」 「你可以住在此地等候,我一步也不離開,你難道還不放心?」李玉丟掉扁擔 ,一把將他扶起,一指頭點在他的丹田穴上,冷笑道:「你如果想逃走,明日此時 ,你便會下腹絞痛而死,希望你收起逃走的念頭,我就在附近監視,你要走儘管走 好了。」說完,轉身大踏步走了。李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立即隨後跟蹤。李玉必 須返回城中應付曹師父,準備晚間前來監視,以為康建德決不敢逃走,未免太大意 了些。李四利用村屋掩身,躲躲藏藏跟蹤察看,見李玉走上了入城小徑,方忍住小 腹的疼痛,稍後奔入城門。北大街近府衙處,有一座樓高院深的大宅,那是本城高 大爺的府第。高大爺的次子,在府衙任司獄,對罪囚極為了解,本地的痞棍遊民畏 之如虎,怕定了他,李四臉色青灰,渾身汗透,奔入了高家的側院門。二進廳中, 共有五個華服的人高坐。李四則氣色灰敗,半死人似的倒在一張交椅上猛烈喘息還 未緩過氣來。五個衣著華麗的人,其中主客位坐著的仁兄,赫然是雲騎尉岳琳。李 四緩過一口氣,方倉惶他說:「稟……京上大……大爺,有……有一個人要……要 討劉……劉七的下……下落。」 「慢慢說,怎麼回事?」主人高大爺問,那是一個年愈半百,臉上流露著陰險 刻毒的神情的人。「小的被……被他點了穴……穴道……」 「他會點穴?」雲騎尉問,虎目生光,又道:「說話他的像貌。」 李四將經過一一稟明,最後如喪考妣地哭叫:「救……救救我,大……大爺, 我……」、雲騎尉岳琳摸了摸他的丹田穴,笑道:「不要緊,他用的點穴手法是所 謂陰手,即使不解穴明天痛一會兒便會好的。你趕快回去,不動聲色,明日我帶幾 個人以雲龍的身份找你,我要看看他是什麼人。」 「但……小的穴道……」 「見了他之後,本官負責替你解穴。如果這時便替你解穴,不但會驚走他,甚 至還會對你不利呢!你趕快回去。」李四心驚膽跳地走了。廳堂中,岳琳向眾人說 :「這個叫胡峰的人,很可能是我所要我的人,但未見到他之前,還不能斷定。」 「兄弟這就會見同知大人,請他下令……」一名壯年人說。 「不,如果派人前往監視,必將勞而無功,這人機警絕倫,派人前往埋伏,除 了打草驚蛇之外,一無是處。請諸位守口如瓶,不必透露任何口風,明天我親自去 走一趟,希望他是我要找的人。」李玉做夢也沒料到岳琳會在池州府逗留,因此並 未將可能發生的危險計算在內,回到住處,將行裹理好,藏好金針盤和革囊,寄存 在曹師父家中,說是請幾天假,要到九華山看一位朋友方出城而去。他老實不客氣 地住入陳矮子的家中,與李四同住在二進院內,不斷向李四查問流賊的匪首下落。 李四不敢胡說,坦白表示他和幾個小頭目有往來,地位最高的是雲龍,雲龍大概每 月來一次,搜集城中官民的動靜,以便安頓散匪。近午時分,陳矮子剛從菜園回來 ,便看到三個村夫接近了門前空坪。三個人皆低低地戴著遮陽笠,看不到臉孔。柴 門徐開,李玉和李四也恰好開門外出。李玉踏出大門,目光落在漸來漸近的陌生人 身上。突然心生警兆。預感到有點不妙。來人戴了遮陽笠,而且戴得低低地,但仍 可看到鼻以下的部分。三個人一個留了八字鬍,兩個白臉無須脅下挾了一個長約三 尺餘的竹筒,舉步從容沉實,點塵不驚,不像是村夫。「到菜園去,那是約定見面 的地方。」李四低聲說,舉步便走。「慢!雲龍來了麼?」低聲問。「來了。」 「他們?」 「正是……」李玉一把逮住李四的手腕,曲肘將人拉近冷笑道:「混蛋!你以 為在下不認識雲龍麼?」 「哎唷……我……」 「雲龍是山東登州人,長了絡腮胡,你這廝該死,走!」 「說走便走,即拖了李四,沿屋側的小徑向屋後急走。三個陌生人急起便追, 快逾奔馬。 李玉扭頭一看,吃了一驚,這三個傢伙好快。便一把挾起李四,發腿狂奔。前 面是一座菜園,有幾個種萊的人聞聲駐足訝然觀望。他在李四的背心拍了一掌,奮 力將人擲入田中,大叫道:「這個人是康建德,快將他送往康家。」他一面叫一面 跑,沿小徑奔出半里外。由於先前帶了李四,未免慢了片刻,三個傢伙得以拉近, 光天化日之下,三個傢伙的輕功又十分高明,銜尾窮迫不捨,不易扔脫哩!雙方仍 保持四丈左右,各顯所長狂追了約有三里光景,不久便到了一座小平坡下,一叢叢 茂林修竹出現在眼前。有樹林出現脫身有望了,但不能讓對方迫得太近,太近了同 樣不易扔脫、他開始轉折而逃,向前面的林影奔去。糟!這一帶樹林稀疏,根本不 可能藏身,遠出半里地,前面出現了西下東流縣的大道。」午間的陽光炎熱,他渾 身汗鹵,腳下已勁道漸消。後面追的三個人,已經丟掉了遮陽笠,拉遠至六七丈後 ,顯然比他要差上半分,但他要想將對方扔脫,事實上也辦不到,如無特殊的地形 可資利用,大概不追到天黑決無了期。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網中探物】 「到江西去做什麼?」 「雪兒已打聽出當代的兩位名醫,只有他們可起爺爺的沉痾。」 「你想去找王綸?不!謝謝。」 姑娘秀眉深鎖,傷感地說:「武進吳傑目下在京師大醫院任御醫,我們無法找 他。王綸在江西官拜右副都御史巡撫湖廣,卻不在湖廣任所。,私投江西寧王府做 走狗。寧王宸潦目下招攬天下巨寇,招兵買馬準備造反,派巨寇四出劫掠,派軍使 至四方搜集兵器,江西騷動,民不聊生。爺爺是……」 「爺爺寧可病死,也不去找這些狗雜種奴才治病。」冷魔斬釘截鐵地說。 「爺爺……」 「不必說了,準備走。」冷魔放下水盂說。 那時,天下聞名的名醫,一是浙江寧波府慈豁縣的王綸;一是南京常州府武進 縣的吳傑。吳傑已被朝廷召入京師,正德皇帝每次病危,都在他的妙手下回春。皇 帝每次外出巡幸,都把他帶在身邊。 王綸官拜右副都御史巡撫湖廣,這傢伙不爭氣。後來寧王造反,他以參政的名 義助逆,任寧王的兵部尚書總督軍務大元帥。寧王兵敗,他的下場比寧王更慘。 姑娘在一株老松下,取來了一個小包裹和一雙拐杖,伸手攙扶爺爺,然後將拐 杖塞在爺爺的腋下。 原來冷魔的下半身已經僵死,全憑一雙拐杖代步。 「把這個人丟到矮林內,任他自生自滅。」冷魔盯著李玉向姑娘說。 「爺爺。還是把他留在此地好了!」 「不能便宜了他。」 李玉心中大急。叫道「老前輩你我無冤無仇,不救我倒還罷了,還落井下石要 置我於死地,你是何居心?」 」哼!天都老人的孫女。是俠義道中的後起之秀,武林年輕一代的奇葩,她如 果追你,使證明你是下五門的小賊。不死何待?「冷魔冷冷地說。 李玉也哼了一聲,怒叫道:「你活了偌大年紀,怎麼卻如此不通情理?「「你 胡說什麼?」姑娘沉下臉叱喝。 「在下決不胡說,這與我姓胡的無關。令祖不問情由,不分青紅皂白,居然一 口咬定在下是下五門小賊,真是豈有此理。」 「你還有道理?」冷魔沉聲問。 「你該讓我有所辯白……」 「什麼?要老夫聽你一面之詞?」 「完蛋了,又是一個不講理的人。在下倒了幾輩子楣,專碰上這種貨色……」 「呸!你說老夫不講理?」 「不但不講理,而且……」 「好小子,你說說理給我聽聽!」 「你要聽,在下就說……」李玉倔強地說,便將向惡賊康建德討劉匪的下落, 被岳磷迫殺,途遇怪人攔阻的經過一一說了。 最後,他又道:「這些人中最無理的人,該是那姓岳的傢伙,池州府的人,正 在準備呈請官府將康清姑的靈位入祝忠烈祠,誰不想將康建德千刀萬剮?姓岳的居 然與姓康的惡賊狼狽為奸,至少他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兩個怪人先入為主,被姓 岳的花言巧語所騙,不放過我要我跟他到海衙投案,我不跑難道等死不成?目下的 大小官吏,一萬個人最多只有一個是有天地良心的好官。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 ;他一個京官指我是疑犯,我敢保證我算是死定了,所以我只好逃命。」 「你的話是真是假?」 「我說真,你不會相信,何不去向你們稱為天都老人的孫女?「「老夫自然會 問。」 「那麼,你們去問,把我藏在草中,但你們得答應回來替我解被制的經脈。」 姑娘突然問:「爺爺,這人眸正神清,不會是為非作歹的人。」 「怎見得?」 「如依他的話判斷,如果她是劉七的黨羽,而康賊又是劉七的賊伙,他何必用 脅迫的手段去追問下落?」 「那是他一面之詞。」 如果他理屈,何必要求我們回來解他被制的經脈?」 冷魔一怔,笑道:「女孩子心細如髮,果然是有道理。好吧,你替他解了被制 的經脈。」 姑娘很大方,費了片刻工夫,在李玉右腿彎各處要穴連拍十三掌,再用推拿術 疏通血脈。李玉坐在地上活動片刻向姑娘道謝,然後向冷魔道:「老前輩,小可說 話算話,明天正午,小可在此地聽候發落,如果小可所說不實,任殺任剮決不皺眉 。多蒙兩位臨危援手,小可告辭,明午見。」 「好,一言為定。」 「如果小可不來……」 「什麼?你不來?」 「小可如果落在姓岳的手中,自然不能來,那麼,在府衙的大牢見。 如果小可逃得過他們之手,在此地不見不散。」 「你的意思是還想進城?」 「小可的行囊在城內,混飯糊口的家當也在那兒,不回去取,難道要我去做賊 營生不成?告辭。」 「何不一同進城?」姑娘說。 「和你們進城!」 「是啊!」 「別開玩笑好不?姓岳的恐怕早就請了官府派人抓我,而我又不甘就範,動起 手來,連累你們小可心中難安。小可要晚上入城,老前輩先走吧!」 冷魔含笑點頭,道:「稱這人很坦率,很有骨氣。老夫老眼不盲,我認為你是 個不可多得的好孩子。明天見,小心珍重。」 說完雙拐一撐,下身前移。姑娘一手把住他,他的雙拐方能重新移動。 「老前輩留步!」李玉突然叫。 「你有事麼?」冷魔道。 「老前輩的腿……」 「下半身癱瘓。已有三年了。」 「可否讓小可看看?」 「你會醫?」 「小可略識之無。」 「你不像個會醫的人,你的年紀……」 「老前輩,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有志不在年高,無識空長百歲。小可 家學淵源,自小涉獵,自問尚有心得。老前輩如果不信任冷魔在姑娘的扶持下,重 新坐下笑道:「你的嘴真利害,能把老夫說服,恐怕你是第一個人。呵呵!當然我 這位孫女兒能說服我,但……」 「姑娘是老前輩的孫千金,老前輩必定珍愛有加,骨肉親情,老前輩自然有時 會聽姑娘的勸告,但這決不能用說服兩字來形容。晤!老前輩請躺下。」 他不住在冷鷹腰身探索。 姑娘訝然問:「別的郎中都看腿,你怎麼看腰?」 「腰為身柱,驗腿等於是捨本逐本。」李玉一面回答,一面繼續檢查,神色開 始凝重,不時沉思。 他再仔細撿查冷魔的四肢五官,方閉目安坐沉思。 「胡兄,家祖的病能找出病因麼?」姑娘沉不住氣,急忙詢問。 他將冷魔扶起,笑道:「老前輩,所有的郎中,必定認為是風癱,外加經萎。 」 「不錯。 「若是再過一年半載,老前輩恐怕真要躺下了,只有雙目能動,全身俱僵」 「什麼?這……」姑娘驚呼。 「這是骨萎,經脈僵化,本傷未萎,理所當然。小可針藥齊下,一至兩月之內 ,老前輩雙腿如不恢復正常,小可這輩子決不言醫。」 「你是說……」 「給小可兩月工夫,保證老前輩依然龍馬精神。」 「好小子,你說老夫不是風癱?」冷魔喜悅地叫。 「如果是風癱,老前輩便不會感到骨中如蟲蟻爬行了。老前輩所取的藥,定是 止痛止癢的虎狼之藥,愈治癒沉重,只能獲一時舒適。」 「咦!你怎知我骨中如有蟲……」 「爺爺,你老人家真是,胡兄如果不知,怎會知道病根所在?」姑娘喜悅地嬌 叫,轉向李玉笑道:「胡兄,可否移駕至寒舍……」 「小可言之在先,如果至府上應診,而府上是富裕之家,診費念在兩位臨危相 救份上可以免付,但必須在病癒時打發小可一些盤纏。不怕二位見笑,小可囊空如 洗……」 「胡兄請放心,家祖必將有所酬謝。寒舍在黃濫河上游六七里,地名雙星浦, 可否請大駕立即……」 「對不起,小可要進城。兩位可以先走。明早小可到雙星浦趨府應召,可好? 」 「那……城中既然皆在戒備等你,你何苦去冒險?」 「小可的金針留在住處,沒有金針,如何能治病?金針不是買得到的東西,那 卻是無價之寶呢!」 「胡兄,晚上我陪你入城,我看誰敢攔阻你。」姑娘憤憤地說。 李至略一沉吟,半晌才道:「好,先到府上安頓。晚上小可獨自入城,順便將 應用藥物帶回,走!」 雙星浦,那是一座位於黃溢河東岸的小村,四周是青翠的稻田、茂林、修竹、 果園。河岸一帶,蘆荻連綿不盡。和平、安詳、寧靜、民風淳厚樸實,是這座小村 的特色。 村西近河處,有兩座各伸出五道小坡的小丘地,像是兩顆星,兩星之中,是一 處靜靜的河灣,是村童們戲水的最佳浴場。所以這座村就叫做雙星浦。從村到城。 只有十餘里,往返甚便。有一條小徑岔入至府城大道,全程五里左右,因此,這是 一座既沒有風景可觀,也沒有古跡可賞的平凡小村落,對外交通只有一條羊腸小徑 ,附近又沒有任何大市鎮,絲毫不引起外人的注意。 誰也沒想到,這兒住著一位名震武林的名宿冷魔東方超。 冷魔的家境只算是中等人家,三進瓦房在村中已算是大宅了。村不大,只有四 十餘戶人家,但建築整齊,有現有矩,每一家都是獨院,沒有大巷。 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一座有組織、有自衛能力的村莊,從村的寨牆和深壕看 來,小股強盜土匪是不敢輕易前來打劫的。 入暮時分,城門關閉的前片刻,一個彎腰駝背的窮老漢,和一個滿臉風霜的老 太婆,一步一頓地從南門人城帶了兩個小包裹,像是進城探親的鄉下人。 雲轉尉岳琳到城中之後,他陪伴著天都老人的孫女兒雲姑娘主婢倆,替她們辦 事。 天都老人是老一輩的一代豪俠,他已給老人家的孫女兒,乃是人之常情,也理 該如此,但卻把正事耽誤了。 他將追尋李玉的事置之腦後。只交待府衙中的捕役留心。 倒是被李玉擊倒的宋潔政和八字鬍兩個人心懷怨恨,召來了府城的三教九流牛 鬼蛇神,遍佈各處緝拿疑犯,志在必得。 宋潔政在曹侍中祠找到了做木工的曹師父,迫著曹師父回家,李玉住在曹師父 家中,要在家中等候李玉返回。 ˍ八字鬍謁見了同知大人,促同知大人下拘捕令。但同知大人不敢作主,便向 知府大人請示。 知府大人何紹正,是個極難得的好官,他可不理睬京師來的雲騎尉,當時把同 知大人罵了個狗血噴頭。先一聲「拿證據來!」同知大人便傻了眼。再一聲「糊塗 !」同知大人連屁也不敢放,夾著尾巴滾蛋。 一日怨氣憋不住,一肚子火沒在八字鬍頭上,拍案大罵,一聲「混帳!」再加 上一聲「滾!」八字鬍屁滾尿流滾出了府衙,急急去找岳琳設法補救。 可是、岳琳已陪著雲姑娘主婢走了,下落不明。 知府大人不支持,宋治政只好憑自己的本事硬幹,曹師父的住宅附近眼線四伏 ,四面八方埋伏重重,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魚兒入網鳥兒進羅。 夜市方張,鬧市中燈火輝煌。但曹師父的家位於小巷內,一兩盞街燈如同鬼火 。巷頭、街尾、屋角、牆根、屋頂、死面……,潛伏的人早已等得不耐煩,怨聲四 起。疑犯不是傻瓜、怎會回來送死?這對城門該已關了,不會回啦! 屋內,曹師父打了半天冷顫,緊縮在堂屋裡提心吊膽眼巴巴的等著叩門聲。 小巷中不時有兩三個行人走動,每一次腳步聲傳人,他都以為是李玉回來了。 他與李玉相處得不錯,心中不住念佛,求菩薩保佑李玉不要回來自投羅網,求佛爺 顯靈指示李玉遠走高飛。 後房中,宋潔政,八字鬍。三個青衣人,還有兩名公人打扮的大漢,像是伺機 捕鼠的,耐心等候疑犯送上門來。 「李玉的宿處在一間放雜物的空房中,除了幾件破舊的衣物外,沒留下其他東 西。 。據曹師父說,李玉來時帶了一個包裹,但包裹卻不見蹤影。顯然已經帶走了 ,包裹帶走,證明李玉已不會回來、但他們不死心,仍寄望於萬一。 宋潔政一面嚼著帶來的於糧,有點暴躁地說:狗東西!這傢伙如果被我弄到手 ,我決定不送官,帶回主峰好好消遣他,方消我心頭之恨」 一名青衣人喝了一口酒,搖頭道:「依我看,他八成不會回來了。雲騎尉岳爺 不是說過。那小子可能被冷魔宰了嗎?咱們恐怕白辛苦一天了。」 「正相反,冷魔根本不會宰他。」宋清政不以為然的說。」 「為什麼?」 「那冷魔並不是胡亂殺人的魔王,沒有把柄在他手中。他是不會親自下手殺人 的,他之所以被稱為魔。只是因為他決不留那些為非作歹被他撞上的人活命,所以 他仍是俠義名宿,以今天情形來看,冷魔會殺那狗東西嗎?」 「這……潔政兄,如果他回來,咱們能穩操勝算嗎?」 「咱們有五六十位朋友,捉一個人還怕會失手?」 「俗語說,俏急拚命,困獸猶鬥,咱們如果傷了幾位朋友,似乎不值得哩!我 看,還是多派幾個人去找岳琳老弟來主持,人是他的。咱們犯不著…,,「兄弟, 話不是這樣說,岳老弟帶了他父親的書信回來,請求咱們協助,豈能失信於岳老前 輩,將所有的事全往岳老弟身上推?再說,擒住了那東西,岳老弟至少也會分給咱 們一半賞銀,五百兩銀子。值得咱們賣力,是嗎?」 「那傢伙如果不是艾文慈,那還會有資格?」 「岳老弟出身匯湖世家、何等精明?他不會走眼的……咦!後面是不是有動靜 ?」宋潔政一面說,一面手按劍把耳朵巾在後門的門繞上,凝神傾聽。 「恐怕是貓吧?」他的同伴說。 入暮進城的一雙老夫婦,是李玉和東方凝雪姑娘;扮得十分神似,夜間確是很 難看此他們的破綻來。」 李玉在江湖闖蕩兩年,經歷了無數驚風駭浪。在生死門內外打滾,經驗何等豐 富,豈會上當呢?到了巷口便看了危機出來。 他和東方姑娘穿巷而走、跟著前面兩個回家的行人,過曹師父的門而不入,然 後繞至後街,向姑娘輕聲說:「東方姑娘,四面有埋伏,屋面的脊槽也有人,你我 必須分頭行事。」 「我也發現他們了,依你的意思……」 「請替我引開他們,事後在城根下見。」 「好,我去引開他們。」 兩人閃入屋角,打開包裹取出裡面的黑色緊身夜行衣,匆匆換上,姑娘用腰帶 作兵刃,關心的叮囑道:「胡兄,小心珍重,我先走一步。」 「祝順利,在下將盡快脫身,彼此小心,切記不可硬拚。」他也關心地。 夜市只限於大街,這一帶幾乎全是貧戶,日出而作,田徑而息,這些人的生活 信條是:寧規穿矩,平平安安過一生。 起居的觀念是:平平關門早早睡,免得旁人說是非。因此在掌燈時分,每一家 的大門,幾乎已全關上了,天氣並不熱,不必在外面乘涼聊天。 姑娘的身法,快得如鬼魅幻形,倏起倏落,使穿越了兩條小巷,一閃不見。 「慚愧,她一個女孩子,輕功練得比我高明多了,我得好好用功才行。」他目 送姑娘的背影消失,不由感慨地自忖。 他隨後向前一竄,像輕煙般消失在前面小巷的陪影中。 姑娘從一座房屋的壁根轉出,猛地貼地前射,快得令人眼花,在屋角旁倏然止 步長身,伸手一勾,便勾住藏在前面壁角旁的一個黑衣人脖子,火速向這一面拖, 拖過壁角另一手扣指一彈,彈在那人腦戶穴上。 黑衣人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像條死蛇般癱倒在她腳下。 她終於接近了曹師父的屋後,發覺鄰舍的簷角上,爬伏著一個人,她從側方繞 出,翻上瓦面到了另一端簷角。扣指一彈,一顆小石應指飛出。 黑夜中,相距將近三丈,她彈出的小石,竟然去中那人後腦。那人頭向下一搭 ,爬伏在瓦稜上,像是睡著了。 解決了監視屋後的兩個暗樁,她方接近了屋後的壁角,伏在壁根下探出左眼察 看,一個黑影正倚在門旁剔牙,大概剛進食不久。 她將丈長的腰帶套了個活結,猛地向黑影抖去,手一振一帶,黑影的脖子被套 了個結結實實」一聲不響的向她衝來。 「啪」一聲響,黑影脅下掉出一根木棍,發出了聲響。 她轉出壁角,一把接住衝來的黑影,右手一掌劈在黑影的耳門上,對方立即應 手昏倒,不省人事。 她抬起木棍,先探門,試出閂門的部位,然後一棍搗出。 「蓬」一聲大震,門內的內門折斷,門轟然而開,她大踏步往裡闖,手一揚, 一顆小石把屋內唯一的油燈打熄了。 屋內的宋潔政和幾位同伴齊聲驚叫,原來貼在門上傾聽動靜的宋潔政、被門撞 得昏天黑地,倒在地上狂叫不已。 她已看到屋內的人,但屋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豈可進入,木棍來一記「怒龍 翻江」,左右拂掃貼地出招。 「哎……啊……」狂叫聲大起,有三個人的小腿被掃中,可能斷了,狂叫著栽 倒,蓬然有聲響。 她立即飛返,剛出門,一枚鋼鏢已尾隨追出,但她已先一步向側一閃。躲過一 鏢,危險間不容髮。 「捉賊!」屋內有人狂叫。 她像怒鷹般飛升屋頂,向東疾走,跳躍如星跳丸擲,飛簷走壁如履平地。 鑼聲大鳴,所有的人全都向東追,不會上屋的人,則沿小巷趕。 忙亂中,李玉鬼魅似的溜入後門,屋中能動的人皆已追出,只留下被打傷的人 ,宋潔政狼狽地掌燈,頭青臉腫口出血。被門撞得臉都變形了。 他用火折子湊近油燈,卻發覺油燈已破,剛扭頭叫:「曹木匠……」 他想叫堂屋裡的曹師父掌燈來,看看被打倒的同伴傷勢如何,叫聲未落,突覺 肩膀被人向後一帶,接著「呼」一聲暴響,面頰便挨了一記重拳,只打得他大牙鬆 脫,眼前金星亂飛,雙腳挺不住,扭身便倒,火折子扔出,火光倏滅。 「啊……」他叫,雙手護頭向下僕。 「噗!」背心又挨了一拳,力道千鈞,他終於爬伏在地,叫不出聲了。 襲擊他的人是李玉,搶入雜物堆中拖出自己藏在那兒的包裹背上,火速撤出, 仍從後門脫身而出。 他沿小巷走,跟上前面追逐的人群,跟著大叫捉賊。 接近大街,街市的燈光耀目,他背了包裹,容易引人注意,飛身上屋,向城南 疾飛而去。 大街的人叢中,突然升上一個人影,跟蹤便追,在後面大喝道:「艾文慈,哪 兒走?」 他信手揭起四五塊瓦片,喝道:「見你的鬼!打!」 瓦片接二連三飛出,他連越三間屋脊,向下一跳,鑽入小巷走了。 黑影被瓦片一阻,伏下閃避,但仍緊迫不捨。 到了城根,黑暗中閃出東方姑娘,低叫道:「你先走,我擋追兵。」 他將包裹塞入姑娘手中,說:「姑娘先走,我要鬥一鬥姓岳的,他一個人追來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了不得。」 姑娘接過包裹向側一竄,說:「我替你留情,你引他先走。」 他躍登上城,向遠處追來的岳琳道:「上來,咱們算算賬。」 岳琳一躍而上,迫近至丈喝問:「你承認是艾文慈嗎?」 他冷笑一聲,冷冷的道:「在下胡蜂,不認識什麼艾文慈。」 「等你進了大牢,你便會吐實了。」 「在下卻是不信。」 「京師有三個證人,等著和你對證,你無法否認的,閣下。」 「在下不會和你們的人對證,不會到京師聽任宰割。」 「你仍想拒捕」 「在下不曾犯罪,只是相互鬥毆而已。」 「目前你犯了兩件罪名,都是現行犯,岳某有權逮捕你,你如敢反抗,便是拒 捕,罪加一等的。」 「你說的倒好聽,亂加人罪,這就是你們這些朝廷命宮的無恥嘴臉。」 「其一,你私越城關,罪名是斬決,其二,你在鬧市鬥毆傷人,罪不可恕,至 少也要流放千里枷號一月。」 「如果你制服不了在下,你所控的罪名不可能成立。」 「是否能制服你,立即可知。」岳琳笑著說完,突然撲近,左手疾伸,右掌接 著迎胸使劈風生五步,潛動山捅,掌出帶地之聲,他用上了內家掌力進擊。 李玉疾退八尺,再向側繞走,恨聲說:「今晚咱們放手一拼,免得你像個不散 的冤魂死纏不休。」 岳琳徐徐迫近冷笑道:「在下已在天下各地佈下羅網,你是逃不掉的,隨我進 京,也許岳某能替你盡一份心力開脫。」 「做官的人有一張亂變臉目的嘴臉,神很鬼厭,口是心非,行如豬狗岳琳一聲 暴叱,擦身上撲,「餓鷹搏兔」放膽搶近出招。 李玉斜身避招,一掌劈向對方腰脅,也近身回敬。 岳琳招變「劃地為牢」,猛切李玉手腕。 「噗」一聲響,一雙掌緣接實,兩人各向側飄,似乎勢均力敵,半斤八兩,誰 也沒占便。接著重新反撲,拳腳交加各展所學,展開了空前猛烈的纏鬥,不時暴出 三兩聲拳掌接實的聲音,人影八方盤旋,身法逐漸加快。 激鬥三十招以上,驀地響起岳琳的一聲輕叱,罡風四溢,人影倏分。 李玉側身近丈,腳下一陣亂,左手有點不靈光,五指不住發抖,他被對方的五 指掃過掌背,五個指頭麻木,無法使勁了。 岳琳則退了三步右手五指不住伸縮,冷笑道:「你已是強弩之末,還不乖乖就 擒,難道要將性命提前丟在此地嗎?」 「在下不見得絕望,你閣下也強不了我多少。」 「接招!」岳琳氣吞山河地叫,迫上猛撲,食中兩指攻向李玉的胸腹要害,不 再顧忌,走中宮放膽進去,要用點穴術行雷霆一擊,聲勢奇雄。 李玉扭身斜切,順勢出腿反擊,「噗」一聲響,擊中嶽琳左胯骨。 同一瞬間,岳琳的左掌已閃電似的起身,猛地向外一震,「砰」一聲拍在李玉 的小腹上方。幸而相距稍遠,掌及身時力道在將收之間,僅掌動著體,掌未擊實, 內家掌力潛勁可形成掌風,修為精純的人,便是所謂劈空掌力,按精純的程度而定 勁道可及的遠近,藝臻化境的人,勁道可遠及丈外致人於死,甚至可擊碎丈外的碑 石。 岳琳年歲尚輕,僅比李玉大三歲左右,修為相差有限,何況李玉在氣功上也曾 下過苦功,這一掌即使擊實,也不見得能要李玉的命。 同時,由京師前來抓人犯,如果不是活口,誰能相信人犯是真是假? 所以岳琳掌上少不了留了兩分勁,更加不能構成威脅。 不巧的是,李玉所站處恰在護牆口中間,被掌力一震,兇猛的勁道將他的身軀 震起,飛躍護牆口向下掉。 「噗通通……」水聲如雷,李玉掉下三丈高的城牆,跌落在城內,水柱上衝兩 丈,極為壯觀。 「哎喲!」岳琳驚叫,忍住左膀的疼痛,急急奔到護口向下瞧,把疑犯打落城 下,如果跌死了那還了得? 他忽略了身後,突覺肩膀被人向後一扳,他本能的以手護臉自衛,身軀急轉。 可是,扳他的人手腳比他快得多,護不住頭面,「噗」一聲響,左頓便挨了一 記重拳,只打得他眼前發黑,星斗滿大。 沒有他反擊或護身的機會,連珠炮似的打擊不斷地光臨,拳如狂風暴雨,每一 拳皆重如山嶽般,頭臉、小腹、胸口、手臂……反正上身部分拳落如雨,兇狠的打 擊令他感到天旋地轉,痛徹心肺。 襲擊他的人,把他從護牆口打得遠至內側的防護牆下,整整倒退三丈六尺,最 後他只覺腦門轟然一聲,知覺全失,重重的摔倒在牆下,人事不省。 打昏他的人是東方姑娘,放手奔到護牆口向下急問:「胡兄,你無恙嗎?」 李玉剛浮上水面,吃力的外游,答道:「不要緊,還挺得住。」 「我替你送他去見閻王,永除後患。」 「不!算了吧。」他扭頭大叫。 「為什麼?」 「他也是身不由己,殺之有傷道義。」 「這……好吧!依你。」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打上班門的弄斧者】 岳琳一直昏迷至三更時分,方被巡城的兵勇發現,將他帶至城門樓,問清了身 份,方放他走路。他的臉紅腫,口鼻出血,內腑幾乎離位,在一名兵勇的扶持下, 回到府衙的賓館,已經有點不支。 第二天,探望他的人口中。有化裝為怪人的雲姑娘主婢。 雲姑娘對這位年輕英俊的雲騎尉極為關切,帶來了傳家之寶護心丹,熱誠可感 地親自伺候他眼下。 雲姑娘自怨自艾地說:「真糟,要不是我留你在客店小住長談,你便不會匆匆 忙忙地趕上這場不幸了,岳兄,打你的人是誰呢?」 岳琳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苦笑道:「我沒看清,第一拳便被他打得我眼前發 黑,快得令人眼花。可怕極了。」 「是不是那姓胡的傢伙?」 「不是,他已被我打落城下、死活不明,我已命人去尋找,希望他不死才好。 」 「天下事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打你的人是早晚會查出來的,除非你不查 。」 「我會查的。」 「查出線索,通知我一聲、無論如何,我要助你一臂之力。」 「兄弟先行謝過,日後需老弟……姑娘的助力尚多,有姑娘鼎力相助,兄弟感 激不盡。」 雲姑娘假眉深鎖,遲疑地問:「你看,會不會是凝雪那踐人?」 「這……恐怕不會是她,據兄弟所知,姑娘們動手,極少用拳,而這人拳下如 雨,每一拳皆力道千鈞,連運氣相抗也抗不住,不會是東方姑娘的。」 「我看,至少她有嫌疑。在池洲附近,能打得你毫無還手之力的,除了東方家 的人,似乎不曾聽說過,如果不是她,也許是冷魔自己親自來下的手。」 岳琳晤了一聲,審慎地說:「如果是冷魔,可就麻煩了,我……」 「我去雙星浦一趟,我可不怕他。」姑娘憤憤地說。 「雲姑娘不可,那老魔萬一反臉……」 「他敢?我不找爺爺尋他算賬誓不甘休,你好好靜養,我明天走一趟。」 次日巳牌左右,兩個怪人踏入了雙星浦,雙星浦安靜如平常,只有幾個頑童, 跟著她兩人怪聲怪氣的叫唱著,醜怪長,醜怪短的,唱得兩人心中發火,卻又不敢 發作。雲姑娘小性兒大發,直趨冷魔的院門。 院門半掩,她一腳踢開院門尖叫道:「裡面有人嗎?滾出一個來答話。」 一個老蒼頭走出院子,站在門內訝然道:「咦!兩位相公請問有何貴幹?踢大 門是犯法的,兩位知道嗎?」 「少廢話,在下要見資主人。」姑娘兇巴巴地叫。 「你要見家主人,可有名帖?」 「沒有。」姑娘沒好氣地答。 「可是家主人事前決定了的?」 「不是!」 「相公與家主人相識?」 「廢話!」 「那麼,對不起,家主人不能見你。」 「他不見,在下去找他。」 「不行。」 「那麼,在下要打進去,看他出不出來見我。」姑娘一面說,一面跨入院門。 墓地,大廳中的中門大開,兩名大漢拾著一張特製的交椅,椅中安坐著冷魔, 往階上一放。接著,羅衣勝雪的東方凝雪出門站在冷魔的椅後。 「不要攔她。」冷魔向伸手相阻的老蒼頭叫。 雲姑娘見了交椅,不由一證,但依然氣虎虎地大踏步通過院子,向階下走去。 冷魔重重的哼了一身,不悅地問:「你來幹什麼?即使是你爺爺親來,也不敢 如此無禮,丫頭,你還了得?打上門來了,你究竟是何居心? 今天你如果不還我個公道,老夫不得不將你留下來,叫你爺爺上門披紅掛彩接 你回去。」 雲姑娘嚇了一跳,一股升起不久的勇氣,如同陽光下的雪人,漸漸溶化消失了 ,怔在階下發呆。 「你說呀?」冷魔追問。 「晚輩找……找你老人家要人。」雲姑娘心虛地說,顯得虎頭蛇尾的。 「要人?要你的什麼人?」 「昨天的胡峰。」 「我欠你的?」 「昨天你老人家在城牆上,不該打傷晚輩的朋友。」 冷魔霜眉一跳,陰森森地說:「丫頭,你大概昏了頭白日見鬼了,說出這種可 笑的話來,你不妨派人到城裡的同濟堂問問吳郎中,老夫病腿三年,不良於行,在 吳郎中處醫治一年多了,至今毫無起色,反而日益沉重。 雲姑娘主婢張口結舌,大吃一驚,老一輩的名宿,說自己雙腿不良於行,即使 沒看到特制的交椅,這些話也決無虛假。 她暗叫一聲糟,糟得不能再糟,乘人腿病打上門來,而且是一位名震武林的老 前輩,這亂子鬧大了。 「但……老前輩昨天出手……」她期期艾艾地說。 「昨天你看到老夫站起來了?老夫雙腿雖殘,但雙手功力末失,你信不信?」 「晚輩……」 「好,你說老夫藏了你的人,拿證據來,老夫給你半天工夫,任憑你在本村尋 找人證,盡你的所能,翻遍每一寸地皮亦無不可,反正你爺爺會賠損失的。」 「你老人家……」 「再多給你一個時辰,如果在此期間找不到你要找的人,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抬我進去。」冷魔沉聲說,臉上怒容可怖。 即使人藏在村內,憑她主婢兩人也不能找到的,雲姑娘急出一身冷汗,叫道: 「東方爺爺,請聽……」 「老夫不聽你前倨後恭的話,叫你的待女趕快回黃山稟明令祖,老夫等候令祖 前來說話,姑娘家教養最重要,老夫要問問令祖是怎樣教養你的。登門耍野無理取 鬧,我東方超認為這是奇恥大辱,我要公諸武林,請各大門派的英雄豪傑評評理。 」 「東方爺爺……」 「你還不快去找?五個時辰並不長,但拖延卻更為短促。雪兒,鳴鐘召集本村 子弟,監視這兩位客人,她如果想逃走,格殺勿論。」 東方凝雪扶住椅背,笑道:「爺爺,何必小題大作呢?不值得嘛!萬一這件事 傳到爹媽耳中不是要掀起武林風波嗎?」 「難道就此罷了不成?冷魔餘怒仍盛地問。 「爺爺何必和一個無知的丫頭計較?叫她賠個不是便了,派人捎個信給雲老爺 爺說明經過,讓雲老爺子管教豈不兩全其美?」 「東方姐姐,千萬別告訴我爺爺。」雲姑娘慌亂地叫。 「那……那怎麼行?」東方姑娘為難地問。 「小妹願向老爺子賠禮。」 「那……」 「小妹願受責罰,請不要……」 「不要告訴令祖,是不?」冷魔問。 「老爺子宰相肚內好撐船,如果你老人家堅持不肯,那麼,晚輩就在府上耍賴 ,只有府上的人指證晚輩打上門來,是不足以令人心服的。」 冷魔反而笑了,說:「大概你是第一次在外闖蕩歷練,所以不知天高地厚,行 事魯莽沖動,不顧後果,你耍賴不要緊,老夫把你關在柴房中,再慢慢派人去黃山 會知你爺爺,看他如何善後。這麼說來,你不準備找人了?」 「這……這……」 東方姑娘出面打圓場,笑道:「爺爺,人家已在外面闖出了大名頭,怎說她初 次出門闖道?凝雪飛霜,隱紅逸綠,知道她是飛霜的人不多,但知道雲璣姑娘的人 卻是不少。這次她登門撤賴不是沖爺爺而來的,雪兒猜想她有兩個原因。」 「你說說看。」 「其一,她不甘心名落凝雪之後,其二,她是為昨天那位英俊的年輕人賣力而 來。我敢打賭那位俏郎君定是她的心上人,小丫頭春心動矣!」 「呸!」 雲姑娘情急呸了一聲,扭頭便跑。 「哈哈哈哈……」 冷魔的笑聲震耳。 雲姑娘帶了婢女,急奔出村,沿途沒有人攔阻,只有一群牧童拍手跳腳地叫嘯 。 東方姑娘目送她的背影去遠,笑道:「這丫頭確是對那位雲騎尉傾心,昨晚她 在病榻前拍胸膛保證前來找人交差,卻沒有料到我們早在等著她上鉤,嘻嘻,她回 去在心上人面前,不知作何交待哩!」 「雪兒,那位青年人如果真是金翅大鵬的次子,在天下各地皆有朋友照顧,必 定對咱們起疑的,今後附近必定有人不斷監視,你和胡哥兒必須小心謹慎。」 「咱們不怕他。」 「不是的,而是顧忌貽人口實。萬一胡哥兒真是從賊艾文慈,咱們豈不是…… 唉!這件事倒叫我為難。」 「爺爺不用煩心,雪兒立即調查艾文慈的底細,再就是爺爺請放心,不管胡壯 士是什麼人,雪兒敢武斷地說,他是個正人君子,光明磊落的奇男子大丈夫。」 「何以見得?」 「很簡單,岳琳一再迫害於他,昨晚甚至將他由城頭打落城下,可以說雙方已 是生死對頭,但雪兒要將岳琳置之死地,他竟然加以阻止,見微知著,可知他的為 人了!」 姑娘詳加分析,甚有見地。 老人家不住的點頭,欣然地說:「不錯,一個人行事光明磊落,問心無愧,即 使這人是壞人也不至喪心病狂,我們小心點就是,切記告誡村中的人,不許同陌生 人衝突,以免啟人疑念。知道嗎?」 一連十天,附近不斷有人伺伏窺視,但村中人不以為怪,置之不理。 岳琳養傷十日,發出了求救書信,派專人送至良鄉岳府,請求派人前來協助。 雲姑娘主婢,一直在池州府逗留,與岳琳情投意合,情愫漸生,她並未撤去易 容術。意在考驗岳琳對她的情意,看對方是否以貌取人。 她卻不知,岳琳的父親金翅大鵬岳雲鵬,是北地第一高手,名震宇內的名宿, 輕功號稱天下第一,朋友滿天下。可說是名至實歸的江湖俠義英雄。對天都老人的 底細,豈有不知道的理由呢? 姑娘的兄長雲璇,號稱玉郎君,也是武林後起之秀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人如其 號,不少青年女郎為之瘋狂,兄即俊秀,妹豈無監?岳琳不是傻瓜,自然知道她的 底細,故意不說穿,靜待變化,等她上鉤。 雙星浦沒有任何可疑的徵候,城中也十分安靜。他在等待,等待京中的消息, 從地州至京師正常的行程是二十五日左右,來回已是快兩個月的事了。他所差的人 並無特殊身份,一切皆須按規矩安排舟車,逐段申請路引,經常有意外的耽擱,他 只好耐心地等候。反正有雲姑娘在身邊可解客居的寂寞,因此他並不焦急。 目下的池州,有一處秘密傳遞站,那是江西寧王所建立的秘密交通網之一,消 息傳遞之快,駭人聽聞。從江西南昌傳至京師,限期是十二天,到南京是三天,京 師的一切動靜,每兩天便有三名專差南下,南京則三天派一次。沿途每十里有一座 遞站,準備有五名健步,五匹快馬。 但這些驛站,任何人也不敢過問,岳琳知道遞站的秘密,但他不是寧王的爪牙 ,他不配使用這些遞站。說來令人難以相信,南昌至南京一千五百二十里至京師則 四千一百七十五裡,居然在二天和十二天期限中傳到,不能不佩服這位雄心萬丈的 寧王有過人的魄力。 為了要造反,維持這一龐大的組織,不知要花費多少金銀,區區一位王子,怎 養得起這許多人?因此,寧王籌款的來源,其一是大肆搜斂江西的官民,其二是招 養了上千悍盜,至各地去搶劫奪掠。 看看到了六月初,第一批從南京得訊趕來協助辦案的人到了。岳琳將他們安頓 在城外的民宅中,極端守秘,連雲姑娘面前已避免提及。 按期限,雲姑娘派侍女往返黃山報訊,天都老人的門人子侄也應該派來了。從 南京趕來的人,都是吃公門飯的高手,共有十六名之多。第二天,他們便分別到達 雙星浦暗探,熟悉地形準備入侵。 明裡進入捉疑犯,那是不可能的,同時並不知疑犯是不是仍在村中逗留,只好 夜間前往碰碰運氣。只要查出冷魔是否病癒,便可猜出疑犯是否藏在村內了。李玉 在冷魔的府中藏身,與外界斷絕了往來,已經替冷魔治療半月,冷魔不但骨內不再 疼痛了,而且萎縮的肌肉大有起色,已漸漸變得軟而紅潤了。每天,他針藥並進, 以推拿術疏經活血迫著冷魔活動,以意志力控制神經與肌肉,相當辛苦。 這期間,東方姑娘成了他的助手,也成了她不可或缺的伴侶。 這天,村中的子弟報告附近的動靜,說是多了幾個窺探的人,顯然對方已有所 舉動。冷魔沉著地應付,暗中自有一番安排。 三更初,院門悄然而開,十六名,夜行人掩然而入,在廳門外佔領兩側戒備, 一名夜行人上前叩門。當叩門聲起。十名夜行人已左右一分,隱入側廂一閃不見。 冷魔的宅院沒有任何戒備,夜行人毫未受到阻擾,應門的人,仍是那位蒼老頭,緩 緩打開左側門,剛出聲問:「什麼人半夜三更打門……」 夜行人踏入門內就是一掌劈出,正中老蒼頭左耳門,老蒼頭仰頭便倒,毫不費 力便侵入了大廳。 六名幪面的夜行人搶入廳堂,廳中、燈如豆,出手將老書頭擊昏的幪面人似乎 一驚,向同伴們低聲說:「雲騎尉指示咱們,宅主人是武林了不起的高手名宿,怎 麼宅中毫無戒備,一擊便倒,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許其中另有陰謀?闖!」一名幪面人傲然地說。 驀地,內堂出現了人影,兩名僕人抬著安坐在交椅的冷魔,東方姑娘一身白衣 伴隨在後。 「哈哈!何方朋友半夜光臨,真是蓬壁生輝,歡迎歡迎,老朽東方超,請教位 以真面目相見並請見高姓大名。」冷魔笑著說。 兩名大漢將交椅放下,在兩側叉手屹立,姑娘蓮步輕移,在乃祖身後侍立,冷 魔則靜靜地注視著六名不速之客。 當先的幪面人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走上前沉聲問:「閣下就是冷魔東方超嗎? 」 「正是老夫。」 「在下打擾尊駕了,聽說尊駕是武林中的高手名宿,在下不揣冒昧,因此登名 請教,來得魯莽,尚請海涵。」 「哦!原來是前來指教的,但不知老夫過去是否有幸見識過諸位麼?」 「不曾。」 「諸位是不是受人指使……」 「也不是。」幪面人不耐地搶著叫。 「諸位是否肯聽老夫……」 「不聽。」 冷魔沉靜地點點頭,不動聲色地問:「那麼,請明示來意,或者劃下道來,門 外院子不小,足以鬆鬆筋骨。」 「在下就在廳中領教了。」 幪面人聲喝人才搶出,另五名幪面人也紛紛搶進。兩名僕人同聲暴叱,左右齊 出,接住兩位幪面人,拳腳交往纏成一團。 姑娘也閃身迎出,雙掌疾揮,迎擊攻向冷魔胸口的幪面人那飛踢的一腿。「啪 」一聲暴響,掌腳接實。哎……」幪面人狂叫,旋轉著飛擲丈外,「彭」一聲碰倒 在壁角下,腳像是廢了,掙扎難起。 接著,三名幪面人開始圍攻姑娘,在廳右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傢俱橫飛, 叱喝聲震耳欲聾。 怪宅中似乎並無其他人出面相助。 藏在兩廂的十個幪面人,在這時搶人廳中,兩名幪面人搶近冷魔,兩把單刀齊 向冷魔疾努而下。 冷魔冷笑一聲,有手一扭,扭斷了交椅的扶手,信手一揮,「錚錚」兩聲暴響 ,兩把單刀立被震飛,兩名幪面人虎口裂開,駭然暴退。 另兩名幪面人接著衝上,其他六人左右包抄,坐在椅上的冷魔立時陷入重圍。 他雙手分握住兩根交椅扶手,揮舞如風,擋住四面八方進擊的八把兵刃,無人能接 近身側,只片刻間,便擊飛了四個人的兵刃,有兩名幪面人的手臂幾乎被擊斷。 正亂間,廳門口人影如潮,喊聲震天,刀光耀目,劍氣飛騰。 「誰敢再撒野,十六個人全得葬身黃溢河河底。」有人怒吼,聲震屋瓦。 「躺下!」是東方姑娘的叱喝聲。 三名圍攻他的人,幾乎在同一瞬間蓬然倒地,滾出丈外狂叫。 人影倏止,入侵的人全都呆如木雞。 二十二名村中子弟,已堵住了廳門。全用冷然的眼神,盯視著入侵的幪面人。 東方姑娘若無其事地輕拂雲袖,抬起頭向樑上叫:「雲小妹,你們可以下來了。冷 魔拍拍沒有扶手的交椅,陰森森地說:「我冷魔三年來因腿病沒有出外殺人,現在 居然有人找上門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雪兒,把他們放入河底,一個不留。」 樑上飄下兩個黑影,是岳琳和怪人打扮的雲姑娘。 岳琳總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上前行禮道:「區區岳琳,任職京師「不要報你的 三代履歷,你可以橫劍自絕。」冷魔厲聲說。 「下官奉上命所差,前來追組逃犯,事非得已,尚請前輩海涵,」 」追緝逃犯?老夫是逃犯吧?拿拘狀來,如果沒有,老夫活剁了你。」 東方姑娘俯身拾起一幪面人被打落的劍,冷笑道:「爺爺,他拿不出來的,這 狂徒自命英雄,自不會橫劍自絕,要死得光榮,因此雪兒成全地,讓他決鬥而死, 所有的人讓開,狂徒,拔劍!」 雲姑娘芳心大慰,上前說:「事已至此,小妹別無選擇,希望能和東方姐姐公 平一決。」 東方凝雪冷笑一聲,立下門戶說:「你早已存有此念,我不會令你失望的,請 !」 雲姑娘把心一橫,一聲嬌叱,揮劍搶攻,「靈蛇吐信」掄制先機。 凝雪姑娘長劍輕搭,「叮」一聲脆響,將對方的劍封出偏門,乘勢進擊,招發 「丹鳳點頭」攻上盤。 兩人搭上手。但見劍虹如潮,風雷俱發,人影依稀,可怕的劍虹狂野地閃爍吞 吐,險象橫生,雙劍交錯聲不斷暴發,火星飛濺,令人心為之沉。激鬥二十餘招, 突然響起一聲嬌叱,劍虹倏張,人影疾分。 雲姑娘頭上的青帕化為四五段,飄落腳下,青絲已被打散,持劍的手不住顫抖 ,呼吸急迫,怪臉上汗光閃閃。凝雪姑娘伸劍遙指對方胸膛,劍尖毫不顫動,清麗 的臉蛋泛著冷笑,鳳目中殺機怒湧,用冷冷的聲音說:「俗語說:得意濃時便可休 。你在情場得意,為何還想爭上名再獲光彩?兩次上門欺人,居然甘冒武林大不違 ,招引官府走狗,你未免欺人太甚,我不殺你,我要將你交與官府,先弄斷你的手 腳大筋,控告你深夜入村搶劫行兇殺人,至於其他人,誰也別想活,屍橫廳堂,人 證物證俱在,格殺匪盜官府無奈雙星浦何。進招,你的機會還有。」 冷魔也向岳琳說:「狗官。你也該向老夫遞劍了,老夫要親手殺了你。」 正危急間門外有人叫:「黃山天都老人投帖求見。」一個村夫打扮的人手捧大 紅名帖入廳。 雲姑娘以手掩面,手中劍頹然下墜。冷魔接過名帖說:「有請雲兄移駕大廳。 」 片刻,僕人領入一個白髯拂胸,手點拐杖的老人進入,挨了拐杖行禮道:「東 方兄,來得魯莽,恕罪恕罪,兄弟剛從黃山來。入城聽到消息,急急趕來了,呵呵 ,咱們多年未見,快五年了吧?」 「你還笑得出來?」冷魔冷冷地說,又道:「兄弟腿病,似乎雲兄曾聽說過, 未克遠迎,閣下務請海涵,替雲大俠看座。」 僕人取過一張斷了一條腿的三腿凳送上,天都老人坐下笑道:「東方兄,你忘 了你年輕時的故事了?你難道不比我這壞丫頭更狂更搗蛋嗎?」 冷魔掀胡微笑道:「免嚕嘮,今晚不是翻舊帳的時候,叫那位雲騎尉滾出池州 府,不然他得死。」 天都老人云樵與冷魔也算是互相敬重的朋友,雖然並無深交,卻互相珍惜這份 情誼。有天都老人出面解決,自然並無困難。何況冷魔年輕時,也是個狂傲不可一 世的人,對雲姑娘的鬧事並不在意,只想嚇嚇她而已。天都老人問清了事情經過, 少不了嚴厲的痛責孫女兒一頓,由雲姑娘向冷魔陪罪了事。老人家也把岳琳狠狠地 臭罵一頓,限令他在明午之前離開池州府,如敢違命逗留,廢去武功割斷腳筋絕不 寬待。 岳琳不敢不低頭,垂頭喪氣地向冷魔祖孫陪不是,帶了十六名爪牙告辭,以及 在外圍待命入村搜捕逃犯的百十名捕役,乖乖地連夜撤走。 第二天一早,他匆匆收拾離城,交待朋友傳出信息,全力追查李玉的下落。天 都老人也在次日帶了雲姑娘離開,攜回黃山管教去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到了七月上旬,李玉在冷魔家中,逗留了將近兩個 月。冷魔不但已可行走如常,而且可以練功了,距完全康復之境,屈指可數。李玉 不在家中潛藏著,他穿了村農的衣著,不時到外面走走散心。有時凝雪姑娘伴著他 ,有時他自己到河邊的丘坡上散步,排遣心中的憂鬱。兩月來的躲藏生活,使他與 外界隔絕了,對江湖的動靜毫無所知,少不了心中有點煩惱。 這天,他從村東信步走向前面的梅林,已是已牌初正之間,紅日炎炎,令人感 到有點懶散。他鑽入梅林的草叢中,往草深處一躺,曲肱作枕,仰視天宇中飄浮著 的白雲,感慨地自語道:「我像是天宇中的一朵雲,不知來處,也不知去向,看樣 子,我恐怕永遠沒有安定下來的一天了。沒找到這些惡賊讓他們受到報應,我不可 能安定下來。」他閉上虎目幽幽一歎,苦笑道:「其實就算安定下來我又能怎樣? 江彬那好賊一天不死,我一天仍是逃犯,永遠在逃,永遠在受迫害。要捉我的人不 止一個岳琳,但一個岳琳已夠我頭痛的了。」 他是個,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但心願未酬,趨吉避兇的求生慾念,仍然困 擾著他,內心混亂,情緒不穩定。但當生死關頭到臨時,他反而沉著鎮定,無畏無 懼,因此幾乎每次都能有驚無險地渡過難關。 一連串的惡夢困擾著他,夢中,紅娘子正袒裼裸袒地挺劍向他撲來。身後,雲 騎尉狠狠地叫著:「艾文慈,自首歸案,歸案,歸……案……」他一驚而醒,發覺 自己出了一身大汗。 驀地,他聽到梅林中有人聲,令他心中一震,趕忙伏下凝神傾聽。 梅林中有三個人,都是雙星浦的農民。 「許兄,剛才入村的是誰?」一名農民向同伴問。 「不知道是……」 「是小姐派他往京師,追查艾文慈下落的老八。」第三名農民信口答。 「老人?他怎麼一個人回來?」 「七叔派他先回來,以免小姐擔心。」 「你問他了嗎?」 「問了,他帶來一些有關艾文慈的消息。」 「事情如何?是不是與大爺家中那位胡峰有關?」 「他也不知道?」 「艾文慈到底是何許人?」 「還不是與告示上所說的相同。」 另一名村民呵呵笑,說:「咱們少管這些閒事,可以減少不少麻煩。 走吧,干咱們的活去,咱們又不想那一千兩銀子賞格,何苦費這份心?」 三名村夫走了,伏在草中的李玉卻心中凜然,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冷魔 祖孫表面上對我推心置腹,暗地裡仍然對我生疑。派往京師打聽消息的人回來了, 誰知道他們對我懷了什麼心眼?我得走,愈快愈好。」 他回到家中,火速收拾行囊,留了一封書信,說明冷魔以後每天用藥的份量, 其他的事一字不提,抄後門悄然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龍蛇欲動】 又是一年春草綠,正德九年的四月初。 山東,自古燕趙多俠士。但在本朝,卻盜賊大大的出名,先後出了兩批悲劇性 的人物。 一是永樂年間的寡婦唐賽兒,一是早兩年的響馬賊劉家兄弟;唐賽兒自稱佛母 ,也有人叫她林寡婦,造反前後五個月,兵未出山東。十八年三月起兵,七月被擒 。臨刑全身赤裸,刀砍不入,斧劈錘擊毫髮不傷,最後不得不停刑,押回大牢監禁 。三木被體,鐵鏈鐵枷系身,她竟然吹口氣鐵木皆解,從容遁走,此後不知所終。 她走了不要緊,三司郡縣將校有關大員,被永樂皇帝下令殺頭;連一個女人都正不 了法,這些官員要來何用? 從萊州府平度州昌邑縣到府城,有一條大官道通行,官道從縣城東北行,繞過 城外的東山北麓,十五里到夏店驛。夏店驛是馬驛,說明這條路原是往來山東半島 的要道。 這一帶很少山嶽,海風撲面,空氣潮濕,四月天略帶暖意的陽光,帶給旅途的 人一絲暖意。辰牌末,一個臉色如古銅的健壯青年人,撒開大步出了夏店的北柵口 ,踏上了至府城的大道來。 這條路全程二百二十里,平常腳程需一程半,如想一程趕完,必須起三更睡半 夜。他並不急於趕路,辰牌末方趕了十五里。 匪亂已靖,但山東地境仍然滿目瘡痍,有一半的田畝仍被荒草雜樹所佔據,沿 途的村落仍然大半凋零。他手點一根棗木打狗棍,背了一個包裹,遮陽帽是一束黃 荊條,枝葉垂得低低的。穿一襲已泛灰的褐衫,粗布燈籠褲,踏爬山虎快靴,像一 個僕僕風塵的流浪漢。 他就是李玉。一年來,他走過了萬水千山,穿破了不知多少雙鞋靴,不知改換 了多少次的姓名。他追逐別人,別人也追逐他。展開了一場鬥智鬥力的兇險局面。 終於,他到了山東,到了響馬賊的老巢。 走這條路的旅客,走路的人算是最下等的人了,有錢可以坐馬車或騾車,甚至 可以乘轎,或者雇一匹驢代步。他走路,可知他的經濟狀況仍然拮据。 前面出現了一座涼亭,聳立在路右。在此地,由於路面寬闊,涼亭決不會當路 而建,而是建在路旁的。同時,往來人客過多,因此亭中只備有茶水,沒有施主施 捨草鞋松明;通都大邑人情薄,事實確是如此。 「早著呢,在亭中睡一覺,入幕時分方進入灰埠驛,可免去不少麻煩。」他自 言自語,向涼亭走去。 灰埠驛,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上次經過那兒,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世事滄桑,在一個亡命者的心目中,那已是十分遙遠的事了,但他仍然 記得,那座村鎮在他經過時,是一座仍在燃燒中的村鎮,居民十室九空,血腥滿地 ,不見一個活的生物。 他在亭角下放包裹,擱下打狗棍遙望東北天際哺哺地說:「如果真是趙懷忠在 灰埠生根。那麼,他未免太過大膽了。」 趙懷忠,也就是趙遂,這是趙賊自封副元帥時改的名,但官兵皆叫他為趙瘋子 。朝廷發布的消息,說趙瘋子已在正德七年閏五月,在武昌江夏縣管家套,被武昌 衛的兵勇趙成、趙宗等人所擒。那時,趙瘋子兵敗如山,遣散群賊,自己用真安僧 的度牒削髮出家為僧,想到江西投江西賊再圖大舉,但未成功。他的手下悍賊那本 道被擒,招出趙瘋子改扮僧人的消息。武昌衛的兵勇趙成、趙宗在黃破縣九十三里 坡遇上了臉貌像趙瘋子的僧人,便尾隨跟蹤,追至江夏縣管家套,該僧進入軍人居 虎所開的飯店用膳,他們便一擁而入擒住該僧,搜出具名真安的度牒,便一口咬定 是趙瘋子,押交官府囚車監送京師正法。 該僧人是不是趙瘋子?官府認為是的,此案已結,趙瘋子的名單已被剔除。 灰埠驛是要沖,賊人三過本境,本已十室九空,再經過官兵的蹂躪,慘象不問 可知。賊亂期間,化為瓦礫場自是意料中事。 但不到一年工夫,灰埠驛已在逐漸復原。首先是驛站的重建,接著是逃賊的人 逐漸返鄉,從皮墟中重建屬於自己的家園。 如果沒有外地人介入,重建的工作該無任何困難;但有了外人介入,重建的工 作便受到了干擾。因此,至今灰埠驛仍未恢復舊觀,那兒成了無法無天的人的禁臠 私產,原主人必須在條件的約束下委屈求全。 在平度州附近數百里方圓的人,誰不知灰埠驛已被土豪張五爺所霸佔? 所謂土豪,必是自己擁有實力的人,養有打手幫閒,獨霸一方,復有官府在暗 中撐腰,雙方狼狽為奸,相互利用從中取利,不然是無法生存的。 張五爺不但有官府撐腰,他自己所養的幫閒打手,簡直難以數計。任何人想到 灰埠驛附近生根,必須準備丟掉老命。 至於趙瘋子藏在決埠的事,從未聽人說過。即使在,誰也不敢到灰埠撒野。李 玉要等到入幕時分方抵步,以免麻煩。灰埠是驛站,入夜投宿落店,自然不會引起 當地人的注意。同時,那兒是三地的交界處,也就是三不管地帶,而且是附近的第 一大市集,往來的商販不絕於途,張五爺是不願將財神爺向外趕的。但不管來者是 何方的財神,皆必須遵守張五爺訂下的規矩,不然不行。 他正想入睡,卻聽到西南來路處,傳來了得得蹄聲,兩匹健馬輕快地馳來,後 面帶了兩道滾滾輕塵。 兩匹健馬在事前止蹄,馬上的兩位青衣騎士滾鞍下馬。 「二哥,到裡面喝杯水,等他們來看看。」一名騎士牽著坐騎向亭下走,一面 向同伴招呼。 李玉立刻閉目裝睡,他不想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在灰埠驛左近,必須提高 警覺,以免引起糾紛。 生了一張猴兒臉的二哥將韁線拴在拴馬樁上,微笑著入亭,瞥了在事柱下假寐 的李玉一眼,抓起茶勺子盛茶牛飲,飲畢放下茶勺子說:「不必看,我保證他們是 在青州賣唱的那一群人。」 「你認為他們沒問題?」 「我並沒這樣說。哦!三弟,我明白了。」二哥詭笑著說。 「二哥明白了什麼」三弟裝傻問,但笑得暖昧。 「你的鬼心眼我還會不明白?準是為了那兩朵花兒。」 「說真的,那兩朵花兒委實出落得動人權了,瞧她們那張紅艷艷的櫻唇,他姐 的!確是逗人惹火。」 「三弟,我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免得惹禍招災。」 「為什麼?」 「她們這些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帶了刺兒,須防刺兒扎手。咱們奉命辦案, 重命在身,你如果有了三長兩短,愚兄孤掌難鳴,可就無法交差啦!」 「哈哈!要不是咱們奉命辦案,大權在手,誰還敢胡來?等他們來了逗逗那兩 個妞兒,開開心又待何妨?」 「依你,但千萬別鬧事,傳到太爺耳中,你我多有不便。」 「開開心無傷大雅,兄弟保證不鬧事便了。」 兩人站在亭下交談,認為亭柱下入睡的李玉定然睡熟了,因此毫無顧忌。二哥 不經意地彈彈褲管的塵埃,緩緩地說:「三弟,你記得李玉簿智擒大盜張茂,斧折 賊脛的事麼?」 「怎麼不記得?李玉簿偽裝彈琵琶優伶入內探道,裡應外合一舉擒賊歸;可說 膽識過人,驍勇多智,了不起呢。」 「這群賣唱的男女中,會不會有咱們的人混跡在內?如果有,咱們出面找麻煩 ,恐怕對咱們不利呢。」 「不會這麼巧吧?」三弟不以為然地說。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即使有,咱們奉命查案,誰知道他也是辦案 的人?」 「萬一真有……」 「只要他能表明身份,咱們便收手好了!」 說話間,遠處已出現人影,吱呀呀的輪聲傳到。兩個中年人推著一輛盛行李的 手推車,車前有一個花甲年紀的人,兩個十二三歲小後生。 車後,一個中年大嫂,兩個少女。所有的人,皆穿得襤褸,臉帶菜色,每人各 背了盛樂器的包裹,正神色悠閒地趕路,一眼便可看出這些風塵僕僕的人,是一些 吃江湖飯的男女。 兩個少女粗頭布服,但麗質天生,並不因穿得襤褸而減色,臉蛋俏甜,五官清 秀,曲線玲戲,尖尖小腳走起路來,配合著豐盈身段的款擺,在柔媚中暗藏著剛健 的神韻。如果不是吃江湖飯的人,大閨女怎能在外拋頭露面?又怎敢在旅途中步行 ?在北方,良家婦女決不會拋頭露面的。因此,這些江湖女流,除了那些登徒子與 土豪大爺,普通人家是不歡迎她們的,目之為娼優,避之唯恐不及。 人車愈來愈近,不久便到了事前。站在事腳下的三弟瞇著色迷迷的怪眼,用怪 聲怪調的口吻招手叫:「到事中歇歇吧!喝口茶潤潤嗓子,如何?」 花甲老人向夥伴們示意歇息,上前抱拳行禮笑道:「多謝爺台照應,小老兒真 該歇歇肥了。」 中年人停下手推車。三位婦女不等招呼,逕自搶入亭中,替男人們送茶水,然 後往條凳上落坐,毫無擔保之態,大方地以手掩口喝茶,並不轉身避人注視。 三弟一雙怪眼不住在兩位少女身上轉,賊灼灼地目不轉瞬。 「老丈從何處來?小可宋安,那是在下的拜弟趙和。」二哥向老人搭訕。 老人在亭階下落坐,笑道:「老朽姓朱,名梅,草字俊良。窮途末路,攜帶家 小走江湖賣唱為生,從青州來,要到萊登二府賺些錢糊口,兩位爺台幸勿見笑,尚 清多多照顧一二。」 「聽老丈的口音,似是……」 「老朽原籍臨清,只是在京師混跡甚久,不但帶有京師口音,也帶有鳳陽腔調 ,目下京師鳳陽口腔很吃香,江湖人不得不學學吃香的口音,以便混飯。」 「哦!那兒位是……」 「小犬朱乾朱坤,孫子小龍小虎。長媳吳氏,次媳王氏,與及小女三姑。不怕 爺台見笑,老朽四代操樂工,出身樂工世家,兒孫輩也沒出息,也走上這條苦哈哈 沒出息的路。這叫做龍生龍,鳳生風,老鼠生來會打洞。」 「你們會些什麼?」三弟趙和問。 「老朽的家小各有專精,各色樂器俱全,上自大樂圜丘、方丘、合祀天地、朝 日、夕月、祈谷、大饗等等;下迄各地小曲俚唱,正譜元曲,正韻詞樂府,無不精 通。」 「咦!你會大樂,應該可任協律郎哩!」 「協律郎養不活老漢一家八口,反而不如江湖賣唱不虞饑寒。」 三弟在懷中掏出一把制錢,笑瞇瞇地問:「老漢,唱一支小曲多少錢?」 「老朽是借場子上曲的,如果點唱,每支小曲五十文錢,詞牌樂府則一百文。 至於大樂,沒有人要聽,更沒有點的人,因此須依場面議價。」 「我給你一百文,叫你的閨女唱兩支小曲。」三弟趙和流裡流氣地說,將手伸 出,掌心有一串制錢。 老漢朱梅堆下笑,婉拒道:「好教爺台失望,趕路期間倍極辛勞,唱了會壞嗓 子的。同時,我們可不是在酒樓飯店賣唱的獨家班,而是上場子……」 「什麼話?你是拒絕了麼?」趙和沉下臉厲聲問。 「爺台,這不是拒絕,而是……」 「我只問你唱是不唱,少廢話。」 「爺台不是強人所難嗎?」朱梅冷冷地說。 二哥宋安見老人朱梅的態度相當頑強,不由火起,重重地哼了一聲接口道:「 笑話,誰強你所難了?你們是賣唱的,太爺們給錢,你就得唱。」 「賣唱的也是營生的行業,不容許強買強賣。咱們不要你的錢,不唱就不唱。 老朽已經申明在先,咱們不是酒樓賣唱的。」 「你可得放明白點,太爺抬舉你……」 中年人朱乾大眼一翻,上前不悅地問:「閣下,你是誰的太爺?你抬舉誰做你 的乾爹不成?」 」呸!你這廝……」來安怒叫。 朱乾也不示弱,憤怒地叫:「閣下,豎起你的驢耳聽了。咱們吃江湖飯,走遍 了五嶽三山五湖四海,多大聲面沒見過?陽關大道你們竟敢撒野找麻煩,簡直是自 取其辱。咱們出門入四海為家,遵守的信條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少惹閒事免生 事端;但如果找上頭來,咱們盡可能忍讓,和氣生財,大家歡喜,忍不下就只好反 抗。你們欺人太甚,豈有此理。」 宋安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抽出。朱乾反應奇快,沉馬步左手上封,「黑虎掏心 」出手回敬,一拳搗出。 宋安收招退了半步,一掌削向攻胸口的來拳,朱乾沉拳變招,左手反擊來一記 。葉底偷桃」改攻下盤。 兩人就在亭口搭上手,從亭口纏至官道中間,雙方皆全力相搏,拳來腳住打得 十分激烈,惡鬥三十餘招,宋安逐漸佔了上風,攻出的拳勢,愈來愈兇猛,朱乾挨 了兩拳頭,已有點支撐不住了。 老二朱坤比朱乾小七八歲,未免有點年輕氣盛,急躁地叫:「哥哥退下,我來 對付他。」 趙和揚起大拳頭,大笑道:「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鬆鬆筋骨,我陪你玩玩,免 得你皮肉發癢了。」 朱坤怎受得了?大吼一聲,疾衝而上,連攻五拳,拳風虎虎中,把趙和迫退五 步,趙和雙手從容封架,接下五拳笑道:「一籃二衰三竭,好小子,你完了。哈! 」笑聲中,立還顏色回敬五拳。最後一拳「砰」一聲大震,搗在朱坤的右肩背上。 朱坤踉蹌前衝,右半身全麻了,骨痛欲折,不自覺地叫了一聲。 趙和進如疾風,猛地一腳向朱坤的民尾踢去,如被踢實,海底不碎才怪。生死 關頭,老朱梅不得不出手搶救,大喝道:「接招!」喝聲中,人撲地腿出如風,猛 掃趙和的下盤。 豈知趙和身手十分矯捷,單足上升,踢出的一腿依然未變,人向前飄。「噗」 一聲晌,踢在朱坤的右臂上。 「哎……」朱坤驚叫,向前一僕,接著倒翻而出,栽了個大觔斗。 趙和身形落地,迅疾地轉身冷笑道:「老匹夫!你敢乘機檢便宜? 真是不知死活。」 朱梅一腳落空,但總算救了次子朱坤。令趙和狠攻海底的毒招走偏,只踢中臀 部。他本待再次進擊,卻被趙和那獰惡的神色鎮住了。他強忍一口惡氣,鐵青著臉 說:「尊駕欺負老漢外鄉人算哪門子英雄?咱們往日無冤,今日無仇,在大道生事 欺人,不知有何用意?」 另一面,朱乾已被宋安打倒在地,正一腳踏住朱乾的背心,向這一面怪叫:「 咱們並無他意,只想要你的閨女唱兩支小曲兒散散心。好傢伙,你們既然吃了豹子 心老虎膽,和太爺們動手行兇,那還了得?老匹夫,你知道咱們是什麼人?」 「老漢不……不知兩位的……」 「咱們只告訴你一件事,就是咱們只要一句話,就是以將你們送上法場。」 「你……你們是……是……」 「不必追問底細,屆時自知。」 少女三姑,繃著臉走下事來,叫道:「兩位爺台請息怒,爺台要唱小曲兒,小 女子遵命便了。」 「不行。」家安傲然地叫。 「爺台之意……」 「咱們不聽小曲兒了。」 「那……」 「你們既然逞兇發狠,僅唱小曲無法補償咱們的損失。」 「爺台……」 「叫你們兩位年輕的姑嫂兩人,到前面小事中陪太爺們喝兩杯,萬事皆休。」 「你們欺人太甚,不是太無法無天麼?」老朱海悲憤地厲叫。 來安嘿嘿冷笑,一把抓起朱乾扭住胳膊擒住,說:「不是欺人太甚,行兇是合 乎天理國法人情的,你如果不肯,咱們決不勉強,只抓住這兩位的小子會見官。任 由國法制裁。」 官道西南大踏步來了一個中年和尚,戴僧帽,穿僧常服,背包裹,抉本,持拂 塵,風塵僕僕地到了亭前。 「阿彌陀怫!施主們因何爭吵?相見也是有緣,施主們……」 「禿驢!滾你的蛋!出家人少管閒事。」趙和兇狠地叫。 和尚生得禿眉大鼻,雙目陰晴不定,稽首道:「貧僧出家人,理應替施主們排 解紛事,務請衝我佛份上……」 「你走不走?」趙和冷冷地問,陰森森地走近。 「貧僧不忍見……」 「你是哪一座廟的和尚?」 「貧僧俗真,受戒報縣廣固寺……」 「哦!原來是廣法上人的弟子。在下提一個人……」 「施主……」 「資縣的妙覺寺護法施大爺。」 「咦!施主是……」 「施大爺與在下稱兄道弟,你是不是釘他們來的?」趙和用只有和尚才能聽到 的聲音問。 悟真臉色一變,遲遲地低聲道:「是的,家師在青州看過他們的手藝「不是激 賞她們的姿色?」 「這個……」 「請轉告令師,人他可以要,但咱們未放手之前,請勿過問。」 「這……好,貧僧當據實回稟,請施主留下大名。」 「去問施大爺,說濟南雙雄不日將趨府拜望,他就會告訴你咱們的百。」 悟真臉色又變,應哈一聲,急急告辭走了。 趙和目送悟真去遠,方向朱梅冷笑道:「老匹夫,你決定了麼?」 朱梅尚未答話,三站挺了挺酥胸說:「小女子願陪爺台喝兩杯,是否即起程? 」 「女兒,不可!」朱梅厲叱一直裝睡的李玉委實聽得五臟如焚,七竅生煙,這 時挺身站起,走到亭口伸伸懶腰,打個呵欠,睡眼惺松地叫:「兩位老兄,大閨女 們喝不了多少酒,要她們陪多沒意思?這樣吧,老兄,我陪你們喝上十來斤燒刀子 ,怎樣?」 趙和怪眼一翻,冷笑道:「喝!好小子,咱們哥倆居然走了眼,這窮小子不是 村夫乞丐,而是瞎了眼的小混混。你給我快滾!滾慢了打折你的狗腿。」 「老兄,別小氣,酒還沒喝上口,怎麼就下逐客令了?」李玉笑嘻嘻地問。 趙和有眼不識泰山,火冒千丈地搶到,猛地一耳光抽出。 李玉左手上撥。趙和這一耳光原是虛著,目的在引誘李玉封架,李玉手一動, 他立即變招。左手掌插向李玉的脅下。 豈知李玉的左手也是虛招,不理會對方插向腰脅的手,連環腿疾逾暴雨狂風, 人腿急進,一閃即至。 「砰砰!」兩飛腿全踢在趙和的胸膛上。力道千鈞。 「啊……」趙和狂叫,倒飛丈外,「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哇」一聲噴 出了一口鮮血狂叫道:「二哥,救……救我……」 宋安大驚失色,做夢也未料到趙和竟然如此不濟事,一照面就倒地不起,想救 應也力不從心了。他將擒住的朱乾推倒,向坐騎奔去。 他的坐騎鞍分置有插袋,藏有一把單刀。拉開袋口剛抓住刀柄,微風颯然,身 旁已有人到了,只感到手肘一麻,右肘曲地被一隻鐵鉗般堅硬的大手扣住了。他臨 危自救,錳地伸腿向後狠端。一端落空。小腿反而被人抓住了。接著,他感到身軀 離地,被人掄起飛旋兩匣,耳聽「滾」字如沉雷,便翻騰著凌空飛舞,「砰」一聲 大震,被扔出官道中心,跌得他似乎渾身骨頭像是散了一般。氣血翻騰,眼前發黑 。 「你們上馬。」李玉冷叱。 兩人像是大病三年的衰弱老人、踉蹌站起,眼前星斗滿天,渾身疼痛,吃力地 向李玉狠狠地盯視,極不情願地解韁上馬。 李玉向西南一指,冷冷地道:「你們由何處來,便向何處去,在十一個時辰之 內,在下如果發覺你們違命跟來,後果便不用在下詳說了,走!」 趙和用衣袖拭掉口角的血跡,喘息著問:「好朋友高名上姓?咱們兄弟認栽, 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在下吳用,你好好記住了。」李玉大聲說。 「咱們記下了,日後看誰硬。」宋安恨很地說。經繩一抖,馬兒馳出官道,奔 向東北。 「你們敢往前走?回頭!」李玉大吼。 兩人渾身疼痛,不易坐穩,不可能仗坐騎狂奔逃命,免得顛下馬來,聞聲勒韁 ,乖乖地兜轉馬頭,極不情願地弛向西南。李玉嘿嘿笑,大聲說:「如果我是你們 ,最好滾回濟南,以免枉送性命,滾得愈遠愈安全。 在山東地境如果再次重逢,在下要卸下你們一條狗腿,免得你們再無法無天到 處害人,廢了你們也是一件功德。」 兩人不敢回嘴,乖乖地策馬走了。 朱梅帶了子女上前道謝救命大恩,李玉急急地說:「老伯,路見不平出面相助 ,算不了什麼的,你們趕快走,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他們會在昌邑找朋友追來找場 面的,早走早好,遲延不得了。」 「老弟台認識他們嗎?」朱梅惶然問。 「不認識,反正是濟南府的地頭蛇,在各地皆有朋友的惡霸。在下留在後面擋 迫兵,你們快走。」 朱梅怎敢不走?一家子如同漏網之魚,倉慢上道。 李玉料錯了。趙和胸口被踢,傷重吐血;宋安也被摜得內腑離位。 再乘馬奔了十餘里,未到昌邑便重傷不支,在一座城郊的村落中養傷,並未請 朋友追來。 他等到日色近午,方從容上道,到前面的村店打尖,然後向灰埠驛攢趕。入幕 時分,他踏入發埠驛的地境。 灰埠驛已完全改變了形狀,全是新建的房舍,面目全非,連位置也變了,從原 址向南移了百十步,它道不再經過鎮中,而是在鎮北。新建的驛站位於鎮北,全鎮 已具規模,共有近百戶人家了。鎮中心十字街是分界線,北是驛站,南是本地土豪 張五爺張英的產業。鎮東,是經商的地段,大半的行業幾乎全是張五爺所經營,他 的店決不許可別人介入,絕對禁止別人的店賣與他相同的貨物。鎮西,方是農戶。 可憐,那些農戶很少有屬於自己的田地他就是說,他們全是張五爺的長工,佃戶, 農奴。 他在悅來客棧落店,一宵平安無事。 他住的是統舖,同房的人全是苦哈哈。客人不多,一個陰陽怪氣的驛站是不接 納平民百姓的,只收容官府中帶有勘合的人。這兒是通衢大道,驛站接納外客是犯 法的。 客店只有兩家,都在鎮東,全是張五爺所經營;當然不是以他的名義開設的。 兩家店對門開,南稱悅來,北叫致遠。店面廣,前面的廣場沒有拴馬欄,駐馬樁, 停車場,歇轎棚,一應俱全。 驛站有一條大道,長約二十丈與官道銜接。官道北端岔出一條小徑,可沿藥石 河至魚兒舖巡檢司。鎮南的路,可到平度州,高密,膠州。 中年老道,一個渾身散發著狐騷的大個兒,一個瘸了右腿的乞丐,一個滿臉病 容的中年落魄書生,一個有一雙山羊眼的壯年人,一個替人奔走投信的腳夫。 他,路引說明是馬販子。 住統舖的人,照例須茶水自理。一早,他取了盥洗用具到了水井旁,舀上水端 至廊下梳洗。那位路魄書生,也恰好端著木盆在他左面放下,懶洋洋地洗漱。 「這人的臉用了易容術,是個可疑人物,會不會是惡賊江彬派來的走狗?」 他對這位落魄書生動了疑,暗中便留了神。回到房中,他換了一件潔淨的褐衫 ,信步到街上走走。剛出店門,便發覺落魄書生與中年老道隨後跟來了。他心中一 動,走向街西的牲口市場,向人打聽消息。 落魄書生到了十字街口,向南一折。鎮南,建有祟樓高閣,張五爺的府第真夠 氣派。門前是一座廣約五六畝大小的廣場,四面栽了花木。 沒留院子,七級石階以上,便是高大宏偉的門樓,兩欄建了千字欄杆,擺設了 兩行盆景。中道盡頭是鐵葉門,門環大逾海碗,閉得緊緊的。看中門的氣概,便可 猜想出中堂必定宏大寬敞了。 七級石階,每一級的兩側,皆設了兩座小巧精緻的看門石獅。兩廊側的門房住 處,各站了一名雄糾糾氣昂昂的青衣打手,叉手屹立,像是哼哈二將。 落魄書生在前,中年老道在後,兩人神態悠閒地經過廣場外的小街道,恰好看 到朱海帶著兩子一女,在奴僕的引領下,進入張府拜碼頭。 兩人從鎮東繞回客棧,立即被張府的眼線釘上了。 百十戶人家的鎮市能有多大?何況全鎮的人都是張五爺的爪牙,陌生人在此逗 留,已足夠引人注意,再在張府門前經過,形跡像是踩盤子,難怪引來了釘梢。 兩人不在乎,若無其事地返回店中,恰好是進膳時分了。 中年書生到了大廳,吩咐店伙送兩壺酒兩碟小菜來,在角落上就座。這時,天 色已經不早,遠道的客人早已起程,留下來的如不是短程客,便是留下來等貨的商 販。 店伙送來了酒菜,一面斟酒一面含笑向客人搭汕:「相公的口音,像是江南人 氏,遠至敝處不知在何處得意?」 店伙的口吻斯斯文文,不像是酒保伙計。書生瞥了店伙一眼,咧嘴笑笑,說: 「小生家住南京鎮江,小地方。不遠千里而來,要在貴處打聽一位朋友的下落。」 「貴友是本地人麼?」店伙提著酒壺追問「大概是。」 「如果是本鎮的人,小的或許可以知道,不知能否為相公效勞?」 「此人大大的有名,姓劉,名寵。」 店伙駭然一震,幾乎失手將酒壺跌范,臉色一變,恐懼地說:「相互理解別找 小的窮開心好不?劉寵就是流賊的頭領劉六嘛。」 「小生不認識什麼賊頭領,只認識一個叫劉寵的人,至於這人排行第幾,小生 卻不清楚了。」 「相公所問的劉寵,小的並沒聽說過這個人呢。」 「聽說他在貴地張五爺手下聽候使喚,目下不知怎樣了?」 「哦!相公何不到五爺家中打聽打聽?」 「小生會去打聽的,但須等些時候再說。」書生含笑說,口角湧現得意的微笑 。 店伙不再多說,借口事忙告罪走了。 「你不是在打草驚蛇麼?」鄰桌的老道低聲問,聲音僅可讓書生聽到書生喝了 半碗酒,也用同樣低微的聲音說:「這叫做引虎出山,妙用無窮。要是不信,不久 可知。」 「你是不是操之過急了?」 「不如此,怎能與劉頭領見面?」 有一名店伙經過身旁,兩人不再多說,各自進食。 這裡且表當時的馬政。馬,是戰爭必需的牲口。大明中葉以後,大軍不能出塞 ,原因就是缺少馬匹,無法在大漠和元韃子決戰。山東響馬盜能以鐵騎蹂躪五省, 主要是他們憑借快速的騎兵,一晝夜可流竄五百里,官兵疲於奔命,堵不住追不及 。 馬政在立國初期,原定有成規,分官牧和民牧。官牧不談,民牧即按了田授馬 ,始稱戶馬,後稱種馬,按歲征駒,馬死或革生不及,勒令賠償。江南十一戶,江 北五戶,即負責養馬一匹。每年生駒分三次報官備案,候命徵收。公馬稱兒,母馬 稱騍。一公四母為群,設一人為群頭負責管理。水樂移都北京,令畿民養馬,民十 五丁養一匹,六十丁以上二匹。北方五丁養一匹。免一半田租。 此後備代皇帝,因經濟情況而各有改變,總之一句話,勞民傷財。 南方不產馬,改征銀。北方的產馬地,除西北草場外,順天,山東,河南是主 產區。而山東的馬,多集中於濟南、衷州、東昌一帶。到了正德年間,老百姓對馬 極感頭痛,馬料難求,寧可罰銀也不願養馬,甚至弄死小駒,賠報了事。須有大牧 場的人,方養得起馬。 窮則變,變則通,軍隊不能缺少馬,只好派員至各處買馬。前年,頒下納馬例 十二條。 今年初,撥下太僕銀(太僕寺——管理馬政機關之一)一萬五千兩,在山東, 遼東,河南,鳳陽,保定五地買馬。目下的馬價,是上馬十兩,中馬五兩。但市價 卻有高有低,早晚時價不同。 山東撥到買馬銀兩三千,但卻要責令地方官買馬六百匹,而且要上馬。因此, 地方官自己不會掏自己的腰包,羊毛出在羊身上,在百姓小民頭上打主意,按戶丁 征很,由各地的馬販子至各地購馬。 灰埠附近共有兩處草場(即官牧地),屬平度州。有三處熟地(民牧地)。三 處熟地有兩處是張五爺的產業,另一處是鎮西農戶公有的牧地,位於鎮西南三里左 右。草場則相距二十餘里,在張五爺的牧場南端,張五爺的馬料,大多數來自草場 ,這是說,他敢派人盜取草場的牧李玉自稱是馬販子,這是他經過多方調查而決定 的行業,事先已有周詳準備,可說是有備而來,經過上一次紫沙洲的失敗,這一次 不能再錯了,再錯便可能賠上老命啦!花了一年工夫,方得到賊首的下落,他無法 與賊人鬥力,必須以智取,如果鬥智也棋差一著,哪還有什麼指望? 他先到鎮西的牧馬人家中探行情,由於他有一肚子馬經,和滿腹販馬的經驗與 門路,實在顯出他是行家中名手,甚獲馬主的賞識,與那些馬主們套上了交情。 他的口氣很大,說是要購百匹上駟至京師交差。價錢出得高,但唯一的條件是 要留在牧地十天半月,以便察看馬匹的健康情形。至於是否購買,須待察看完全後 交易,交下十兩定銀,約期到來留駐察看動靜。 回到客棧,他發覺落魄書生和怪老道已經回來了。 當晚,仍是那幾個人同房,只少了一個腳夫,這幾個傢伙為何不走? 難道在小小的發埠鎮有停留的必要? 「難道真有人發現我,跟來查底細不成?」他驚然地想,暗懷戒心地留了神。 這天晚間客人不多,客人也依例在大廳的膳堂內進食。落魄書生獨自在東首佔 了一桌,兩壺酒三五碟小酒菜,自斟自酌情然自得其樂。 怪老道則在西端,與另五名食客同桌,各自進食。 李玉在宙角入座,這一桌已有三名食客,都是衣著襤樓的人,看光景像是腳夫 ,其中之一年約三十左右,五官端正,但眉梢眼角似隱重憂,叫了兩碟醬菜,啃著 難以咽的窩窩頭,似乎不急於填飽肚子,不住停下來格頭歎息。 李玉一眼便看出這人心事重重,而且有難言之隱,顯然有了困難。 他叫來了兩味菜,切了一大盤大餅,先填肚皮再說。 膳堂中鬧哄哄,食客們的粗豪嗓音似乎互比高低,比肩而坐的人如不大聲說話 ,對方便不易聽清。 「老兄,你怎麼老是唉聲歎氣?八成遇上了困難,不錯吧?」他向那人善意地 搭訕。 那人驚覺地瞥了他一眼,不加理會,而且本能地向外挪了挪坐位。 「在下姓吳名用,京師來,販馬,來了兩天。」他為免對方生疑,先表明身份 。 「我………我不認識你。 「老兄,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出門靠朋友,誰沒有困難的時候?你如果信得 過我,或許在下能替你解決困難,至少也有個人商量,對不又才了」 恰好有一位店伙經過身旁,那人更是害怕,向店伙招手,放下一百文制錢,急 急離座倉惶而走。 接近堂口,驀然外面闖入兩個青衣人。第二名青衣人與那人擦肩而過,突然扭 頭轉身,高叫道:「喂!慢走。」 那人不知是叫他,仍然向外走。 青衣人突然跟上,伸手搭住那人的肩膀向後扳,不說他叫:「怎麼? 你耳聾了嗎?」 那人吃了一驚,惶然踉蹌止步,被扳得向後轉,吃驚地問:「你……你這位仁 兄……」 「我叫你慢走,你敢充耳不聞?」青衣人冷笑著問。 「小可不知有人叫喚,小可並無熟人,因此……」 「因此你就故意不聽?」 堂口起了衝突,食客們逐漸安靜下來了,全訝然向雙方注視。 「小可確是不知仁兄叫喚,決無故意不聽的意思。」 那人一再陪小心低聲下氣回答,兩個青衣人發不起火來。青衣人收回搭肩的手 ,不住打量對方。 「我記起來了。」青衣人桎眼放光地搶著叫。 「小可……」 「你是去年歲抄經過本鎮的人。」 那人臉色大變,強自鎮定地說:「小可從未經過貴地,這次至登州投親,途經 ……」 「你姓高,叫高誠,是吧?那次你帶了一妻一妹,乘車經過本鎮,在對街致遠 客棧投宿,作威作福侮辱店伙,被咱們的人剝光衣褲趕出鎮外。我沒記錯吧?」青 衣人獰惡地說。 「小可……」 「你就是高誠。」 「我……」 「好小子,你居然敢再來?真該死!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你 認命啦! 好小子!」青衣人怪叫,「啪啪」兩聲繪了那人兩記陰陽耳光,下手甚重。 兩個青衣人出手接高誠,那服盛氣凌人的氣焰,委實令人看不下去。怪的是所 有的食客和店伙,皆視若無睹,沒人敢出面排解。 高城被兩耳光打得烏天黑地,幾乎被擊倒,狂亂地伸手亂抓,一面狂叫:「你 ……你怎麼行行……兇打人?你……」 話未完,另一名青衣一把逮住他的右手一帶一振,「咯」一聲響,拉脫了他的 肩關節,擒住冷笑道:「好小子,你既然不想活,咱們成全你就是,帶你去見閻王 。」 「哎……唷……」高誠殺豬般狂叫,渾身痛得發抖,臉色鐵青,冷汗直流,在 青衣人的擒制下,毫無反抗之力。 李玉到底年輕氣盛,而且天生俠骨,眼見不平頓忘利害,猛地推碗而起。 驀地,鄰桌伸來一隻大手,神奇地按在他的有膝上,他感到有半身一麻,腰無 法挺直,頹然坐倒。耳中,清晰地聽到有人用京師口音向他說話:「縱井救人,智 者不為。」 他駭然一震,本能地想:「傳音入密之術,此地有登峰造極的內家高手。」他 定神看去,膝上的大手已收回去了。手的主人是個臉色乾枯,滿身有風塵之色的古 稀老人,看穿著,像是一個無依無靠的老腳夫。老腳夫正埋頭進食,若無其事,神 色毫無異處,怎樣看也不像是個身懷絕技的高人名宿。 「灰埠驛臥虎藏龍。」他懍然地自語。 他自語的聲音低得不可再低,但居然被對方聽到了,同樣神奇的聲音再次人耳 :「不如說龍蛇混雜,風雨欲來。」 「難道老伯見死不救,袖手旁觀不成?」他仍用極低的聲音哺哺地問。 「天網恢恢,報應至速,你不用擔心。」 「老伯……」 「他死不了,受些苦自然難免,但對他來說,受點傷是值得的。」 他心中一寬,不再過問。兩個青衣人已押著高誠走了,膳堂恢復嘈雜舊觀。他 已經發現櫃台前的三名店伙,始終以凌厲冷靜的目光,監視著所有的食客,留神食 客們的反應。他想:「我已經站起來了,不知他們是否已經對我生疑?我得提高警 覺才是。」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計入魔窟】 老腳夫已經食罷,會過帳蹣跚地走了。 村鎮的酒店食堂客棧,設備皆相當簡陋。 悅來客棧是張五爺所開設,張五爺財勢雄霸一方,素稱大手筆,但地非通都大 邑,設備仍然不夠氣派,沒有供住客活動的廳堂,膳堂便是旅客活動的中心。 食客們食罷,泡上一杯茶,便可交際或談生意突聊天,並不急於離開。 近櫃台的一桌有六名行商打扮的食客。 其中一人帶了六七分酒意,向店伙叫道:「店家,聽說從青州來了幾個賣唱的 ,何不請他們到貴店來賺幾文,讓咱們散散心,可好?」 倚在櫃台旁的一名店伙咧嘴一笑,說:「不錯,來了幾個賣唱的,客官要聽曲 散心?」 「湊合幾文,相信大家不至於反對。」 食客信口答。 「他們可不是上茶樓酒館賣唱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給他他會不唱?」 「行有行規。有錢他們也不能自貶身價。客官如果想聽,可在小店多住三兩天 。」 「為什麼?」 「敝鎮的張五爺,過兩天是四十晉一華誕,在鎮南七真觀建有壽堂,屆時百藝 雜陳,與賓客同樂。諸位如果多住三五天,必定大飽眼耳之福。」 「咦!壽堂怎能建在觀中?難道張五爺的大廳小得建不了壽堂不成?」 「五爺府中有壽堂,但閒雜人等是不准隨便出入的。」 「哦!可惜,咱們生意人不能久留。」 「錯過機會,未免可惜。」 店伙微笑著答。 李玉不再逗留,膳罷會帳走了。 他對七真觀頗感興趣,存下私往一探的念頭。 在山東,七真觀可說大名鼎鼎,各地幾乎皆有,建座七真觀湊熱鬧,而以登州 府城南的七真觀最為著名。 七真的第一真是重陽子王嘉。他是陝西人,金朗大定韌年東遊海上,棲息登州 城南的修真觀。 收了六名弟子。六名弟子是馬丹陽夫婦、長春真人邱處機、王玉陽、郝廣陵、 譚處端,因此號稱為七真。 六弟子中,長春真人天下聞名,出入大漠。 足跡遠及歐亞異域。 隨元朝的大軍縱橫八極,神跡驚天動地。 直至本朝中葉,民間仍流傳著邱真人西遊的神怪故事,傳說愈來愈神跡近荒誕 不經。 目下,京師西便門外的長春宮雖已改名為白雲觀,但長春派已在山東生根,每 年真人的聖誕,長春派的弟子仍然在白雲觀的大殿掛起長春宮的大匾。 馬丹陽的弟子任鳳子,比乃師的仙術似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仙逝於萊陽的遊 仙觀,但百年後仍有人在京師看到他。 據傳說,早年造反的妖婦康賽兒,是他的徒仙輩云云。 但可疑的是,唐賽兒學佛而不是學仙。 再說,長春真人的侄孫輩,還不至於濫得收一個寡婦做門人。 真人的大弟子尹陽和,訂下的門規嚴得不可再嚴,誰敢胡作非為? 灰埠的七真觀,是張五爺獨資經建。 規模並不大,但屬於五爺的產業內,形同家廟,已算是相當雄偉巍峨的建築了 。 平時,七真觀是不開放的,裡面有十來名老道在內修真,現內的一切,外人皆 不知其詳,更摸不清底細。 五爺在四十晉一誕辰開放讓外人參觀,這是十分稀罕的事。 次日一早,張府戒備森嚴,張燈結彩極事舖張。 從各地趕來替五爺拜壽的人不絕於途,登、萊、青三府的官吏。 也派來了祝壽代表,可知五爺的交遊是如何廣闊了。 鎮中開始清查可疑分子,由平度州派來的巡檢主持,張府的打手護院協同辦事 。 除了兩家客棧之外,任何人家皆不許收容外客,即使是至親好友光臨,也必須 送往客棧投宿,令出如山,雷厲風行。 李玉。早便看出緊張的形勢,忖道:「今天該是暖壽的一晚,壽辰的前夕已經 如此緊張。明天必定更為麻煩,今天我得規規矩矩,以免對方生疑才是。」 已牌左右,他正在房中出神,一名店伙入室含笑招呼道:「吳爺,外面有人請 見,請至大廳一行。」 「是什麼人?」他遲疑地問,心中一跳。 「鎮西的侯五。」 他心中一寬,原來是馬主之一,大概是談買賣來了。他說聲有勞,立即隨店伙 外出。到了大廳,不由一怔。一張八仙桌前不但有候五在,而且多了一位師爺打扮 的短小精悍中年人,有一雙銳利無比的怪眼。 之外尚有六名腰帶上插了匕首的青衣大漢,共有八人之多。 侯五是一個樸實的人,堆下笑站起點頭招呼,說:「吳爺,早。」 「五哥,有事麼?」李玉含笑上前,警覺地問。 七個傢伙的怪眼,全部飽含敵意地向他打量。 侯五不住搓手,遲遲地說:「本來,午間小可該來迎接吳爺到牧場小住的,只 是,這幾天恐怕不便,只好前來請吳爺在客棧委屈三天,大後天午間,再來請吳爺 動身到牧場小住。」 李玉略一沉吟,苦笑道:「五哥,兄弟已經拾掇好了,這一來……」 「事非得已,吳爺千萬包涵些兒。」侯五強笑著說。 「五哥,生意人怎能久留?多留一天,便多一天開銷哪!三天……」 貴牧場只有五十六匹可售的馬,與兄弟欲購之數相差一半,兄弟還要到別的地 方收購呢!」 「吳爺,不瞞你說,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如果吳爺不能等,小可也不敢勉強, 這筆買賣恐怕只好擱下了。」 「也好。」李玉無奈地說,又道:「那麼,咱們下次再談,兄弟先到登州走一 趟,如果貴牧場確有不便,兄弟也不好勉強。生意不成仁義在,兄弟的定銀,五哥 清交還好了,兄弟午後便動身走一趟登州。」 「這個……」 師爺打扮的中年人推椅而起,搖手阻止候五發話,向李玉淡淡一笑,說:「閣 下,你到底需要多少牲口? 李玉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在下這一趟需要的不是牲口,而是馬匹。」 「好,就算是馬匹好了。你要多少匹?」 「這一趟要一百匹,兩百匹也不嫌多。」 師爺冷冷地瞪著他,久久方冷笑道:「閣下,你並不是買馬來的。」 李玉早有打算,臉色一沉,傲然地說:「京師鎮邊牧場與太僕寺每年交易兩次 ,每次皆在三千匹以上。趕場主派至各地買馬的人,居然被人看成不是買馬的騙子 ,恐怕是太陽從西山升起來了,邪門!」 師爺臉色一變,哼了一聲問:「你是鎮邊牧場的人?」 「山東道上,敝牧場派了三位總管,一走兗州,一走定登、萊,一走沂州。區 區在下就是走登榮的吳總管。」 「這條路你走過多少次了?」 「第一次光臨貴地,但並非人地生疏。」 「你為何不到姆礫島買馬,卻在敝地這種窮鄉收購?」 李玉哈哈大笑,笑完說:「閣下說的是外行話,請教高名上姓,出面干涉有何 用意?」 「區區崔如峰。你說,在下怎見得是外行?」 「登州的姆礫島,在本朝初年確是直屬大僕寺的養馬場之一,但那兒水草變質 ,已經荒廢了數十年,閣下叫區區前往買馬,豈不是開玩笑? 再說,即使草場仍在,烙了印的官馬,草場也賣,鎮邊牧場雖有廷臣撐腰,也 不敢買,你的話算不算外行?」 「你……」 「如果草場有馬賣,在下為何不到平度州草場,而來貴處的熟地零星收購?難 道在下瘋了不成?」 「你知道敝地有多少熟地?」 「有三處。」 「閣下該知道哪一處地有馬出售了。」 「當然。」 「但閣下並未到過另兩處熟地。」 李玉嘿嘿一笑,說:「老兄,張五爺的生意難做。俗語說:生意人千做萬做, 賠本生意不做,太僕寺收購馬匹,官價是三齡上駟十兩紋銀,外加由順天府津貼草 料銀二兩。在貴地交貨是每匹八兩,算上沿途草料與損耗等等費用,每匹總價已接 近十兩,甚至十兩出頭,敝牧場只賺一兩二千文左右。而張五爺的馬,眾所周知每 匹索價十兩以上,難道敝牧場甘願賠老本,讓弟兄們喝西北風不成?」 崔如峰嘿嘿一笑,陰森森地說:「咱們緩談馬價……」 「不談馬價,便沒有可談的了。民間用馬不多,張五爺認為奇貨可居,不想出 手,那就養著好了。人老珠黃不值錢,馬齒稍長還不是一樣!」 「咱們先談談閣下。你一個人能趕得了一百匹馬?」 「在下的伙計在濟南府待命,半月內可以趕來,如不能成交,他們便不來了。 」 「閣下衣著襤褸,馬販子自己沒有坐騎,住的是客棧統舖,身上沒帶金銀。閣 下,你騙誰?」 李玉仰天狂笑,笑完說:「山東地面不靖,在下這般打扮,極為安全。 閣下認為區區是個窮鬼嗎?」說完開始從懷中往外掏,共有六疊京師常厚銀樓 訂造的金葉子,上面更擺滿了五張享譽兩京的京華錢莊銀票。 每票的面額是憑票即付紋銀百兩的高額莊票。 一兩黃金可兌銀四兩,銀一兩兌錢千文。本來,民間禁用金銀,但大明寶鈔已 經成為僅可作納稅抽分之用,而所出的制錢愈來愈薄愈小,通貨膨脹,錢和鈔幾乎 成了廢物。目下朝廷所發的官俸。是錢一銀九。 因此,無形中金銀已成為通貨了。目前錢與銀的比值是三分之一,三千文方兌 銀一兩。 北錢一千五百文兌一兩,南錢甚至已貶至銀一兩兌錢四千文以上,而且有些地 方根本不用南錢,南錢薄劣,私鑄錢更是無人收受,錢法大亂,禁不勝禁。唯一可 通行而且兌換率相抵的錢、是洪武二十年所發行的洪武錢,一斤銅鑄小錢六十文, 份量足而美觀,天下通行。 他向崔如蜂嘿嘿一笑,傲然地問:「閣下,你有馬賣嗎?寸金為斤,閣下看看 這些金子和五百兩莊票。能買多少匹好馬?你說好。」 崔如峰兩眼發直。接著發射出貪婪陰森的光芒,沉聲問:「你說每匹上駒,出 價紋銀八兩?」 「不錯。」李玉傲然地說。 「你要多少匹?」 「一百至兩百,多了在下的伙計照顧不來。」 「一句話,賣給你兩百匹。」 「在下須看貨色。」 「隨我來!」 李玉心中暗笑,收起針盒瑞人懷中間:「崔兄有牧場嗎?」 「在下是五爺的牧場總管。」崔如峰拍著胸膛傲然地說。 「哦!原來是崔總管,失敬了。但是……但不知總管是不是作得主。」 「在下自然作得了主,先帶你到牧場看看駒群,再帶你去見敝東主。「「好, 崔總管請。侯五哥……」 「別管候五的事,他的馬不賣了。侯五,你走。」 侯五的臉色鐵青,但不敢回話,倉惶出店而去。 李玉在崔如峰和六名青衣大漢的扶持下,出店撲奔鎮東。 要到張五爺的牧場,該走鎮南而非鎮東。李玉心中雪亮,心說:「人為財死, 鳥為食亡,這些假金假莊票,竟能令這位牧場總管動了貪念。 看來,張五爺馭下並不嚴,養了一群烏合之眾而已。」 他們剛離開客棧五六座店面,鎮西來的八名行商打扮的人,踏入了客棧的大門 ,直趨膳堂落坐,一名行商直著嗓子向前來張羅的店伙伙計,替咱們來十斤好酒, 五六味下酒菜,然後替咱們弄一間上房,要在貴店歇腳。也許得過夜呢。」 八名行商各帶了一個大包裹,年紀約在二十出頭至四十上下。其中一人,赫然 就是雲騎尉岳琳。 岳琳風塵僕僕,將大包裹擱在腳旁。在條凳上落坐。用衣袖拭掉臉上的塵埃, 接口道:「是否過夜還不一定,請伙計先替咱們留房間。」 店伙一面應喏,一面用目光在各人的大包裹上打量,奉上茶,亮開大嗓門向後 面的廚下大聲吩咐備酒菜。 酒菜送上,坐在上首的中年行商遺走店伙,不許店伙在附近打擾。 酒至半酣,他向岳琳低聲說:「岳兄與李、趙兩兄如不急於趕路,何不在此小 留一兩天?」 岳琳喝了半杯酒,低聲笑問:「孫兄是不是想要咱們助一臂之力?」 孫兄含笑點頭道:」兄弟確有此意,五個人辦這件重大案件,兄弟確感吃力。 如能獲得三俠鼎力相助,感激不盡。至於岳兄要追緝的人,雖說已查出線索,證實 他已從京師潛赴山東,但山東偌大的地面,一個人何處不可藏身?這不是短期間便 可查獲的事,急也不在一時,反正岳兄已先期派人在各地任眼線,耽擱三兩天並不 礙事。再說,此地既然有不法之徒暗中聚集滋事,或許岳兄所要的人也混跡其中哩 !」 「兄弟所要追緝的人,詭異莫測,神通廣大。他所要做的事,極為難測,但可 斷言的是,他不會與那些主霸散匪交往或尋仇,在此地逗留,是無法獲得線索的。 」 「依兄弟推測,張五固然在灰埠無法無天,但決不是土霸散匪。據兄弟在各地 所獲的消息,他在七真觀建了復空秘道,牧場中養馬千匹,借壽辰大會黨羽,結交 三府官吏,橫任不法,顯然有不軌之謀,潛勢力深布東海各府州。岳兄所找的人, 極可能混跡其間,三位以為然否?」 坐在下首的一位中年人接口道:「據兄弟所獲手下所呈報的消息,證實艾文慈 已孤身進入山東地境,他的行蹤從東昌入境。兄弟的手下半月前在濟南發現一個相 貌相符的人,但被他扔脫了釘梢的眼線,從此失蹤。接著是接獲寧海州傳來的消息 ,大崑崙山逃賊百毒元君藏身處的長春洞附近,曾發現一個相貌與艾照相同的人出 沒。百毒元君是二十八宿之一,艾賊前往投奔賊老道極有可能,因此岳兄必須趕往 大崑崙山追緝,不能久耽。」 岳琳也接口道:「其實,對付一個土霸和百十名痞棍,孫兄何所得哉?兄弟留 此……」 「岳兄,請多等一天,如何?今晚咱們乘他們壽期聚會,一舉擒捕首惡,岳兄 能否相助一二?」孫兄滿懷希冀地問。 「好吧,兄弟與李、趙兩兄耽擱一宵便了。孫兄的事,兄弟自不能袖手旁觀。 」岳琳慨然地說。 孫兄趕忙道謝,八個人開懷暢飲,不再提公事。 李玉跟著崔如峰出了鎮東,沿一條向東南行的小徑急走,不久便到了一座陰森 森的古松林,小徑一分為二。崔如峰領先而行,走上了左面的小徑。 李玉突然止步,叫道:「崔總管,張五爺的牧場不是在南面嗎?」 「不錯。」崔如峰止步轉身信口答。 「但總管所走的方向,是不是錯了?」 「不錯。」 「但方向分明是東北。」 崔如峰陰森森地一笑,說:「既然閣下懷疑,咱們不走了。」 「不走了?總管之意……」 「閣下先交馬價。」 「笑話!你老兄……」 「在本鎮做買賣,依例須先交銀後看貨。」 「天下間沒有這種規矩。」李玉不悅地說。 「山東灰埠就有這種規矩,閣下不知,證明你閣下沒見過世面,少見多怪。廢 話少說,把金匣子掏出來。」 「哈哈!」李玉大笑,笑完說:「你老兄把吳某看成什麼人了?」 「交出金匣。」崔如峰沉叱,露出了猙獰面目。 李玉警覺地向側遲,冷冷地問:「閣下真是張五爺的牧場總管?」 「不錯。」崔如峰傲然地答。 「不是攔路打劫的強盜?」 崔如峰大怒,向六名青衣大漢渴道:「把他放倒,快。」 兩名青衣大漢應聲撲上,四條鐵胳膊左右伸到,人如狂風,聲勢洶洶。 李玉早有準備。向左一閃。對付左面的人。雙手一崩,架開了抓來的雙手,起 腳兇狠地挑出捷逾電光石火,「噗」一聲響,靴尖挑在左面大漢的小腹上。 「哎……」大漢狂叫一聲,仰面飛躍文外。 李玉人如瘋虎,迅速轉身接住右面的大漢。大漢跟蹤一拳搗出,反應不謂不快 。可是仍比李玉慢得多。李玉伸手一抄,搭住了大漢的大拳頭,一記「帶馬歸槽」 ,左掌如開山巨斧,「噗」一聲劈在大漢的後頸枕骨。 「嗯……」大漢悶聲叫,向下爬,「砰」一聲跌他個狗吃屎,起不來了。 一照面間,兩名大漢先後倒地,快得令人目眩。 同一瞬間,第三名大漢已以泰山壓卵的聲勢,撲去李玉的身後,掌臨天靈蓋, 力道發如山洪潛勁及體。 李玉如同腦後長了眼睛,稍向左閃。「噗」一聲響,大漢一掌走偏,落在李玉 的右肩上。李玉渾如未覺,甚至連眼皮也未眨動一下,疾退半步,有肘後撞。「噗 」一聲悶響,正中大漢的有胸。 「嗯……」大漢悶叫著向後握退,「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砰」一聲跌了 個手腳朝天,厲聲呻吟著在地下滾動。 第三名大漢剛被撞中,李玉已撲向右面的第四名大漢。大漢剛拔出匕首,向前 踏出一步,李玉人影已到,便不假思索地一匕扎出,並發出一聲大喝:「著!」 李玉左掌來一記「劃地為牢」,削中大漢的右腕,匕首外蕩,他乘勢切入,右 拳指出「霸王敬酒」,「砰」一聲擊中大漢的下頷。 大漢感到手腕如被虎劈,整條膀子發麻,匕首脫手而飛,接著鐵拳中頷。只覺 眼前星斗滿天,巨大的撞擊力把他的身軀打得向後仰退。 第五名大漢又搶到了李玉身後,匕首刺向李玉的後心。 李玉不理會身後的人,俯身向前,一把抓住了第四名仰身後跌的大漢一條右腿 ,大喝一聲,扭身掄起大漢的身軀,向後猛掃。 「砰」一聲大震,兩名大漢的身軀兇猛地相撞,從後面遞出匕首的大漢,被掃 倒在丈外。匕首反倒刺入第四名大漢的左肩。 李玉並未鬆手,乘勢將第四名大漢向拔匕首撲來的崔如峰砸去,並大喝道:「 老兄,接人!」 崔如峰怎敢接人?大漢鬼叫連天地凌空砸到,力道奇重,怎接得住?嚇得臉色 大變,向在急閃,眼看人影撲到,本能地大喝一聲一匕扎出。 這一閃,正在李玉計算之中,恰好這時搶到,人向下一撲,躲過扎來的匕首, 手觸地腳已掃出,「噗」一聲掃中崔如降踏出的右腿。 「哎呀!」崔如峰狂叫,扭身便倒。 剛近身的第六名大漢嚇了個膽裂魂飛,握住匕首扭頭撒腿狂奔,像是受驚的鹿 ,逃出松林沒命地飛奔而去。李玉趕上一步,再次一腳踢出,「噗」一聲踢中崔如 峰的右手肘,崔如峰的匕首拋出三丈外去了。 「起來,老兄。」李玉站在一分點手叫。 崔如峰魄落魂飛,剛站起,雙頰便挨了兩拳,力道出奇地沉重,只打得他眼前 發黑,大牙脫落,口中鮮血外溢,雙手本能地護住頭面踉蹌後退,一面含糊地狂叫 :「住……住手! 住……」 李玉用拳頭作為答覆,「砰砰砰」一連三記重拳,拳拳落實,全在對方的胸腹 間開花,勢如狂風暴雨。 「蓬」一聲大震,崔如峰跌了個仰面朝天,「哎唷唷」不住狂叫,最後狂亂地 叫:「饒命!饒……命!在……在下認栽……」 「認栽便算了不成?」李玉站在一旁冷冷地問。 先前倒地的五名大漢中,有一名已逃出十丈外。另一名傷勢稍重的大漢,正抓 在樹根下吃力地站起。 崔如峰已沒有後援,沒有人再幫助他了,絕望地呻吟著說:「我……我給你陪 ……陪不是,我……」 「如果在下落在你老兄手中,向你陪不是後果如何?」李玉陰森森地問。 「這……這……」 「老兄,你為何計算在下?」 「在……在下不……不該見……見財起……意。」 「你老兄真是張五爺的牧場總管?」 「是……是的。」 「那好辦……」 「我願將馬匹減……減價賣給你。」崔如峰搶著說。 李玉冷笑一聲,不再多說,擒住崔如峰的手,解對方的腰帶將人熟練地捆上, 抗上肩,冷笑道:「張五爺只買馬,沒聽說過他賣馬。你老兄油蒙了心,居然在吳 某面前弄鬼,豈不是瞎了你的狗眼?官司你打定,老兄。」 「你……你要將我送……送官?」催如峰屏息著問。 「見財起義,謀財害命,罪名如何?」 崔如峰心中暗喜,送官等於是放他一條活路,附近三府的官吏,大都與張五爺 有交情,張五爺的總管犯了案,誰不買張五爺的賬?他心中狂喜,接著問:「你… …你要將我送交哪一處衙……衙門?」 「你反正認命,不必多問,屆時自知。」 崔如峰被打得內腑已經受損,再經走動時的震動,李玉的肩頭頂在地的肚腹上 ,哪還會好受呢?只痛得他渾身發虛,冷汗遍體,腦門發炸,昏昏沉沉,不知人間 何世。 不知經過多久,他感到渾身一震,身軀落地。神志逐漸清明。第。 眼他看到了上面雄偉的三座大門,第二眼便看到石階兩側的七對小看門石獅。 他感到魂飛天外,腦門「嗡嗡」發響,情不自禁地狂叫:「你……你為何不……不 將我送……送官?」 這兒是張五爺的府第,大廳中張燈結彩,廳外擺設了六座精巧的壽山,壽堂金 碧輝煌,整座宅院漾溢著喜氣,階上兩廊有不少賀客活動,人聲隱隱。四名青衣佩 劍的警衛在階上一字排開,監視並辨別前來致賀的客人。所有賓客的目光,全訝然 注視著光臨的不速之客。 李玉將崔如峰放倒在階下,大踏步升階。 四名警衛有兩名降階相迎,其中之一按劍把喝問:「站住!你是幹什麼的?」 李玉在第三級石階止步,抱拳行禮道:「小可姓吳,名用,京師鎮邊牧場…… 」 「咱們認識你。」警衛搶著說,冷笑一聲又道:「你是前來買馬的總管。」 「在下深感榮幸。」 「你明知家主人今天是暖壽吉慶之期,竟敢捆一個人上門生事?」警衛厲聲問 。 李玉不怕嚇唬,從容地說:「不是在下不知忌諱,而是有關五爺聲譽的大事, 因此不得不趨府請示一二。」 「到底是怎麼回事?」另一名警衛大聲問。 「在下已在貴地停留三日,本來與鎮南的侯五哥說好了,買他的健馬五十六匹 ,言明半月後在下的趕馬師父到達時成交。沒想到今早候五哥帶了這位仁兄與六名 帶匕首的大漢,前來客棧諸多盤問,自認是五爺的牧場總管崔如峰,慨然答應賣給 在下良駒二百匹,帶在下至鎮東松林,見財起義下手劫在在下的金匣,被在下擒住 。五爺府上如果真有這位總管,那麼,在下請五爺主持公道。如果這人是浪人痞棍 ,借名訛騙搶劫故意損毀五爺的名譽聲望,在下將人交與五爺治罪。」 廳內大踏步出來了一個華服中年人,氣昂昂地下階,一把提起崔如峰,「啪啪 」兩聲就是兩耳光,怒吼道:「崔如峰,你好大的狗膽,竟敢在五爺的壽涎吉日為 非作歹。說,這人的話是否屬實?說!」 崔如峰明知賴不掉,只好硬著頭皮說:「大管家,小的只想和他開開玩笑而已 ,誰知他……」 大管家拉斷捆手的腰帶,一腳端在崔如峰的後臀上,把崔如峰踹得爬倒在丈外 ,怒叫道:「你這浪費糧食的雜種,你給我滾!如不是五爺壽慶,我不活剝了你才 怪。過兩天再跟你算帳,你給我小心了。」接著向一名警衛叫:「把他擱在偏屋裡 好好派人看管,不許出門半步。」 李玉淡淡一笑,抱拳道:「原來確是府上的人,在下得罪了,抱歉。 在下告辭,大管家包涵一二。」說完,扭頭便走。 「且慢。」大管家叫。 「大管家有何吩咐?」李玉轉身問,態度相當友好。 「相見也是有緣,請裡面坐。」大管家也態度友好地說。 「府上正在忙,在下不打擾大管家了,過兩天再來向五爺和大管家請安,可好 ?」李玉含笑問。 「兄台別見外,咱們到裡面談談,兄弟還有事請教呢,請升階。」大管家笑容 可掬地說,神情十分開朗。 李玉略一遲疑,笑道:「小可恭敬不如從命,只是未備壽禮,未免……」 大管家親熱地挽住他的右臂,笑道:「兄台即使是客人,門房也不敢收你的禮 。家主人財甲一方,早已通知所有的朋友,前來捧場無不歡迎,送禮一概拒收。兄 台是京師大名鼎鼎的鎮邊牧場總管,光臨敝地,也算是家主人的光彩,不必客氣, 請。」 在表面上看,大管家在盛情邀客,暗中卻展開了較量的把戲,挽李玉的手用上 了真力,像是一把大鐵鉗,力道逐步增加。 這一年來,李玉的進境相當驚人,正是年輕力壯朗氣蓬勃的青年大好歲月。根 基深厚,而且肯下苦功。大管家勁道一發,他便已運功相抗了。兩人的手臂在登上 階頂時,發生顫動的現象。大管家的三絡黑髮無風自搖,呼吸似已停止,李玉則額 角略規汗影,但神態依然從容,在眾賓客的訝然注視下,兩人肩並肩踏入了門廳。 大管家並未在大廳逗留,出了東廂,直奔東跨院。張五爺的住宅重樓崇閣,堂 廣奧深,內部不知到底有多少廳堂院房。俗語說,侯門深似海,張五爺的府第雖沒 有候門一般深廣,但進入其間確是不辨東西南北,不知身在何處。 李玉的目光並不向各處探索,但暗中已留了神,對房舍的格局和型式,已有了 相當瞭解的概念。不知經過了多少房舍,最後踏入一間佈置得倒還雅緻的小客廳。 說是小,但已有二文見方。前端開了兩座明窗,上有承塵,下是徑尺的磨光花磚, 壁上掛著名家字畫,幾上擺著花卉盆景。兩列交椅放了錦墊,中間的上首長案有一 座金鼎,檀香木正在點燃,一縷青煙裊裊上升,滿室生香。 「請小座片刻,兄弟替你引見家主人。」大管家含笑讓客,然後出室而去。 李玉身在虎穴,少不了心中有些緊張,但也相當欣慰,想不到機緣巧合,終於 被他進了張府,興奮的情緒他隱藏得很巧妙,臉上始終現著平靜安詳的微笑。 廳中只剩下他一個人,寂靜得可怕。內廳門洞開著,可以看到室內的擺設,像 是一問寶藏室,有各種大小不同的雕花木櫃,漆金木架上陳列著以金銀珠寶精製的 玩飾,百巧雜陳,珠光寶氣動人心弦。 他連看也不看一眼,正襟危坐靜待其變。但略一轉念,付道:「我如果裝得道 貌岸然,恐怕反而引起對方的懷疑哩!自古道財帛動人心,我豈能免俗?」 心念一轉,便開始向室內的珍寶打量。 身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像貓一般輕靈。他直待來人近身,方若無其事地說 :「庫藏之豐無與倫比。大管家,五爺這些珍藏……」 「吳總管請用茶。」身後的人搶著說。 他徐徐轉身,原來身後站著一個端著茶盤的僕人。他淡淡一笑道:「多謝了。 小可還以為是大管家來了呢。」 一面說,一面接過茶杯,毫無心機地喝掉半杯茶,將杯放回盤中笑道:「謝謝 。但不知大管家現在何處?」 「正與家主人會客,不久即至,請吳總管稍候片刻。」僕人欠身回答。 緩緩退去。 李玉的目光,又回到藏珍室。心說:「一個僕人也夠機警,武藝不差,我得小 心了。」 他正在胡思亂想,突然鼻中嗅到一陣幽香,正待有所反應,卻聽到身後微風颯 然。他本能地大旋身右轉,右掌已出「雲封霧鎖」自衛。身後不足五尺,俏生生站 著一個穿團花紫緞外襖、下著同色長裙、珠翠滿頭薄施脂粉的年輕女郎,身段很豐 盈,臉蛋秀麗動人,正以她那雙可勾魂攝魄的水汪汪明眸,訝然向他注視。 「你是誰?」女郎問。 「在下姓吳名用,剛才跟隨大管家前來拜會張五爺。 「呸!」女郎變色叫,欺進一步又道:「這兒是密室,大管家豈會帶人前來?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乘人不備混入密室,居心叵測,先擒下你再說。」 聲落人迫進,右手五指突從袖口伸出,捷逾電光石火,幻化為無數虛實難以捉 摸與分辨的指影,點向李玉的胸前,似乎已完全控制了李玉胸前的各大穴,一照面 便用上了點穴術,看指勢,分明是「亂灑星羅制穴術」的招路,這是長春派門人的 點穴奇術之一,在武林中頗負盛譽。五個指尖兩屈兩伸一彎,令人無法捉摸或預料 她到底使用哪一個指頭,又攻的是哪一處要穴。單指點穴,內力火候不夠便難辦到 ,沒有其他手指助力,力道不夠,不但制不住對方的穴道,而且可能自斷手指哩!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李玉心中一震,遇上勁敵了。他大喝一聲,斜身退 步一掌斜劈,以攻還攻,劈向女郎的碗背,反應之快,無與倫比。女郎冷笑一聲, 左手突然反拂李玉的掌背。 對付點穴術,決不可和對方的指尖正面硬碰硬接觸,指尖可能比刀尖還要堅硬 霸道,必須從斜方向反擊。李玉運氣護身,一沾即走,收招出腿來一記「撥浪楊波 」,輕拔女郎的脛骨。 女郎果然上當,玉手下沉,點向李玉的膝蓋尖。 李玉突然向前一撲,疾逾電閃,一雙巨掌挾住了女郎的咽喉,一雙大拇指扣實 了氣管兩側。雙時外張,頂住了女郎的雙肩臂,女郎便無法收手反擊了。 巨大的衝力像泰山下坍,將女郎沖得仰面跌倒李玉也隨著倒下,把女郎壓倒在 下面,一男一女一上一下,面面相對,精采絕倫。 男女雙方交手,女的最忌諱的事,便是被對方迫近用死纏扭打術纏住。除非這 位女郎認為對方是外行,或者存心下毒手讓對方近身,以膝或肘攻擊要害,不然決 不肯讓男的貼身行兇。女郎不是不知道利害,而是李玉反應太快,出招詭異難測, 而她則棋差一著,縛手縛腳,做夢也沒料到李玉在攻下盤時突然冒險撲近攻上盤, 自然上當著了道兒。 「不許動!不然有我無你。」李玉沉叱。 事實上女郎已完全失去抵抗力,想動也保不住自己咽喉要害被制,動手腳也無 法解圍脫困的,乖乖地停止無望的掙扎。 嘎聲叫:「放手!你……你好不要臉。」 李玉放手一躍而起,臉紅耳赤地笑道:「姑娘的點穴術高明,在下不得不用村 夫頑童的近身搏鬥術,多有得罪,姑娘包涵一二。有話好說。 先不必傷了和氣,在下確是府上的大管家引來的,決非存心不良擅闖密室。姑 娘如果不信,請費神查問一二,便知小可所言不虛。」 女郎狼狽地整理衫裙,也臉湧朝霞地說:「我自然會查問,你最好不必打逃走 的主意。」 門外突傳來粗豪的大笑聲,有人叫:「丫頭,他不會逃走的,是大管家請來的 貴賓哩!」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鳳來閣香風】 三名穿著華麗的中年人,大踏步進入廳中,其中之一是大管家。領先的人身材 瘦削。鷹目炯炯,兩頰無肉,留了三絕短鬚,是屬於令人望之生畏的人物。第二人 也生了一雙銳利無比的眼睛,身材雄偉,滿臉虯鬚,粗曠的氣息外露。女郎一怔, 向處在前面的瘦削中年人行禮道:「咦!尚叔何時到達的?」 中年人頷首為禮,臉上湧起令人毛髮直豎的微笑,說:「好侄女,為叔是今早 到的,趕來替你爹拜壽哪!咦!半年不見,侄女長得像個大閨女了。不再是黃毛丫 頭啦!這次回京,為叔替你物色一個公侯門第的位子弟……」 「又來啦!〞女郎羞答答地叫,一溜煙從藏寶室溜之大吉。 「丫頭,你到後面去招呼馬家嬸子,別野。」虯鬚中年人叫。 瘦削中年人在上首大馬金刀地落座,臉上帶著陰森森神秘莫測的笑容。虯鬚中 年人不等大管家引見,隨便地在手邊的交椅落坐,哈哈一笑,向沉靜地在一旁呆立 的李玉叫:「兄弟張傑,排行第五,人家都叫我張五。上首那位是兄弟的好友,姓 尚,名家驊,在京師當差,你認識他喝?」 李玉這次從京師來,曾在京師蟄伏不少日子,對京師的事不算陌生,不由一驚 。這傢伙是京師六兇之一,號稱飛豹,而且它拜錦衣千戶,其實並不在錦衣衛當差 。那時,掌錦衣衛的大奸是錢寧。錢賊是正德皇帝的義於,賜國姓,所以也叫朱寧 。對外,這惡賊自稱皇庶子。太監張銳領東場,錦衣衛是錢寧,兩人搞得京師烏煙 瘴氣,天下洶洶,合稱廠衛,百官小民見到廠衛的人,莫不掩目而走。 錢賊的兒子錢永安,六歲封都督。義子傑、靖,皆冒國姓,掛名在錦衣衛,官 拜干戶百戶。這位飛豹尚家華,正是錢寧的幫兇,也是錢永安的師父。 「原來是尚大人,草民聞名久矣,只很無緣識荊,今日幸遇,足慰平生。」李 玉沉著地說一揖到地。 飛豹僅用一聲冷笑權算回禮。張五接著說:「你鬥敗了我的女兒小黛,可知你 的武藝十分了得。」 「五爺誇獎了,小可年輕藝微,不成氣候。」李玉謙虛地答。 「你在夏店驛替我做了一件好事,救了賣唱的朱梅一家子。那兩個小輩是前來 查案的人,所查的案與我有關,你打跑了他們,算是幫了我一次忙。我問你,我要 你脫離鎮邊牧場,在我手下辦事,你肯不肯?」 「這個……小可辦不到,受人所雇,忠人之事……」 「廢話!不要擔心鎮邊牧場的事。只要尚大人一句話,鎮邊牧場便會關門大吉 。」 「只是……小可還有半年之約……這樣吧,半年後小可前來聽候驅策,豈不兩 全其美?」李玉故意裝出無可奈何的神情,欲擒放縱。 「你不肯也得肯。大管家,先搜他的身。」張五目無餘子地叫。 張五爺下令給大管家,要搜李玉的身。李玉急退兩步,變色問:「五爺,為何 搜我?」 張五哈哈大笑,笑完說:「你留在店中的行囊,咱們在你到達的第二天便搜過 了,只有你身上末搜。我要用你,必須摸清你的底細,身份來歷你都沒有問題,然 而為防萬一起見,必須搜一搜。」 太容易就範,反而引人生疑不討好。李玉向上前的大管家伸手一指,冷笑道: 「站住! 你以為吳某是什麼人?」 大管家桀桀笑,說:「老弟,在本宅之內,反抗是無益的。」 李玉傲然一笑,昂然說:「鎮邊牧場出來的人,沒有過人的能耐,便不會被派 出在外走動。孤身一人身攜巨金,自有保金之能。牧場共有二十九位總管,在北五 省首是獨來獨往,行事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亦不甘心受辱。事到臨頭 ,處事的態度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各路總管所經之處,皆留下了行蹤暗記,以便追查。吳某即使栽在灰埠,日後 自有人前來討公道。要搜身是假,要金銀莊票是真。看來,府上的牧場總管計算在 下的事,並非意外了。」 張五爺哈哈狂笑,向藏寶室一指,說:「閣下,你看看室內的寶藏,那一件寶 物不比你的金匣價值高?」 「謀財恨不多,俗語說,聚沙成塔。五爺自然財勢顯赫,但財寶決非一日而來 ,而是經過刻苦經營,一兩兩金銀聚積而成的,在下所攜的金匣雖然所值不多,但 卻是場主的財產,閣下如想謀奪,必須付出代價,只要吳某有一口氣在,閣下決難 如意的。」 飛豹恢然而起,上前陰陰一笑道:「想不到閣下對鎮邊牧場是忠心耿耿哩!你 如能在本大人手下接三招而無損,便可免了搜身的規矩。」 「規矩是你們所定,對在下沒有約束力,尚大人威鎮京師,號稱拳劍無敵。在 下不才,願請教益。」 「廳中寬敞,咱們就在廳中交手,你準備了。」飛豹傲然地說。 李玉不敢大意,立下門戶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請指教。」 飛豹徐徐迫進,驀地大喝一聲,搶上招出「漁陽三撾」,拳風虎虎,兇猛無比 地走中宮猛攻。,毫無顧忌地搶制機先出手進擊。李玉後退接招,對出兩拳,第三 拳已臨胸,他突然向後仰,起腳回敬還以顏色,猛勾飛豹的右腳。飛豹一驚,疾退 一步,一聲怒嘯,避過一腿再次上撲。李玉斜沖八尺,剛站穩,飛豹的手已經攻到 ,二招出手,招出「驪龍探珠」,五指如鉤深向臉門。 莫道天子腳下沒有人才,京師確也有不少具有真才實學的武林高手。以錢寧來 說,錦衣衛中不乏武藝高強的好手,並非全是功臣世戚的紈胯子弟。他本人就是個 了不起的高手,兩手左右開弓可百步穿楊,雙手有數百斤神力,可赤手力搏虎豹, 因此極獲正德皇帝的賞識,與皇上整天在豹房鬼混,招引數十名法力高強的番僧僧 人侍皇上,左右全是他精選而來的所謂無敵勇士。平時帶是上私出皇城,到青樓妓 院教坊司客串嫖客,闖官民宅第搶女人,皆是他擔任保鏢,最多帶四五名隨待,他 敢獨當一面無所畏懼,橫行京師無法無天,連佞侍江彬也對他心懷顧忌。兩奸爭寵 ,利害衝突,種下了日後火並的禍根。 錢賊的兒子錢永安,只有七八歲,錢賊便替小子請飛豹確是不凡,但在京師的 所謂武林高手,一般說來,僅是指力大無窮,弓馬出眾,敢作敢為不畏死而已,真 正的高手名宿,是不屑在京師鬼混的。飛豹名列京師六兇,確也武藝出眾,弓馬超 人,臂力無窮。與人交手驍勇敢拼,筋骨硬朗挨得起拳腳,但與武林中登峰造極的 高手相較,未免如小巫見大巫,憑驍勇大膽敢拼只能嚇唬二三流人物而已。 李玉心中有數,他必得好好應付,不怕飛豹的藝業,而是怕飛豹的官威,和怕 對方壞事,以免破壞這次打入張府追查賊蹤的大計,因此贏不得,也輸不得,心中 甚感為難,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 飛豹的攻勢兇猛絕倫,倚仗皮粗骨硬不怕打擊,每一招皆是排闥直人無所顧忌 ,硬攻硬搶緊迫進擊,壓迫李玉接招,「驪龍探珠」招勢歹毒。 如果李玉不接招而躲閃,很難脫出隨後而來的更兇猛打擊。 李玉採用不求勝不落敗的訂法,但身後是牆,左右有交椅和茶几,不可能閃避 。他方始恍然大悟,飛豹為何敢發狂言又要在廳中交手的原因,原是倚仗敢拼敢斗 挨得起打的長處。 以避免他仗身法靈活閃避游鬥。他無暇思索,本能地人向下挫。左手一帶,便 抓過一張交椅擋在身前,接著鬼魅似的一閃身形已和交椅換了位。 「啪」一聲暴響,交椅被飛豹接著攻出的一路踢得四分五裂。 按理,這一腿稱為「魁星踢斗」,該是第三招,飛豹誇下了海口,目下李玉已 接下三招而無損,雙方便該罷手才是。可是飛豹像是忘了自己的話,一聲怒吼,旋 身迫進招出「鬼王投扇」一掌拍向李玉的耳門要害。 李玉早就不信任這位兇梟的話,他從不寄望大奸大惡的人能守信諾,因此並未 銷去戒心。身形暴起,側竄八尺,並乘竄起時飛蹴對方的手肘。飛豹火速收手,一 發之差,手時幾乎被李玉蹴中。不由火起,右手探人腰帶內,抖手就是一飛刀,急 襲剛站穩的李玉。 李玉勃然大怒,但隨即忍住了,身軀急速扭轉,似乎不知兇險臨頭,胸部恰好 迎住化虹而至的飛刀。 「哎呀!可惜!」張五爺變色叫。 「篤」一聲響,飛刀反彈出三尺外,翩然墜地。 「咦!」張五、大管家、飛豹,三個人幾乎同聲訝然驚叫,被李玉的反震飛刀 奇學嚇了一大跳。 李玉退了兩步,探手入懷,取出尺二長兩寸厚的金匣,沮喪地說:「尚大人, 在下認栽。如果不是懷中藏了金匣,這一記飛刀襲擊,在下有死無生。大人這種不 發警告妄用暗器的舉動,有欠光明,而且違反武林規矩,大人不是武林人,怪你不 得。」說完,抬起飛刀遞給滿懷得意的飛豹。 張五呵呵笑,退回原位說:「尚大人的飛刀,號稱閻王貼子,你能大難不死, 後福無窮。大管家帶你去安頓,以後的事過兩天咱們再談。」 「小可販馬的事……」 「以後再說。」 「小可認為,等這次買賣告一段落後,小可返回牧場即向場主請求解約,即返 尊府替五爺效力,豈不兩全其美?前後不過月餘,尚清五爺CrtW*riM今日方便。 」 「好,我答應你。」張五慨然地答。 「那麼,小可告辭。」 「告辭?你已是我張五的客人,怕舍下無處安頓你嗎?放心啦!你的行囊大管 家即刻派人前往客棧取來,今晚朋友們替我暖壽,事情忙,你住在客舍,務謂替我 照顧一二。俗語說,樹大招風,兄弟確也招致許多人不滿,前來鬧事極有可能。昨 晚有幾位弟兄在客棧捉了一個前來尋仇的小輩,關在上牢中聽候發落,沒料到當晚 居然被他逃了出去,看守的人竟然一無所知。因此,可能已有江湖中的高手名宿光 臨敝地,老弟久走江湖,武藝了得,有老弟照顧客舍,我便放心了。」 李玉心中暗喜,但卻表面上故示遲疑,略一沉吟,點頭道:「好,恭敬不如認 命,小可敬候五爺差遣,願盡棉簿。」一面說,一面放下金匣,解開衣帶,又道: 〞哪麼,請大管家搜一搜身上所帶諸物,小可隨身只有這個金匣值幾個錢之外,身 無長物。」 大管家打開金匣瞥了一眼,信口問:「吳老弟平時所用的兵刃暗器,可曾帶在 身邊?〞 李玉搖搖頭,笑道:〞在外做買賣,敞牧場的人從不帶兵刃暗器,用意是避免 爭強鬥勝,以免得罪顧客或招惹是非。再就是不帶兵刃暗器,反而可保全性命,找 麻煩的人不會突下毒手,生意人以保全性命為上策。」 大管家不再檢查,說:「住人本宅的人,是不可自行攜帶兵刃暗器的。客告中 備有供客人使用作為自衛兵器的金背單刀,除此之外,不許使用自備的兵刃,以便 萬一有警時辨別身份。如果客人帶了兵刃暗器,在離開本宅之前,暫交兄弟保管, 看光景,老弟確是身無長物,身上也藏不住兵刃,請隨我來。」 李玉向飛豹相張五告辭,隨著大管家走了。 兩側廂房中,魚貫走出十餘名勁裝打手,—一向飛豹和張五行禮。 在兩旁的交椅上就座。 「諸位,看出這人的來歷嗎?」張五神情嚴肅地問。 一名打手發話道:「鎮邊牧場地近居庸關,在京城中只有店面裡幾個人照料而 已,牧場的高手甚眾,而且經常更換人手,有些人一年也難得在家三五天,因此無 法知道牧場到底有些什麼人。在下雖到過該牧場,但無法分辨他是不是該牧場的人 ,但聽他的口氣,確有該牧場知名高手的氣概。」 「江南武林講求封得密,北地朋友講的是攻得狠,要封得密,須注重雙手,要 攻得緊,便得借重雙腿c這人雙腿靈活,攻下盤輕靈,攻上盤狠而疾。因此,他學 藝與出身必是北地名師。」另一名打手口沫橫飛地說。 張五哼了一聲,不耐地說:「你們說的全是些廢話,到底有誰在江湖上或官府 中見過這個人呢?」 十餘名打手,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出聲說話。飛豹推椅而起,笑道:「五哥 ,這人年紀輕輕,是個剛出道的晚輩,誰留意這種年輕娃娃? 算啦!不必查了,反正你已答應他下次前來投效,我回京師時再替你查一查他 的底便了。他的事先別理會,咱們還有大事待辦哩!走!」 張五舉步向外走,在廳外扭頭向一名打手說:「繼續派人監視客棧中那八個可 疑的人,有動靜隨時稟報,不可有誤。」說完,伴飛豹匆匆走了。 鎮南全是張五的房舍,共有近百間建築c客舍共有三處,本宅西端的三排房舍 ,是三處賓館之一,可是,這一座賓館似乎甚為冷落,賓客稀少。賓館之西,是一 座梅林,青梅果實掛滿枝頭。後面,是一排僕人住的房屋。前端,是供賓客走動的 一座小花園。正毛的最後端,是主人的內謄華麗的住宅,崇樓高閣,所會連雲。 李玉被安頓在一間雅房中,有兩名小廝前來招呼,左鄰是空的,右鄰住了兩名 來自登州的客人,年約四十開外,不像是武朋友。 安頓停當。存放在客棧的行囊由一名老僕送來了,賓館距大宅甚遠,遠遠地傳 來了鼓樂聲。李玉心中焦躁,忖道:「住在此地像是被打入冷宮,不與外人見面, 怎能查出趙懷忠的下落呢?」 但他不能妄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定下心神等待。金匣他始終不離身,帶財 物在身名正言順,由於他膽大心細,掩飾得很巧妙,誰也沒發覺他的金匣中有鬼。 床頭柱上懸了一把連鞘的金背單刀,自入房後,他始終不加置理,步步為營留意自 己的舉動不許露出破綻,免人生疑,他明白,附近必定有人在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 動,任何破綻皆足以破壞他花了無窮心血所獲得的成就。 高誠昨晚已被人救走,他放下一樁心事,料想救走高誠的人,可能是客棧中阻 止他出頭管閒事的老腳夫。 「老前輩,你千萬不可壞我的事。」他想。 看看到了未牌未申牌初,紅日西斜,這期間,除了兩名小廝前後張羅之外,沒 有其他的人出入。棧房的兩個中年人毫無動靜,似乎正在關上房門睡懶覺。 「篤篤篤!」響起了叩門聲,他霍然而起,叫道:〞請進,門沒上閂。」 房門徐徐惟開,赫然是一位梳三丫髻的十五六歲青衣待女,站在門外婿然一笑 ,粉頰微酡地問:「請問,爺台可是吳爺嗎?」 「在下吳用,姑娘有何指教?」他訝然問。 侍女的目光,放肆地在他全身上下打量,久久方媚笑道:「小婢奉二小姐所差 ,請吳爺至風來閣相見。」 李玉大惑,詫異地問:〞二小姐?在下外鄉人,初臨貴地無親無故〞「我家小 姐芳名黛,不久前不是曾與吳爺見過面嗎?」 「哦!原來是五爺的千金黛姑娘。」 「老爺膝下共有三子二女,三位少爺皆已成家,大小姐也於去年出閣,但仍住 在家中,兩位姑爺一在登州,一在東苑。二小姐今年十七,尚未字人。」 李玉又是一怔,感然問:「二小姐尚未出閣,怎會有兩位姑爺?在下可糊塗了 。」 侍女掩口噗哧一笑,柳腰像是迎風款擺的殘荷,嬌聲嬌氣地問:「吳爺,你不 知家主人的事嗎?」 「在下一無所知,姑娘可否見告?」 侍女不需促請,若無其事地舉步入室,信手掩上房門,一陣醉人的脂粉香充滿 客室。她直迫近至舉手可及的距離內,水汪汪的媚目大膽地在他的臉上轉,笑道: 「家主人有數不清的妻妾愛姬,大少爺也有十二名夫人,二三兩位少爺,經常在外 面帶美女返家,男人有三妻四妄,姑娘們有三兩位姑爺何足為奇?吳爺,你要不要 小婢告訴你二小姐的風流韻事。」 李玉神色一整,沉下臉說:「身為婢僕,禁談主人家事,在下不要聽,你請吧 !」 「喲!吳爺,別假正經好不?主人的家事並不瞞人,在我們這種人家,食色性 也,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你如果假正經假道學,那是跟自己過不去,何必呢?」 侍女笑嘻嘻地說,臉上毫無羞容,大膽得令人吃驚。 李玉開始正式打量眼前這位不知羞恥的待女,不由一驚。看身材,這女侍確是 惹火,曲線玲球凹凸分明。看臉蛋,五官出奇地秀逸,明眸如一泓秋水,雙顆晶璧 紅潤,臉上雖掛著令男人心弦為動的媚笑,但似乎不屬於蕩婦淫娃的蕩笑。 「我很難相信這位婢女是不知羞恥的詳蕩女人。」 他心中怦然,可以說。浪跡江湖多年,他第一次看到一個令他心動的女人,本 能地覺得對方在氣質中,有一種令他難以抗拒的魅力,而這種吸引他的魅力,與她 的大膽放蕩無關,他迴避侍女的目光,冷冷地說:「你走吧,事關閨閣名節,在下 不願聽。」 「吳爺…」 「我請你出去。」他沉聲叫,向門外一指。 待女一怔,動人的媚笑乍斂,說:「二小姐在立等,吳爺去是不去?」 「二小姐若是有事,可請大管家轉告,在下於此作客,作客有作客的規矩。二 小姐一個姑娘家,她敢叫我我可不敢應命,你請吧。」 侍女淡淡一笑,說:「大丈夫立身行事,應該自有主見,富貴不能淫,威武不 能屈。連區區女色的誘惑也心存畏忌,成得什事?」 說完,她裊裊娜娜地開門出室而去。 李玉怔在當地,詩女的神情,分明不是無恥蕩婦,所說的話語含玄機,到底是 怎麼回事?他想跟出,卻又忍住了。 他心中不安,久久方拉開房門,信步走向鄰室,發覺兩位客人的房門是虛掩著 的,心中一動忖道:「剛才的事,不知這兩位客人知道否?」 他伸手扣門,久久不見回音,信手一推,房門徐開,他探首向裡瞧,心中一震 ,兩個客人分坐在兩張靠椅上,兩眼瞪視著上面的承塵,不言不動。他心知有異, 急步搶入,兩位客人渾如未覺,保持原姿勢像是活死人。他伸手在兩人眼前移動, 兩人毫無反應,一們鼻息,呼吸正常,扳動對方的手,對方任由擺佈。 他吃了一驚,本能地火速退出房外,不用多看,他便知兩人被點了穴道,而且 可能制了昏穴,點穴人下手甚有分寸,人身的穴道多至周天之數,還有十餘處經外 奇穴。按性質,可分死、昏、麻、啞。點穴的手法則分指點掌拍,膝撞,擒穴,死 穴有三十六,即所謂要穴。 其實,死穴並非一點即死,按下手輕重而定,手下有分寸,死穴同樣可形成昏 、麻、啞。 他是行家,但雖知有人制了客人的穴道,倉促間尚不能分辨何穴被制,是非之 地不可久留,他必須及早退走。 他回到房中,不出悚然而驚,鄰空相隔一層木板,客人被制,他在這一面竟然 沒聽到任何動靜,想起來便足以令他毛骨悚然。 「青天白日,有可怕的高手混入宅中了,張府風雨欲來,我的處境惡劣兇險極 了。」他依然地想。 他想找兩個小廝探口氣,剛拉開房門踏出房外,廊的前端出現了一個穿翠綠衫 裙的女郎,梳雙丫髻,一看便知是侍女。 「咦!剛才那位待女梳三丫警,傳女是不許梳三丫髻的。」他脫口低叫。 來的侍女姿色平平,年約二十上下,身材卻十分豐滿動人,整個胴體散發著成 熟女性的撩人風韻,媚笑著走近,深深萬福,說:「吳爺,小婢如珠,奉家小姐之 命,請吳爺至風來閣相會。」 他一怔,說:「在下是客人,不宜與小姐相見,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了,二小姐 她……」 如珠搶著說:「吳爺,家小姐所命,是不可以拒絕的,吳爺不去,小姐怪罪下 來,吳爺深有不便,請隨小婢來。」 看來,拒絕是不可能了,他挺了挺胸膛,說:「好吧,請領路。」 如珠媚笑著轉身道:「吳爺請隨小婢來,此至風來閣還遠著哩!」 此至風來閣其實並不遠,繞過僕人住的房舍,折入一棟大樓,沿西廊繞出一座 設有假山亭台栽了無數奇花異草的花園,方到達花園西首的三層崇樓鳳來閣。沿途 似乎少見人跡,只不時發現一些僕婦侍女在修整花木而已,顯然這兒是男人的禁地 ,他已進入了張府的心臟地帶。 鳳來閣十分氣派,每層皆是重簷。兩層簷之中還有裝飾用的裳簷,整座樓金碧 輝煌,占地雖不廣,但極夠氣派,樓前是花圃花台,整齊的如茵綠草中,建了一座 鞦韆架,一看便知是女人遊戲的地方。 如珠在前領路,投著柳腰擺著臀浪,老遠便指指點點地說:「右首那叫玉秀樓 ,是大小姐的;這一座叫風來,屬於二小姐所有,兩位小姐各擁有自己的樓閣,誰 也不管誰。」 「三位少爺呢?」他信口問。 「三位少爺的住處在南面,遠著呢,他們也各有府第,平時很少來,而且少爺 們生性喜愛外游,大多時日不在家,老太爺壽誕到了,也許晚上他們全都趕回來替 老太爺暖壽呢!」 「今晨少爺們就該趕到的,這時還不回來,他們忙些什麼?」他信口問。 如珠格格笑,扭轉粉首瞟著他笑道:「他們忙?忙著在各處物色女人。只要他 們看中的姑娘沒有弄不到手的。」 「哦!那麼,三位少爺的家中,豈不是粉黛三千了?」 「這倒不會,王位少爺都有喜新厭舊的嗜好,日久生厭,便充作婢女,或交人 帶到外地賣掉了事……」 「姑娘你,…」 「我?小婢是小姐房中的人,他們不常來,也怕家小姐趕他們走。」 李玉不介意地笑笑,信口問:「三位少爺在各地物色美女,如所看中的人不依 ……」 「不依?吳爺笑話了,不依不行的,你看,南面遠處有一排圍牆後的土石室, 那就是囚禁人的地方,叫女牢,三貞九烈的女人到了那兒,也會成為蕩婦。」 「這……這不是太殘忍了嗎?」 「殘忍?你還沒見過東園的五刑室呢,那是處治男人的地方,吳爺,我家小姐 脾氣不太好,爺台務請小心些,惹火了她,把你送入五刑室,那才慘呢。」 「呵呵!在下是五爺的客人……」 「家小姐可不管你是誰的客人,老太爺是不管她的。只要小姐開口,老太爺沒 有不依的,就算小姐開口要天上的月亮。老太爺也得設法替她摘下來。」 「哦!老太爺愛護子女,可說無微不至哩!」 「那又不盡然,只因為老太爺甚少在家,自然疼愛子女了。」 「王爺的元配夫人……」 「元配夫人?從未聽說過,太夫人年年更換,姬妾就更不用提啦。」 「那麼,少爺小姐親生的母……」 「誰也不知道,連少爺和小姐也從不過問誰是他們的親娘。」 談話間,已接近了鳳來閣,李玉從侍女如珠的口中,總算知道了張五一家於亂 七八糟的混帳事,可惜已到地頭,不能再探問了。 閣口有兩名穿勁裝的侍女把守,如珠沿花徑直趨廊下,向上叫:「吳爺駕到, 小姐……」 一名待女搶著接口道:「小姐在二樓相候,快上去,如珠姐,你為何去了這許 久?小姐生氣啦。」 如珠一怔,說:「一去一來,我未敢絲毫耽擱,怎說去了這許久?」 「還說不敢耽擱?你整整去了半柱香了!」 守衛的人,不分晝夜皆以香計時,這是一種特製的線香,一柱香約。 等於半個時辰,一個時辰是八刻,這是說,如珠巳耽擱了兩刻時辰了。 「見鬼!哪有此事?」如珠訝然叫。 「信不信由你,快上去吧。」待女揮手說。 如珠急急人廳,李玉問:〞小姐只派你一個人前往召喚在下嗎?」 「是的,小婢是小姐房中唯一的親信侍女,機要的事,概由小婢轉達。 李玉大惑,忖道:「第一名前來找我的梳三丫髻待女,到底是什麼人?」他不 便問,又間:「小姐身邊,可有梳三丫髻的侍女?」 如珠詭異地瞥了他一眼,說:「侍女怎能梳三丫髻?本宅的男女,身份分得極 嚴,除了二小姐是未出嫁的閨女可梳三丫髻之外,誰敢亂梳發式?」 「哦!大小姐呢?」 「大小姐從不梳三丫髻,她已是少奶奶了,珠翠滿頭,盤龍髻出自乳娘的巧手 ,本府中她是擁有最佳發式的人。」 說話間,已到了梯口,樓下的大廳擺設極盡奢華,但似乎大而無當,空曠無人 ,如珠踏上梯口,叮嚀道:「吳爺請留心小婢腳下,依腳跡下步,千萬不可大意, 免生不測。」 李玉心中有數,笑道:「安置有機關埋伏。是嗎?大戶人家,大多有此防盜設 備,不足為奇在下理會得,小心就是。〞剛踏上第三級,廳門口突然傳來了女人的 笑聲,有個銀鈴似的甜嗓子笑著叫:「小春,是不是二妹請來了佳客?我來得真巧 啊!」 兩人倚扶欄扭頭向廳門瞧,看到一位明眸皓齒打扮華麗的少婦,正帶了兩名待 女進入廳門,兩個把門的侍女不敢阻攔,退在一旁欠身相送。如珠臉色一變。低聲 說:「吳爺快走。」 但來不及了,少婦叫道:「如珠,你敢不替本姑奶奶引見?」 上樓門出現了盛妝的二小姐黛姑娘,臉色不悅地向下叫:「姐姐,你是什麼意 思?」 「唷!妹妹,怎麼火氣這樣大呀?你有客人。姐姐我難道不能來見嗎?」 「你找各行其是,互不相干,我從不過問你的事,你也不必管我的事好不好? 」 「你這是什麼態度?是不是太過份了些?」姐姐不悅地問。 黛姑娘沉著臉,急急向下走。 雙方正要反臉,廳外突現人影,有人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叫:「大妹,你先別管 。」 來人是個臉色蒼白,身材瘦削的青年人,頰上無肉,鷹鼻癟嘴,其貌不揚,像 個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人,但臉上現著乖房、陰險的神色。 「咦!二哥回來啦?」少婦笑問。 「剛到,聽爹說咱們家中來了一個鎮邊牧場的高手總管,愚兄認為在爹壽誕期 間,不能有可疑的人逗留,所以前來看看究竟。」 黛姑娘擋在中間,不悅地說:「與你無關,二哥,你請出去。」 二哥呵呵笑,說:「二妹,你真是不知利害,你知道這兩天咱們家中有何大事 待辦?又可知家中發生了些什麼變故?聽爹說,昨晚擒來押在五刑室的高誠小子, 居然神秘失蹤。鎮中來了不少陌生的可疑人物,來意不明。這位高誠本是個不中用 的小商人,為救去年被大哥弄來的妻妹,竟敢冒險前來送死。如無自命不凡的人撐 腰,他敢?」 「你懷疑其中牽涉到吳總管?」黛姑娘仍然不悅地問。 「愚兄可沒這樣說,只是感到事情太湊巧而已,而且愚兄從青州來,對鎮邊牧 場的事不算陌生,來問問他的底細,你不能說愚兄不對吧?出了事誰都負不起責, 對不對?」 黛姑娘略一沉吟,退在一旁說:「好吧,你可以問問。」 李玉不待招呼,泰然下梯拱手行禮道:「在下吳用,請教兄台〞「我,張義, 本宅的二小東主。」二哥搶著說。 「久仰久仰,在下……」 「你是鎮邊牧場的一位總管。請教,這次貴牧場來了多少人?」 「敝牧場替太僕寺搜購軍馬,派有二十一位外地總管分至五省收購。山東地境 派有三位,與伙計三十二名。三位總管分走三路,周方總管走克州,鄭青雲鄭總管 走沂州,在下帶的金銀最多,走登、萊一帶。三十二名伙計在濟南候命,購要馬匹 方派人前。住叫他們來趕回,以免勞神費事。」李玉侃侃而談,神色從容。 「貴場主高姓大名,現在何處?」 「敝場主趙天虹,綽號稱百步神槍,所帶的五枝鏢槍,百步內可沒石近尺,發 無不中,牧場的八位領班,號稱八虎將。多年前邊寇直抵京城,一股邊寇途經牧場 ,八百蒙騎來勢如潮。無可克當。場主親宰八虎將,帶領八十騎牧工,三通鼓沖陣 ,九把斬馬刀宛若泰山崩坍,大海沸騰,所經之處風行草堰,石破天驚。八百蒙騎 只逃掉兩百餘,屍堆成山血流成河,潰不成軍。從此,任何人都不敢到牧場生事討 野火。場主甚少離開牧場,間或單騎赴京看看店面而已。在下離開牧場時,楊主仍 在牧場坐鎮,至於爾後場主的行蹤,卻不是在下一個外路總管所能知道的。」 他在京師花了近半年工夫,混跡在與鎮邊牧場有關的人中,當然早已將牧場的 一切弄得一清二楚,有備而來,豈怕盤詰?除非有牧場的人在場,不然誰也休想揭 開他的底,而牧場的人卻遠在濟南府。 張義這次從青州來,所得到有關鎮邊牧場的消息,只限於傳聞而已,連從京師 來的飛豹也問不出破綻來,他這個花花公子更是所知有限。李玉的話無懈可擊,他 似乎放了心,陰陰一笑道:「我知道貴牧場人才濟濟,名手輩出,但想不到一個外 路總管,竟能接下飛豹尚叔的奪命飛刀,也鬥敗了舍妹黛鳳。在下仍然心中存疑, 咱們到外面印證印證。」 李玉拱手陪笑道:「在下久仰五爺大名,藝出長春門下,爺是英雄,子是好漢 ,盛名之下無虛士,在下豈敢放肆,不敢不敢。」 「少廢話,出來。」張義傲然地說,舉步向外走。 李玉腳下遲疑,正猶豫難決,黛姑娘卻撇撇紅艷艷的小嘴,親熱地挽住他向外 走,一面說:「吳兄,你可不能輸給他,我這位二哥目空一切,眼高於頂,你如果 輸給他,日後你休想安逸,走哇!」 張義大笑,說:「人說胳膊住內彎,三妹,你真是所謂女生向外,剛與吳總管 見面,便幫著他跟二哥為難啦!」 大妹就是那位嬌艷如花的少婦,她的芳名是秀,小名玉。二小姐叫黛,小名鳳 。兩人的香閨皆以芳名賦名。大小姐的目光,始終不離李玉的身軀臉面,大眼睛煥 發著奇異的光芒。 李玉壯實如獅,臉上湧現著健康豪邁的光彩和氣概,一舉一動風度極佳,活力 蓬勃而無粗暴的氣息,但也不是所謂詢詢溫文的書生型人物。除了母性特強迷戀白 面書生的女人外,他正是一般正常女人夢寐以求的理想男人。他與張義比較,簡直 是雲泥之別。一個雄壯,一個瘦削,一個五官清秀,一個臉呈陰陽。 一個神色雍容,一個驕傲浮躁。可以說,李玉在灰埠鎮中,論人才比相貌。他 像是雞群之鶴,不然豈能令兩位風流小姐動心?大小姐見乃妹親熱地挽著李玉,媚 目中閃過一道令人寒慄的光芒,冷冷地說:「二哥,你可不能對二妹心愛的人兒下 重手啊!」 她的話中用意極為顯明,要激二哥下重手,要就大家落空,不想便宜了二妹獨 享。這女人的心理不正常,也可從兄妹的言談中測知他們之間的感情,手足情份極 為單薄,勾心鬥角卻趨於表面化了。 黛姑娘心中似有十成把握,也冷冷一笑道:「姐姐如果覺得技癢,何不與二哥 聯手?」 說話間,已到了豎立鞦韆架的草坪,大小姐冷笑一聲,向身旁的侍女說:「小 芳,去把小春小秋的劍取來。」 「你要動劍?」黛姑娘問。 「你心疼不成?」大小姐怪聲怪氣地問。 「我看你沒安好心,在我這兒不許動兵刃。」黛姑娘堅決地說。 黛姑娘不同意動兵刃,把門的侍女小春小秋,自然不肯將劍交給小芳,大小姐 不得不放棄動兵刃的念頭了。 張義站在主位上立定,向李玉傲然地說:「吳總管,請指教?」 李玉客氣地抱拳行禮,在下首拉開馬步笑道:「二公子請,務請手下留情。」 「客人請。」張義援下了主人的門戶叫。 「有僭了。」李玉不再客套,斜身迫進,一掌斜劈對方的右脅側。 張義也用虛招「巧手拂雲」虛接,踏進反擊〞小鬼拍門」,虛中藏實從中宮迫 進,出掌沉實而中含詭變。李玉招變「脫袍讓位」,接招斜移,再盤進出。麗人照 鏡」,反拍對方的臉側,馬步沉實,招勢從容,出把預留退步,穩扎穩打。雙手各 出三記半虛半實的進手虛招,張義首先展開了攻勢,一聲低叱,欺上招出「推山填 海」竟以十成勁道乘虛走入,直取宮雙掌齊出,無所顧忌地行雷鋌一擊,顯然求勝 心切,也志在震懾對方,先聲奪人以取得絕對優勢。豈知李玉志不在此,火速斜飄 八尺,在雙掌及胸前一剎那,脫出掌勁的威力困,身法輕靈優美。 李玉後退半步,兩指反掃對手的掌背。張義沉肘避招,喝聲「著」! 右靴尖挑向李玉的右膝側,奮勇出招,志在必得,起腳捷逾電光石火。 。張義的藝業與內力修為,本就比李玉差得遠,竟然求勝之念殷切,焉得不敗 ?但李玉無意求勝,以免對方惱羞成怒誤了自己的大事,因此不敢下重手,右腿不 收,反而向前伸直,人向下挫,所以張義的靴尖從膝蓋上空擦過,一腳落空。李玉 抓住機會,左掌急逾電閃,按住對方的足踩附近輕輕一撥,一沾即收,猛地暴退八 尺。 按理,張義應該明白,這一掌該是可怕的一擊,只消用上五成勁,足踩必碎無 疑,整條腿將成殘廢。但他不領情,心中大怒,怪李玉不給他面子,一聲怒嘯,拳 腳一變,展開了形如瘋狂的襲擊,但見拳影飛舞,掌勢似電,狂攻了二十招之多, 方後勁不繼地慢下來了。 李玉沉著地應付,見招破招見式破式,用的全是巧打,雙掌擋撥勾攔錯應付裕 如,腳下如行雲流水進退如風,共回敬了十餘招,換了五次照面,有驚無險地度過 了張義早期銳不可當的攻勢。 旁觀者清,大小姐看得真切,叫道:「二哥,一盛二衰三竭,操之過急後勁不 繼,後果可怕不必再較量了,吳總管確是真人不露相,深藏不露的高手哩!〞張義 總算不糊塗,額上見汗呼吸不勻,還能拖多久?不得不認輸。 正想退出圈子,李玉卻先一步躍退丈外,拱手笑道:「在下已真力虛乏,不能 再支持了,甘拜下風。」 他的呼吸急迫,頭面汗光閃閃。但張義心中雪亮,強笑道:「不必謙虛了,說 實話,真要拼起命來,在下確是棋差一著。高手難求,兄弟交你這位朋友,今晚兄 弟有事,明天,咱們把酒論英雄,替你接風。」 「不敢當,二公子……」 「你多大了?」 「在下年已二十一。」 「托個大,稱你一聲老弟,你可以叫我二哥,不許客套,你和兩位小妹談談, 愚兄有事先走了。大妹,不可意氣用事,吳老弟一直禮讓,咱們不能再迫他了。我 先去見爹爹,你兩人請替我留客、」一面說,一面向不遠處的大小姐送眼色。 張義倒也客氣,拱手一禮逕自走了,「失陪」兩字的語音仍未消失,他已折入 右面的花村叢中一閃不見。 「那兒有暗道。」李玉心說。 黛姑娘有點不悅,但似乎對乃兄的話有所顧忌,向大小姐冷冷地說:「你在我 樓中作客,希望你自己檢點些。」 大小姐格格笑,接口道:「只要你大方,姐姐我自然不會令你失望。 走吧!別讓客人久候好不?」 李玉心中大奇,忖道:「二小姐這時的口氣,怎麼比先前軟弱了許多?怪事! 」 他並不知張義對兩位妹妹所說「留客」兩字的用意,因此猜不透兩女的用心。 在二小姐的敦促下,他無法拒絕地隨著兩女登上風來閣閣頂部的二小姐香閏。張府 中的每一座主要房捨和樓閣,都是一個獨立的生活單位,因此雖是樓閣連雲,佔地 近半個鎮的赫赫大家族集團,但卻不是鐘鳴鼎食之家,衣食住行各自張羅。鳳來閣 擁有自己的僕婦侍女。吃食自行料理。僕婦們在廚下張羅酒菜,樓上的精緻花廳內 ,姐妹倆與李玉展開了句心斗角的盤根問底舌戰。 李玉當然知道對方的用心,編了一套天在無縫的家世,報上三代履歷,談些江 湖見聞。 說起鎮邊牧場的歷史,如數家珍。對京師的人物動態,舉綱提要分析得有條不 紊。當然,他少不了也批江彬錢寧兩個奸侯大惡的惡行,但並不刻薄漫罵。天下間 不論正邪人士,誰不罵那些奸賊?他李玉如果反而同情奸賊狗官,未免有點討好飛 豹之嫌,便會惹起對方的疑心。 兩位姑娘在盤詰期間,鄰房全神監視的三個人始終找不出任何破綻。三個人是 張義、飛豹和一名中年老道,甚至三人都認為滿意了,方交代一名婢女幾句話,悄 然離開了風來閣,安心地走了。 兩位姑娘接到婢女傳來的話,不由芳心大慰,不再談那些乏味的江湖事,尤其 是大小姐,她開始賣弄風情,直至酒菜擺上,逐漸賓主之間距離縮短,逐漸放浪形 骸。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七真觀混戰】 此刻在七具觀東面的一座秘室中,來自各地的神秘客濟濟一堂。 客人共有三十六名之多,主人是張五爺、飛豹、大管家,五爺的三個兒子仁、 義、禮,全都到齊。 擺下了六桌盛筵,山珍海味雜陣,酒香四溢,酒過三巡,張五爺推椅而起,鼓 掌三下,客人們立即停杯放筷,鴉雀無聲。 張五用兩聲咳嗽清清嗓子,堆下笑聲道:「諸位,除了龍鬚島的萬世全兄弟之 外,咱們四府三州的主事人皆已到齊。本年這次大會,可說是三年來咱們弟兄第一 次歡聚一堂。兄弟先敬諸位弟兄一杯水酒,然後再將請諸位前來的原因述明。」他 乾了一杯酒,又道:「首先,兄弟替諸位弟兄引見一位提攜咱們圖富貴的英雄。」 他向飛豹伸手虛引,飛豹含笑起立,向在座的人拱手,客套地說:「兄弟尚家 驊,在京師錦衣衛當差,今日與諸位幸會,請多指教。」 客人們議論紛紛,西席站起一位濃眉大眼的大漢,張著大嗓門叫:「兄台可是 人稱東師六兇之一的飛豹嗎?」 「正是區區在下。」 「你知道咱們不與官府或奸賊打交道嗎?」大漢憤憤地問。 「周兄弟,不可無禮。」張五急叫。 雙方僵住了,但飛豹面不改色,搖手示意張五不必制止周兄弟說話,陰笑著掃 觀眾人一眼。 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皆向飛豹集中。 飛豹的陰笑徐斂,接著呵呵怪笑道:「所謂奸賊。那是各人所處境遇不同而看 法互異而已。諸位,你們之中,有誰甘心替大明皇朝效忠的?如果沒有,恕兄弟不 客氣地說,你們與尚某並無不同,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這些事,草莽之人不屑談論。」一名帶髮頭陀大聲叫。 「好,不談,咱們言歸正傳。在下毒皇庶子殿下所差,前來請張五哥先容,替 諸位引見江西寧王殿下的使者李天師李自然,保證日後與諸君共享富貴。」 在座的賓客皆大吃一驚,江西寧王派人前來,未免令人莫測高深,上月,寧王 請復護衛和屯田,鬧了個滿城風雨,在錢寧、張銳的協助下,寧王已如願以償。 目前,江西寧王擅稱國主,妄改護衛為侍衛,改令旨為聖旨,反跡已露,盡人 皆知,但京中有錢寧(錦衣衛)、張銳(東廠)撐腰,京師的文武大臣,誰也不敢 挺身而出,向皇上揭發其陰謀。但江湖人消息靈通,早就知道江西寧王早晚要起兵 造反了,但沒料到寧王居然敢派人到京畿近鄰的山東來招兵買馬。 帶髮頭陀哼了一聲,冷笑道:「閣下,你認為咱們這些英雄豪傑,會替寧王賣 命嗎?那你就看錯人了。」 飛豹泰然一笑,往下說:「諸位都是胸懷大志的伏龍潛蛟,自然不願聽人驅策 ,但諸位可曾想到眾志成城,群策群力從中取利?多一個人,便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憑諸位之力,別說封候拜相無望,即使想收拾殘局另圖東山再起,也力不從心。 目下天下各地已開始管制馬匹,諸位想沿襲舊策組騎兵橫行天下,事實已不可能, 不如聽命於寧王,先圖恢復實力,再圖獨立自主,豈不兩全其美?」 張五爺見事態有變,趕忙接口道:「諸位兄弟,且聽兄弟分析利害。 尚老弟的話,確是實情,目下咱們羽翼末豐,偏處山東勢孤力單,難望有奮翅 揚威之日,至少在依附寧王之後,咱們可以不怕官府的人前來找麻煩,可以公然活 動,對發展實力擴張會務的事獲益無窮,同時財源充裕,一舉數得,何樂而不為? 」 「五爺,這件事是觀主授意的嗎?」一名獨眼老婦站起問。 「觀主准今晚到達,屆時羅大嫂便知分曉。」五爺沉靜地答。 「那麼,何不等今晚再行決定?」羅大嫂提出意見。 「當然屆時決定,兄弟僅是先替弟兄們引見尚老弟,以便心中先有所準備,權 衡一下利害,以免屆時歧說紛壇,莫知所從。觀主花了兩年心血,重新在山東生根 ,候機東山再起,用心良若,他自然知道如無外力策授,咱們不能妄動,以免重蹈 覆轍。老實說,咱們是經不起再次失敗的了。今晚寧王的使者到達,兄弟準備在觀 後接見他們,觀中準備百戲招待鎮民,以便掩護咱們在觀後香堂聚會。」 飛豹從容坐下,笑道:「與天師同來的人,是兩位江西的江湖頂尖兒人物,他 們希望與諸位親近親近,同時拜會觀主的法駕。」 「是什麼人?」一名鷹鼻大漢問。 「飛天夜叉楊清,毒龍柳絮。」飛豹笑答。 眾人一怔,有幾個人更且不住皺眉。 飛天夜叉楊清,是橫行湖廣、江西、福建等地的巨盜,殺人越貨無所不為,惡 名昭彰,白道朋友恨之人骨。毒龍柳絮,則是大江水域的著名水寇,建舵邵陽湖, 是個惡跡如山人神共憤的兇梟。 至於使者天師李自然,玄門弟子對這人不致陌生。這傢伙出身龍虎山上清官, 與邵元節 師事範文泰、李伯芳、黃大初。花、李、黃三人,皆是龍虎山的有道全真,據 說法力無邊,道術通玄。寧王蓄意造反,派人召請李自然和邵元節。李自然經不起 功名富貴的誘惑,甘為寧王狗頭軍師,投寧王所好,妄稱天命,說寧王當為天子, 與另一名術士李日芳狼狽為奸,同稱南昌城東南有天於氣,建議寧王建了一座陽春 書院當之。 邵元節也是個喜受功名富貴的人,後來在嘉靖三年人京,封為清微妙濟寧靜修 真凝元衍范志秉誠致一真人,總領天下道教。乃師伯芳、太韌,皆獲封真人。但李 自然卻身敗名裂,寧王敗沒他也死於亂刀之下。 邵元節雖然也不是個好東西,但總算享盡富貴榮華而死,一步走錯,有幸有不 幸,下場各異。 張五爺也知道在座的弟兄中,有不少不屑與匪盜為伍的人,趕忙接口道:「咱 們江湖人不以成敗論英雄,不以傳聞定人品,與誰共事,皆無傷大雅。反正今晚由 觀主定奪,一切不勞咱們煩心。現在,咱們不醉無休,乾杯。」 他舉杯一飲而盡,哈哈一笑,續向客人勸酒。一場酒在並不開懷的氣氛中終席 ,已經是未牌未申牌初時分了。 七真觀搭建了戲台,百藝雜陳,任由鎮民與過往旅客觀賞。後殿的密室中,卻 戒備森嚴,如臨大敵。三天戲吸引了附近村鎮的村民,這樣便可利用機會掩護陰謀 活動,分散官府派來查案官吏的耳目,誰也沒料到後面有驚天動地的要犯秘密聚會 。 可是,百密一疏,反而招來了死對頭,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鳳來閣中,李玉喝了二小姐一杯弄了手腳的藏春酒,醉倒在二小姐的香園內。 他以為姐妹倆既然勾心鬥角爭男人,目前兩人都在場,該不會有不利於他的舉動, 豈知卻料錯了,二小姐棋高一著,在酒釀耳熱時弄了手腳,不但他倒了,大小姐也 昏昏沉沉被待女抬回了玉秀樓。 二小姐召來了兩名侍女,將李玉剝了個精光大吉,換上了另一套服裝,然後徹 底搜查他的衣物。 搜得極為徹底,每一條布縫,每一寸布帛,皆經過徹底的檢查,果然搜出了不 少零碎。 衣袋內藏了兩根百合鑰,臉套內有兩枚單面開鋒的制錢,靴統的畫袋內,藏有 兩根專用來攀登高牆峭壁的鋼刺單刀鉤,這玩意也可用來撬開門窗。除此之外,並 無其他可疑事物,更沒藏有片紙隻字,也沒有其他飾物和兵刃暗器。這些小玩意, 是一個闖蕩江湖的人,用來自救或救人的小器物,不足為奇。二小姐自然也值得江 湖門徑,因此毫有感詫異。 心細如髮的二小姐。並未疏忽了藏金匣,曾經翻動過區內的金葉子和高額莊票 ,匣內並無外物,金葉子已經難得滿滿地,沉重無比。 她搜不出任何可疑的事物,反而在脫套上找到了「鎮邊牧場」四字的烙印,不 由勞心大慰,一面派人將衣物送給等候消息的二哥,一面將李玉安頓在香閨內。 衣物送到二哥的房中,待女在等候回音。但二哥已參加秘室的聚會,侍女只好 在二哥的住處等候,等到二哥帶著八分酒意回府,看了李玉的江湖人應急小零碎, 懶得再過問,打發侍女回稟二小姐四個字「一切無疑」。 二小姐如獲至寶,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已經是掌燈時分,她將傳女們打發走,自己沐浴更衣,對鏡巧梳妝薄施鉛華。 銀燈下,雲紗裹住她豐滿的胭體,脂粉增添她三分顏色,顯得益發嬌艷動人。 她親手將解藥灌入李玉口中,坐在床前的錦墩上,脈脈含情地注視著床上雄健 英俊、男子氣概十足的人,芳心怦然而動,臉頰上湧起陣陣紅雲,她感覺到,渾身 似乎熱烘烘地。 李玉吁出一口長氣,神志漸清。首先,他鼻中幽香醉人當他睜開雙目。看到燈 光時,便明白了八九分。 「這兩個丫頭果然利害。」他本能地想。 天下不如意事多的是,世間決無一帆風順的妙計。這次他經過長期準備,只希 望打入張五府中,混一個牧場管馬師父子干,以便慢慢找出匪首趙瘋子的藏匿處來 ,本以為以一月半月的時間不難找出匪首的藏匿處。卻沒料到妙計並不如他想的那 麼順利,首先是張五這傢伙恰好做壽,再就是有京師六兇的飛豹介入,然後出來了 兩位姑娘鬧風流公案……可是,天下事雖然不盡如意不能按計行事,諸多阻撓常易 自亂步驟,但大都前提總算仍在算中,他已經如願進入腹地,爾後的事,必須靠他 的機智臨機應變了,走錯一步,不但前功盡棄,而且後果可怕。 他搖搖尚有些少昏眩的腦袋,正待挺身坐起。一陣幽香襲到,香噴噴熱烘烘的 身軀已經靠上他的胸側,軟膩膩的聲音在耳畔呢哺:「吳兄,醒來了嗎?是不是還 有些少疲倦?天色尚早,你可以放心歇息養神。」 「這是什麼地方?」他問。 「妾身的繡房。」二小姐羞態可掬地說。 「哎呀!我……」 二小姐伸纖手將他按住,笑吟吟地說:「不要生分,放心安歇啦!」 「真抱歉,想不到在下一向以千杯不醉自豪,今天卻醉倒在姑娘的香閨內,甚 不像話。 在下於府上作客,在此逗留深有不便,日後……」 二小姐幽怨地歎息,幽怨地說:。吳兄,事到如今,你仍然如此矯情,不知你 是真糊塗呢,抑或是自認是魯男子柳下惠,不屑與我這蕩婦淫娃為伍……」 「姑娘請勿誤會,在下浪跡江湖,並不以正人君子自命,更不是什麼魯男子柳 下惠。只是,第一次造府相見,豈敢有瀆讀姑娘?姑娘,來日方長,我希望月餘之 後,在下替令尊效力時,彼此相處一段時日,也好互相瞭解。俗語說:「真金不怕 火煉,在下的為人,姑娘日後自知。姑娘國色天香,冰雪聰明,相信定能瞭解目前 的處境。如果在下是登徒子,豈足當姑娘垂愛? 「你……李玉伸手輕撫她的香肩和如雲秀髮,苦笑道:「姑娘,不必瞞我,你 聽不聽在下由衷之言?」 她低下粉首撫弄衣角,幽幽地說:「吳兄,你……你要說些什麼?罵我是蕩婦 淫娃? 你……」 「姑娘,別看輕了自己,你不過奉令尊及兄長之命,要全力摸清在下的底細而 已。你,出污泥而不染,我敢武斷地說,你仍是處女之身,只不過身在深閨,耳儒 目染盡是聲色誘惑,極少與正人君於交往,一旦動情,便迷失了自己而已。」 「你……你胡說……」姑娘渾身燥熱地叫。 「記得你與飛豹見面時,飛豹說是半年不見,你已長得像個大閨女了,說明了 你剛跨入少女的黃金時代,豈會是蕩婦淫娃?飛豹說要替你物色一個公侯門弟佳子 弟,你那羞態豈能瞞得了人嗎?」 「但我……〞「你八成兒是氣憤令姐的不擇手段橫刀奪愛,再就是情竇初開對 在下……」 「不和你說。」姑娘嬌嗔地叫。 「好,不說,是什麼時候了?」 「二更初正之間。」 李玉突然一把將他擁入懷中,掀被將她納入,親了她一吻笑道:「該安歇了。 姑娘。」 她一聲驚叫,渾身一軟。接著,李玉的指尖已點了她的睡穴。她正在激情中, 根本不知穴道被制,帶著羞笑沉沉入夢。 他一躍而起,發覺自己的衣褲已然換了新品,舊衣褲不在房中,僅有金匣靜靜 地置放在妝台上,他火速穿上靴,取金匣藏入懷中,吹熄了銀燈。 在他的猜想中,今晚暖壽之期,必將群雄畢集,趙瘋子如果在此,會出面款待 客人,甚至劉龍劉良兄弟與紅娘子楊寡婦也可能蒞臨。他須抓住機會前往七真觀探 看虛實,看看有否自己的獵物到來。假使沒有他要找的人,那麼,他必須及早脫身 另尋線索了。他希望不虛此行,至少也寄望趙瘋子確是在此藏匿。 他正想啟門外出,突覺微風諷然,繡房門悄然而開,似乎有物距身側約五六尺 處一掠而過c房中伸手不見五指,無法分辨是人是鬼。 他不假思索地一掌擊出,出手完全出乎本能。這是經過千錘百煉所養成的反應 本能,危急時便會自然而然地出手自衛,等於是塵埃近日,雙目自然閉合一般,要 想養成這種本能的警覺反應必須具有天分。 鍛煉和後天所獲的經驗,方能得心應手。 可是。他竟慢了一剎那,一掌落空,掌過處一無反應。 「誰?」他低叱,貼在門側戒備。 窗門倏開,星光透入,一個黑影穿窗而出,一閃不見。 他吃了一驚,急急搶近窗口向外瞧。 黑影剛消失在掌簷的瓦面上,顯然已向下飄降。 「這人好快的身法。」他凜然地想。 他弄不清來人的身份,是敵是友?看背影這人身材似乎相當矮小,能熟悉地穿 越二小姐的香閨,顯然不是外面的人他回到門旁,伸手探索門閂,門閂好好地,絲 毫未損。 「怪事!二小姐難道不閂門安睡的?」他哺哺自語。 這是不可能的事,二小姐留一個男人在香閨,斷不至於無所顧忌,不閂門而宿 。 已無暇多想,天色不早了,他日上門。到了富口探身外出,反手掩上木窗。 驀地,左方不遠的一座小閣瓦面人影一閃,他向下滑,滑至簷口向下望。 所站處是三樓的裳簷。下面八尺左右,是二樓的飛桅,沒有任何人影。他留心 打量四周,然後以老獨墮技的身法降下二樓的飛榴,在瓦面上一伏;方停下用目光 搜尋每一角落,看看是否有警哨和伏樁。 小閣瓦面的黑影恢然消失,下面突傳來「哎」一聲低叫,低至幾不聞。 「咦!有人入侵。」他心中暗叫。 不管來者是敵是友,皆影響他的行事大計,這怎麼可以?他提氣輕身向下疾降 ,三降三落便降至樓左的花圃。 兩個黑影從樓前飛掠而過,腳下甚快,曲折飛縱,似乎已摸清地面的機關削器 位置,眨眼間便到了身側。一名黑影的左肩上,似乎抗著一個軟綿綿的人。 他突然從花叢中現身,喝道:「站住!什麼人?」 兩黑影左右一分,左面的黑影一聲低叱,左手疾揚,接著疾衝而上。 他突向下伏,奮身側伏。嘯風之聲刺耳,有三枚暗器擦身而過,由於相距太近 ,想全部避開三枚暗器同時襲擊,黑夜中委實難上加難,要不是他機警。恐怕連一 枚也躲不掉哩!他感到左膀外側熱辣辣地,有溫暖的液體沁出。 「我受傷了,但願不是淬毒暗器。〞他想。 黑影以為暗器決不會落空,因此毫無顧忌地撲到,毫無戒心地止步俯身便抓。 他一把接住伸來的手,雙腳一絞,絞住了對方的腳,奮身急滾。 「卡勒!」有骨頭折斷聲傳出,對方的有小腿骨被他絞斷了。 「哎……」黑影狂叫著栽倒,「砰」一聲扭轉著地。 他仍然抓住對方的手不放,猛地站起奮力將人摔出。 黑影的身軀重新飛起,慣向聞聲知警撲來搶救的同伴。 另一黑影大吃一驚,丟掉抗在肩上的俘虜,大喝一聲,竟然托住了摜來的人。 「我的腿完了!」被接住的人狂叫。 黑影聞聲大駭,將同伴抗上肩膊,轉身如飛而遁。 李玉正待追趕,被遺棄在地上的黑影尖叫道:「快……快解我……我的穴道。 」 叫聲雖尖銳,但其聲量卻小,而且斷續難辨。李玉只知是一個女人,可能是把 守閣門的侍女,他不是硬心腸的人,不假思索地向對方去,走近方吃了一驚,暗叫 糟了。星光朦朧,他卻看清地下的人是大小姐張秀。 「咦!是……是你?」大小姐也認出他了,訝然叫。 他不能掉頭而去,趕忙扶起大小姐低聲問:「何穴被制?大小姐……〞「左期 門……被……制……輕……輕手法。」 他一掌拍在大小姐左背的肩腫附近鳳凰入洞穴下方,大小姐渾身一震,接著身 軀一軟,軟玉溫香飽滿懷,整個人倒入他懷中,喘息著說:「發嘯聲傳……傳警, 休……你讓賊……賊人走了呀!」 發嘯聲傳警,豈不驚動了全鎮的人?這一來,今晚御探的希望不是成為泡影了 嗎?他趕忙說道:「令尊暖壽佳辰,如果傳警,豈不被人恥笑?府上高手如雲,暖 壽佳辰竟被人前來鬧事,未免……」 「吳兄,依你之見……」 「暗中通知值夜的人戒備,該賊人也難逃大劫。兩人中,有一人已被在下絞斷 一腿,即使抓他們不到,他們也無力再來鬧事了。 「好,扶我到二妹樓中歇息。把門的前後警衛,全被來人用暗襲手所制,恐怕 她還不知道呢!咦!你怎麼一個人出來拒敵,她呢?」 李玉不得不撒謊掩飾,說:「二小姐好夢正甜,在下聽到樓外有聲息,不願驚 動二小姐,出窗便看到對面小閣的瓦面上有人,躍下查問,對方卻一言不發突下毒 手……哈!大小姐是不是從對面小閣下來的?」 「是的,剛到二妹的房前,便被人從花叢中悄然伸手制了穴道,你正說間,兩 條黑影從前面向閣下奔來。 「誰?站住!大小姐叫。 「是小姐嗎?小婢小芳小菲,秀玉樓來了夜行人,請小姐速回。」 「你不會傳警嗎?」大小姐沉聲問。 「老太爺不在府中,二管家說是不必聲張,以免訂草驚蛇。」 大小姐心中一急,向李玉說:「看來今晚來了不少人,大事不妙。吳兄,你叫 醒二妹戒備,我回秀玉樓看看。」聲落,她侶同兩婢匆匆走了。 李玉心中一動,忖道:「機會來了,我何不隨機應變,堂而皇之地到七真觀道 踩探?」 他立即返回二小姐的香閨,點起銀燈,技巧地解了二小姐的睡穴,把她扶起附 耳低叫道:「二小姐,醒醒。」 二小姐剛睜開惺松風目,已被李玉挽住奔向房門。 「吳兄,怎麼了?」她莫名其妙地訝然問。 「外面來了夜行人……」 「哎呀!你的左臂……」她突然驚叫,站住了。 「不要緊,被賊人的暗器傷了皮肉。」 「什麼?賊人已侵入我的房中了?」 「不曾,在樓外……」他將對大小姐所說的話重述一遍。 二小姐登時臉色一沉,冷冷地說:「原來你對大姐有心,所以……〞李玉搖頭 苦笑,搶著說:「好姑娘,別多心好不?你以為我放著你這位純潔美麗的小姑娘不 要,而去和令姐的兩位姑爺爭風吃醋打破頭不成?」 二小姐羞得渾身發熱,扭轉嬌軀叫:「不聽,不聽……」 「你的守門侍女已被制倒,還不快去救醒她們早作戒備?」 二小姐一驚,伸手將門旁暗藏的拉繩猛地一帶,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鐘鳴, 接著全樓的隱約燈光先後熄滅,腳步聲隱隱,負責警衛的侍文已各就定位,表面不 見人影,聽不到人聲,暗中殺機四伏,步步生險。 隱隱機輪聲漸止,各處的機關已經發動。 二小姐領先便走,說:「我把各處的機關削器告訴你,以免發生意外,走,隨 我來。」 她一面下樓,一面將所經處的機關加以說明。到了樓外,兩名侍女倒在門廊下 。被人用重物擊中頭部,受傷昏迷不醒。 樓後的兩名侍女,也昏倒在花叢中人事不省。 東面不遠處,突傳來三聲鐘鳴。 南端也同時傳來三聲隱隱鐘鳴。各處燈火乍滅。 「啊……」厲叫聲劃空而至,傳至東南角的黑暗房影中。 「那兒動手了,走,去看看。」李玉低叫。 「你不能去。」姑娘急忙阻止。 「為什麼?」 「你是本宅的客人,可能引起誤會。」 「哦!難道在府上作客的人,尊府有警,便該袖手旁觀不成?」 「客房有供客人用的金背單刀,但你……這樣吧,我兩人一同前往,半途也許 可以攏到供客人使用的金背刀,走!〞東南角,正是七真觀的所在地,在姑娘的引 領下;接近了七真觀。 張府果然是個有組織的大宅,強敵入侵,依然不動聲色,各處罕見有人走動, 寂靜得令入侵的人心中不安。但外面卻又不同,街道上看去七真觀壽堂的鎮民往來 不絕,七真觀前的廣場燈火通明,照耀得如同白晝,花燈成串地散射著五彩光芒, 鼓樂聲掩蓋了作為秘密信號的隱隱鐘鳴。 廣場中搭了八座看天台,每座台建了丫位八仙中的一仙,隱含八仙獻壽之意。 台上,正分別演出各種雜藝,變戲法、傀儡戲、奏八音、猴戲。 說書、摔角擂台、投壺博彩、正場是元曲,朱乾一家子正在演唱由會真記改編 的西廂記傳奇,朱姑娘珠圓玉潤的歌喉,在乃父朱乾出神入化的琵琶伴奏下,正唱 出作者王實甫思竭僕地而死的絕句:「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 墓地,台下人群在亂,五名青衣護院攔住了闖向觀門的八名怪客。 「來客止步,請在外面觀賞。」一名護院高叫。 八名怪客正是雲騎尉岳琳三人,與孫兄的五位同伴,他們已到了許久,苦於不 得其門而入,八座看臺附近可以走動,卻不許離開廣場隨意亂滲,四面八方皆有人 把守,無法接近七真觀後側三後。因此,孫不得不作破釜沉舟的打算,乾脆直闖觀 門,暗訪不得只好明查了。 孫兄哼了一聲,欺上叫:「咱們看壽堂,如果不許人瞻仰,壽堂何必建在大庭 廣眾人人來得的七真觀?」 「對不起,壽堂尚未佈置妥當,要看壽堂請明天來。」護院毫不畏縮地說,攔 住去路不許通過。 「你們是張五爺的家奴嗎?」 〞不錯,客人們又是何來路?」 「站開!〞「閣下,你好狂,你們也不打聽打聽……」 孫兄驀地伸手抓,突然出手擒人,護院右掌一拂,想架開伸來抓領口的手,一 面接著叫:「你敢動手……哎喲!」 原來孫兄先前出的是虛招,等對方出手拂架,立即沉肘一抄,半分不差地扣住 了護院脈門,順手帶近身左手疾出,雙手齊動,將護院擒住,幾乎扭斷了護院的手 臂,扭得護院出聲怪叫。孫兄冷笑一聲,喝道:「叫你們的人讓開路,我,左軍都 督府屬下山東都督司濟南衛鎮撫孫安,奉上命至貴地查案。」 他在懷中取出查案勘合揚了揚。大聲又道:「凡軍民人等,如有妨礙要公情事 發生,一律逮捕法辦,拘提到案。如敢拒捕,格殺勿論,讓路。」 山東自從鬧響馬賊以來,衛所的權責,比布政司衙門重要得多,大權落在衛所 武人之手。左軍都督府所屬的山東都司,共有十一個衛,四個千戶所。衛指揮使的 官階是正三品,官位不小。布政使是一省之長,官階是從二品,比衙指揮使只高半 階而已。因此市政使不得不買衛指揮使二分賬。每一衛有鎮撫兩人,官階是從四品 。事關地方治安,平時由各府的巡捕負責,如果案情重大,衛所守土有責,鎮撫大 人親自出馬彈壓查緝,乃是意料中事。 護院們吃了一驚,一怔之下,已被八名怪客搶入了關門,進入了大殿。 大殿立時大亂,二十餘名攜機的青衣打手紛紛搶出。 孫安大喝一聲,抖開了夾在腋下的長包裹,亮出寒芒四射的長劍,喝道:「本 官奉命查案,所有的人繳械退在一旁,如敢抗拒,格殺勿論。」 八個人八校長劍左右分張,像是八尊大神的塑像。 打手們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一名怪客大踏步到了三名打手面前,叱道:「聽到沒有?繳械!」 三名打手怎肯繳械?剛舉刀後退,劍虹乍閃,怪客突然出手揮劍進擊,「錚錚 錚」三聲脆響三把刀突然飛擲丈外,「嘩啦啦」一陣暴響,飛出的刀撞在供桌上, 將供桌上擺設的三牲呆品,砸得七零八落。 「誰敢抗命廣怪客喝聲似沉雷。 三名打手臉無人色,紛紛驚惶後退。 「繳出兵刃。」孫安大吼。 打手們不敢不遵,紛紛丟下兵刃,內側的兩名打手夠機警,丟下兵刃突然向後 殿狂奔。 人影如電,一名怪客一躍而起,飛越三重供桌,向下縱落恰好阻住兩名打手的 去路,長劍指出冷叱道:「慢走,未得許可,不許走動。」 一名怪客收集兵刃,一名怪客將打手們趕至殿角坐下,一名怪客把住殿門,兩 名怪客把住兩廂,孫安與岳琳急奔二進殿,急向內搶。等兩人搶入之後,前殿只留 下兩個人,其他的人急跟而人,直透後殿,到了兩偏殿的秘室前,原來他們對觀中 的地勢十分熟悉,以快速的行動直搗人要地。 岳琳一腳踢開左側的一扇木門,喝道:「道長,出來,替咱們打開秘室門。」 裡面木無表情地魚貫走出五名中年老道:,一個個皆穿了大紅法服,穿戴整齊 ,佩了桃木劍,手持法器。 「無量壽佛!」領先的老道稽首說:「小道不明白施主的話。」 孫安用劍一指披金掛銀的宏麗神龕,冷笑道:「老道,這時想拖延已來不及了 。密室只有前後通路,後面荷池房假山座下的秘道已被封死,這是唯一的出口了。 打開,不然他們將全部活埋在內。」 老道臉色大變,但仍沉著地說:「方外人不問世俗事,此地沒有什麼秘室。」 岳琳抬頭向上叫道:「柴老前輩,請下來打開秘室,以免耽擱,須防夜長夢多 。」 微颯靖然,接二連三降下五個幪面男女,原來他們事先藏身在樑上,下面的人 竟不知上面有人潛伏。 領先飄下的人拉掉蒙巾,赫然是在客棧阻止李玉出頭的老腳夫,沖老道們呵呵 一笑,怪聲怪調地說:「拜台下有啟門的按紐,按紐共有四具,按下時彈簧開啟, 管制鋼絲索的拜台四條腿便發生作用,扳動台腳神龕自移,神座下便是密門。但四 條腿只有一條可以開啟密室門,扳錯立陷死境,老夫還沒摸清是那一條抬腳,還是 叫老道們扳一扳好了。」 老道膽氣一壯,泰然地說:「貧道已經表明了,殿中並無密室,施主既然認有 ,貧道分辯也難令施主相信,那麼,諸位施主何不試試開啟室門。 岳琳哼了一聲,冷笑說:「老道,你仍圖抵賴嗎?咱們先替你們上銬,再派人 拆毀神龕,如有些少風吹草動,便將你們五人就地正法。」 外面人聲嘈雜,打手們紛紛搶人,勢如蜂屯蟻聚。 孫安仗劍當門而立,大喝道:「誰敢亂闖?都督府從京師泥來的一百二十名鐵 騎,已經在二更正飛騎趕到,已在鎮中佈下哨陣,只要有人敢糾眾反抗,灰埠釋定 然再次成為瓦礫場。退!」 岳琳也大聲道:官兵已控制了全鎮,草野奇人豪客已深入張五的府第,準備裡 應外合,誰不要命無關宏旨,但他必須顧及全鎮的親戚朋友。退!不退者以判逆治 罪。」 打手們面面相覷,做聲不得,情不自禁徐徐後退。 「施主何必嚇唬良民?」老道心驚膽跳地說。 「良民是不會聚眾抗拒官差的,老道。」孫安冷冷地說。 「先鋒上他們再說。」一名怪客高叫。 驀地,神龕徐徐側移,拍一聲響,神座突然下沉,現出神像後面的一座暗門。 人影乍現,張五爺和七真觀的觀主道行法師躍下神案,暗門自行閉上了。 張五爺臉色陰沉,雙手叉腰厲叫責,「你們要查什麼案,要找的又是什麼人? 」 孫安哈哈狂笑,笑完問:「閣下定是張五了,還有些什麼人在裡面?」 「閣下尚未答覆我的話。」 「你聽清楚了。本官所查的事,是聚眾不軌,要查的人,是響馬賊的餘孽,匪 首定然逃匿在閣下府中,要犯趙瘋子和匪首劉家兄弟已在密室中等死。」孫安厲聲 答。 張五冷冷一笑,目光落在七真觀主臉上,在用目光示意。七真觀主是個年約半 百的人,臉色帶蒼,生了一隻酒糟鼻,右頰上有一顆蠶豆大的黑痣。生了一叢痣毛 ,目光柔和,神情似乎有點落寞,接口道:「諸位施主明鑒,張施主暖壽之期。親 朋前來致賀,因此人數顯得多了些,並無聚眾不軌情事,施主聲稱要犯匪首在密室 藏匿,貧道請教如果要犯匪首不在密室,施主如何善後?」 「道長法號如何稱呼?」岳琳神目炯炯,迫視著老道問。 柴老前輩的目光,也在老道渾身上下轉。 老道神色從容,點塵不驚,鎮靜地說:「貧道上道下行,出身膠州雲台觀,主 持七真觀九閱月,乃是張施主禮聘而來。」 柴老前輩眉深鎖,突然一閃而至,掌拍向老道的胸口,捷逾電閃。 「啪,一聲響,老道挨了一掌,「哎」一聲驚叫,倒撞出丈外,「砰」一聲大 震,背部撞在牆上,滑倒在牆下呻吟,口角有血沁出。 「咦!」柴老前輩大感意外地叫。 老道不像是練武的人,這一掌挨了個結結實實。張五爺勃然大怒,吼道:「老 賊,你敢上門任意行兇,那還了得?即使你是官府派來查案的人,也不該無緣無故 將修真的道人打傷,張某認為你們是冒充官差前來起火打功的匪盜,官司你們打定 了。」 聲落,他急衝而上,伸手便抓,來一記「雲龍現爪」,抓向柴老前輩的胸部和 臉部五官;用上了鷹爪功。 柴老前輩不敢硬接,閃身避招,一把抓向張五的左脅怪笑道:「抓石成粉,利 害!」 孫安一聲沉喝,舉劍叫:「柴老前輩清退,本官要親自擒他。」 密室門再次開啟,一個青影急射而出,凌空猛撲赤手空拳的柴老前輩,光閃閃 的長劍指向老人家的背心。 岳琳試側方射出,揮劍急截叫:「接劍!」 「錚錚」兩聲暴響,火星飛濺,兩人在空中接觸,同向一側飄降。 孫安形如瘋虎般撲到,劍取青影的下頜,一面怒叫:「你敢行兇? 著!」 青影一劍架出,「錚」一聲雙劍接實,各向側移。 「孫鎮撫,你敢對本官無禮?站住!」青影沉叱。 孫安吃了一驚,袖口涼氣叫:「你……尚大人,你……你怎麼在……在此地? 」 青影是尚家驊飛豹,在場的人聽清了孫安的話,都怔住了。 孫安僅是濟南衛的、名鎮撫,官階是從五品。而飛豹卻是錦衣衛的千戶,官階 是正五品。孫安即使吃了豹子心老虎膽,也不敢在飛豹面前撒野。 「你能來,我就不能來嗎?」飛豹厲聲問。 「尚……尚大人是……也是前來查案的?」 「本官前來替張五爺賀壽的。」 孫安嚇了個雙腿發軟,語不成聲地說:「下……下官……」 「你給我帶了這些狐群狗黨快滾!」飛豹趾高氣昂地厲叫。 岳琳上前行禮,從容地說:「孫大人奉指揮使陸大人所差,前來查緝匪盜,目 下已有眉目,豈能就此罷手,讓匪首逸脫?尚大人來自京師,賀壽乃是私事,似不 應以私廢公,大人以為然否呢?」 「你是誰?」飛豹冷冷地問。 「在下是孫大人的朋友,協助孫大人擒賊的人。」 「你憑什麼對本官胡說八道!」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就憑張五的密室窩藏匪盜,在下就敢與大人當面論 是辯非。」 「呸!混帳!你好大的膽。」 岳磷當然認識飛豹,也當然知道飛豹是錢寧的狗黨,更不齒飛豹的為人。同時 ,他也明白飛豹私自出京的罪名有多大,大得足以充軍謫戍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他是受江彬之托,到各地緝捕要犯的專使,而江彬與錢寧卻是死對頭。雖則 錢、江兩人都是大奸巨惡,同是正德皇帝寵倍的紅人,雙方表面相安,暗中勾心鬥 角,雙雄不並立,兩好不相容,自然牽涉到各為其主的心理因素,所以他必挺身而 出替孫安解圍。 他被罵得火起,臉色一沉,厲聲道:「張五密室藏匪,而尚大人卻蓄意護庇, 顯然別具用心,至少也有同謀之嫌。孫大人奉上命所差,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 受,決不許任何人干擾。尚大人,知法犯法,該當何罪?法不論親疏,誰敢攔阻, 一概法辦。孫大人,過去搜。」 「你敢?」飛豹舉劍怒叫。 岳琳獨自挺劍迎上,向孫安叫:「孫大人,他交給我,你入室搜賊。」 飛豹大怒,暴跳如雷兇狠地一劍攻到。 岳琳冷笑一聲,振劍一絞,「嘎」一聲刺耳尖鳴傳出,飛豹的劍向外急蕩。 「著!」岳琳豪氣飛揚地叫,如影附形迫上,劍攻腰腹,劍氣大發嘯聲如龍吟 。 柴老前輩迫向張五,大笑道:「張五,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老夫是討債來的 ,你不會讓老夫太失望吧?」叫聲中,雙手箕張猛撲而上。 孫安已別無抉擇,舉劍大喝道:「弟兄們,隨兄弟入室搜賊。」 躺在牆根下的道行法師半閉的雙目,突然射出銳利明森的光芒,吸入一口氣, 正待躍起。 殿門外人聲劍止,有人大叫:〞寧王殿下使者駕到。」 叫聲不太大,但寧王殿下四字,卻有震懾人心的力量,所有的人皆急向外翼退 ,殿內惡斗懊止。 兩名相貌兇猛獰惡的大漢,保護著一名老道和一名尖嘴縮腮的華服中年人,大 踏步進入了殿中。 「怎麼回事?」中年人喝問。 岳琳吃了一驚,目光落在兩個獰惡大漢臉上,脫口叫:〞巨賊飛天夜叉楊湖, 毒龍柳絮。」 兩個獰惡大漢臉色一變,便待拔兵刃衝上。 華服中年人搖手相阻,陰森森地笑道:「楊、柳兩位英雄,目前是寧王殿下的 護衛。 你,我認識,雲騎尉岳琳,你認識本官嗎?」 岳琳長吁一口氣,行禮道:「盧公遠離京師前來山東,不知有何貴幹?」 這傢伙是正德皇帝面前的紅人中官盧明,一個奸詐小人,巧言令色的太監,把 持權柄奴役大臣,寧王之得以請准恢復護衛,他功不可沒,在朝的文武大臣,誰不 怕他?只有一個大學士費宏敢揭他的瘡疤而已。 盧明淡淡一笑說:「張五兄是下官的朋友,你們前來鬧事,未免說不過去吧少 他指指寶胡莊嚴的同來老道,又說:「這位是寧王殿下駕前的護法天師李自然,法 力無邊,神術蓋世,五雷天心正法可奪魄碎魂,跟你們立即離開,不然休怪本官不 客氣,走!」 岳琳不敢不低頭,他天膽也不敢在皇帝面前的寵信太監面前無禮,長歎一聲, 行禮道:「下官遵命,告退!」 殿樑上伏著兩個黑影,是李玉和二小姐,李玉看了岳琳那沒骨氣的嘴臉,氣得 猛咬鋼牙,心中無名火發。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牆腳下的道行觀主身上,這時,岳琳虎頭蛇尾告退,眼看老 道將被人救人密室。同時,他知道今晚密室之會,將是決定性的一晚,將有大事發 生,明天,所有的重要人物可能皆已離開,此後天涯海角到何處去找?如果讓這些 人進入密室,一切都完了。 「生死存亡,在此一擊。」他心中暗叫。 他取出一條汗巾幪住口鼻,毅然決然地凌空飄降。 「吳兄,你……」二小姐驚。 飛天夜叉果然了得,瞥見有人從天而降,以為來人將不利於盧中宮,一聲低叱 ,右手一標,一根天蠶絲製成的金京,閃電似的套住了李玉的一條腿一帶,李玉飛 損而下。 毒龍柳絮也快,槍上亮出判官筆,一手架住李玉,判官筆已點在李玉的脅下, 沉喝道:「不許妄動。」沉喝聲中,探手掏出李玉懷中的金匣,不由一怔,不是兵 刃哩,一陣好搜,搜不出半寸鐵。 「不許傷他,是自己人。」二小姐在上面叫,聲落一躍而下。 張五伸手拉掉李玉的幪面巾,不由一怔。 李玉俯身抬起金匣,想迴避尚未退走的岳琳注視,可是已來不及了。 「文文慈!」岳琳訝然大叫,急衝而上。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綠衣女郎】 岳琳認為李玉就是文文慈,因此出聲大叫。 李玉的臉容並未改變,改變的只是膚色而已,而且改變得不多,逃不過岳琳的 神目,一眼便看出是他。 官府中的畫影圖形捉拿從賊文文慈,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兩年歲月漫漫,天 下各地張貼在城門的榜文,已經殘破剝落甚至無影無蹤了,早被人淡忘啦! 但在官府中的檔案,卻是列為必辦的大事,權傾天下的奸賊江彬一天不死,天 下各地的官吏誰也不敢將緝拿艾文慈的事置之腦後。 但有些官吏根本不知道艾文慈的底細,只知道國賊江彬所要緝拿的人而已。 公道自在人心,有些忠義官吏不加理睬,但表面上又不敢不敷衍,暗中將這件 事擱開不加問聞,只不時地向巡捕們說說,虛應故事而已。 孫安是濟南衛的鎮撫,當然知道岳琳要緝拿的人是誰,聞聲暴起,便待搶出相 助。 張五爺也知道艾文慈的事,臉色一變。 岳琳不該急功心切,忘了身在何地,忘了身旁的人,叫聲中,他冒失地撲上擒 人,誤了大事了。 飛天夜叉橫行江南一帶,不知文文慈是何許人,卻誤以為岳琳使奸,想用叫聲 分眾人的心,而志在使者李天師或中宮盧明。他重責在身,豈能大意疏忽?一聲暴 叱,將剛收好的天蠶絲套索猛地向岳琳抽去。 柴老前輩先是一怔,突然一拿伸出,攔住孫安喝道:「此中定有誤會,住手! 」 岳琳知道套索厲害,百忙中側躍八尺避過一索猝襲。 糟了,身旁不遠半躺在牆根下的道行觀主,悄然扣指彈出一顆打穴珠,無聲無 息地擊中岳琳的左章門穴下方,雖然偏了準頭,但力適甚重。 「嗯……」 岳琳驚叫了一聲,腳下一軟,摔倒在文外,強忍痛楚,奮身急滾脫出險境。 道行觀主一躍而起,沉喝道:「先擒下這些鷹爪。」 同一期間,張五和飛豹幾乎同時撲向李玉,飛豹的劍先一剎那攻到。攔住孫安 的柴老前輩知道要糟,不再攔住孫安,身形一晃,便到了張五身後,一掌劈向張五 的後腦。 毒龍柳絮恰好從斜裡刺到,一掌削出碩接柴老前輩的一掌。 「噗」一聲悶響,雙掌下緣接實,勁風進發,潛勁四散,兩人同時腳下浮動, 各退了一步,勢均力敵。 殿中大亂,殺聲震耳,雙方的人開始混戰,纏成一團。 孫安先前聲稱京師督都已派來一百二十名鐵騎,其實是虛張聲勢唬人的話。 如果真有人支援,他豈能只帶幾個人闖觀而不用騎軍供我辦案? 他暗暗咒罵岳琳該死,無端引起了這場災禍,已不容他有所舉動,三名打手已 經找上了他。八個人立即陷入重圍,只能捨生忘死全力應戰,一面覓機向外突圍。 柴老前輩五男女也脫身不得,各自為戰。 老人家硬拚了一掌,知道毒龍了得,發出一聲撤退的低嘯,一舉拍退近身的一 名打手,向外便闖。 道行觀主纏住了岳琳,拔桃木劍應戰,劍勢如狂風暴雨,銳不可當,要不是他 的木劍不敢與劍硬碰,岳琳可能接不下他兇猛絕倫的猛攻。 一面進擊,他一面叫:「叫密室的人出來動手,休教走脫了任何一人。」 飛豹的劍,把赤手空拳的李玉迫得毫無回手的機會。 密室再次出現了一大群人,大事去矣! 柴老前輩掩護四名同來的男女撤退,自己斷後,一雙肉掌上下翻飛,用劈空拿 力攔阻以判官筆進擊的毒龍柳絮,毒龍無法迫進至五尺內,劈空掌力勢如雷霆,令 判官筆攻不出把式,潛勁遠及五尺外,構成了一道無形的鐵壁銅牆。 毒龍的內力修為也夠精純,但與柴老前輩相較,仍然棋差一著,無法抗拒可遙 碎碑石的劈空掌力。 殿門外只是些打手護院,阻不住在前面開道的四位男女,所經處波開浪裂,四 把劍封殺開一條血路,不久便出了觀門外。 場外亂得不可開交,八座看臺上已無人蹤,台下卻狼奔承突,呼老喚少哭叫聲 大作,鎮民們四散逃命。 「向鎮中心闖。」 斷後的柴老前輩發令。 張府中鐘聲大鳴,顯然有人現身入侵了。 偏殿中,二小姐躲在一分,不知如何是好。人太亂,她無法接近李玉。 李玉被飛豹纏住,苦於手中沒有兵刃。他以輕靈迅速的身法周旋,逐漸接近了 與岳琳惡鬥,勢均力敵甚至佔了兩分上風的道行觀主。 高手相搏,那些藝業欠火候的人插不上手,即使挺得住,卻幫不上忙。 同時,偏殿本就不夠寬敞,容納下八對高手相搏,已是十分侷促進退不便了, 險象橫生,卻又施展不開。 「啊」 慘叫聲乍起,孫安的一位同伴與兩名打手,狂叫著滾倒在地,跌成一團,顯然 兩敗俱傷。 木無表情的李天師一直在旁冷眼旁觀,這時突然叫道:「把他們留下,本天師 要行法擒住他們,主人速追,不可有誤。」 他簡直昏了頭,纏鬥之中,主人如何能退? 入侵的人怎肯自行留下等死? 沒有人理會他,瑟縮在殿角的盧中宮大叫道:「天師請速行法擒人,不必顧慮 主人,揭人之後再……」 他本想說擒住人侵的人後,解救主人便了。 話未完,不遠處的二小姐無名火起,以為這傢伙要連主人一網打盡哩,信手抬 起棋桌上一個盆大的熟豬首,猛地向惡太監砸去。 「噗」一響,豬首半分不差地砸中了惡太監的腦袋。 盧中富的話嘎然而止,被砸得失去知覺,砸倒在牆腳下人事不省。 墓地,殿外有人大叫道:「後殿失火,有人入侵。」 「統繡樓起火,內宅有人入侵。」 遠處有人大叫。 這瞬間,堵在殿門和側院的人一陣亂。 殿門出現大管家的身影,大叫道:「京師道的弟兄,速至內宅拿賊。 江南道的弟兄,隨我來。」 打手們紛紛退出,人聲吵雜。 天師拔出佩劍,口中唸唸有詞,取下九梁冠打散頭髮。 李天師正待行法施妖術,瓦片來勢如電,「叭」一聲響,正中他的腦後,瓦片 碎裂,妖道突然拋劍仆倒,形如中風。 「要命的趕快突圍。不然有死無生。」 窗外有人用奇異的怪嗓子大叫。 李玉不肯突圍,終於退至道行觀主的石後方。他躲過飛豹的一劍,探手入懷取 出金匣,向道行觀主閃進兩步,突然叫:「副元帥,大勢去矣!」 響馬賊兵威最盛時,共舉劉惠(劉三)為奉天征討大元帥,趙遂為副元帥,趙 並更名為懷忠。 道行觀主不假思索地扭頭叱道:「混帳!你……」 叱聲中,他不知是誰在胡叫,只看到人影向他倒來。 李玉已在聽到叱聲的瞬間,左手掄金匣攔架飛豹攻來的一劍。 「咋」一聲暴響,劍中金匣。李玉似乎招架不住,一聲驚呼,被震得向側便倒 ,恰好倒向道行觀主的右後側,倒勢甚猛。 道行觀主沒看清倒的人是誰,殿中燈火已先後熄滅,只有神龕上方掛著一盞燈 寵,散發著股俄的暗紅色光芒,視度不良,他本能地向側一閃,並未介意。 這瞬間,他看到倒下的人左手一振,金匣中灑出百十片金芒,灑向跟蹤追殺的 飛豹。他無暇多看,轉頭重新猛攻岳琳。但在扭頭的剎那間,一道淡淡晶虹,已從 倒下的人右手底飛出,他卻無法看到了。 李玉早已計算停當,利用以金葉接劍的機會,倒下暗算道行觀主,倒下時將匣 中的假金葉子灑出,阻止飛豹趁隙下的毒手,右手已從匣底拔出一件晶芒耀目的小 兵刃,脫手射向道行觀主的右後腰。 「叭」一聲響,道行觀主的木劍,因後腰被擊而失神,被岳琳的劍擊斷。 這瞬間的道行觀主身形一頓,李玉恰好及時滾到,長身而起,拔出射入道行觀 主後腰的兵刃順勢擲向挺劍飛撲而來的飛豹。 雙方相距杯足八尺,飛豹怎躲得開?端端正正插入咽喉,身軀仍向前衝,李玉 用金匣拍末剌手的劍,欺上接人,撥回兵刃一躍八尺。窗口出現一個幪面人的上半 身,及時雙手齊揚,並用先前的怪嗓子叫:「此時不走還待何時呢?」幪面人接二 連三打出數塊瓦片,唯一的燈籠倏熄,殿中突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境地,瓦片碎裂 聲震耳。 在燈籠被擊毀的一剎那,堵在窗台前阻住出路的四名打手,全被瓦片所擊昏, 恰好替李玉開闢退路。李玉不假思索地衝向窗口,距窗口不有三四步,燈光倏滅, 他一躍而前,穿窗而出。外面是院子,窗下共躺了八名打手。 一個矮小的黑影站在院中的花叢內,正向他招手低叫:「隨我來,由內宅脫身 反而安全。」 他不假思索地驚出,黑影扭頭便走。 他以為暗算道行觀主必然得手,卻不知在他殺飛豹的同時,道行觀主並未倒斃 ,將斷了的桃木劍擲向岳琳,並打了岳琳三顆打穴球,然後旋身找人。但這時燈火 乍滅,道行觀主已追他了,盲目地衝到窗台下,無法追出窗外。 岳琳只顧用劍拍擲來的斷木劍,朦朧光線下看不見打穴球,七坎大穴挨了一下 ,這次逃不掉了,悶哼一聲,直挺挺地拋劍倒下,無法動彈。 整座灰埠鎮陷入風聲鶴泣草木皆兵。 寧王的使者李天師被條昏,中官盧明也昏迷不醒,飛豹被不知何種兵刃剌破咽 喉丟掉了老命,眼看香堂開不成了。 李玉跟著黑影撤去,潛入張府深處。黑影對張府似乎十分熟悉,所經處無人出 面攔阻,天宇中雲層稀疏,星斗滿天,視界尚可及遠,黑影到了一座巨大的假山石 後,在內叫:「先在此地躲上一躲,四更天方可脫身遠走。」 他毫不遲疑地向裡一鑽。原來是一座可容三五個人的假山石洞。 黑影貼在洞側,蹲伏在洞旁不住向外監視,低聲又道:「石後方有一條石縫, 萬一有人搜到,可由石縫脫身,你負責監視石縫。」 他依言躲在石縫下,低聲道:「兄台臨危援手,在下感激不盡。請教兄台高娃 大名,兄弟姓吳名用。」 「你真叫無用?」黑影反問,聲音特別刺耳難聽。 「正是區區。」他泰然地答c「你來張五家中鬧事,有何圖謀?」 「恕在下守密,無可奉告。」 「有人叫你為艾文慈,是真是假?」 「在下吳用。」 「吳兄,真人面前不說假話。」 「常言道,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這年頭說真話的人活不下去, 天下間也沒有一生全說真話的人,即使有三五句真話,也不見得言出由衷。」 「吳兄,你似乎有點憤世嫉俗。」 「正相反,我認為這年頭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有種的人決不無病呻吟,憤世嫉 俗恰足以證明他無能,證明他缺乏信心與勇氣。」 「哦!你很看得開。」 「也不見得。如果真看得開,便用不著斤斤計較因果報應的事了。」 黑影發出兩聲奇怪的低笑,說:「那麼,你又是哪一種人呢?。 「一個平凡的人而已,凡事盡其在我,不計成敗,有一天過一天,如此而已。 我不是宿命論者,不信萬事不由人計算,一生都是命安排這種鬼話。」 「哦!你言不由衷。」 「怎見得?」 「假使你是有一天過一天的人,目下你該在風來閣與二小姐卿卿我我艷福齊天 。如果你真是自命不凡,便不會在數十名正邪高手環伺之下拚死行博浪一擊。」 李玉吃了一驚,久久方戒備地問:「老兄,你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正或是邪? 」 「你呢?正或是邪?」 「體為何從不答覆在下的所問?」 「沒有必要。」 「在下想起來了,你是不久前侵入二小姐香閨,從窗戶溜走的人。」 「你記住:我從不答覆你的質詢。」 李玉冷冷一笑,說:「當然你也是那位梳三丫髻自稱待女,假傳二小姐口信的 假待女。 難怪你要在下從內宅脫身了,內宅本來是你潛伏的地方,誰知道你是不是大小 姐的同謀? 哼!我可不上你的當。」 聲落,他向石縫外一鑽,溜之大吉。 黑影一驚,但已無法阻止,急叫道:「且慢走!我有話說……」 他已聽不到黑影的話,一竄數丈,只兩起落便消失在花樹叢中,一閃不見。 「糟!這個冒失鬼。」黑影跌腳叫,跟蹤便追。 但這一帶花木叢生,又是在黑夜中,而李玉的輕功卻十分了得,要追上談何容 易?只消起步稍慢,便再也追不上了。 李玉存心扔脫這位身份可疑的女郎,鑽入花叢中曲折而奔,不久,到了一座位 於他旁的大型八角亭附近。他想及早脫離張府,以後再打聽道行觀主的死活消息。 四周似乎聽不到人聲,遠處七真觀方向燈火已熄,曲終人散大亂已止。左側方 遠處的統繡樓煙火已熄,火已被撲滅,打手護院們皆奉命暗中攔截入侵的人,各守 方位潛伏如故。不時可發現一群策應小組四出搜索敵蹤,但行動飄忽不易看到。 他隱身在草叢中,心說:「不行,我這一定,可能再沒有機會追查其他匪首的 下落了,不如先抓兩個人來拷問口供,再撤走並不為晚。目下三更未盡,至少還有 一個更次活動,何必急於撤走?」 說巧真巧,他想找人,前面人影已現,兩個黑影縱躍如飛,正向八角亭奔來。 他正想迎上,亭側的花叢中突傳出一聲低嘯,躍出五個黑影,低喝聲入耳:「東! 」 兩黑影直衝而來,前面的人大聲叫:「木,正花亭有五個強敵,快前往攔截。 」 叫聲中,人已奔近。五黑影喝聲「領路」,七個人沿兩黑影的來路飛掠而去。 李玉急起直追,緊隨不捨。一面跟,一面想:「趙賊以玄門術士身份藏於七真 觀,今晚的辨證切口,必是依五行方位而定。東方甲乙木,問的人如問東,答便是 木了。進一步的辨證,可能是……東方或何方。答該是甲乙了。但願所料不差,知 道辨證切口,我何所懼哉?」 他跟著黑影左盤有折,不久便到了一處百花競艷的園中心,不遠處,可看到高 有兩層的巨型八角大涼亭隱約形影。 七個黑影直撲亭左的一處花木繁盛處,領先的人一聲低喝,脫手打出三枚鋼見 後面的人左右一分。 不等七個人向裡面闖,花叢內突然飛出兩條黑影,長笑聲震耳,劈面撞上了七 人中的兩人。雙方來不及通話,兩把刀兩支劍快速絕倫地接上了。 「鈴鈴鈴……」刀劍交擊聲如連珠炮爆炸,刀光劍影兇狠狂野地揮動,接觸糾 纏為時極暫,乍合即分,優劣立判。 「啊……」狂叫聲驚心動魄,人影倏分。 從花叢內出台的兩個黑影靜止不動,兩支劍仍在震鳴,劍尖血跡隱隱。七黑影 中的兩人路蹌後退,「噗噗」兩聲悶響,扭身摔倒在草叢中掙扎呻吟。 另五名黑影悚然而驚,一照面便被對方放倒兩個,不由他們不驚,立時同聲暴 叱,五刀乍合,兩黑影疾退兩步,其中之一引劍叱道:「站住! 你們不必動手枉送性命。」 五黑影又是一驚,不約而同止步。 「通名,何人如此大膽,敢到五爺府中撒野?」五黑影之一問。 星光朗朗下,只見兩人是落魄書生和中年怪老道,這兩人果然是來找張五爺的 人。 「別問來歷,在下要你們代傳口信。」落魄書生威風凜凜地說。 一名黑影突然叫:「原來是中棧投宿的兩個人,你們曾經揚言找劉寵,咱們派 有弟兄釘相監視,但你們……」 「咱們已送走了三個在客棧監視的人,來了快一個更次了。」老道陰森森地說 。 「你們侵人宅中,有何用意?」 「咱們已經放出口風,要找劉寵攀交情,沒想到張五有烏龜肚量,居然置之不 理。既不派人前來交涉,也不敢派人來客棧興師問罪,所以咱們等得不耐煩,親自 來了,而且要借你們傳活。」這個落魄書生笑嘻嘻地說。 「你們好狂。」 「不是狂,而是膽大包天。廢話少說,咱們在百花亭等候,你們去請劉六來談 談,或者叫張五來回話。只等半盞茶時,過時不來,咱們便隨意亂闖了。」 不遠處突傳來哈哈狂笑聲,五個人影出現在花徑前端,步履從容地向亭下走來 。 接近至三丈內,領先的人掀須大笑:「劉寵兄確是不在敞處,兩位白來了。我 張五已請出兩位的身份,本待置之不理,彼此何必結怨呢?但你們乘亂侵入寒舍, 大言欺人,殺傷張菜的弟兄,張某便不甘心了,你說對不對?」 落魄書生呵呵一笑,輕揚著劍說:「你猜出咱們兩人的身份,並不足為奇。當 然咱們也知道你人屠烏治忠的身份,你改名換姓自稱張傑張五,認識你的人都知道 你不姓張。你人多勢眾,高手如雲,牧場中藏有近千匹健馬,山東全境佈下了上千 個馬賊餘孽,慘淡經營,妄圖東山再起。當年二十八宿中,你人屠名列二十一,衝 鋒陷陣倒也驍勇,喜好殺人與糟蹋婦女,你這張面孔,那些受害的千萬無事是不會 忘懷的。」 「哦!你們想管那些該死的人報仇?」 「不,咱們要找劉老大。」 「你們沒有機會了。」 「咱們走著瞧。」 張五哈哈狂笑,伸手拔劍說:「不必了,你們還是找我人屠算啦!」 落魄書生舉步欺近,笑道:「你人屠值不了多少錢,在下只要劉老大。閣下血 腥滿手,罪惡滔天,自有人找你討公道,與我無關。你要知道,我這人聲譽欠佳, 有名的血腥販子,從來不做賠本買賣,也不做小生意。把你人屠捕拿送官,山東地 境的官吏,大多知道你張五是有錢有勢的地方土豪,他們絕不會相信你是二十八宿 的人屠烏治忠。即使知道,你也會用成山的金銀,蒙住他們的眼睛,說不定還反咬 我一口,我豈不成了偷雞不著蝕把米麼?即使有不愛金銀的官吏,但給在下的賞銀 恐怕最多只有五十兩。這種小買賣在下是不屑一顧的。」 張五亮劍立下門戶,笑道:「如果你把劉寵兄弄到手,官府能給你多少賞銀? 」 「呵呵!官府小不會給多少賞銀。劉六已經被宣告死在湖廣,這時將人押至官 衙指使他是劉六,官府決不會受理的,說不定我還得背上誣良為盜的反坐罪名哩! 」 「那你為何找他?」 「有苦生願出黃金四百兩,買他一顆腦袋。如果是活的,加黃金百兩。」 「呸!你這無恥吸血鬼。」張五怒罵。 落魄書生狂笑,徐徐舉劍說:「哈哈!誰不知我四海狂生是血腥販子?罵吸血 鬼使是你的不是了。在下所殺的人,必是犯有死罪的人,國法要他死,在下只不過 幫助官府執法而已,可不是吸血鬼。」 「今晚你已走完了一生的路程,再也不能賺取血腥錢了。」張五咬牙說。 「不見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在下自有打虎的能耐,不然豈敢闖虎山 ?人多不足持黑夜間地勢雜,你們不可能倚多為勝的,何況咱們的人也不見很少。 」 「你有幾個人?」 「他們會告訴你的。」四海狂生泰然地說,接著大叫道:「朋友,人屠想知道 咱們來了多少人,你們自報名號好嗎?」 「哈哈哈……」亭上的上層扶欄內傳出狂笑聲,一個黑影伸出上身叫:「區區 人稱拐仙馮智江湖無名小卒。」 藏身在不遠處草叢中的李玉一驚。心說:「是那位假扮右腿瘸的乞竟然是名震 中州的拐仙馮大俠,我真是走了眼,有眼不識泰山哩!」 「還有我魔眼行者陳全福呢!」亭側近水處的樹根下,站起一個身材高大的人 。那是有一雙山羊眼的壯年人。 「哈哈!神力天王在此候教。」另一角也站起一個高大人影高叫。 那是渾身散發著狐臭的大個兒,赫然是江淮一帶的風雲人物,白道英雄神力天 王許明。 花叢中踱出三個人影,中間那人說:「天台三英謝氏兄弟在此候駕。」 張五吃了一驚,這些人中,無一不是武林中頗負盛名的人物,不由他不驚。 中年老道欠身接道:「無量壽佛,施主已經猜出貧道是伏魔一劍玄清羽士,貧 道下必再多費唇舌了。」 張五身後的四個人中,有大管家在內,這時呵呵一笑,踏前一步說:「諸位既 然是為金銀而來,一切好商量。」 「不錯,凡事總該有個商量。」四海狂生友善地說,又迫進一步說:「交出劉 六,咱們拍腿就走。」 「劉統領已身死湖廣,咱們從沒聽說過他還在人間。」大管家也踏出一步說。 「你們在山東死灰復燃,他還能不來?」 「他已經死了。這樣吧,五爺奉送諸位黃金一千兩,彼此不傷和氣,如何時「 俗語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咱們要的是正義之財,你們那些殺人放火得來的造 孽錢,敬謝了。」 「難道說,閣下賺的就不是血腥錢?」 「固然是血腥錢,但有正義與不義之分,和你們這種人談正義,等於是對牛彈 琴。如果你們不叫劉六出來,對不起,咱們只好向你們硬索了。」四海狂生一面說 ,一面迫近張五八尺左右。 張五正待進招,大管家一聲沉喝,已疾衝而上,長劍如經天長虹,猛攻四海狂 生的左脅。 潛伏在附近的李玉準備脫身,心說:「四海狂生也是我的死對頭,我必須脫身 事外。」 他想退走,卻又想看看結果,正在猶豫不決,身後不遠處已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伏身在草叢中,不易被人發現,緩緩扭頭一看,看到了五個黑影。 不管來人是誰,反正是敵非友,退的時機已逝,只好暫時潛伏不動了。 五個黑影蛇鷺伏接近至四五丈內,挫低身軀突然向右急閃,伏在一列長春花後 ,隱起了身形。距他潛伏的草叢,約在兩丈左右。 「真糟!走不了啦!這些人是何來路?」他心中暗叫。前面惡鬥已起,大管家 搶先進堂,劍動風雷發,排山倒海似的搶制先機先猛攻,「錚錚錚」 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在眨眼間便攻了五招十三劍之多。 四海狂生果然名不虛傳,手中劍從容揮灑,如同銀蛇旋舞,未退分毫而且欺進 三尺,將攻來的五劍悉數化解。 「你也接我五招!」四海狂生豪笑著叫,劍勢驟變,不再對架而是反擊回敬, 劍影要害。 大管家駭然封招,「錚」一聲危極險極地將攻來的劍影震偏,但卻被震得腳下 虛浮,側退兩步,「第二招!」四海狂生冷叱,如影附形跟進,劍發「流星趕月」 ,趁勝追擊。 這一招攻勢極為凌厲?銳不可當,以雷霆萬鈞之威緊迫追擊,一劍連一劍疾逾 狂風暴雨,封架極為困難。已經被震得馬步虛浮的大管家,怎能接得下這一招?即 使是白晝間,也難躲過這一招兇猛的追襲。 張五身側的一名瘦小青衣人看出危機,及時掠到從右側切入,手中的霸王鞭猛 掃四海狂生的下盤,攻其所必救。四海狂生如果執意將大管家傷在劍下,也必須賠 上自己的老命。 「呸!」四海旺生暴叱,收招自救,斜移馬步讓過一鞭,同時攻擊瘦小青衣人 的腦袋,變招之快,駭人聽聞。 「掙」一聲暴響。瘦小青衣人的反應也出奇地迅疾,招出「虎拒柴門」,架住 並端起攻上盤的長劍,但已是險象橫生,生死間不容髮。 這一來,立即引起了混戰。伏魔一劍玄清首先發難,一聲狂笑,刻發隱龍吟, 猛撲前面的張五爺。 拐仙馮智從上面凌空飛降,長笑道:「哈哈哈!今晚殺他個落花流水,殺啊! 」 四海狂生有八個人,張五這一面只有七名,人數雖僅差一人,但雙方的造話藝 業便相差太遠了,不但四海狂生劍術通寶,其他七位同伴也都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 風雲人物,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可是,雙方剛分別找到對手,西面十餘文外突然火把恢明,火焰搖搖,人影如 期,三十余名打手紛紛點燃了火把,擁著六名兇神惡煞似的人急奔而至。六人中, 飛天夜叉的劍冷電四射,毒龍柳絮的判官筆閃閃生光。 兩個兇梟領先奔到,發出了乍雷似的沉喝:「張五爺,留幾個給我們。」 四海狂生八個人立即身陷重圍,他一劍迫退了使霸王鞭的人,一聲長嘯,飛迎 狂衝而至的毒龍柳絮,一劍一筆接上了,各展所學,展開了空前兇險的惡鬥,三丈 內無人敢近,捨生忘死互相搶攻。 李玉進退兩難,心中暗暗叫苦,混戰的圈子愈擴愈大,不久便會有人接近他的 潛伏處了。火光大明,可能無法遁形了!右面三丈左右藏身長春花下的四個人,似 乎毫無動靜。 片刻,在叱喝聲和金鐵交鳴暴響中,他聽到花叢中有人說話了。 一個操著純正京師口音的人說:「大哥,怪事,咱們與柴兄計算好的,我們封 死密室後路之後,到此地會合,乘雲騎尉那群官府中人抄查七真觀密室的機會,到 五刑室釋放囚犯,怎麼這時還不見柴兄前來呢? 四海狂生這幾位白道高手,又怎麼在此地埋伏,反客為主誘張五前來決戰?柴 兄恐怕不會來了,咱們走嗎?」 「說好了不見不散,怎麼能走?再等一等看。」大哥沉靜地說。 李玉心中一定,心說:「原來是老前輩的同伴,退路未絕,我該走了。」 正想動身,突聽一聲驚叫,一個人影倒退丈餘,雙腳落地再疾退五六步,距他 藏身的地方已在文五六左右,再往後退,便退到他由前啦! 火把飛舞,烈焰閃耀,打手們一手用火把做兵刃,另一手揮刀劍出招,附近纖 毫俱現,看得十分真切。 退來的人是四海狂生,被四名使火把的打手和毒龍迫攻,左上臂受了傷,血染 臂衣。毒龍怒嘯著飛撲而上,四名打手也一擁而上。 四海狂生鋼牙一咬,不等身形穩定,趕忙封招自救,「掙」一聲拂劍硬接,將 判官筆封出偏門,但已無力還擊,腳下虛浮,連退三步。顯然,即使一對一,四海 狂生也不是毒龍柳絮的敵手,以一比五穩落下風。 毒龍身形一頓,四打手立即湧上,四支火把先行探出,烈焰和滾熱的油層像暴 雨般,罩向四海狂生。 四海狂生的退勢未止,油星灑到,怎躲得開?急忙向後挫身急退,腰以下立時 濺了不少油星,外衣像是著了火。 毒龍一閃即至,一筆點到。 四海狂生不敢不接,不然勢必洞穿,大喝一聲,推劍硬架。 「鋅!」一聲劍架住了,兇猛的震勁從封上傳到,震得他虎口欲裂,腳下一虛 ,仰面便倒。 四打手伸火把跟上遞招,毒龍卻撲上叫:「讓我收拾他!」 聲出筆遞到,點向四海狂生的腹部。 四海狂生已無法閃避,眼睜睜等死。 一旁伏著的李玉,伸手可及。李玉對四海狂生深懷戒心,這傢伙如果死了,他 便可減少一重威脅,豈不妙哉?可是,他不是見死不救的人,至少在這兩個人中, 該死的應是毒龍而不是四海狂生。 他不假思索地暴起,大喝一聲,右手揮出。火光下,他的右手前端,一線晶虹 長僅數寸,若隱若現,薄而細不易看清是啥玩意。他的手一伸,便到了毒龍的左脅 下。 毒龍淬受襲擊,大吃一驚,本能地停下置四海狂生於死地的招勢,信手揮筆急 架李玉的手。拂向腕臂要害。 李玉的手突然疾落,「喳」一聲輕響,精鋼打磨粉如鴨卵的判官筆前段,無緣 無故飛走了。 快,快迂電光石火,李玉的手再伸,晶芒沒入毒龍的胸脅之間。 毒龍也快,右腳飛掃自救。「噗」一聲掃中李玉的右腿外側,李玉身軀側扭, 摜倒在地。 一名打手吃了一驚,一怔之下,手上一慢,等發覺毒龍已將李玉踢倒,方恍然 地將火把向李玉點去。 李玉挨了一腳,幸而並未受到嚴重的創傷,猛地轉了半匝,抓了一把草向打手 擲去,草根有泥沙,一擲之下,泥沙進入了打手的雙目。 打手一聲驚叫,狼狽地掩目後退。 李玉一躍而起,閃電似的欺上,一把奪過打手的單刀,右手的品芒刺入打手的 小腹,順手一扳。 「啊……」有手狂叫,一蹦而起,然後「砰」一聲摔倒在地。 同一瞬間,四海狂生滾出丈外,一躍而起。 毒龍挺筆前衝,突然身形一頓,「嗯」一聲輕叫,如中電項,丟掉斷了的筆桿 ,扭曲著,旋轉著,「砰」一聲跌倒在草叢中含糊地叫:「誰……誰殺……殺我? 」 四海狂生尚未迎上,呆住了。片刻,火光一閃,兩名打手的火把伸到。他向身 側攻向另一名打手的李玉瞥了一眼,一聲怒嘯,揮劍迎台兩名接近的打手,長劍招 出「分波逐浪」,盪開兩支火把,但見人影乍閃,從兩打手的手中間衝過,衝近李 玉叫:「謝謝你,朋友,貴姓?」 兩名打手狂叫著仆倒,在草叢中掙命。 李玉一刀將最後一名打手的有臂砍斷,退走向四海狂生叫:「賊勢過強,不可 枉送性命。」 他奔近長專花下潛伏的五個黑影旁,低叫道:「七真觀有強敵,雲騎尉恐怕完 了。柴老前輩五男女幸得脫身,無法再來會合,還不快走作什?等會兒便來不及了 。」說完,扭頭便走。 五黑影大驚,紛紛急退,領先的人,是一個方面大耳的中年人,左須有一道刀 疤,跟上低叫道:「在下凌屑鶴霍佐周。老弟貴姓?怎認識柴兄?」 「在下與柴老前輩同住在悅來客棧,因此有一面之緣。」他避重就輕地答。 「老弟剛才的話……」 「在下是最後退出七真觀的人。」 「柴兄他……」 「他先一步退走,是被迫走的。今晚成功無望,有飛天夜叉和毒龍在,還有一 個妖道李自然妖法可怕,再不走便將斷送在此。咱們各走各路,後會有期。」李玉 匆匆說完,竄入一叢矮桃林溜之大吉。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第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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