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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匣 劍 凝 霜

    第十六章 
    困境中的野戰
    第十七章 
    手刃賊首
    第十八章 
    恩將仇報
    第十九章 
    亂世人心
    第二十章 
    走不完的麥城
    第二十一章 
    英雄末路
    第二十二章 
    寶相莊嚴的孝和尚
    第二十三章 
    雲騎尉碰壁
    第二十四章 
    南郎中討債
    第二十五章 
    巧取奸證
    第二十六章 
    險入羅網
    第二十七章 
    風流嬌艷一枝花
    第二十八章 
    冤鬼似的糾纏
    第二十九章 
    色中餓鬼俞氏父子
    第三十章 
    俞宅夜襲


    【第十六章 困境中的野戰】   他不願和這些人走在一道,人多反而不易脫身。他沒想到今晚無意中殺了毒龍 ,不但驚破了飛天夜叉的膽,也嚇壞了張五,更無意中等於是斷了寧王的一條得力 臂膀。   飛豹死了。李天師被打昏,整整病倒半年。盧中宮屁滾尿流地逃回京師,從此 不敢出京城半步。飛天夜叉回到南晶,去找鄱陽水匪首領鄱陽較楊子喬,共同投奔 寧王效力,召集江漢巨賊李甫、王儒等百餘名歹徒,替寧王四出搶劫,他們的身份 是「王府把勢」,把勢也就是所謂的,教師爺。但這些人的武藝,比毒龍差得太遠 。所以李玉這次無意中刺殺了毒龍,等於是斷了寧王一條臂膀。   李玉一走,飛天夜叉獨力難克。四海狂生也聽從李玉的勸告,發訊號撤退。   飛天夜叉和張五帶人狂追四海狂生八個人,逐漸去遠。   李玉打錯了算盤,獨自一人退走,反而無法脫身。他有他的困難,道不同不相 為謀,既摸不清柴老前輩的身份底細,又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雲騎尉岳琳的黨羽。 而四海狂生又是專抓逃犯的人,更不宜同路,因此他必須獨自脫身,不敢和這些人 結伴而行。   入侵的人退走了,張府的人仍在各處窮搜。   他避過了不少搜索的人,鬼使神差地接近了五刑室。   五刑空是一排土石室,外圍建了圍牆,只有一座鐵柵門。圍牆高有兩丈二尺, 派有不少打手看守。   他為了避躲一群追搜的人,不辯東西南北躲躲藏藏,接近了刑室東面的圍牆下 ,後面追的人也快到了。   看到了圍牆,他心中暗叫一聲糟,無路可走啦!但他心中明白,後面搜來的人 ,並未發現他的行蹤,把心一橫,不走了。   牆頭隱約可看到一個人影往復走動,不能越牆脫身從牆根向左右走,必然會被 牆頭的人發現。退回,豈不等於送死?   他一咬牙,火速拔了一些亂草插在身上和頭部,往及膝雜草中一蹲,靜候變化 。   天寧黑沉沉,雲層漸厚,星光已隱,看天色,已是四更正末之間了。   剛將身側雜草理順,腳步聲已近。   「喳!喳!喳……」雜亂的踏草聲漸來漸近,他的心也隨著腳步聲而跳動加劇 。   「不必往前走了。」有人在三四丈外叫。   但腳步聲並未立即靜止,仍有人向前移動。三名打手直迫近至丈餘外方行止步 。如果再往前走,中間那人可能要踏中他的身軀了。   「什麼人?」五六丈外牆頭上的警哨大聲問。   中間那位打手叫了一聲「東」。又道:「二管家帶咱們在這附近搜查,是李兄 麼?」   「哦!是王二哥。二管家呢?」警哨問。   「在後面,這一帶有動靜麼?」   「沒有,刑室的人,都押到西苑勝光堂囚禁,那兒不惹人注意。」   「侵的人逃走了不少,說不定他們以為被權的人關在刑室,會來相救哩!你們要 小心了。」   「呵呵!他們來好了,管叫他們來得去不得」李玉出了一身冷汗,直待追搜的 人去遠,方透過一口氣,心中略寬。   張府確是夠氣派,亭台樓閣處處,花園廣大,身入其中不辨方向。   暗樁或警哨發現,必須避開可所在,左繞右繞又迷失了方向。   不久,到了一座小閣旁,突見園前的樹影下踱出一個黑影,走向階下摸出一個 酒葫蘆,喝了兩口重新回到樹下藏身。   「我何不捉一個人來問路?」他想。   他像一頭獵豹,伏地蛇行,一寸寸接近了樹下。附近草叢散亂,尚可隱身,他 小心翼翼地接近,樹下的黑影聽不到任何聲息,不知死神已到。   接近至黑影身後丈餘,他已仔細察看過附近確實沒有旁人,五六丈外的屋角可 能潛伏著其他的警哨,只消不發出聲響,是不會驚動其他警哨的。   夜間擔任警哨,最忌走動,走動會被人發現。這位警衛站在樹下,依然不在乎 地繞樹徐徐移動。   李玉耐心等候,終於等到最佳的時機,一躍而上,無聲無息宛如鬼魅幻形,一 手勒住警哨的咽喉向下壓拖,膝蓋頂住對方的腰臀防備反擊。拖後數步掩身樹後, 附耳低叱道:「要死要活隨便你選。」   他略鬆勒住脖子的手,低問:「這是什麼地方?距鳳來閣有多遠?」   「這……這兒是……是西苑。鳳……鳳來閣在……在東……東北角,……有一 里左右。」警哨用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答。   他心中一動,西苑,不就是五刑室的人所說,暫時囚禁囚犯的地方麼?   他自己仍在困中,已無暇兼顧別人的死活了,接著道:「你這兒的警哨共有多 少人?」   「西苑只是放置糧秣的倉房,根本沒有小偷會來偷這些不值錢的麥子,因此警 哨不多,只有十二個人,晚間放哨兩人為一組。」警哨坦白招供,已可緩過氣來了 ,說話不再結結巴巴。   「倉房就是前面這些房舍麼?」   「是的,共有十二倉。」   「勝光堂在何處?」   「第七棟,就叫勝光堂。」   「哦!原來是以月將神名訂倉名。第一棟是不是叫神後堂?」   「是的。第二座叫大吉堂,第三座叫功曹堂,第四座叫大沖堂,第五「第五叫 天罡,六稱太乙……』他接口說。   話未完,他突然一掌擊昏了警哨,縱身上樹隱起身形。   左方不遠處的小徑上,兩個人影急奔而來。   隱身在屋角暗影中的警哨見有人沿小徑奔來,不隱形跡,便知是自己人,閃出 屋角叫道:「是哪一位?有事麼?」   兩人奔近放緩腳步,其中之一問:「是錢兄弟麼?小弟沈方,正要找你呢?主 人著小弟傳信勝光堂堆放的二十四袋糧食,在天明前趕快送至天方樓的地窟,不可 有誤。」   「那……那不是要立即動手搬運麼?」   「正是此意。入侵的人已全部遲走。不須費神了。把糧食送走,你們也該歇歇 啦!話已傳到小弟走了,要到五刑室傳信呢。」   兩人立即告辭,匆匆治來路走了。   警哨踱至倉房前,向樹下叫:「童兄弟,聽到了沒有?」   李玉已溜下地面,含糊地答:「聽到了。」他模仿被擊昏警哨的口音,十分神 似。   「你留神些,我去叫醒兄弟們搬運糧食。」錢兄弟一面說,一面向右走c李玉 心中一動,忖道:「入侵的人已經退走,戒備已松,脫身該無困難。反正已經來了 ,我何不救出這些被囚禁的人?」   他火速脫下童兄弟的外衣披上,換上包頭青帕,佩上對方的單刀,急急跟蹤錢 兄弟而去。前一段路他腳下無聲無息,快接近對方時方發出足音。   錢兄弟聽到腳步聲,扭頭一看,李玉已到了身後兩丈左右了,這傢伙毫無戒心 、黑夜中人影模糊,只可看到身影,略可分辨衣著打扮,居然沒看出破綻,不悅地 說:「童兄弟,你怎麼了?一個人放哨害怕是不是?   你這膽小鬼!你留下……咦……」   話話間,雙方已接近,剛發覺不對,已來不及了。   李玉一閃即至,先下手為強,一劈掌擊中對方的右耳門、錢兄弟應掌便倒。他 接住人再加上一劈掌,然後將昏倒了的錢兄弟塞在牆角下,大膽地奔向第七棟倉房 。   倉門外掛著未點燃的燈籠,他信手摘下,從抽底取出一把長僅一尺,晶虹閃爍 的小劍,砍斷倉房的巨鎖,推門而入。掩上門,側耳傾聽有傾。久久方放心地點起 了燈籠,倉內一亮。   數千包糧袋堆放在三方,陣陣麥香沖鼻。正前面的糧袋下方,堆放著兩列有稜 有角的古怪糧袋。   「這些糧包完全仿製官兵的攜行糧袋,顯然是趙賊準備東山再起,作為軍糧的 老本,我何不放火把它給燒掉,他便造不成反啦!」他哺哺自語。   倉內不見有人,囚犯呢?他找不著。到了怪糧袋前,他無意中用腳險糧袋,訝 然叫:「好傢伙!原來裡面是人。如果今晚入侵的人志在救囚,做夢也不會料到人 進了糧倉哩!好聰明的主意。」   他解開一個糧袋,赫然是一個被捆得手腳反屈倒攢蹄似的奄奄一息的中年人, 不但口中塞了麻核桃,也被制了昏穴。   解到第十五隻糧袋,裡面的人赫然是孫安。   「咦!他們也在此地?」他吃驚地低叫。   第十九隻糧袋中,是死對頭雲騎尉岳琳。   他怔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岳琳八個人進入七真觀,這裡有六個人成了囚犯。孫安只受了些皮肉傷,岳琳 渾身皆無傷痕,另四人多少帶了些傷,不在的兩個人可能已經死了。   二十四個囚犯除了岳琳六個人之外,其他的人皆像是大病纏身的人,手腳傷痕 纍纍,顯然皆是曾經飽受凌虐的可憐蟲。   救還是不救?他心中在天人交戰。   救,他怎能帶著這群可憐蟲出困?除非倚仗琳孫安六個人。但救岳琳實非所願 ,誰也不會做這種傻事。   可是,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毅然替所有的人解綁;並解了他們被制的穴道,在 一旁等候他們醒來。   不久,第一個醒來的是岳琳,孫安接著甦醒。兩人想站起,立腳不牢卻又跌倒 在地,第三個人隨即醒來了。   燈籠插在糧袋上方,李玉倚在角落旁,背燈而立掩藏臉面。   岳琳、孫安清醒得快,反應也快。   「咦!」岳琳低叫,首先便向倉門搶。   「站住……等一會一起走。」李玉叫。   「你是……」孫安戒備地問。   「在下救了你們。這兒是西苑的糧倉,張五將你們藏在此地,免得你們被同伴 救走。」   李玉變著嗓子答。   「你是…」   「不必問我是誰。你們生死同命,不可獨自脫身,帶著難友出困,從南面逃生 。」   這時,所有的人皆已清醒,或坐或立神色相當興奮。   岳琳目光炯炯,一步步向李玉走近,一眼便看到李玉隆起的胸懷。   李玉懷中藏了金匣,所以隆起。   「你是艾文慈。」岳琳訝然叫,急趨兩步。   李玉冷笑一聲,迎上左拳疾飛。岳琳被捆過久,手腳不靈活,怎躲得開?「噗 」一聲右頰挨了個結結實實。不等岳琳有所舉動,第二拳接著到了。   「噗噗噗」一連三記重拳,終於把岳琳擊倒在地。快速絕倫。   孫安大吃一驚,趕忙插入叫:「住手!兄台手下留人。」   李玉退後兩步,冷笑道:「在下如果不手下留情,根本就用不著救你們了。」   「兄台不是張五的人嗎?」孫安困惑地問。   「在下混入張家僅半天工夫。」   岳琳搖搖晃晃站起,擦掉口角的血跡,咬牙切齒地說:「你終於又回到他們這 群響馬賊伙裡了,閣下!」   「放你的狗屁!」李玉恨恨地咒罵。   「你真是艾文慈?」孫安問。   「你認為呢?」李玉反問。   「你是……」   「在下吳用。」   「你不叫李玉了?」岳琳沉聲問,冷笑一聲又問:「也不叫周昌麼?」   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人撐起上身,恨恨地叫,「你們這些人簡直豈有此理,忘 思負義。   這一位吳老弟會死忘生救了我們這些人的命,你們管他是誰?吳老弟說得不錯 ,如果他與你們有仇有怨,犯得著救你們活命?硬咬定他是什麼艾文慈,此時此地 ,你們居然有臉向他動手,簡直是狠心狗肺豬狗不如。」   「你知道艾文慈是什麼人?」岳琳火暴地叫。   中年人冷笑一聲,也火暴地說:「閣下,你是否想知道底細?」   「難道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他,淮安府福林村人。響馬賊作亂期間,福林村先受到響馬賊 圍攻,後又被邊軍所屠。從此,他亡命匪區,與匪寇官兵誓不兩立,他從軍殺匪, 也隱身匪伍殺官兵。告訴你閣下,他是個含冤受屈身負血海深仇的青年人,清清白 白,頂天立地。閣下,你與艾文慈有何仇恨?」   「你怎知道這些事?」孫安問。   「在下是淮安府沙家集的人,沙家集在福林村北面二十里。」   「你」   「你們知道淮安府神醫艾天華其人麼?」中年人冷冷地問。   「聽說過,據說有人稱他為再世華陀。」孫安點頭答。   「你們又知道艾天華的底細麼?」   「這個……」   李玉冷哼一聲,不耐地叫:「身在虎穴,你們仍不知死活,盡說這些廢話作什 ,簡直莫名其妙。你們如果不走,我可要走了。」   「老弟……」中年人叫。   「準備走。「李玉發令。   急難相扶持,所有的人紛紛準備。   李至將單刀遞給岳琳,冷冷地說:「在下要放火燒倉,再四出騷擾引誘他們, 以便讓你們可脫身走遠。閣下,這些人的安全,你必須負責,後會有期。」   岳琳注視他片刻,冷冷地說:「公事公辦,先公後私。在下欠你一份情,但不 能因此而改變你我之間的情勢,你除非快投案自首,不然的話,咱們會有當面解決 的一天。」   說完,領先出倉。   李玉冷笑一聲,在後面叫:「閣下,咱們會當面解決的,後會有期,記住,往 南走。」   其他的人紛紛向他道謝救命之思。   中年人注視著他。低聲問:「老弟,你……你真是艾文慈艾賢侄麼?」   「在下姓吳名用。大叔,快走吧。」李玉木無表情地說,將中年人推出門外。   等眾人去遠,他在外面找來了不少於草,堆放在容易著火的板壁和糧袋旁,取 出燈籠內的蠟燭插在乾草中,預計一盞茶時分,蠟燭便可燃及乾草。準備停當,他 掩上門隱入夜色茫茫中,向北走了。   他的步伐堅定,不時哺哺自語:「沙二爺仍在人間,幸而他不認識四五年不見 的鄉親了。」   他是個感情重於理智的人,為了沙家集的沙二爺,他不惜冒險重八虎穴,以吸 引張五的賊黨注意,讓岳琳一群人安全脫險。   到了一座大宅附近,後面突傳來震耳的鑼聲,叫喊聲接著傳到:「西苑失火, 十二堂糧倉失火了!」   大宅前首先出現兩個警哨的身影,接著院門大開,奔出三四個衣衫不整的人, 一面穿衣一面向西苑方向注視,一個大漢說:「咦!果然是西苑,糟!火舌衝破倉 頂啦!」   糧倉失火,那是很糟的事,即使能灌救,但糧食也損定了,登時舉宅大亂。   李玉穿的本是警哨服式,遠處西苑的火舌剛衝上屋頂,火勢僅帶給附近稍明亮 的暗紅色光芒,仍難在四五文外分辨人的面貌。   他乘亂混入院門,院內的人紛紛抄火叉、大錘、巨斧、火鉤等物,顯然想趕往 西苑救火。慌亂中,誰也沒留意陌生人混入。   他奔入內廂,劈面碰上一個開闢火路提著巨斧的人。他天生神力,十八般武藝 門門皆精,用重斧做兵刃,自信足以應付群毆。   這種巨斧俗稱火斧,刃不寬而距長,可砍劈亦可當鉤用,刃背可做錘,相當沉 重,且是鐵柄不怕火燒,柄相當長。一斧下去,臂力夠的人,足以劈斷一根大梁, 沒有數百斤蠻力的人,休想使用這種巨大火斧。   甫道中燈光幽暗,來人匆匆外出,未曾留意擦身而過的人。他在錯身而過的剎 那間,看中了那人的火斧,猛地旋身就是一掌,「啪」一聲拍在那人的後腦上,伸 腳一勾,便將那人絆倒。他火速接過火斧,向內急搶。   裡面是一排排的廂房,一眼便可看出是打手護院們的住處。他說聲妙極了,火 斧一揮,「昨喳」兩聲,砍倒了一根木製的壁柱。   打手們皆已外出救火,屋內無人,他砍倒不少板壁,逐房進入用燈放火,先燒 床帳雜物,不久便濃煙四起。   直衝至第二棟大宅,方碰上三名大漢。他像是猛虎下山,大喝一聲攔住去路, 火斧一揮,第一名大漢人頭落地。   「快來捉賊!」兩大漢狂叫,兩把刀左右齊上。   叫聲驚動了附近的人,紛紛抄兵刃趕來。   「火!火!火起了!」有人大叫。   他如同虎入羊群,掏出他早年衝鋒陷陣的神勇絕學,火雜雜地向人多處衝去, 火斧揮動處,血肉橫飛,打手們七渾八落紛紛狂叫著暴退,如同波開浪裂,無人敢 當,沒有能接下他一斧的人。   他殺開一條血路,在人群合圍之前,殺人另一棟大宅中,穿堂入室直進後門, 一溜煙走了個無影無蹤。   但是,附近的人在警鐘聲的指引下,四面八方的高手全向這一帶趕來應援,鋸 圍圈逐漸收攏。   張府鬧了一夜,可說是人人疲備不堪,眼看五更到來,正是安心睡覺的好時光 ,再碰上有人鬧事,怎不激起公憤?因此趕來的人,均是挾忿而來氣憤填膺的拚命 三郎,確是很難應付。   李玉像頭脫了緩的野馬,不管東西南北,見路就闖。糧倉因缺少救火的人手, 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火舌沖霄,照得附近一片通明,木材的爆裂聲與房屋倒塌聲震 耳欲聾,在三兩里圓周內行走的人,形跡難隱。   衝過一座巨宅,前面是寬廣的果林。他挾著火斧,飛掠而前,要入林隱身。   一聲沉喝,前面林影中躍出五名打手的身影,三支劍兩把刀像狂風般攔住去路 向前迎鬥,刀光劍影飛騰,五個人的藝業都相當了得。   「留下命來,閣下!」首先衝近的打手沉喝,單刀來一記「狂風拂柳」。   李玉奮起神威,火斧一振,「掙」一聲蹦開刀影,火斧急流,大喝一聲,一斧 劈在對方的胸口上,刃透背脊。   第二、三名兩打手從兩側衝到,雙劍分取上下盤,身劍合一奮勇進擊。   李玉向前虎跳丈餘,雙劍落空,斧出「五丁開山」,斜身猛劈第四名打手。打 手大駭,揮刀急架。   刀怎架得開勢沉力猛的大斧?「噹」一聲大震,架不住斧,刀回頭反挫,斧已 一閃而至,劈在打手的左腰脅,單刀被震斷,打手也腰背碎裂,五臟外流。   連斃兩人,快速絕倫。第五名打手只來得及躍遲,不敢出招相阻。   李玉一躍入林,墓地人影乍現,劍虹奪目,出現飛天夜叉依稀可辨的臉容,斜 迎而上,劍削李玉的雙膝。   李玉本來對飛天夜叉心存顧忌,在七真現他已看到惡賊驍勇的情景,自忖與對 方相抗必定兇多吉少。   按常理論,他這種心理狀況並不是不正常。世間一無所懼的人才是反常變態, 目空一切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不足為法。一個看破生死的人,心理必定不正常, 心定是對世間的一切毫無留戀,這種人送命的機會多的是。   恐懼可令人趨吉避兇,可令人小心謹慎,可令人不致患上自大狂絕症。但恐懼 也有極限,當面對事實,希望瀕絕的緊要關頭,恐懼便會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 爭生存決死的勇氣。   他這時恐懼全消,揮斧急架,「錚」一聲盪開來劍,奮身搶入掄斧便砍。   飛天夜叉沒料到他能架開捷逾電閃的一劍急攻,一怔之下,本能地疾退八尺, 居然大反常態不敢連續出招。這傢伙劍上造詣確是可怕,退時仍能震開砍來的一斧 。   「喳」一聲響,火斧砍入一株合抱的大樹幹。這一斧被劃所震,失了準頭,所 以砍人樹干。   由於火斧的刃口不夠寬,未能將樹砍斷,斧頭卡在樹幹內,不易拔出。飛天夜 叉已不容他救斧,大喝一聲,劍到人到,直取他的腰背,宛若電光一閃。   他百忙中丟斧,不向後退反而向側仆倒。「嘶」一聲輕響,脅背部被劍鋒擦過 ,衣裂皮開,鮮血湧出,但避過了致命一劍,免掉劍穿腰腹之危。   飛天夜叉一驚,也勃然大怒,踏進兩步招出「劃地為牢」,要砍斷他的雙腳。   他向側奮身急滾,在滾轉向上的剎那間,已拔出了晶芒閃亮的小劍,猛地脫手 向劍勢未止的飛天夜叉擲去。   飛天夜叉其實並不知道他是誰,如果知道他是在七真觀走脫了的吳用,便不會 如此大意了。   這傢伙練有可怕的內家氣功,渾身刀槍不入,黑夜中與人交手,除非對方也是 內家氣功高手或者兵刃太沉太重,不然從不理會對方的兵刃暗器,這次也不例外, 上身一沉,追蹤急襲。如果惡喊不是沉身遞劍,賊命休矣!   「颶」一聲響,小創貼惡賊的頭皮而過,頂門頭皮開裂,剛好擦過頭頂骨,再 下降一兩分,頭骨必定裂開,危極險極。   惡賊的頭巾和髮結全散開了,劍鋒後的劍愕兇猛地擊中創口,被頭骨所阻,小 劍向上跳,翩然下落。惡賊的頭被震得向後一仰,遞出的劍也隨著收勢。   李玉一躍而起,後面兩個黑影恰好衝到,是張五和一名打手趕來了。   飛天夜叉頂門受創嚇了個膽裂魂飛,不管三七二十一,扭頭撒腿狂奔。   毒龍死在百花亭,惡賊可不願也葬身張府,頭頂被擊傷,顯然遇上了可怕的高 手,再不逃命豈不太傻?他可不願替張五賣命,掩住頂門狂奔而去。   李玉剛搶上伸手接住墜落中的小劍,張五和另一名打手到了,悄然揮劍偷襲, 勢如靈貓撲老鼠。   生死須臾,驀地在左方一株樹幹下,飛出一根帶葉的兩尺長樹枝,恰好從中間 飛入,風聲厲嘯虎虎作響。   張五和打手雙劍齊出,要將李玉置於死地,突見黑影帶風而至,從側方射到眼 前。兩人大驚百忙中止步收招,劍向上拂招架阻住眼前的樹枝,倉卒間還看不出是 何怪物,反正體積大封架容易。   「喳喳……」劍過處枝葉紛飛,罡風乍消。   李玉已乘機接住小劍向前一竄,扭頭向樹枝飛來處叫:「朋友,謝謝。」   叫聲末落,他已遠出兩丈外去了。   張五連聲怒嘯,奮起狂追。   由於主人張五已親自出馬,宅中三百餘名打手護院誰敢偷懶?捉拿「吳用」的 吶喊聲在四面八萬響起,聽起來像是「捉拿無用」,十分可笑。   張五追不上他,他身後不見有人追來,正走間,眼前一亮,暗叫道:「所有的 人對付我一個,大事不妙,我得冒險在鳳來閣躲上一躲。」   所有的宅院中,只有客廂和鳳來閣他熟悉,左面一箭之外便是鳳來閣,但中間 有幾棟房捨相阻,要踏過必須繞道,或者上且從瓦面走。   房舍左有兩方,遠處已看到追搜的人,此路不通。火光沖霄光度明亮,從瓦面 走無所遁形不啻暴露自己,自討苦吃白送死。   已無暇多想,竄到一座小窗下,火速撬開外窗格,向裡湧身跳入,閉上了窗格 向下一伏。裡面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   剛閉上窗格,左側不遠處的大門倏然而開,湧出十餘名打手。走在最後的打手 向奔出門外的八名打手叫:「你們散開監視,如有發現火速傳訊。裡面客室各處雖 已搜查過,但仍須小心,留兩個人在內留意動靜,所有客房的燈火不准熄去,以便 監視。」說完,帶著人向右搜,迎上從有面搜來的另一批十餘名打手。   房內各處燈火通明,僅這一間小房沒有燈火。他等外面的人聲消失,方摸索著 找門外出。屋上有人監視,不能出去了,只好往屋內找路。   大門附近打手們的話他已聽到,等會兒這間房間便會有人前來點燈啦!   摸到門了,同時也聽到了門外有腳步聲傳來,他心中一震,本能地閃在門後。   腳步聲漸近,有三個人到了門外了。門環響動,他的小劍已掩在掌心準備動手 。   房門推開了,燈光乍明,有一個人踏入房中,房門剛好掩住了他。   「這是堆放雜物的房間,又髒又亂,藏不住人,把燈籠插在門外,不掩上門, 便不會有人躲藏啦!」站在房門內的人說。   門外的人呵呵笑,說:「你以為追的是老鼠不成?會在此地躲藏?   天快亮了,來人怕不早已遠走高飛了?算啦!咱們走,去交待朱老一家子放心 歇息,有咱們在屋外戒備,叫他們安心好了啦!」   燈籠插在房外,腳步聲逐漸去遠。   他驚出一身冷汗,暗叫僥倖。久久,他探眼向外瞧,發現這是一條通道,盡頭 處向前是內客廳門,後是跨院,前後無人。   他放輕腳步,進入了跨院。院三方皆有客房,此路不通,幸而不見有人,客房 內廳燈光從明窗透出,窗上有人影晃動。   「咦!住的是女人。」他暗叫。窗上的投影輪廓分明,一看便知是女人。   投影消失,裡面傳來極低的談話聲。   從院中登上瓦面再從瓦面走,這是唯一的出路。他搶至院中心,正待躍登瓦面 。墓地明竊倏然而開,燈光一亮,照亮了他的臉容,有人在窗口低叫:「咦!吳恩 公。」   他大吃一驚,但定神一看,心中稍定,原來窗口內的人是李三姑,賣唱伶人老 朱梅的孫女兒,他搖手阻止三姑發話,作勢縱升。   〞恩公,外面去不得,進來躲一躲。」三姑焦急地招手低叫。   窗口又出現了朱老人的次媳王氏,也急聲低叫道:「人全往這一帶搜來。去不 得。」   「但我……」李玉為難地說。   「來!」三姑招手叫。   外面人聲吵雜,顯然來了不少人。   他不再遲疑,躍入窗內。他正想掩上窗,三姑卻說:「客廂總管已交待下來。 不許掩門窗以便搜查。」   「那……你們……」   「快躲到床上去?」   「這怎麼可以,你……」   三姑向前斂衽一禮道:「恩公,賤妾住所隔離,張氏兄弟關照過,不許任何人 打擾小姑,因此只有她這裡不讓搜查,看樣子,恩公,或許不會來到賤妾住所。」   「姑娘!」李玉向床上又看了一眼。   「恩公,就請不必再猶豫了。快把棉被蓋好。」   他徐徐向前掀開蚊帳,蒙起棉被剛藏好,院中便到了六七個打手。   兩名打手站在窗外和房門外向裡瞧,躺在被中的三姑居然沉得住氣,並未發抖 ,只是臉色不正常而且。   他附耳向三姑說:「如果他們發現我,你只要說被迫掩藏的便了。」   三姑搖搖頭,也附耳向他說:「他們不會相信的。在夏店涼亭你救了賤妾全家 ,他們必定認為事非偶然,而是……」   「姑娘,你冒的風險太大了,我……」   「恩公仗義救了賤妄全家,如今恩公有難……」   「姑娘,在下深感盛情,不必說了。」   有人從窗外探首內望,兩人不敢再說話了。   搜查的人先後來了兩批,但並未入室盤查細搜,客室不大,門窗大開,室內一 覽無遺,沒有搜的必要,誰也沒想到床上睡了兩個人,更沒料到三姑膽大包天敢藏 匿人侵的刺客賊人。   張府停止搜索,但警衛森嚴,暗樁四伏。看著天色不早,李玉不能再逗留了, 天一亮就走不了啦!   他斷然拒絕三姑的勸告,毅然道謝告辭,道聲珍重,跳窗走了。   他發覺不易脫身,警哨太多,而且天色不早,萬一被纏住,一切都完啦!他必 須找一處地方藏身,等機會脫困。   藏身的地方,他認為最安全的地方該是鳳來閣。各處亭台假山園林雖多。不怕 無藏身之地,但白天必定有人窮搜,隱秘處反而不安全。   費了不少工夫,悄然透過不少苦哨,終於被他接近了鳳來閣,東方天際已出現 了魚肚白,天快亮了。   鳳來閣是他唯一熟悉的地方,閣內的機關埋伏,二小姐已經告訴過他,找一處 藏身的地方並不困難。   他避免在隱蔽處藏身,就躲在樓下廳側的一座活動刀坑之內,放好翻板,不觸 動森立的刀尖誰也不會想到下面有人。   張府忙了一上午,救死扶傷並救火及清查全府各處的損失,派人四出追趕逃走 了的死囚,清理善後。近午時分,張五爺帶了重要的管家總管和護院領班,來到了 鳳來閣,叫出了二小姐,就在大廳大發雷霆。   他把所有的人,罵了個狗血噴頭,然後追問二小姐有關吳用的事,為何要帶吳 用到七真觀?   二小姐滿腹委屈,她只發現夜行人,吳用外出救了乃姐,並發現有大批不速之 客入侵,為了追尋人侵的人,無意中追到了七真觀。至於其他的事,她一概不知。   張五今天顯得特別暴躁,火爆地叫:「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已經一再告訴你, 這傢伙可能是危險人物,要你看牢他,你竟跟著他到七具觀擅入重地,你簡直豈有 此理?」   「這怎能怪女兒?所有的人都說他是鎮邊牧場的人,說他是危險人物,並沒說 明該如何防範他。同時,誰會知道他是艾文慈?」二小姐不服氣地說。   「但你怎能任由他亂闖七真觀?」   二小姐仍然不認錯說:「即使他是艾文慈,與我們並無恩怨,他只是個官府緝 拿的逃犯而已。女兒不明白,爹何以只追究他一人?他不是也曾經替我們對付姓岳 的麼?」   「見你的鬼!他才不會對付那姓岳的小畜生。飛豹死在他的暗器下,總領也被 他用暗器傷了後腰。要不是總領的衣內穿了銀犀甲,化去暗器七成勁道,暗器恐已 穿腰而過,不僅是受傷的事了。這畜生的暗器可怕極了,居然能穿透銀犀甲,顯然 他已認出總領的身份,所以乘亂行刺,幾乎被他得手。」   「爹,到底艾文慈是什麼人?」   「那是兩年前官府出重賞緝拿的要犯。告示上說他是從賊,指他是咱們的人, 但總領卻不知有他這個人,怪的是捉拿他的賞格高得令人難以置信。可惜飛豹已死 ,不然或可探出他的底細來的。」   「他會不會是咱們的人呢?」   「為父名列二十八宿,當年追隨統領和劉家三位統領的高手悍將,為父豈有不 知之理?   但從未聽說過他這個人。假使他真是咱們的人,決不可能暗算統領。」   「五哥,動手時地方太小,並不能證明他有意暗算統領,也許是誤傷哩。」一 名相貌兇猛的人說。   「哼!誤傷?部位恰好是命門。如果不是統領穿了銀犀甲,哪還有命在?銀犀 甲寶刃難傷,而這傢伙的暗器竟能貫甲而入。幸而力道不夠,統領洪福齊天,皇天 庇佑,略傷而已。   除了熟悉統領的人外。誰也不知道統領的身份,因此,我懷疑咱們之間有奸細 透露消息,必須嚴加追究的。」五爺咬牙切齒地說。   二小姐撇撇嘴道:「爹懷疑女兒麼?」   「所有的人,皆有可疑。」   「但女兒並不知觀主是趙統領。」   「但可是你帶他去七真觀的。」   「女兒追趕入侵的人,追至七真觀並無過錯。」   「你追的是什麼人?」   「一個黑影,有人入侵鳳來閣,有大姐可以作證。爹,目下追緝逃走的人方是 要務,為何反而捨本途末前來數說女兒的不是?」   「走脫的人,還能追得上?昨晚來了多少人還不知道,只知孫鎮撫那幾個人的 來意,其他的人來意不明,身份如謎,不易追上了。」   「女兒這裡,查不出什麼頭緒的。爹和大管家也不知道姓吳的底細,女兒…… 」   「他難道不曾向你透露……」   二小姐臉色冷冷地。搖頭道:「爹沒有知人之明,姓吳的可不是好色之徒。」   問不出所以然,五爺只好罷休,帶著人走了。   刀坑中藏著的李玉不由暗暗叫苦,忖道:「七真觀主真是趙瘋子,可惜功虧一 簣,這次被他僥倖,不知何時才有殺他的機會了,可惜!這一趟仍然枉費心機,又 失敗了。」   他不甘心,盤算著該如何追取趙賊的性命。刀坑中漆黑,晝夜不分,沒有食物 ,沒有飲水,但他不在乎。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手刃賊首】   他從外面傳來的腳步聲,估計時刻。等到萬籟俱寂,他知道夜來了。   用游龍術爬上坑頂,悄然推開了坑頂的翻板蓋,掀開一條縫向外瞧。不錯,幽 暗的燈光人目已是夜靜時分了。三更整的更鼓聲從遠處隱隱傳來,是時候了。   二小姐的繡房門上了閂,他用小劃挑開閂小心地推門而入。香風觸鼻。房中一 燈如豆。   羅帳中,二少姐正睡得香甜,錦多半掩住豐盈的胴體,酥胸半露,體態撩人, 好一幅美人春睡圖,令男人心弦為動,不克自持。他沒留意衣櫃角的暗影中,一雙 亮晶品的大眼,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掀開羅帳。他毫不遲疑地一手控制使二小姐的咽喉,一手扣住二小姐的右手, 用擒拿術輕輕一扭,附耳低聲叫:「二小姐,醒醒。」   二小姐的手被擒住,一驚而醒,在幽暗的燈光下,她已知是怎麼回事了,口一 張,尚未叫出聲音,咽喉已被扣住。   「我不希望驚醒後房的待女,希望你合作。」他冷冷地說,手上徐松。   「你……你想怎樣?」   「七真觀主在何處養傷?」他問。   「你……你是艾文慈?」   「別管我是誰。」   「行刺觀主,你有……有何用意?」   「觀主是趙瘋子趙懷忠趙副元帥?」   「你」   「我與他有一段私人恩怨,必需解決。」   「那……你是專為他而來的?」   「不錯。」   「你不是鎮邊牧場的……」   「姑娘,在下的耐性有限。你如果不合作,休怪在下無禮。」   「你把我怎樣?」姑娘幽怨地問。   「你怕死麼?」   「人生自古誰無死,怕也沒有用。能死在你手中,我此生無憾。」   他臉色一沉,乘房地說:「在下乎生不濫殺,但你如果……」   「你殺好了,寧可死在你手中,我也不做不孝的女兒。」   「你聽清了。令尊血腥滿手,罪孽如山,萬死不足以蔽其惡。但在下只找趙瘋 於,令尊的罪孽自有蒼天報應,與我無關,我不是執法的人,也不配替天行道。你 如果不說,在下只好向分尊頭上打主意了。」   「你……你近不了家父的身。」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令尊似乎並無過人的藝業保身,僅憑一群爪牙呵 護並不足恃。明搶容易躲,暗築實難防,他逃不掉在下的計算。告訴你,在下苦心 孤詣志在必得,不達到目的決不罷手。姑娘,你如果真想做孝女,惟有說出七真觀 主養傷的地方,方能救令尊的性命。   說!」   「我不!」   「你不說?」他再聲色俱厲地問。   「我……」   「冤有頭,債有主,在下決不動令尊一毫一發。假使你不合作,當然又當別論 。」   「你的話算數麼?」   「大丈夫患怨分明,言出如山。」   「觀主在倉房的大吉堂養傷。」   「那該是自右起第二棟倉房了。」   「正是。」   「昨晚糧倉失火……」   「只毀了六倉,大吉堂無恙。」   「怪事,觀主是統領,為何要到倉房中養傷?〞〞家父預計昨晚的人將再次入 侵,必有惡鬥,秘室已被人摸清,各處已無一安全之地,惟有被火毀了的倉房不被 人注意,反而安全。」   他沉思片刻,說:「如果你騙……」   「我不騙你,只請你記住你的諾言。」   「在下決不食言。姑娘,灰埠已非安全之地,如果我是你,必定遠走高飛。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孫鎮撫與雲騎尉岳琳,必已查出令尊的底細。朝廷君昏臣好,任何事皆可馬虎 ,但決不容許有人造反。不久大兵雲集,鐵騎四合,那時將玉石俱焚,姑娘何以自 處?聽在下的忠告,愈早離開愈安全。言盡於此,好自為之。我點你的睡穴,一個 時辰之內便可自行醒來,不致於連累了你。」   他點了姑娘的睡穴,替他蓋好錦多,向外走。   驀地,背後有人叫:「請留步,閣下。」   他吃了一驚,火速轉身。床前站著一個勁裝少女,背系劍腰懸囊翠綠色的勁裝 ,襯得渾身曲線玲戎,令人心動神搖。   「咦!你……」他訝然低叫。   「還記得我麼?」綠衣少女問。   「你不是昨天奉二小姐之命,至客廂喚在下的侍女麼?〞   「你沒忘記,很好。」   「昨晚入房穿窗作而走的人,自然也是你了。」   「閣下好眼力。」   「這證明了你不是張姑娘的侍女,而是……」   「而是助你來的。」   「你我素昧……」   「目下不宜說穿。」   「我問你,你這人是不是木石做的?抑或是心腸太……」   「姑娘不必挖若人。我這人從不自命是英雄好漢,當然也不承認是木石人,同 樣有酒色財氣的缺點。只是二小姐不是蕩婦淫娃。在下可不忍心毀她的一生幸福。 」   「所以你要利用他?」   「談不上利用,只是因勢利導而已。」   「如果是大小姐,你就……」   「你是個姑娘家,咱們不談這些。」   「你還沒說呢。」   「在下吳用。」   「不是艾文慈?」   「有關係麼?」   「大概有,艾文慈可值白銀千兩,吳用卻不值一文錢。」   「如果姑娘愛金銀,張府有的是,任一珍玩皆值千金以上。」   「本姑娘不取非份之財。」   「那麼你來此作什?」   「陪你至倉房走走。」   李玉一怔,惑然問:「姑娘也與七真觀主有過節?」   「沿有.只想助你一臂之地」   「張五既然將老道安置在倉房,用意是避免人注意,因此必定警哨稀少,方能 騙得過有心人的耳目,在下不需姑娘前往相助,盛情心領了。」   「警哨確是不多,但三五個頂尖兒高手在榻旁潛伏保護,你能如意麼?閣下出 生入死,所為何來?有人助你成功你卻拒絕,未免太矯情而輕率了。」   「個人恩怨自己了結,在下不希望仰仗不相關的人。」   「但你卻利用張家姑娘。」   「這……」   「昨晚如果不是我有意引領,你根本就進不了七真觀。」   「哦!昨晚引在下出困的人,想必也是姑娘了。」   「你這人光明磊落,不欺暗室,值得敬重,所以我願助你一臂之力。」   李玉淡淡一笑,點頭道:「如果再拒絕,姑娘又得挖苦人了。好吧,在下先謝 謝姑娘相助的盛意。」   綠衣姑娘燦然一笑,上前說:「這一帶你沒有我熟,我領先,小心了。」   「請教姑娘貴姓芳名?」   李玉帶上房門,跟在後面低聲說:「姑娘貴姓芳名,尚未蒙見示呢。」   「你不說,我也不說,你叫我綠衣女郎好了。」   他不再多說,默然跟在綠衣女郎身後下樓而去。   在綠衣女郎的引領下,曲折盤行如人無人之境,顯然這位神秘的綠衣女郎,早 已將張府的一切摸得一清二楚了。接近了倉房,綠衣姑娘說:「兵貴神速,不必理 會警哨,你有何打算?」   「不理會不行,裡面如果有高手保護,聞警將人弄走,豈不枉費心機?」   「想不到你這人倒是胸藏珠璣哩!依我看,還是不必理會警哨為佳,你先到倉 後堵住退路,等我發動引出裡面的人,你便可乘亂進入……〞「不妥,還是讓在下 先潛入,」姑娘再發動,以免他們先一步將人藏匿。」   「也好。」姑娘順從地說。   「給我數五百數的時刻,姑娘再發動。」   李玉繞道離去,姑娘心中開始計數,一……二……三……數至五百,她突然一 長身。人似飛鳥投林,飛越數叢花樹,在警哨尚來不及分辨是人是鬼的瞬間,她已 到了倉門前,飛起一腳,〞砰〞一聲踢倒了沉重的倉門。反手疾揮,兩顆寒星射向 剛從暗影中搶出的兩名哨警,接著身影一閃,消失在倉內不見。〞蓬〞的一聲悶響 ,倉內火炮搖搖。   這位綠衣女郎身手矯捷絕倫,踢倒倉門,用暗器悄然擊倒兩名警哨,搶入倉內 ,打出一顆紅磷火彈。這些變化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快得令人震駭。火光一起, 糧倉中間出現一張小木床,七真觀主警覺地挺起上身,抓起枕邊的長劍。兩側堆得 高高的糧袋頂端,颼颼颼地飛落下五條人影,快得像發現獵物從天空俯衝而下的冗 鷹,人未落地,寒芒似暴雨般降臨,籠罩了闖入者的上空。   綠衣女郎身形一閃,像鬼魅幻形,消生生橫移兩文,藏身在糧堆之下。同一瞬 間,她也發射暗器回敬,五顆寒星射向尚未看地的人影。   「啊……」五名縱落的人倒了一個,慘叫聲震耳。   另四人藝業超塵拔俗,半空中來一記「怒鷹翻雲」,硬生生在半空頓頓,而且 側扭尺余,險之又險地躲過了寒芒的襲擊,飄然落地。   綠衣女郎閃出,拔劍叫道:「好身法,嶗山弟子的七禽輕功身法果不凡。接劍 !」   她出現在火光下,臉上不知何時已戴上了一具慘綠色的面罩,顯得特別險森和 猙獰,像是厲鬼現形。   四名身負保護重責的人,皆是年約四十上下的驃悍大漢,手中長劍冷電四射, 身手矯捷絕倫,最有側的大漢看清了綠衣女郎的身影,脫口叫:「追綠。師弟們小 心了,用劍陣困住她。」   綠衣姑娘怎容許他們擺劍陣?一閃即至,劍動風雷發。虹影疾射,猛攻最左端 的大漢,勢如奔雷,排空直入。   大漢無名火起,女人手上的勁道有限,豈敢走中宮用這種兇猛招式硬攻硬搶? 未免太目中無人了,小自個人交手,大至千軍交戰,當事人決不可發怒,怒則神志 不清,列為大忌。   大漢動了怒火,大喝一聲,舉劍硬接,向刺來的劍奮力崩架。   糟了!劍剛揮出,綠衣女郎的劍突然停住,接著再次送出,排闊直人。恍若電 光一閃,貫入大漢的胸膛。   綠衣女郎拔劍斜掠,恰好避過第二名大漢攻來的一劍。她一聲輕笑,劍出「排 雲蕩霧」,向第三名大漢進攻。   「錚錚」兩聲暴響,火星飛濺,劍吟震耳,但見劍影如怒龍矢矯,人影乍合即 分,綠衣女郎已在火彈的將滅餘光下,脫離了第三名大漢,猛撲出招搶救同伴的第 四名大漢,數道淡淡劍影虛實難辨,以排山倒海的聲勢進擊。   「啊……」第三名大漢狂叫,胸口血如泉湧,兇猛地前衝,「砰」一聲沖在雜 糧堆上,再反震而出扭倒在地,手中仍死死地握著長劍。   變化奇快,兩名大漢被擊倒,只是眨眼間事。剩下的兩名大漢終於抓住了合擊 的機會,相互呼應聯手夾擊綠衣姑娘,展開了一場罕見的生死存亡惡鬥,三支劍兇 猛地糾纏,進退如龍騰虎躍,飛閃著的劍影急劇地變幻,各展平生所學搶制機先。 火光皆熄,對雙方皆不利。   「快帶觀主離開,發誓訊。」糧堆上有人叫,接著跳下三名黑衣人。   床下鑽出兩個黑影,伸手急抱床上的七真觀主。   姑娘一驚,怎麼不見李玉?有人發出一聲長嘯,警訊發出了。兩黑影抱著七真 觀主,從後倉門溜之大吉。   三名黑衣人衝向激鬥中的綠衣姑娘,三劍合一。   驀地,一堆糧袋中的角落裡發出一袋麥子,砸向三名黑衣人中間的主腦人物, 接著躍出李玉的身影,隨袋而至宛若鬼魅。   中間那人發覺腦後有警,百忙中大喝一聲,大旋身揮劍急封,一封砍中糧袋。   糟,李玉隨袋到了,在麥粒爆散中一閃而入,趁黑衣人來不及收劍的瞬間,一 腳疾飛,不偏不倚正中黑衣人的下陰至命要害。   李玉乘勢搶人,一把奪過黑衣人的長劍,大喝一聲,脫手飛擲。   左右兩名黑衣人不知中間的同伴被人擊斃,毫無所知地挺劍向姑娘的身後遞到 ,要將姑娘斃在劍下。   「哎……」左面的黑衣人突然狂叫,身劍合一向前栽。一截劍把高高地聳立一 背部。   姑娘恰好聽到李玉的大喝聲,旋身挫腰劍發「回龍戲珠」,半分不差地刺入第 三名黑衣人的丹田要害。三個剛下來的黑衣人至此全部倒斃,變化委實太快了。先 前夾攻姑娘的兩名大漢,驚得魄散魂飛,恰好火光已熄,倉內黑沉沉,兩人乘機向 外溜要逃命脫身。   「你為何不追觀主。」姑娘急叫。   李玉無暇回答,奮丐追逃近倉門的兩名大漢,倉內黑,倉外有星光,外明內暗 ,裡面的人看得真切。他趕上了最後逃走的一名大漢,正好在門上半步左右,伸手 俯身一抄,便扣住那人的膝關節內拔。   先一步逃走的大漢兔子般溜掉了。   遠處警鐘大響,警衛紛紛向倉房趕。   李玉將大漢擒住,施起叫:「姑娘,請再發一顆火彈。」姑娘應喏一聲,「砰 」一聲火光再現。這顆火彈落在糧袋上,火焰閃動光明重臨。   「為何不去追老道?」姑娘憤憤地問。   李玉將大漢推至火焰旁,笑道:「那是假的。重傷的人,臉色決不會紅潤。分 明是假的,追之何益?」「那……」「人仍在倉內,只在這位仁兄身上。」「來不 及了,不久大批高手趕到……」「等他們趕來,已晚了一步啦!」驀地,號角聲劃 空而至,似乎從四面八方傳來,淒厲刺耳。   「咦!這是……」姑娘訝然叫。   「是官兵到了。不好。」李玉神色凝重地說。   果然不錯,戰鼓聲震耳欲聾。接著殺聲震天,顯然張府已被官兵所包圍。   李玉將大漢的腦袋向火焰推,徐徐移近,沉聲問:「說!老道藏在何處?」「 我……」李玉手上一緊,火焰一閃,大漢的鬍子著火。   「我……我說!在……在後面屋角的糧……糧堆中。」   李玉一掌將大漢拍昏,急奔後屋角糧堆。糧袋堆積如山,幾近橫樑。他一躍而 上,發覺內側是空的。   「道行觀主,你還不上來?」他向下叫。   下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怎敢冒失地下去?   姑娘也一躍而上,說:「放一顆火彈下去,不怕他不上來。」   不等她使用火彈,下面火光一閃,有人用火折子點亮了一盞油計。   下面是丈二見方的空隙,安放了一張床,一張幾,只見床上倚坐著七真觀主, 床前還站了一個青衣勁裝中年人,手持寶劍,冷然向上望。   「你們是什麼人?」中年人間。   「報應神。」李玉沉聲答。   床上的七真觀主臉色蒼白,沉靜地說:「你就是鎮邊牧場的吳用,混入觀中行 刺貧道的人,是麼?」   「正是區區。」   「為何要向貧道下毒手?」   「你,趙瘋子,奉天征討副元師懷忠,不錯吧?」   「你到底是誰?」   「一個受響馬賊荼毒的人,家破人亡,天涯亡命,就為了向你們這些殺人放火 姦淫擄掠的惡賊討血債。」   「你知道趙某何以造反麼?俗語說:一將功名萬骨枯。既然舉兵打天下。死傷 豈能不摻?想當年朱皇帝打江山,死的人何止千千萬萬,常將軍遇春,也曾經殺人 三千為糧,他能吃人療饑我為何不能?又有誰向常將軍報仇?你想怎樣?」   「你閣下因保全妻子而投賊,替劉六劉七賣命,三兄弟起兵河間,聚眾五百號 稱五百子弟兵,並不是官迫民反不得不反,沒錯吧?開國元勳常將軍骨已枯,墓木 已拱,他的功過自有上蒼決裁,而在下家破人亡,天涯亡命,全出於你們這些賊首 之賜。血債血償,你難逃公道。」李玉悲憤地大叫。   老道吁了一口氣,問道:「你怎會認識我?」   「在陽信與海豐之間的泊頭鎮……」   「哦!你就是那位從碉樓飛躍而下,以飛刀行刺趙某的少年人?」   「正是區區,可惜閣下馬失前蹄,飛刀落空,被你逃脫狗命。」   老道仰天狂笑,笑完說:「天亡我也,夫復何言?俗語說:成者為王,敗者為 寇。只怪趙某不才,兵敗羅田,帝業成空。灰埠兩年經營,仍成畫餅,心勞日拙, 趙某年事已高,想東山再起已力不從心了。將頭給你。」說完,拔出床頭佩劍。   「大統領。不可行此拙見,咱們仍有可為,尚可一拼。」中年人大叫,伸手奪 劍。   「他們在上面放火……」   「咱們闖,小弟為前驅。」中年人憤然叫,飛縱而上,舞劍開道護住頂門。   李玉取出小劍奮力下擲。   中年人揮劍拍擊小劍,上升之勢未變。   「咋」一聲輕響,長劍拍中小劍,立即中斷,小劍破空疾降,貫入中年人的頂 門。中年人仍上升了三尺左右,方向下飛墜,「蓬」一聲大震,跌落床上,把老道 震落床下。屍體向上彈起三尺高,重行跌在床上。   李玉向下躍落,綠衣姑娘也跟蹤而下。老道剛爬起,便被李玉一腳踹飛長劍, 右拳疾飛,「砰」一聲將老道擊倒在地。   老道剛探手人抽取暗器,卻被姑娘用劍抵住了,晚道:〞你的打穴珠少獻寶, 不許動。」   李玉拔回小劍,咬牙切齒地問:「被押至京師王法的僧人真安,他是什麼人? 」   老道淒厲地狂笑,說:「咱們這些重要人物,誰沒三兩個替身?當年來洪武與 漢王大戰鄱陽,如無牙將韓成替死,今日的江山是漢不是明了。」   「令弟趙播趙鎬目下何在?」   「閣下,你好貪得無厭。除了要我的命,你什麼也得不到的。」   綠衣姑娘催促道:「官兵將至,必須趕快離開了。」說完,先行躍上糧難頂端 等候。李玉還想追問劉家兄弟的下落,姑娘在上面叫:「有腳步聲,大批賊人來了 。」   李玉一咬牙,一腳踹中老道的下陰,同時一劍插入老道的天靈蓋,厲叫道:「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張府外圍,從府城、平度州,昌邑、主密四地趕來的八百名騎軍,已將張府圍 了個水洩不通,派人通知張五,任何人皆不許走動,天明後再逐個查問,違者格殺 勿論。領兵的主將,赫然是孫鎮撫和岳琳。   張五爺知道大事去矣!明知官兵搜查時決難倖免,被押赴京師難免一死,狗急 跳牆,他橫定了心孤注一擲,動員了所有的人手,準備和官兵決一死戰。   孫鎮撫在奉命前來查探時,已有了周詳的準備,自己帶了四名手下,並請岳琳 三個江湖好手相助,先入虎穴探虛實,行文至州縣秘密調集官兵,與都督府派來的 一百二十騎甲主任主力,秘密趕來會台。   可惜他輕估了張五的實力,更不知暗中主持的人是趙瘋子,憑血氣之勇輕人虎 穴,不但幾乎送掉性命,碰上了寧王的使者和盧中官在場,英雄無用武之地。要不 是機緣巧合,碰上了李玉和一群至張府鬧事救人的江湖客,哪裡還有命在?   八個人死了兩個,孫鎮撫總算是個好漢,職責他關,他必須盡自己的職責。如 果張五不將他們擒住,他還抓不住張五的把柄,這樣一來,他可不用擔心了,根據 密報,他有把握搜出張五聚眾謀叛的確證來。   逃出張府,他立即斷然下令派人催請正秘密起來的官兵,剋期抵達灰埠,以迅 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午夜包圍了張府,嚴陣以待。   張五聚眾反抗,拒絕官兵進入,孫鎮撫不但不感到意外,而且心中狂喜。這足 以證明寧王的使者已經離開了,盧中官當然也溜走了!不然,張五怎不請這些皇上 面前的紅人出來發威?同時也等於是給他便宜行事的借口,攻打張府名正言順了。 他也知道張府各處皆設有機關埋伏,夜間攻打死傷必慘,而且賊人也容易突圍逃脫 ,便聽從岳琳的勸告,八百鐵騎將張府團團圍住,準備天明時大舉進攻。他帶了百 名兵勇坐鎮北面.岳琳則在南面。岳琳認為南面地勢複雜,荒僻隱蔽,賊人如果突 圍,必定從南面脫身,窩藏在內的疑犯艾文慈,八成也從南面溜走,所以親自帶入 把守南面,並不時四處走動察看動靜。   綠衣女郎與李玉急急離開倉房。躲開了趕至各處列陣的大批賊人。   「姑娘意欲往何處脫身?」他問。   「往南,南面是丘陵古林密佈的荒野,可至牧場並出平度州,任何人也休想攔 住我們。」姑娘肯定地說。   李玉不同意說:「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官兵是孫鎮撫帶來的,他當然也知道南 面容易突圍脫走,兵力佈置的重心自然也在南面,因此南面最不安全。」   「依你之見……」   「咱們從北面走,只須衝過與市鎮毗鄰的三二十丈空他,進入街坊便安全了。 」   「有道理,這就走。」   「且慢,我要走一趟鳳來閣。」   「你」   「在下制了二小姐的睡穴,豈不害了她?再說。她是一個值得幫助的好姑娘, 在下希望助她脫險,以免玉石俱焚。」   「哦!你對她……想不到你還是一個多情人……」   姑娘請別多心,在下是一個天涯亡命客,情愛與我無緣。」   綠衣女郎幽幽一歎,放緩腳程說:「人,總該有個歸宿,亡命者也有愛情…… 」   「姑娘,告訴你,亡命者如果真動了感情,那就是他的末日到了是經驗之談, 信不信由你。」他也搶著說。   「如果H小姐對你傾心,你會以鐵石心腸對待她麼?」   「那是為她好。」   「那麼,你在冷魔府上不辭而行,也是為了東方姑娘好麼?」   李玉吃了一驚,屏息著問:「你……你怎麼知道冷魔的事?」「我與東方姐姐 是手帕交。」   李玉心中一震,悄然後退。   「等一下,我並無惡意。」綠衣女郎低叫。   他站在兩丈外,冷冷地說:「凝雪飛霜,隱紅逸綠;在下還不知凝雪與逸綠是 知交呢!」   逸綠深怕他又一走了之,不敢迫近,苦笑道:「李兄,你能說出不辭而別的原 因麼?」   「在下不願多說。」他固執地說。   「請略加說明,好麼?」   「沒有什麼可說的。東方老前輩近況可好?」   「老爺子不但腿已復原,而且修為精純了許多,他目下正與東方姐姐奔走天涯 四海流浪。」   「老前輩俠名滿天下,冷面慈心,一旦腿疾已除,不甘寂寞重出江湖行俠仗義 ,在下深感欣慰。」   「你猜錯了。」逸綠幽幽地說。   「在下從不想猜他人的事,說說而已。姑娘是有意追蹤在下來的麼?」   「不錯,在京師我探出趙瘋子已在此地重建秘窟,猜想你也許會前來投奔他入 伙,因此趕來探動靜,潛伏了近半個月啦。」   「那麼,姑娘確是為了賞格而來的。」   「你怎麼老是疑神疑鬼?難道說,民間沒有一個值得你信任的人麼?」   「有是有一個,那就是我自己。」   「我們在談正題,你是不是為避開東方姐姐才不辭而別的?」   「在下不願談。」   「請信任我。東方姐姐行使江湖,江湖佳子弟可說多如恆河沙數,但她從不對 任何人動情,只有對你……〞〞她雖不對一千賞金動情,但卻想在我身上動替天行 道的念頭。」   「我的天!逸綠歎息著叫,搖螓首說:「原來如此,你把東方姐姐看成恩將仇 報的人啦,天下間竟有你這種怪人。」   「哼!就算她不是恩將仇報的人,至少也不屑與一個逃犯打交道。」   「誰認為你是一個逃犯來了?」   「你怎知在下要來投靠趙瘋子?不是她告訴你有關我的底細麼?」   「不錯,她確是派人上京探訪有關你的底細,知道你確是艾文慈「所以你…… 」   「她知道了你的身份,只想……」   「想趕我走或者為世除害。」   「正相反,她知道你是國賊江彬要捉的人……」   「但你……」   「我認為事情不簡單,可能你賊性不改,所以要親自前來查明。但發覺你混入 的計謀超乎常情之外,所以猜出其中必有隱情,果然被我料中了。」   「姑娘冰雪聰明,在下佩服。」   「謝謝誇獎。李兄,回江南去吧。」   「為什麼?」   「東方姐姐目下在江南,可能已到了江西,她在找你,她的心碎了,你……」   。。「請替我代為致意,艾文慈是個不值得愛的人。我救東方老前輩只是盡郎 中的本份而已。感恩圖報不需動真感情的。   這逸綠沉吟片刻,笑道:「好我們不談這些,先脫身再說,走!」但她心中卻 想:「你休想扔脫我,我會將你帶給凝雪姐的。」兩人避開了不少伏樁,直奔鳳來 閣,她們到得正是時候,張五爺剛派人前來傳信,要二小姐召集能動兵刃的待女, 速至內宅防守。   傳信的人正在閣門向兩位待女傳話,兩人突起發難,悄然撲出,逸綠用飛蝗石 擊昏了兩位待女,李玉用掌劈昏了傳信的人。   二小姐尚未醒來,一個時辰的期限未到。   逸綠拉開羅帳,向李玉笑道:「暖玉溫香,我見猶憐。李兄,落花有意,流水 無情,我認為你很傻。」   他也一笑,說:「如果我真傻,恐怕昨晚就被你把腦袋捻走啦!」「昨晚你的 反應確是驚人,那一拿幾乎被你擊實哩!」「你比我更快,不愧稱武林後起之秀逸 綠姑娘。」他一面說,一面解了二小姐的穴道。   二小姐突然清醒,一驚而起,訝然叫道:「你……你們兩人……」   李玉轉過身軀,急急地說:〞趕快穿好衣裙,快!」   「你」   官兵已包圍尊府,令尊已放棄突圍的打算,居然欲負隅頑抗,作玉石棋焚的傻 事,在下帶作突圍……」   「我不走。」二小姐堅決地說,一面火速穿上衣裙跳下床來。   「你不走?」逸綠訝然問。   「我要與爹共生死,別無他念。」   「又是一個愚蠢的人。」逸綠歎息著說。   「你真不走?」李玉問。   「張家的子孫,沒有貪生怕死之輩。棄親而逃,何以為人?」   李玉轉過身來,沉聲問:「休想到後果麼?」   「死,算得了什麼?」二小姐冷然地答,但一串珠淚悄然液落胸襟。   李玉長歎一聲、苦笑道:「志不可強,在下不勉強你。但請記住:乘夜突圍或 可有生路。令尊之所以不突圍,定然是想作僥倖的訂算,難以割捨這些造孽得來的 金銀珠寶。一個不重視生命的人,勸之何益?姑娘珍重,但願後會有期。」   兩人飛躍出房,逕奔正北。看天色,已是四更初正之間了。   他們並不知來了多少官兵,更不知來的是騎軍,料想必定是從附近調來的兵勇 ,一些烏合之眾而已,突圍決不會有困難。接近北面的圍牆,突聽到遠處傳來數聲 馬嘶,兩人仍未在意,腳下一緊。   張五的人並不多,整座廣闊的客院,連僕婦使女全算上,也不過五百名左右, 不可能四面防守,因此圍牆附近把守的人不多。兩人找到一段無人把守地帶,迅速 地接近了圍牆下。   李玉向上縱,升上兩丈高的圍牆,一手扳住牆頂,緩緩伸頭向外瞧。   外面黑沉沉,下面是野草及膝矮小灌木疏落的荒坪,三十餘文外,便是鎮西街 的民宅,看不見任何動靜。   他扭頭向下面的逸綠低聲說:「官兵可能佔據民宅前線,咱們要盡快地衝過去 。」   姑娘也扳上牆頭,用目光搜視片刻說:「聲息毫無,這是一支訓練有素,不可 輕視的官軍,不可能一口氣衝過,必須用蛇行術借草木掩身接近。走!」   兩人滾越牆頭,無聲無息地飄落牆外,向下一伏。   「我先走,姑娘在後丈餘跟進。」他輕聲說,悄然分草向前爬行。   爬行十餘文,前面的一株矮樹下,突然升起一個黑影,喝聲似沉雷:「退回去 ,此路不通。」   生死關頭,這時有進無退。他一咬牙,猛地長身前竄。   黑影已看清他未帶兵刃,也就不拔佩刀應戰,大喝一聲,迎上飛出一拳,搶制 機先進擊,先下手為強。   他早有準備,左掌斜撥來拳接招,欺近右掌候發,「噗」一聲劈在對方的左頸 根上,力道如山。   黑影「嗯」一聲悶哼,仰面便倒。   姑娘一躍而上,低叫道:「快衝!」   他順手摘下黑影的佩刀,竄出低叫:「我打頭陣。」   來不及了,三聲鼓響,火把齊明。前面的民宅前,穿甲的騎兵排列成陣,每名 騎士的前面蹲著一名箭手,箭上弦引弓待發。騎兵交陣,以弓箭為主,看到前面的 箭陣,他暗叫完了。   火光下,孫鎮撫披甲、佩劍,左右分列著八名甲士。   「丟下兵刃,站住!」猻鎮撫大喝。   任何人也難逃箭雨的襲擊,除非他已練成金剛不壞法體。氣功到家的人,運氣 時可刀槍不入箭入不傷,但不能持久,拖上片刻便氣消功散,難逃劫運。   他心中一涼,低聲向姑娘說:「聽他的,只消他們不立下殺手,料亦無妨,等 近身時再作打算。」   他丟下佩刀,姑娘也丟劍,屹立不動靜候變化。   「向前走。」孫鎮撫又叫。   兩人依言上前,離開了兵刃。孫鎮撫舉手一揮,帶了二名甲士舉步上前。雙方 相距一二十丈仍難分辨對方的面目。   他心中暗喜,向姑娘低聲說:「我對付孫鎮撫,姑娘放倒那兩個甲土,要活的 ,擒賊擒王,死的便不能作為人質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我理會得,放心好了。」姑娘欣然地說,徐徐迎上。   相距五六丈,孫鎮撫站住了,訝然叫:「咦!是你?」   「咱們又見面了,別來無恙?」李玉沉著地答。   孫鎮撫獨自走近,低問道:「兄台怎麼還在裡面逗留?」   「在下事末了,不得不留。」   孫鎮撫拱手為禮,誠懇地說:「兄台援手大德,不敢或忘。」   「大人是不是要緝拿在下法辦?」   孫鎮撫呵呵笑。道:「你以為在下是岳琳那一類寡恩的人麼?兄台見笑了。恕 在下冒昧,兄台是不是艾文慈?」   「大人認為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下官只是好奇而已。不管是與不是,下官不過問這件事。」   「在下深領盛情。」   孫鎮撫向西北角一指,說:「請由那兒走,岳琳在正南把守,兄台與貴伴當盡 速離開。」說完抱拳行禮告退。   「大人請留步。」   「兄台……在下有一不清之請,尚請大人俯允。」   「兄台請說。如果下官能力所邏,決不敢辭。」   「張五家中有賣唱的朱梅一家老少,尚請大人周全。」   「一句話,包在下官身上。」   「如有可能,尚謂給予張二小姐些少方便。這次在下混入張府,得二小姐諸多 照顧,意欲圖報,尚清大人高拾貴手。」   「下官當設法周全,兄台請放心。」   李玉長揖為禮,說:「大人云天高誼,在下銘感五衷,容圖後報。」   孫鎮撫回禮,道聲珍重,扭頭走了。火把倏熄,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中。   兩人抬回兵刃,悄然奔向西北角。   不久,岳琳帶了十餘名兵勇起來,見到孫鎮撫便問:「孫兄,有動靜麼?」   孫鎮撫淡淡一笑,說:「沒有。」   「剛才兄弟聽到鼓聲還看到火光……」   「哦!剛才有一頭野犬從外面竄入,弟兄們眼花以為是人,一場虛驚而已。」   岳琳銳利的目光,不斷在孫鎮撫臉上轉,可是天色太黑,無法看清孫鎮撫臉上 的表情。   「野犬呢?」他問。   「從東北角竄走了。」   岳琳冷冷一笑,說:「孫兄,兄弟要到鎮上走走,此地的事,如果兄弟來不及 趕回,孫兄可自行按計行事,不必等兄弟了。」   說完,帶了兩位假扮兵勇的從人告辭。人鎮後,他便撲奔鎮西大道。   鎮西柵口外,伏下一隊人馬,共二十二人,由一位總旗長負責,封鎖要道實行 夜禁,等於是封鎖交通嚴禁通行。   三個人到了鎮口,找到總旗長詢問動靜。據說並未發現有人走動,只發覺西面 半里外數間農舍曾傳來狗吠聲。岳琳心中有數,留下話要總旗長轉告孫鎮撫,不要 再等他了。   他不到農舍查問,三人沿大道西行,展開腳程向昌邑飛趕,迎頭截擊先走一步 佈置天羅地網。破曉時分,他們到了距夏店驛約二十里的倉口鎮,留下一人監視。 到了夏店驛,取出都督所發的勘合,取得兩匹驛馬,快馬加鞭趕到昌邑,自有一番 安排。   昌邑,那是一座方圓只有五里地的小城,三座城門,地當青、萊二府要沖。城 東兩里左右有一座長直數里的東山,也叫東景埠。顧名思義,可知這座山並不是什 麼高山峻嶺,只是一座起伏的嶺阜而已。後漢建安韌年,袁譚敗北海相孔融於都昌 ,融敗走東山,就是這處地方。官道經過山下,可說是旅客必經之地。   李玉並不知岳琳追來了,猜想孫鎮撫決不至於出賣他,因此離開了灰埠,在道 旁的一座農舍中歇腳打尖。   姑娘則獨自前往鎮北三里地的農舍,取回存放在那兒的行囊雜物。   他倆直至辰牌末,方啟程西行。而岳琳這時已經接近夏店馬驛了。   李玉要回到京師,希望找到朋友,打聽劉家兄弟的下落。這次山東一行,可說 有驚無險,獲得空前的成功,手刃趙瘋子,而且平安脫身,這得感謝逸綠姑娘的相 助。   他在心中感激姑娘,但也暗存戒心。他不知道逸綠所說有關凝雪姑娘的事是真 是假,自然不敢太過信任逸綠姑娘。   逸綠,這位武林中後起之秀,俠義道中的名女傑,也是他第一眼看到便怦然心 動的女孩子。這一生中,他從未對一個女孩子真正動心過,終於,他找到令他動情 的姑娘了。可是,逸綠卻是凝雪姑娘的知交好友,而且是為她而來的人。   從言談中,他已聽出逸綠對他的為人尚缺乏瞭解,從姑娘潛伏張家偵察他是否 投靠趙瘋子的事看來,顯然地仍然認為他是賊人盜匪。防人之心不可無,他愚昧地 在她與他之間。劃下了一道無法超越的鴻溝,把真感情理在心底。   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不是,一個亡命之徒,驚弓之鳥,天下雖大,但偵騎四布 ,岳琳更像是陰魂不散的催命鬼,也像附骨之蛆般緊跟不捨,可說處處陷講,步步 危機,茫茫天下卻無容身之地,心理變態自所難免,他不得不提防每一個出現身畔 的人,甚至對每一個陌生人皆懷有戒心。   金匣空了,身上只剩下十來兩碎銀,如果省吃儉用,到達京師尚敷應用。因此 ,他必須盡快趕到京師。至京師全程一千四百里。十天內趕到量無困難。同時,岳 琳在灰埠,可能查出他的行蹤,必須早早離開方安全。   逸綠自有打算,她也到京師,結伴同行名正言順。兩人飽餐一頓,準備停當踏 上西行官道,在一處隱秘的古林中,她告罪獨自帶了包裹進入密林深處。   出來時,她成了一個臉白唇紅的秀逸小書生,手提包裹,腰懸佩劍。   一頭秀髮挽成髮結,像煞了一個俊秀的遊學小書生,青衫寬大,掩去了身體的 玲魂曲線。   李玉一呆,笑道:「丰神絕世,翩翩濁世佳公子。喝!好俊。這一來,我只好 做你的腳夫了,包裹給我。」   她粉臉湧上紅霞,避開他的目光說:「裡面全是些衣物,不敢勞駕。」   「你如果要自己提,我這身打扮,倒不像是同行的夥伴了,身份不相稱,豈不 引人注意?」   姑娘心中一轉,將包裹遞過,岔開話題問:「李兄,你的行囊呢?」   李玉拍拍懷中的金匣,說:「除此之外,別無長物。我的行囊留在濟南,也只 是些不值錢的雜物而已。」   「那些金針不值錢麼?」姑娘笑問。   李玉神色黯然,舉步便走,一面說:「那些金針不在身邊,我輕鬆多了。」   「為什麼?」姑娘不解地問。   「有金針在,我必須救人;而我卻做殺人的勾當,真愧對那些救人的金針。」   「李兄,你我一見如故。交淺言深,有一些話,不知該不該說?」   「海內存知已,天涯若比鄰;承蒙姑娘不棄,視我為友。友直、友諒、友多聞 ,方是擇友之道。姑娘有何指教,尚清直言無隱,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的身世,自然不可能體會到你感受的痛苦。昨晚你對趙瘋子所說 的話,我可以豬出些蛛絲馬跡來。李兄,大亂已平,三年了,過去的痛苦,也該隨 三年的逝去歲月而消散。人不能永遠生活在仇恨中,不能水遠被痛苦折磨。你該忘 掉那些慘痛的往事,為未來的歲月做安排。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像是韌升的旭陽。 你有你的前程,你有你的抱負,但仇恨會令人瘋狂,令人喪失理智,會毀了你的前 程和抱負,你自己在毀滅斷送自己的一生。也許你認為響馬賊的首領們罪大惡極, 但設身處地想想,你便不會以為然了。趙瘋子是為了保全妻子而不得已從賊,固然 不為世人所諒。但易地而處,你會不會不顧妻兒的死活於不顧,只顧自己偷生呢?   李玉扭頭瞪了他一眼,憤然地說:「他為了妻兒,便可以做賊殺人放火了麼? 」   姑娘淡淡一笑,說:「李兄,你是不是想說古聖先賢的話?什麼大義滅親啦! 什麼土可殺不可辱啦!又什麼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啦!李兄,世間聖 賢不多,如果每個人都是聖賢,世間是何模樣?豈不成了一群行屍走內的世界了, 所以有人說笑話,說『賢人不死,大亂不止』,你要知道,人可以忍受苦難,但忍 也有權限。當今雖是天下承乎,但君昏臣奸,天下洶洶苦難無已,要求平民百姓向 朝廷效忠,豈不過份了些麼?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受不了誰又不想反抗?誰又不想 取天下據為已有?趙瘋子是霸州文安縣的生員,有勇力,好任俠,喜大言自負,確 也是文武全才的豪傑。要知道,地方官要的是順民,要的是俯首聽命可任意魚肉的 愚民百姓,趙瘋子這種人,在地方官看來,不啻是眼中釘內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 ,哪還會有好日子過?所以劉寵兄弟攻文安,劫其妻為要脅,他終不顧一切入伙造 反。亂世人命不值錢,所以說寧為太平犬不做離亂人;兵荒為亂,殺戮在所難免, 為求戰勝,顧不了人命貴賤,兵過處赤地千里,並非奇事。要歸罪於幾個為首的人 ,李兄,那是不公平的。」   「那……依你這麼說,他們都不該死羅。」他仍然憤憤地問。   「當然罪有應得。我的意思是,你用不著以有用之身,去和那些兇殘匪盜拚命 。」   「你的口吻,不像是行俠仗義的人。」他悻悻地說。   「也許是我自私,我認為你該用你的金針救世。而不必浪費有用的生命。找那 些匪盜,是我這種人與官兵的責任。」   「哼!說得好聽。」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恩將仇報】   「你知道那位柴老前輩是什麼人嗎?他就是報應神柴大俠應祥:黑道巨寇的剋 星。四海狂生更是捕捉逃犯的能手,前晚他也在找劉六劉七,因此張五才不得已將 趙瘋子藏在倉房。   如果你不來,這些江湖高手即使成不了事,官兵早晚也要來妙滅張家的。」   「哼!我如果不來,趙瘋子早就溜之大吉了。不談這些事了,趕路要緊。」   午間經過倉口鎮不久,便被人釘上了。過了夏店驛兩三里,一匹健馬趕上了他 們,馬上的騎上伏鞍狂奔,像是負責六百里急報傳遞的驛卒。   兩人末加注意,仍舊泰然趕路。   日影西斜,道上商旅漸稀,已是申末酉初左右,前面東山在望,快到冒邑了。   與邊綠沿途深談,姑娘的話確也令他心動。大亂期間,家破人亡的人,不止他 一個李玉。再說,殘害福林村的人,是邊軍而不是響馬賊,該受報應的人,該是邊 軍的主將江彬,而不是響馬賊的賊首。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失去的水不會再回,他 既無力刺殺江彬洩很,又何必以有用之身在天涯海角搜殺那些匪首?他心中油然湧 起放手的念頭。來日方長,他該為自己打算。   一路上,姑娘娓娓深談,說些武林掌故和江湖門徑給他聽,以分散他的意念, 希望沖淡他鬱積心頭的仇很。   塵頭大起,三匹健馬迎面而來。   天色不早,為何還有東行客?」李玉脫口叫。   想是附近的人,從城裡回來的。」姑娘信口答。   健馬漸近,騎上看到前面有人,竟放鬆韁繩緩下來了相距十丈外,李玉臉色一 變。   「李兄,有何不對?」心細如髮的姑娘問。   「沒什麼,他們是京師的人。」   走在左後側的李玉,剛離開樹下不足三丈,樹上的橫技藏著一個穿藍衫的人, 從容取下掛在樹枝上已上了弦的雕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引弓瞄準。   「嗡」一聲弦響,箭發似流星。   在短距離內,箭的速度與弦聲相等,甚至還比聲音傳得快些,等聽到弦聲,已 來不及閃避了,李玉毫無所知,突覺右後股一震,巨大的衝力將他向前推,身不由 己衝出丈外,幾乎跌倒。   「怎麼回事?」姑娘驚叫。   同一瞬間,弦聲傳到。姑娘聞聲知警,火速轉身。   李玉伸手一摸,摸到穿進股部的箭鏢,低頭一看。這瞬間,疼痛如山洪般降臨 ,他情不自禁「哎」一聲驚叫,不假思索地首先將箭鏃折斷,以免行動不便。   箭從股後貫人,貼骨穿過,矢尖透出前面五寸左右。假使再偏三五分,股骨完 了。如果再上移三兩寸,便會射中民臀骨。折斷箭尾,他有點站不牢,幾乎仆倒, 這一箭令他吃足了苦頭。   「刷」一聲響,藍衣人持弓一躍而下,大笑道:「艾文慈,官司你打定了。」   邊綠不用看也知道李玉受了傷,不由心中大痛,也勃然大怒,身形暴起,只一 閃便欺近了藍衣人,玉手疾揮,喝聲「打」,一道寒芒緊接著隨手電閃而出。   藍衣人一聲狂笑,向左一閃,揮弓拍擊襲來的寒芒。   「得」一聲輕響,弓臂擊中第一枚寒芒,那是一枚三寸長的雙鋒針,他居然能 用弓臂將針擊落。   同一剎那,他「哎」一聲狂叫;急遲兩步,弓脫手墜地。雙鋒針貫入他的有肩 窩,右臂失去了活動的能力。   姑娘虎撲而上,來勢洶洶,鳳目中殺機怒湧。   草屋中,接二連三射出四個人影,喝聲似沉雷:「住手!」   李玉受人暗算,姑娘怎肯住手?在喝聲中欺近了藍衣人,「二龍戲珠」雙指直 取對方的雙目,藍衣人百忙中伸左手上撥化招,人向下挫。   姑娘這一記是虛招,不等對方的手接觸,右腳已起,「噗」一聲踢中藍衣人的 左腿股內側。   「啊……」藍衣人狂叫,向左後方挫倒,「蓬」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你認識?是敵是友?」   「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非故非友,但彼此有關。」   三騎士在三丈外勒住復,等兩人接近至文內,領先的騎士抱拳含笑問:」兩位 請了,請問兩位是不是從灰埠來的?」   姑娘含笑點頭,說:「不錯,小生今早從灰埠來。尊駕貴姓大名,因何見問? 」   「在下姓吳名勇,在鎮邊牧場幫閒,來自京師。聽說灰埠鬧賊,不知是真是假 ?」   姑娘心中暗笑,扭頭向李玉注視。   李玉也咧嘴一笑,悄聲說:「我叫無用,可不叫吳勇。別看我,我可沒冒名頂 替。」   姑娘噗嗤一笑,向吳勇說:「你是鎮邊牧場的人,為何這時才來?」   「別提了,在天津衛大病一場,耽誤了兩個月。」   「灰埠確是鬧賊,但道路仍可通行。你請吧。」   「謝謝指引,有勞了。」吳勇笑答,策馬走了。   姑娘直待三騎去遠,向李玉笑道:「怎麼?你作弄他大病兩月?」   李玉呸了一聲,笑罵道:「狗嘴里長不出象牙,你就會損人。做郎中的挾技害 人,會下十八層地獄,你就看我這麼沒出息?廢話!」   姑娘一面走,一面笑道:「至少,我認為他這場病與你有關。」   李玉堅決地搖頭,分辯道:「我在京師混了不少時日,就住在鎮邊牧場設在京 師的牲口場附近,早已留心探清他們的消息,跟在他們的後面南下。在天津衛范店 ,這位總管為了爭閒氣,與當地的衛所將爺衝突,被打成內傷。我探知他的傷勢, 方決定冒充他走一趟灰埠。他要到登州買馬,我替他改為登、萊二州而已。」   說話間,到達東山下,前面是接官亭,那是地方官接送本來西往上級大員的地 方。事位於路側,近山麓,附近全是茂密的樹林。亭側有一座伕役歇息的草屋,屋 旁是控馬停轎的空坪,兩株大可合抱的楓樹亭亭如蓋矗立路旁。   附近鬼影棋無,三五成群的歸鴉在樹林聒躁不休。   兩人毫無戒心,泰然而行。距縣城只有兩三里,天色尚早,不必急於入城。兩 人十分投緣,有說有笑並不急於趕路。   經過事前,泰然地經過屹立在路旁的大楓樹下。   在挫遲的前一剎那,姑娘的左手已拔回了雙鋒針。   以交手情形看,藍衣人即使不光中暗器,也難招架姑娘變化奇快的打擊,修為 相差甚遠,姑娘任何時候皆可置他於死地。   姑娘尚未追擊,草屋內出來的人已到,領先的人從例方切入,攔住去路沉喝: 「什麼人如此大膽,通名!」   姑娘哼了一聲,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飛騎尉岳大人,良鄉岳家的門風 聲譽,被你兄弟倆丟盡了。呸!不要臉!」   四個人兩男兩女,有三個人已將李玉圍住了。   岳珩是岳麟的胞兄,官位比乃弟高一階,是個身材魁偉相貌英俊的青年人。   圍住李玉的人,赫然是岳麟。兩個女的有一位李玉不陌生,是黃山天都老人云 樵的孫女飛霜雲璣姑娘。她已不再是用了易容藥的黑小子,而是千嬌百媚的少女了 。   李玉從她的眼神中,認出她的廬山真面目,不由心中暗暗叫苦。   另一位少女年歲與飛霜相若,穿天籃色勁裝,獎艷中逐出三兩分剛健,臉貌有 三分與岳麟兄弟相像,身材比飛霜高,似乎並未發育成熟,雖穿了勁裝,渾身曲線 並不顯著,臉上仍帶著三分稚容,一看便知是北地尚未超出十八歲的大姑娘。   岳珩臉上發赤,有點惱差成怒地說:「閣下,你罵得好快意,信口損人,你並 不見得有光彩貴姓。咱們曾否相識?」   「你閣下官拜飛騎尉,身人宮門,身價百倍,怎會認識區區一個野書生?岳大 人,在下不是損你,而是指陳事實,金翅大鵬老武師名震武林,頗負俠名,據我所 知,他一輩子似乎從不曾在別人背後下手暗算過,算得上是光明磊落的白道名宿。 今天,閣下派人躺在樹上,從背後暗箭傷人,難道說,是令尊教你如此卑鄙呢,抑 或是沾染了官場的骯髒惡習。   引發了閣下明狠詭詐的潛在本性?」   十餘文外山麓的密林中,突然傳出一陣狂笑,有人大叫道:「罵得好,痛快! 該浮一大白。」   眾人循聲看去,林密草深,一無所見。   楓樹上人影再見,一個黑衣人引弓叫道:「岳珩兄,請讓開,和這種狂妄小子 說話,有傷元氣,讓兄弟也給他一箭,一併押送京師究治。」   逸綠輕蔑地瞥了樹上人一眼,冷笑道:「我給你發三箭的機會,三箭不中,在 下要砍下你的狗頭來,你發箭好了。」   樹上人臉色一變,被鎮住了,弓弦不自覺地徐徐鬆弛,不敢發箭。   圍住李玉的三個人似乎有點不耐,岳麟跨出一步,左手徐抬,便待進招。   李玉掏出金廄,似要用金匣做兵刃。他痛得冷汗直流,但仍然強行撐住。   逸綠突然疾遲丈餘,遲向李玉的左側,一面叱道:「姓岳的,你敢倚多為勝? 」   臉貌酷似岳麟的女郎一聲低叱,迎住一掌拍出叫:「慢來!」   逸綠反掌擊出,恍若電光一閃,「啪」一聲擊中女郎的小臂,果然不愧稱武林 四位後起之秀,女高手之一,這一掌對方毫無閃躲收招的機會。   「哎呀廠女郎驚叫,倒退五步,右手抬不起來了。   飛霜姑娘大駭,搶出攔住叫道:「閣下好快的手法,貴姓?」   「我似乎認識你。」逸綠冷冷地說。   「本姑娘姓雲名璣。」   「哦!原來是綽號叫飛霜的丫頭,一手可同時發射十二枚獨門暗器飛霜花,難 怪如此面熟,兩年不見,你長高了,也像個懷春的少女了。」   『狂徒住四!」飛霜臉紅耳赤地叫。   要鬥口,女人是鬥不過男人的。   岳麟趕忙迎上,惑然地問:「閣下身手高明,江湖見聞廣博,斷非無名小卒, 為何不明大義,替這位逃亡要犯撐腰,究竟是何居心?」   逸綠冷笑一聲,不屑地說:「閣下是以雲騎尉的身份對在下說話呢,抑或是以 良鄉岳家的子弟與在下說話?」   「你怎麼說都成。」   「不要臉!閣下,世間竟有你這種喪心病狂的人,怪事?」   「在下秉公執法,你竟敢信口雌黃地侮辱人?」岳麟憤怒地叫。   「你秉什麼公?執什麼法?」   「你知道逃犯的身份麼?他就是響馬賊餘孽艾文慈。」   逸綠狠狠地瞪視著他,久久方用嘲笑口吻問:「岳大人,你是不是五城兵馬司 的官吏?官居何職?是不是廠衛的走狗,太監權臣的乾兒子溫殿下?江彬惡賊到底 給了你多少賞銀?他答應保舉你升多大的官?江彬是不是答應……」   岳麟羞憤交加,惱羞成怒,一聲怒嘯,突然拔劍疾衝而上,招出「寒梅吐蕊」 ,搶制機先進擊。   逸綠玉手一動,長劍出鞘,頒勢揮出,「錚錚」兩聲鏗鏘劍鳴,火星飛濺。她 震開了攻來的兩封,岳麟攻出的劍招不攻自解。   「你心虛了,不敢聽是不是?」她冷笑著問。   岳麟被震得劍招自散,本能地疾退兩步,準備出招自衛,卻未料到逸綠並未乘 勝進攻,反而出言挖苦。   逸綠那瀟灑從容充滿自信的神色,確是把他鎮住了,但也被這兩句話激得無名 火起,迫進怒吼道:「今天不是你,便是我。」   飛霜苦心焦急,趕忙撤劍截入,說:「麟哥,定下心神,你不知他在激你發怒 麼?交給我。」   逸綠輕拂長劍,劍發隱隱風雷,冷冷地說:「你們任何人上,在下都不在乎, 但必須叫你們的人離開敝同伴。如果你們真是所謂白道英雄,這點要求必定毫無疑 問地辦得到的。如若不然,休怪在下不擇手段。」   密林中跌跌撞撞走出一個鶉衣百結的怪老人。一手持杖,一手提著一個巨型酒 葫蘆。白發如飛蓬,白虯髯亂糟糟,一步一顛地走來,瞇著醉眼直著喉嚨叫:「高 手過招,豈能無證?我老不死的不甘寂寞,權充一次公證人。一比一公平交易,雙 方各佔一面互不相擾,誰要是明知故犯,我老不死的主持公道,灌他兩口酒聊示薄 懲,再要是不服氣的話,老不死的打斷他的狗腿。」   「咦!這是什麼人?」岳珩惑然叫。   「酒仙許老前輩你們都不認識,可知你們已被高官厚祿迷昏了頭,不齒與江湖 朋友往來了。」逸綠冷冷地說。   酒仙跟鮑走近,空間裡酒臭四溢,用杖向選綠一指,怪叫道:「好哇!   你敢揭我老不死的瘡疤,看我不揭你的底才怪。」   逸綠臉上一紅,說:「誰叫你老人家是前輩?你好意思?」   岳麟畢竟曾在江湖中闖蕩了不少時日,自然知道酒仙的來歷。   但今天的事,已別無抉擇,抱拳施禮朗聲道:「老前輩,這人是朝廷要犯,今 天的事,與武林恩怨江湖糾紛無關……」   「哈哈哈!義正詞嚴,說得好。」酒仙搶著說,喝了一口酒又瞇著醉眼問:「 朝廷要犯是誰,是這一個呢,抑或是那一個?」他用杖向李玉和逸綠指指點點。   「這一個。」岳麟指著李玉說。「他叫艾文慈,是響馬賊的餘孽。」   「他是不是,嗯?」酒仙轉向逸綠問。   「你認為是不是?昨晚他在灰埠,闖刀山人劍陣,直搗賊巢擊殺了遁身玄門的 趙懷忠,功成身退不求聞達,趙匪授首時晚輩恰好在場,你老人家認為他……」   「他搏殺了趙瘋子?不像吧?趙賊氣功蓋世,刀劍不傷,斧錘無損,他……「 七真觀近身行雷霆一擊,稀世神刃貫穿趙賊的犀甲,破氣功如摧枯拉朽。趙賊因而 重傷,但仍能將這位岳大人擊昏。岳大人八人涉險搜賊,二死六被擒,要不是敝同 伴出生入死夜入倉房將他們救出,岳大人今天恐怕早已魂歸十八層地獄了,哪會有 機會使用暗箭射傷他的救命恩人?世間恩將仇報的人,晚輩見過不少,但像這種可 怕的踐種,倒是第一次見識哩!」逸綠憤然地說。   「這事你聽誰說?」   「敝同伴自混人張五家的第一天起,晚輩便在他的身畔暗中加以監視,查察他 的為人。   七真觀被困,還是我擊昏李天師指引他逃走哩!老前輩如有疑問,何不問問這 位岳大人:狗腿子。」   「我會問的。岳大人,他的話當真?」酒仙咧嘴問。   岳麟冷冷一笑、昂然地說:「他是不是殺了趙瘋子,在下並無所知,所知的是 ,趙瘋子已在京師伏法。不錯,他曾經救了在下,在下欠他一份情。即使他不救我 ,大兵趕到之時,在下同樣可以平安脫險。在下身受國恩,只知奉命行事,先公而 後私,豈可因欠人一份情而拘私情廢公?   再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普天之下,各地皆畫影圖形捉拿他歸案,在 下身負重任,必須將他解往京師聽候國法制裁。」   酒仙哈哈狂笑,說:「喝!好口才!果不愧稱良鄉岳家的子弟,理直氣壯大公 無私……」   生死關頭,李玉自然心中焦急,無暇思索酒仙話中的含義,更未分辨出其中諷 刺挖苦的成份,為了求生,他必須替自己打算,乘眾人不備的機會,突然向女郎猛 撲,金匣一掄,兜頭便砸。   女郎右手挨了逸綠一擊,仍感到麻木不只,大駭中火速用左手急接砸來的金匣 ,同時閃身退避。   眾人大吃一驚,岳麟兄弟同時大喝一聲,飛撲而上。   飛霜相距最近,玉手一抬,正待發射她的獨門暗器飛霜花。那是一種形如小花 的暗器,潔白如銀,可隨發射勁道大小而變化,自行旋轉飄飛,沒有形跡可尋,迴 旋飛掠八方齊至,令人防不勝防,十分厲害,神鬼難測。   她將這種暗器取名為飛霜花,人也仗此成名,平時不肯濫用,遇上藝業比她高 明的武林人方肯施展,曾經擊敗了不少武林前輩,榮登武林四女傑的第二人,但她 仍不甘心,希望臍身首位,所以上次向凝雪姑娘叫陣,可惜劍術不如人,乖乖認裁 。   逸綠的身法快得聽人駭聞,飛霜的手尚未措至發射位置,她已經到了,長劍點 在飛霜的肋下,叱道:「不許獻寶,除非你不要命。」   同一瞬間,李玉脫手丟掉金匣,右手以令人無法發現的快速絕倫手法,從匣痛 拔出了暗藏著的小劍,電芒一閃,便已取得發劍的最佳位置。   但他並不發劍過去,左手疾伸,揉身切人。   「啪」一聲響,女郎拍飛了金匣。   李玉的左手也從下面探人,五指如鉤,一把抓住她的腰帶貼身帶實,小劍直指 著她的咽喉,舌綻春雷般大吼道:「誰敢上?在下先宰了她。有人陪死,在下夠本 了。」   已撲近而且劍已點出的岳珩兄弟倆臉色大變,僵立在八尺外不知所措。   先前在樹上的青衣人,正在樹下替被逸綠射傷的同伴裹傷,來不及聲援。   「退後些,退!」李玉大喝。   酒仙哈哈旺笑,喝兩口酒說:「小伙子,你是這些人中,最機警也是最壞的一 個。你這一來,豈不令老不死的為難麼?沒有熱鬧可瞧了,遺感之至,遺憾之至。 」   「放下她。」岳珩焦急地叱喝,口氣軟多了。   「她是閣下的胞妹,對不對?」李玉冷然問。   「不錯,休想怎樣?」岳麟接口。   「你閣下欠我一份情,對不對?」   「你」   「你這種人無恥寡恩,心硬加鐵,名利熏心,無可救藥。閣下,先公後私,你 為何不遞劍?」李玉一面說,一面點了女郎的右期門穴,將她的身軀扭轉,貼北用 小臂勒住她的咽喉,小劍抵在她的有後腰。   他大汗淋淳,額上青筋跳動,臉色青灰,虎目中似要噴出火來。看了他那猙獰 的神情,誰也不敢斷定他是否會將女郎戮上十七八劍。   「放下她,你我決一生死。」岳麟怒叫。   「一筋穿段,在下還不至於傻得和你決死。救了這惡賊,在下錯了,但並不後 悔。你聽清了,在下要帶令妹做人質,不許追來,不然她將死得極慘。你們走!咱 們後會有期。」   岳麟收劍沉靜地說:「姓艾的……」   「在下李玉。」李玉搶著叫。   「好。就算你是李玉。舍弟欠你一份情,就此償還。」   「如何償法?」   「放下舍妹,咱們讓你平安離開,三天之內,咱們決不追蹤搜查,任由閣下自 由活動,決不食言。」   「你們的話,在下不敢置信。」   「那你…「你們給我滾遠些,假如你們不追蹤,令妹絕對安全,要是不聽在下 的警告,在下不保證令妹的死活。退!」   「你…」   「沒有商量的餘地!」   逸綠不再控制飛霜,撤劍徐退說:「李兄,走,我掩護你。」   「你如果陪著他走,岳大人派人追趕,如何是好?」酒仙大笑道。   「你老人家難道不管?」逸綠笑問。   「我可不管這種是非不明的事。」   「此話怎講?」   「官捉賊,賊救官,各說各有各的理,事實上也各有各的理,有理說不清,我 怎能管?」   「老前輩,小心晚輩罵你。」   「你敢罵我?我老不死的不給你找婆家。」   「呸!   酒仙哈哈狂笑說:「這樣好了,真要不管,你會罵我怕官,要管嘛,也委實為 難。所以我老不死的認為,岳大人不管公私,欠債還錢,就在此地呆一夜,明早日 出時分,方許動身,岳大人有六個人,我老不死的照顧不來,你必須留下奉陪,如 何?」   「我不幹。」   「你不干,只有百害而無一利。走脫了一個人,百里內便會偵騎四出,後果可 怕,你不以同伴為念麼?你保得他平安脫身?」   「好吧,我留下。」逸綠沉吟片刻,毅然地答。   岳珩兄弟也在想:一個腿傷甚重的人,一夜工夫能走多遠?如果不答應,眼前 形勢不利,不答應也不行啦!   「一言為定,但老前輩敢不敢保證舍妹的安全?」岳珩問。   酒仙醉眼一翻,任叫道:「你未免太短視了。那位小兄弟如果是無情無義的人 ,他會救令弟麼?天下間傻的人不少,他是最傻的一個。令弟追緝他兩年,一再迫 害於他,他居然認為令弟官命在身,身不由己情有可原,自己身在虎穴,仍不顧生 死將令弟救出死城。岳大人,如果易地而處,這種傻事你做得了麼?不加上一刀水 除後患才怪。告訴你,這種人稱得起大仁大義的男子漢大丈夫。你們,哼!算了吧 ,只配替他提靴子。」   逸綠一驚,不假思索地問:「老前輩,你……你老人家怎麼知道的?」   酒仙哼了一聲,醉眼一翻。叫道:「你管我怎麼知道的?」   李玉解了女郎的穴道,在懷中掏出一顆褐色藥丸自行吞下,再取一顆淡黃色的 藥丸,硬塞入女郎口中,迫她吞下,方向眾人說:「這位姑娘已吞下一顆子午斷魂 丹,世間別無解藥,在明早日出之前,她乎安無事,在下保證,明晨日出之後,她 將恢復自由。」   「李兄,你走得動麼?」逸緣關切地問。   「骨末傷,受得了。」他咬牙答。   「這兒我負責,你小心珍重。」逸綠回聲說。   「謝謝你的關心。請將金匣給我。」   他接過逸綠送來的金匣藏人懷中,解除了女郎的兵刃暗器,鎮定地向女郎說: 「扶我走。請記住,逃走對你無益,希望你珍惜自己的性命。」   女郎似乎極為沉著鎮靜,若無其事地說:「我信任你,希望你也信任我。」   「走!」   飛越先前被逸綠出其不意所制,心中大為不服,滿腦怒火覓機發作,這時乘李 玉轉身舉步退走的瞬間,突然不顧後果飛撲而上。   剛縱出,驀見眼前出現一個巨大的酒葫蘆,如果不立即收勢,必定撞上。她吃 了一驚,用上了「回風擺柳」身法,在千鈞一髮中扭身一晃,不但止住了衝勢,而 且轉過身來,更能一掌劈了出去。   一掌落空,一根手杖已壓在她的右肩上,酒仙的笑聲震耳欲聾,笑聲盡語聲又 起:「丫頭,即使令祖天都老人,也不敢在我老不死的面前無禮,你好大的膽子。 」   她想閃開,卻感到雙腳發沉,本能地一把抓住校,全力向外推。可是,勁道剛 發,杖上的勁道驟增,似乎沉重如山,壓得她肩骨欲碎,挺不起脊樑,雙腿支撐不 住身軀,向下一挫。   杖下沉兩尺左右,停止不動了。   她臉色發白,雙膝彎曲著不能動彈。   岳麟大駭,本能地跨出一步意欲解救。   酒仙咧嘴一笑,晃著酒葫蘆說:「好啊!你也想試試我老不死的斤兩不成?」   「你……」岳麟語不成聲地叫,不知如何是好。   酒仙收回杖,齜牙咧嘴地說:「我警告你們,今晚誰要是不安靜,他就得準備 吃苦頭。   天色不早,到屋於裡找地方安歇安歇,我老不死的要睡大頭覺。」   飛霜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不敢再撒野,乖乖地向草屋走去。   這一夜,所有的人皆無法人寢,倚在牆下盤坐,等候天明到來。酒仙表面上是 唯一安心入睡的人,其實他並未入錘。   逸綠傍著酒仙盤坐在地,牆壁上插著一枝燃燒的松枝,不時發出油星爆裂的響 聲,暗紅色的火焰不斷跳動,屋外不時傳來數聲梟啼,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李玉受了傷,令他心亂如麻,不知他目前怎樣了?一夜奔波,在一個腿部受傷 的人來說,那將是致命的時辰,能走出二十里已是僥天之悻了。   不知怎地,她感到自己的心,已經隨著李玉走了似的。初次見面,李玉曾留給 他難以磨滅的印象。接著是張府的一天兩夜逗留,讓她進一步瞭解李玉的為人。   起初,她不明白這位風塵客何以行事如此不可理解?見色不動心,威武不能屈 ,義救迫害自己的人,為張二小姐及朱梅一家子請命,忘了自己的處境,這是怎麼 回事?一個朝不保夕的天涯亡命者,何以會做出這種無我無私的事來?   接著,她深受感動,瞭解這是一個本性良善的人,所具有的特殊氣質,兼具了 一個行醫濟世的悲天憫人情操,揉合了與生俱來只受到良好家教培育所產生的大仁 大義襟懷,更進而形成了一位俠膽慈心的典型風塵鐵漢,一位令她苦心傾藏的江湖 奇土。   她不斷地想,不由自主地心弦狂震,熱流上頗,下意識地哺前自語:「多難得 啊!濁世滔滔,人心不古,像他這種人,蒼天為何卻不佑他?如能和他並肩行道江 湖,該多好?該多好?」   接著,她驚然一驚,閉目自語道:「該死,我怎麼生出這種可怕的念頭?他是 凝雪姐姐所屬的郎君,我想可如此胡思亂想?   四五尺外給伏在壁角下的酒仙,突然用夢吃似的聲音低聲問:「丫頭,你說些 什麼?   她猛地一驚,雜念全消,移近兩尺低聲問:「老爺子,你老人家怎知道他的事 ?」   「哪一個他呀?」酒仙台糊地問。   「老爺子,我可要罵你了。」她渾身燥熱地說。   「你不說,我當然糊塗,誰不知我老不死的是個酒糊塗?」   「你老人家給我小心了,我不一把火燒了你河南寶豐的酒窩子才怪。」   「哎呀!好姑娘,你可不能撒野。年初我離開潛山,你爺爺托我找一個綽號叫 逸綠,愛穿綠姓徐名綺綠的十八歲大姑娘,你猜那位老山樵怎麼說?」   「你老人家與家祖是知交,怎麼老是欺負我?」   「你是誰?」   「不和你說。」   「你不說我說。老山樵要我找到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姑娘,帶回潛山管教。 」   「我不回去。   「還說,大姑娘太野,要我留心,替她找一個專治野丫頭的婆家「碎!狗嘴里 長不出象牙。」   「我想,我已經找到了。」   「我可要罵人了。」   「昨晚,我碰見淮安府沙家集的沙供春,他是被人從張五的倉房中救出的人。 同時被救出的人中,有姓岳的在內。洪春老弟將被救的情形說了,當然沒漏掉救他 們的人,痛打姓岳的經過。他認為救他們的人可能就是艾文慈,但對方不承認他也 無可奈何。不久前我在昌邑,碰上從京師來的岳珩兄妹和那位天都老人的孫女,親 見他們會見了岳麟。   他們三人是從京師趕來相助乃弟的恰好碰上了。岳麟在縣衙迫著縣太爺出動捕 快,乃兄趕來令他大喜過望,巧安排要在此地攔截,志在必得。   我一時好奇,跟下來了,沒料到岳麟的同伴用暗箭傷人,十分遺憾。」   姑娘銀牙挫動,憤然道:「不殺岳家兄弟,此恨難消。」   「你不能怪他們,岳家兄弟並未授意同伴使用暗箭。」   「這種忘思負義之徒,留在世上也是一大禍害。」   「你不明白,岳家兄弟固然不該替國賊賣命做走狗,但往深處看,你便會發覺 金翅大鵬並不是甘心替江彬做走狗的,而是利用江彬。」   「此話怎講?」   「金翅大鵬的內弟章瑞,多年前曾經在淮安府行道,身染急症,派人到福林村 召請當時大名鼎鼎的神醫艾天華診治。不巧的是,艾神醫恰好應沙家集一位村民的 請求,前往救助一位命在須臾的人。事有先後緩急,艾神醫這人十分固執,不肯到 府城而到沙家集。等到艾神醫救了沙家集的病人,趕到府城,章瑞已因稽延過久, 奄奄一息,雖經過艾神醫妙手回春,從鬼門關將他搶救回來,但已除不了病根,拖 了半月,終於回生乏術,客死淮安。死前,曾派人返回良鄉說明染病與救治經過, 少不了在言詞間責怪艾神醫不顧情面見死不救。這就是岳家兄弟苦苦追緝艾文慈的 秘辛,他兄弟倆在替舅父報仇,艾文慈正是艾天華留在世間的唯一骨肉。福林村被 邊軍所毀,那支邊軍的主帥是江彬,下令屠村的就是江賊。艾文慈曾經一再向江賊 行刺,曾經一箭射穿江賊的臉頰。想不到這一箭反而替江賊帶來了榮華富貴,得了 個驍將的無上聲譽,也因此深獲當今皇帝的賞識,而成為權傾天下的大奸巨孽。可 憐的艾文慈卻成為江賊與岳家兄弟必欲置之死地,斬革除根的亡命之徒。」   「這此事……」   「在京師,知道內情的並不是沒有,你以為我老人家是個酒糊塗不成?」   「可是,冷魔老前輩所聽到的消息,卻比你老人家所知為少,他也不是糊塗。 」   「你又知道多少?-「我從東方姐姐處所知有限,只是受東方姐姐之托,要將 他調回江南,東方姐姐深愛著他。」   「蠢丫頭,這種佳子弟何處去找,怎可拱手讓人?俗語說:當仁不讓,讓了你 會後悔一輩子的。你別管,我要將他帶回潛山,為道義,為艾神醫之後,老夫義不 容辭。江賊權傾天下,作惡多端,權過則道忌,劉瑾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鑒。江賊奸 不如劉瑾,兇殘則過之,敗亡指日可待。   樹倒猴猻散,江賊敗亡,金翅大鵬就是有天大的本領,也不敢再找艾文慈的麻 煩,你放心啦!再說,我老人家也不見很怕金翅大鵬。必要時我找出人證物證來, 揭開這重公害的秘辛恩怨,公諸天下,他金翅大鵬必將受天下武林朋友唾棄,他北 武林泰斗的地位不垮才怪,你等著瞧好了。」   「老爺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白天你該……」   「我該強出頭制止他們,是不,不行的,遠水救不了近火,搜集證據豈是旦夕 間可以辦到的,而他的奉上命所差,捉拿逃犯名正言順,我要是強出頭,豈不引起 白道朋友的公憤,反而對艾文慈不利麼?目前金翅大鵬還心存顧忌,不敢公然出面 ,如果我出面阻止,他就有了藉口,大散俠義柬,唆使天下白道朋友與艾文慈為難 ,後果如何?」   「那……明天……」   「明天相機行事。你睡吧,這裡我負全責。」   逸綠怎睡得著?她心潮起伏,腦海中雜亂如麻,這一夜長得像是一百年,也似 乎短得像是一剎那,眨眼間便天亮了。   在李玉來說,這一夜倒真是漫漫長夜。   他在偏僻處裹了傷,弄了一根木頭做拐杖,避開人煙,抄小徑繞過昌邑城,向 西掙扎。   不久夜幕降下來了,大地黑沉沉,天宇中雲層厚,星月無光。   女郎走在他前面,一面走一面問:「閣下,酒仙的話是真是假?。   「小廢話!」他不耐地答。   「你能支持多久?」,「能支持多久就多久。」   「一夜中,像你這種一步一顛的走法,能走多遠?」   「日出時你就知道了。」   「你走不掉的,昌邑縣的巡捕已全部出動,天明時你便難逃他們的「事在人為 ,(缺一句)   「何不去偷兩匹坐騎代步?」   「在下沒有偷的習慣。哎…」他腳下閃失,踩在一個小坑內,人向前一僕,痛 得失聲大叫起來。   女郎將他扶起,扶在一旁坐下,苦笑道:「你這樣走法,不出十里,必力竭倒 地不起的。」   他咬牙忍痛,伸手摸摸傷處,發覺創口因震動而迸裂,又在出血了。   身上只帶了幾顆護心丹,又不敢入城買藥,失血過多,頭腦已有點昏,整條右 腿已不能動彈,腫得像水桶般難看,稍一移動,痛徹心脾。看樣子,再要是硬撐下 去,走不了十里,便起不來了。   他歇力調息,不由自主長歎一聲。   「要不要我幫忙?」女郎問。   「你少管我的事。」他頑強地說。   女郎默然,久久又問:「你真是艾文慈麼?」   他不予答覆,閉目養神。   『你為何要救家兄?」女郎繼續問。   「你不知他要捉你麼?聽說他在江南曾經與你交過手,怎能不知?」   郎不斷地發問。   他不加理睬,久久方突然問:「岳麟是你的胞兄麼?」   「他是我二哥。」   「岳姑娘,希望你沿途不要留下暗記,如果被我發覺,我會毫不遲疑殺你的。 」   「你請放心,反正你逃不掉,我何必冒不必要之險?」   「你明白就是。走!   李玉認準方向,循小徑西行,沿途避開村落,不顧高低急趕,快三更了,計算 行程,似乎走不了十里路。正走間,前面突傳來急促的犬吠聲,似乎有村落,但不 見燈光。李玉再也支持不了,走著走著,感到天旋地轉,頭重腳輕,腳下一軟,解 然倒地,渾身力道全失。爬伏在地下喘息,無力站起了。   「你在此地歇息。」岳姑娘說。   「你要走就走,反正你活不到日出東山。」他冷冷地說。   「你已是垂斃的人,我可以追你討解藥。」   『我已在你的任脈弄了手腳,不用勁便罷,用勁會突然岔氣昏厥。   休想迫我,得大費手腳,即使我無力抗拒,你也休想迫出解藥來。有你這位美 麗的大閨女陪死,在下含笑九泉。」   姑娘吃了一驚,本想運氣試試,卻又怕岔氣傷身,只好放棄試的念頭,說:「 你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能再逞強了。你歇會兒,我到前面去看看,看能不 能找到人家討些茶水。」   「你想找人通風報信!」   岳姑娘冷笑一聲,說:「你既然不放心,我扶體一起走就是。」   他不再反對,委實也支持不住了,失血過多,汗透重農,體內水份消耗過甚, 口乾舌燥,喉嚨發緊,再不找水喝,不昏倒才怪。   岳姑娘半挾半扶著他,走了百十步,前面突出燈光,犬吠益劇。   「咦!荒村僻壤,怎會有門燈?」姑娘訝然叫。   兩人向燈光走去,接近至十丈內,李玉吃了一驚,原來這條小徑岔入西行官道 ,可以看到發黃色寬有三丈的道路。路對面,有三家小屋,右首那一間掛著門燈, 隱約可看到燈籠上有字影,是一家小店哩!有意避開大道;卻無意中走上大道了。   三條黑犬不住狂吠,接著大門吱呀呀大開,出來了一個中年人,喝退三犬。舉 目向走上官道的二人細瞧。   岳姑娘扶著李玉走近,道:「大叔,方便些兒,敝同伴受了傷,借一席地歇歇 ,討些茶水,自當重謝。」   中年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像是審賊,久久方堆起笑容,說:「姑娘別客氣 ,敝處是小店哩,而且尚可招待趕不上宿頭的客人,請進。」   李玉跨入門,問道:「大叔,這兒是什麼地方?   中年人挑亮燈光,笑道:「小地方,叫白狼窩,距昌邑十二里。請坐,小的這 就準備茶水。」   李玉精疲力盡地坐倒在椅壁的條凳上,渾身似乎都散了。岳姑娘替他檢查傷口 ,來留意店中的動靜。   不久,中年人端來兩碗微溫的茶,放在櫃上,說:「兩位請用茶。小的替兩位 準備些吃食,兩位想必餓了。」   姑娘將一碗茶遞給李玉,自己一碗飲乾了,將碗放回櫃上道:「謝謝,不知方 便麼?半夜三更登門打擾,委實於心難安。」   李玉接過茶,並不急於喝下,問道:「大叔,白狼窩沒聽說過是在路旁啊!小 可記得上次途經貴地,並未……」   驀地,姑娘身子一旋,砰一聲栽倒在櫃下。   不等李玉有所反應,中年人一聲狂笑,一腳踢飛李玉手上的茶碗,袖底抽出一 把匕首,抵在李玉的胸口狂笑道:「這兒叫做三家店,我陳二爺開的黑店專做大買 賣。」   後面搶出三個壯漢,其中之一抓起昏迷不醒的岳姑娘,狂笑道:「妙哉,還是 一朵帶刺的花兒呢,但咱們不怕她扎手,今晚咱們哥兒有福了。」   中年人開始按李玉的身,可憐,除了一個金匣之外,一無所獲,丟掉金匣,怒 叫道:「只道是頭肥羊,他娘的卻是個餓癟了的病老鼠。」   「把他宰了算啦!弄到一個大閨女也就滿意了。」一名壯漢說。   中年人的匕首剛要紮下,李玉叫道:「且慢動手,諸位好漢要金要銀,小可照 給,只求留我一命。」   「你哪兒來的金銀?」中年人問。   「金銀藏在小徑旁的一個小坑中,小可畫了藏金圖放在匣內,拿來我取給你們 。」   中年人抬起金匣不悅地遞過叫:「見你的鬼,裡面空空如也,哪來的藏金圖? 你要是拿不出來,我活剝了你。」   李玉接過匣,右手在匣底側方一探,笑道:「喏!給你。」   晶虹一閃,中年人肩膛裂開,狂叫一聲,仰面便倒。三個壯漢尚不知是怎麼回 事,李玉已單足前躍,小劍一揮,接著向第二名壯漢倒去。   先撲近的壯漢小腹洞穿,第二名壯漢也在李玉倒上身時心坎被刺。   四個人在眨眼間,幾乎同時倒了三個。最後一名壯漢大駭,扭頭便逃。   李玉奮身滾轉,脫手擲劍,晶虹破空而飛,貫入逃至後堂口的壯漢背心。他自 己也力盡不式伙在地上喘息。久久.他方吃力地站起.取回手杖,到堂口撥回小劍 藏人匣底,入廚取水解渴,再帶了一勺水外出,潑在姑娘的臉上。   姑娘悠然地醒來,吃了一驚,她看到了四具尚未斷氣的屍體,驚呆了。   「這些傢伙用蒙汗藥計算我們。」李玉說,指了指後面又道:「我記得這家店 的後面沒有馬廄,上次我就猜出不是好路數,客人不多,連伙計都養不活,怎配養 馬?勞駕,請到後面替我備一匹馬來。」   姑娘向後走,在堂口扭頭問:「你為何救我?」   「不為什麼,快去。」他簡要地答。   不久,姑娘將馬從後院牽出門口。站在門口說:「馬已備妥。」   李玉到了坐騎旁,冷冷地說:「你吃的丹九是護心丹。任脈也未被制。請轉告 令兄,得饒人處且饒人。山長水遠,後會有期。」說完,爬上鞍橋,丟掉手杖,向 西絕塵而去。   遠出十里外,他向路右小徑馳出,轉頭奔向東山。他不能向前走,只有回頭方 可安全,前面有官兵和巡捕等著他,誰也不會想到他會往回走。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亂世人心】   光陰似箭,中元節快到了。   化名為李玉的艾文慈,離開昌邑到山東,距今已有三個多月了。由於他在黑店 弄到坐騎,不往西行反而潛回山東藏匿,不但扔脫了岳珩兄弟的追蹤,也與邊緣失 去了聯絡。   山東的西南角是兗州府,兗州府的西南是府屬轄境曹州。曹州下轄兩縣:曹縣 、定陶。   在匪亂期間,曹州與定陶皆未失陷,劉六劉七在這一帶碰上了對頭。   定陶的知縣大人紀洪,率領敢死隊一再擊潰犯匪。劉六大怒之下,率賊眾數萬 ,誓破定陶屠城,揚言雞犬不留。   紀知縣積薪圍宅,將妻子置於其中,涕泣誓師,如果城破便舉火自焚。幸生不 生,必死不死,全城軍民在他的激勵下,督與孤城共存亡。   賊兵七攻七潰,黃河北岸屍堆成山。劉大終於自承失敗,釋圍而去,孤城得以 保全。   曹州出了一個鐵漢推官盂勳,也是個好官,他自己親率子弟衝鋒陷陣,曹州得 以保全,功莫大焉。   匪亂平定,換了一批奸官上任。地方開始不靖,治安每況愈下,盜賊橫行,土 豪惡霸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滋生、壯大。   這裡是山東、南京、河南三省交界處;地處黃河平原,環境之苦,真是苦不堪 言。苦的原因是黃河經過這裡,帶來了無窮災難。   黃河從河南東流入境;經過曹縣與單縣的南部,流入南京的警、沛。   徐一帶。黃河的決堤,大部分發生在曹、單二縣附近。   北決,魚台、濟寧、東平、臨清、鄆城,大道其殃。南決,則南京的警。   沛。蕭。徐、邱……盡成澤國。年年水災,焉得不苦。   以最近來說,正德四年,河決曹縣的溫家口、馮家口、楊家口,洪水沖決三堤 ——南長堤(太行堤)、縷水堤(二堤)、臨河堤(三提)——直抵城下。   三座堤每堤相距十里,原河道距城四十里,洪水意到了城下。原河道寬有一百 八十丈。   深三丈左右,竟成為兩岸闊百餘里的大洪水巨流。   去年六月,上游決不名府的黃陵崗,下游決曹縣以西的天仙廟、孫家口,河道 改道從城北東行,五百里沃野盡成澤國。   京師派來了管河副都御史劉愷來治河,這位大老爺看黃河變成了汪洋大海,除 了叩頭拜天地別無良策。巧的是他居然磕頭磕出奇跡來了,第三天河道南涉,回到 三堤之外,他這位大老爺帶了大批磕頭蟲祭告河神謝恩。   河床高出地平面,堤卻跟不上河床的上升速度,洪水期一到,數百里的長堤怎 擋得住?   碰上這位只會磕頭求神保佑的治水大老爺,災害不止,自非奇事。神是不會保 佑人的,必須靠自己保協自己。同時,地方它既然換了些害民賊,良善小民便失去 了保障。   這一來,人的自私心理抬頭,每個人都為自己打算,民風便逐漸開始轉變。變 得冷酷、無情、自私、兇狠,每個人都為自己打算,糟的程度可想而知。   李玉目前又改了姓名,不叫艾文慈,不叫周昌,也不叫吳用,叫南鳴,姓南名 鳴。諧音是孤掌難鳴的鳴字。   他的箭傷已經養好了,踏著七月天的炎陽大地,從城武縣乘車奔向曹縣。逸綠 姑娘給他的勸告,並未產生如期的效果。他心中雖動了不再找匪的念頭,但仇恨的 意識,仍然驅策著他去找那些匪首。   曹縣是他的目的地,那兒有他要找的人。   城中至曹縣全程七十里,府州的交界處有一座山崗,稱龍崗,也叫臥龍崗。西 南至曹縣四十里,東北距城武三十里左右。崗下有一座小鎮,叫東陵鎮,屬城武管 轄。城武與曹縣雖同樣是縣,但在分等上略有不同,城武是府屬縣,曹縣則是州屬 縣,府屬縣自然神氣些,東陵鎮頗以府屬自豪。鎮南有一條小徑,五十里左右到眾 涸集。過黃河可以到河南的歸德府。   東陵鎮附近,全是黃河氾濫所造成的沖積平原,去年河決,河岸北移一百二十 里灌入運河,這一帶盡成澤國,鎮民有三分之二被洪水所沖走。後來河道重新南移 ,這一帶又成為沃土,但元氣未復,原有的房舍十不存一。一年來,儘管外地有不 少移民前來定居,當地的人也以重金至外地召請長工佃戶重整家園,但仍未能使東 陵鎮恢復舊觀。   人力缺乏,牲口稀少,只有村附近開闢了一些田地,三四里外則是一望無涯的 荒野,野草高與人齊,樹木稀少,果真是滿目蒼涼,空茫死寂。鎮四周築有寨牆, 寨內房屋散落。寨外柳林稀疏,田間的高粱相谷子欣欣向榮,一片青綠,與三四里 外的荒涼景象大不相同。   已牌時分,一輛客貨兩用大車徐徐西行,距東陵鎮不足五里地,快到了。這種 大車車廂甚大,輪軸寬,不設篷。如果載客,則在四面的栓頭張起一塊以柳條編成 的篷蓋,極作遮蔽烈日暴雨之用。這部車已經張了篷蓋,車廂後部載了不少以柳條 笆盛著的貨物。車廂前半部,坐了五個客人,擠在悶熱的車廂內,風塵滿身。   車是四套車,有四匹健騾拖拉,如果貨載稍輕,可以減少牲口的數量。車把式 的座位高高在上,中有一個人,一眼便可看出是長程客貨車。車座有側的扶手拄, 插了一枝淡綠色的三角小旗,旗上繡了一個紅字:卞。車廂務,用朱漆橫書著一行 大字;兗州車店,通行全省。   那時行政區分為二直隸,十三布政司,二直隸是京師和南京。省的稱謂沿襲元 朝,本朝初年仍然稱中書省,後來方改為承宣佈政使司,不再稱省。但民間舊俗難 改,仍然稱省,只有官方文書方可找到布政使司的稱謂。   兗州車店的東主姓卞,山東地境內,誰不知巨無霸下三爺騰較了得?即使是匪 亂期間,下三爺的大車,響馬賊也不敢任意搶劫毀損,他的總店設在濟南,但兗州 的分店主持人,只在卞家的於侄中遴選充任,因為他是本府曹州冤句人。冤句是古 地名,也叫宛亭,位於曹州的西南。唐朝黃巢造反,起於冤句,就是這地方。   五個旅客中,其中之一是南嗚——艾文慈。目前,他重操故業,身份是走方郎 中。他的招牌是一根齊眉棗木杖,杖頭掛著一束乾草藥,下垂一塊杉木小板,上面 寫著:專治奇難雜症五癆七傷,贈送祖傳炮製膏丹九散。背了一個大藥囊,腰繫布 巾包的金針盒,風塵掩不住他的軒昂氣宇,蓋不住他英偉瀟灑的顏色。   炎陽似火,沒有一絲涼意,沒有風,暑熱迫人。已經晴了半個月,今年雨水少 ,車馬過處,黃塵滾滾。   車把式長鞭一揮,「叭」一聲暴響,文八長鞭的稍暴出一朵鞭花。在第一匹健 騾的頭後上空發響,四匹健騾蹄上一緊。   他用巾拭拭臉面,扭頭向後面的車篷項叫:「客官們,半盞茶時分便可到東陵 鎮,諸位可歇息片刻,過些茶水。」   「趕車大哥,可否趕上一趕?車廂裡受不了,呀!」車內有一位旅客叫。   車把式招搖頭,苦笑道:「趕上一趕不打緊,下半程牲口可吃不消。   客官,這種天氣不算熱,如果不是去年鬧水災,這一帶全是田地,再過半月高 粱長至八九尺高,人在路上走四面不透風,浮士近尺,車輛壓下去灰塵上揚七八尺 ,那才叫苦啊!」   輪聲轆轆,騾車不徐不疾地向前行駛。   艾文慈穿了一身直裰,戴四千帽。他倚坐在車凳上假寐,對身外的事不予置理 。   車後傳來了隱隱鸞鈴聲,塵頭大起。不久,鈴聲漸近。塵影中,可看到車馬的 形影,蹄聲急驟,車聲轔轔。   車把式扭頭一看,趕忙將車盡量向側靠,並亮聲高叫道:「老兄,慢點兒好不 ?」   四匹渾身棗紅,高大雄駿的粟色馬,拉著一輛豪華的輕車,以高速急駛而來。 輕車的左右後方,三匹同樣雄駿的健馬護駕,馬上的騎士兩男一女,穿月白勁裝外 罩綢質被風,頭戴同色布質遮陽帽,佩了劍,神氣極了。   天藍色的車廂形如轎篷,天藍色的紗制車帷,繡著雲雷紋和紅圖案,四周繡著 祥鳳,垂著流蘇。四匹駿馬清一色配帶全飾,套具、籠頭嚼環、頂鈴、纓絡……全 是嶄新的精製品。   這是大戶人家的豪華輕車,但只限於平民繆紳使用。如果是官宦人家,車頂必 有裝飾,車廂旁繪有代表家族的圖案。頂飾須按官品裝飾,一看便知。本來朝廷曾 頒下禁令,民車的車廂僅許用黑色,但久而久之,除了大紅之外,已不限於黑色了 。   車慢低垂,看不見車廂內的景物,但幽香隨風散邊,猜想車廂內的人可能是女 流。   車和馬對客車的車把式所說的話不予理睬,風馳電掣似的超越而過,留下了飛 滾著的黃塵,幾乎對面看不到人影。   車把式發出一聲低低的咒罵,放鬆控索掩住口鼻罵:「狗娘養的!神氣個什麼 勁?」   久久,塵埃漸清,客車方以正常的速度行駛。   一名客人將頭伸出窗外問:「趕車老兄,那是些什麼人?」   車把式搖搖頭,信口道:「不知道,反正總是附近大戶人家的內眷,帶著打手 保鏢招搖,還會是好路數?」   鎮口的柵門大開,遠遠地便看到柵門不遠處的柳樹下,圍著一群人。在犬吠人 聲中,客車駛人柵門。   「兗州到歸德的客車。」人叢中有人叫。   其實,車不能到歸德,只到蔚邢,黃河渡頭。河對岸,有歸檀府的車馬轉載客 貨。歸德府屬河南,不是山東地境,渡船裁不了大車,車過不了河。   街道寬闊,兩旁雖有不少住宅,但店舖甚少。全鎮只有百餘戶人家,全都是務 農的樸實鎮民,只在鎮中心設了五六家店舖,販賣農具與日角必需品。一間小店兼 營客棧,也就是車馬的歇息站失。店右邊的雜貨店,是供應官鹽的唯一地點,而且 兼賣成藥,備有一些平常的褒丹散。路兩側栽了不少柳樹,右側的一株柳樹下,圍 著一群人,一個個神色憂慮。車把式扭頭向人群瞥了一眼,看到了樹下躺了一個年 約半百的人。   一名村夫站在路旁大叫道:「趕車的,小心了,剛才商大爺的車傷了人,你可 不能再出事了哦。」   車把式吆喝一聲,拉下剎車桿,車吱嘎嘎發出尖厲刺耳的怪響,剎好了,插好 長鞭,向村夫笑問:「懊,剛才那輛轎車是商大爺的?」   轎車,是指車廂的形狀如轎的車,本朝方有此稱謂。車把式的話,含有諷刺的 成份,是有原因的。通常所稱的轎車,專指轎而言。轎,稱為育行之車。另一種正 式的所謂轎車,京師以外的平民百姓,八輩子也沒見過這種車。皇帝的車稱輅,共 有五鉻。玉中、左金、次革、右象、砍木,聖駕出遊通常是乘玉鉻。至永樂年間, 所造的大籍和玉轄,都是用兩頭象施挽的,馬拖不動這種龐然大物。用馬的則稱為 馬輦,用人抬的叫步擎。皇后也乘格,並有所謂五色安車。皇如的車則稱鳳轎與小 轎,但不是人格的轎,確是車,這就是轎車名稱的由來。除了是奴之外,東宮妃及 親王妃的車,也稱鳳轎與小轎。郡王妃的車,政風為翟,稱翟轎,也稱翟車。   那時,除了婦女或者弱,平民百姓是禁止乘轎的。即使是官,文官三品以下皆 不許乘轎,武官不論大小,一律禁止乘轎,必須騎馬,以免打起仗來忘了騎術。這 裡所指的轎,也叫肩輿,不是車。   車把式明知當地的士霸商大爺八輩子也沒沾上官,所以語氣中諷刺他的內眷想 做皇妃。   村夫聽不懂車把式話中的含義,點頭道:「是的,剛才在此撞傷是一個外地人 ,恐怕不妙。」「有何不妙?商大爺難道害怕不成?」   車把式笑著說:「我是說這個人不妙,恐怕活不成。」   「哈哈!自有商大爺善後,你們免操心啦!把人帶去找郎中救命,你們怎麼置 之不理圍著看熱鬧?〞車把式泰然地走。   「敝處沒有郎中。再說誰也不願叫留一個身份不明的外地人,以免打人官司。 老兄,行行好,帶他到縣城去就醫,成麼?」   車把式腦袋搖得像博浪鼓,苦笑道:「老兄,要兩個半時辰方能到縣城,帶著 他?老天,你是不是要打人命官司?免了,謝謝。」說完,推開剎車木,長鞭一揮 ,便待驅車而去。   艾文慈突然伸出窗外叫:「且慢,讓在下看看。」   車把式不耐地說:「你要看去好了咱們在前面的小店歇息等你,你如果耽誤過 久,便趕不上了,我可不能久等呢!」說完,長鞭暴響,健騾前馳。   艾文慈排開人叢,有人在前叫:「郎中不了,大家讓開些,別擋路。」   一名村夫不但不讓開,伸手攔住去路道:「老四,你想找死不成?」   引路的老四哼了一聲道:「二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商大爺的事你敢管?」   「你是說咱們見死不救嗎?」   「商大爺的事,不許任何人干預。救的不好,這場人命官司你打定了,即使救 得好,商大爺也不會讓你安逸。你不是不知道商大爺的為人,何苦惹火燒身?」   艾文慈忍不住問:「老兄,商大爺是什麼人?」   「是鎮西的主人,本鎮的首富。你是外地人,最好少管閒事,快走吧。」   村夫善意地說。   「那……撞傷的人……」   「商大爺會來善後的。」   「那豈不是晚了麼?救人如救火,拖延不得。」艾文慈斷然地說,逕向裡走。   村夫不住搖頭苦笑,歎口氣不再阻攔。   這位中年外鄉人已是人事不醒,臉部擦傷,流血不止。身旁擱著一個小包囊沾 滿塵埃,衣褲並來擦破。按傷勢論,這人不該昏厥的,臉部的皮內傷並不嚴重。   但經過艾文慈的檢查,這人的傷勢比外表所看到的創傷嚴重很多。   他毫不遲疑地取下藥囊,一面取藥一面向圍觀的人叫:「勞駕諸位,去取杯水 來。」   沒有人移動,所有的人皆袖手旁觀。最後還是老四擠出人叢,取來了一碗水。 艾文慈拉開那人的牙關,捏碎一顆褐色丹丸塞入那人口中,用水灌入。   正忙著救人,人叢突然紛紛後退讓開一條空隙,兩個穿短打的大漢大踏步進來 。   領先的人滿臉橫肉,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夾背抓住艾文慈的後領,提起向 旁一推,瞪著兇光暴射的怪眼叫:「走開!少管閒事。」   艾文慈的手中還端著水碗,一提一推之下,水潑在胸襟上,幾乎一腳端翻腳旁 的藥囊。   強龍不鬥地頭蛇,江湖經驗告訴他,約束他不可在異鄉招惹當地的土豪惡霸。 他將碗交給老四,靜觀變化。   兩大漢先怪叫著要所有的人離開,滿臉橫肉的大漢則伸手便拉受傷的人。   緊要關頭,牽涉到人的生死,艾文慈不能再袖手旁觀了。他火速伸手虛攔,急 叫道:「且慢,不能這樣動他。」   「你說什麼?」大漢極不友好的沉聲問。   「不能這樣動他。」   「你是什麼,敢對太爺這般說話?」   「小可是過路的人,走江湖的郎中,姓南。」   「哦!你是外地來的走方即中,難怪。休管閒事,南郎中。」   「兄台要將這人……」   「帶往商大爺府上,有商大爺的郎中替他治傷。」   「這……必須打塊門板抬他去。」   「為什麼?」   「這人的脊骨已斷,內傷沉重,如不抬著走,死定了!」   「見鬼!誰耐煩抬他?死不死是他的事,死了活該。」大漢不屑地說,再次俯 身拉人。   艾文慈再次伸手攔住,大聲阻喝道:「不可造次,你會要了他的命,動不得。 」   大漢怪眼一翻,雙手叉腰,挺著大肚皮迫近,火暴地叫:「你小子找死,給我 該開!」   受傷的人正徐徐醒來,張開了充滿痛苦神情、已失去光澤的眼睛,茫然地注視 著炎陽高照的天宇,臉色蒼白而泛青,一滴鮮血從額角滑下鬢邊。   艾文慈深深吸了一口氣,無奈地說:「小可並不想多管閒事,一個外鄉過路客 的我,犯得著招惹麻煩麼?只是,小可身為郎中,不能見死不救。我要說的是,你 們如果像這樣將他拖挾著走,他萬無幸理,小可必須到衙門告你們故意置人於死。 」   「哦,你要到縣衙控告我們?到哪一座縣衙?」大漢冷笑著問。   「曹縣。   「哈哈!咱們這裡歸城武縣管轄,你去告好了。」   艾文慈忍無可忍,沉聲說:「到城武並無不可。」說完,扭頭向圍觀的人亮聲 問:「請哪一位仁兄去找裡正與街坊來?」   圍觀的人冷然注視著他,冷然地陰笑。   他的目光落在老四臉上,希望老四再仗義幫一次忙。   老四卻迴避他的目光,臉上極不自然,低聲說:「商大爺便是裡正,這位秦五 爺是甲首,兩位爺也是本區三鄉的正副糧長。」   「你聽清了沒有?」甲首秦五爺傲然問。   裡正,是一里之長。一里有十甲,每甲有一位甲首。糧長,是地方完糧的負責 人,地方官不下鄉征糧,只按田籍責成各地的糧長徵收並運繳,糧長的權威甚大, 不法的糧長任意以大外徵收,敢反抗的人必定倒霉。地方官掌握所有的糧長,也支 持他們,但他們如果催收誤期繳納數量不足,照樣要抓他們打屁段坐牢。地方的糧 長。通常不兼任裡正甲首,但被指派為糧長的人,必定是田地最多的地方給紳,有 財有勢的地頭蛇。   艾文慈闖蕩江湖,走溫南北各省,自然瞭解地方的事。他強忍一口氣,點頭道 :「小可聽清了,但城武的知縣郝大人,他並不怕一個糧長裡正,對不對?」   「他也不會聽信一個外鄉走方郎中的誣告,對不對?你問問所有的人,他們必 定不知道今天所發生的事,沒有人會替你作證,不信你可以問問。」   艾文慈向一青年人一指,問:「老兄,你願為今天的事作證麼?」   青年人瞪著他,冷冷地說:「作什麼證?今天沒發生任何事,我也沒看見有人 被馬車撞傷了。」   秦五爺伸出一個大指頭,幾乎點到艾文慈的鼻尖上,冷笑道:「我給你片刻工 夫,給我扶尾巴滾出東陵鎮,走遲一步,打折你的狗腿。」說完,再次俯身去拖受 傷的人。   艾文慈虎目怒睜,伸手攔住道:「且慢!你拖他到何處?」   「去給郎中醫治。」秦五爺冷笑著答。   「拖他會死,你……」   「死了咱們替他收屍,保證不至於讓他曝屍荒野。」   「你好狠的心腸。」   「好說好說,秦某不算狠。」   「你不能動他。」   秦五爺大怒,猛地一耳光抽出,相距伸手可及,這一舉很難閃避,「啪」一聲 響,正中艾文慈的左頰。   「你找死!」秦五爺怒吼。   艾文慈抹抹左頰,冷冷地說:「你打我,我認了,但你必須派人拾了重傷的人 去找郎中。」   秦五爺踏進一步厲聲道:「太爺要派人拾你,但不抬他。」聲落,一腳踢向艾 文慈的下陰。   艾文慈這次不讓對方撒野了,身軀半轉,讓對方的腳擦身而過,信手一掌拂出 ,不偏不倚地劈在秦五爺的膝蓋上。   「哎呀!」安五爺怪叫,「蓬」一聲坐倒地上,然後抱著腿哎唷狂叫。   另一名大漢吃了一驚,火雜雜地撲上,先下手為強,「毒龍出洞」劈胸就是一 拳,居然拳風虎虎。   圍觀的人紛紛叫嚷著向外退,有些膽小的急急走避,溜之大吉。   艾文慈左手一勾,勾住了揭來的大拳頭,身形半轉右腳前移,右掌同時劈出, 「噗」一聲劈在大漢的肘尖上,左手加了三分勁一帶,右腿輕撥對方的下盤雙足。 大漢驟不及防,斜沖而出,「蓬」一聲跌出八尺外,五體投地狗吃屎,「哎」一聲 尖叫,狂亂地爬起。   艾文慈不加理會。輕輕抱起受傷的中年人並拾起包裹,大踏步排開人叢,在眾 人驚訝的注視下,走向鎮中心。   有幾個腿快的人,首先向鎮中心狂奔,其他的人,全在後面跟隨,幾乎全鎮都 驚動了,老少男女皆紛紛跑到門外,好奇地看熱鬧。   騾車仍未起程,車把式已經就坐,四位旅客已坐在車內,顯然在等他。   小店附近站著不少人,議論紛紛,目迎他抱著人大踏步而來。車旁站著五名青 衣大漢,抱肘而立,臉色陰沉。   車把式臉色不正常。見他走近,苦笑著招呼道:「客官,你打算帶著一個快死 的人走?」   他沉重地點頭,說:「小可不能見死不救。俗語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居 ,在情在理,小可不能袖手,車錢由小可負責……」   「不行的,客官,他怎能支持得住?」車把式焦急地說。   「小可已經給他服下了救傷丹,保住了元氣,到前面鄉鎮找地方安頓他,十來 里路只要慢點兒行駛,料亦無妨。」   「客官……」   艾文慈不理他走向車門。   一名青衣大漢伸手攔住,閃身擋在車門前,倚在門上冷笑道:「老兄,你也不 必走了,留下來替他治傷算了。」   「本鎮的人欺生,小可不願留下。」他斷然地拒絕。   「你不肯?」   「小可不願和你老兄胡扯。」說完,將人放下,準備應變。   大漢向車把式揮手,叫道:「趕車的,你可以走了。」   車把式臉色一沉,微慍地說:「老兄,你以為兗州車店的長途客車,是不守規 矩不講道義的車混子不成?五位客人付了車錢到曹縣,踏上車門一步,便是敝車行 的財神爺,豈能半途把客人扔掉不管?老兄,你看錯人了。」   「這位客人尚未踏閣下的車門呢。」   「你錯了,老兄。在下所指的踏上車門,是指在兗州府踏上此車的時刻而言, 而不是指現在而言。」   大漢哼一聲,冷笑道:「老兄,你是不是要商大爺親來請你走?」   車把式哈哈道,說:「商大爺即使親來,也不能要在下將客人留下。」   他向艾文慈招手道:「好啦!帶著那位受傷的人上車。」   另一名青衣大漢一把抓住第一匹健騾的絡頭,沉聲道:「閣下,你是不是想人 車一起留下來呢。」   車把式將長鞭一插,在車座上站起冷笑道:「我田福春走這條路已不是頭一回 了,東陵鎮的事田某不陌生。好吧,人車一起留下,田某聽閣下安排。」   說完,一躍下地,向車內叫:「諸位客宮,小可抱歉,要委屈諸位了。   敞車店的車,敢留下的人不多,能留下的人自不等閒。但請諸位放心的是,敞 車主會賠償請位的損失,決不會令諸位為難。」   車把式田福春態度強硬,青衣大漢們反而硬不起來,雙方僵住了。   「去請二少爺來。」一名青衣人向一名同伴低聲說。   田福春向艾文慈招手,笑道:「客官,咱們到店裡坐坐,也好料理受傷的人。 事情已經發生,事到臨頭,咱們只有挺身應付,別無他途,來啦吧!」   艾文慈抱著人跟上,苦笑道:「田兄,真抱歉……」   「呵呵!沒有什麼可抱歉的。說真的,該抱歉的是我而不是你。不錯,在下確 是有點怕事。要知道,吃咱們這行飯,也有咱們的苦經,經過風浪太多,自然而然 地心腸硬了,愈來愈怕有什麼不得了。」   說話間,兩人已踏入店門。店伙計避在一旁,袖手而立,誰也不上前招呼,態 度顯然極不友好。   「沒有人會款待咱們了,田兄。」艾文慈警覺地說;田福春瞥了店伙們一眼, 淡淡一笑道:「他們自然不敢和商大爺作對,不款待我們不足為怪,咱們知趣些。 向後轉。」   兩人乖乖退出店外,站在店門外,可看到四五十名老少村民,全用傲慢冷酷的 眼光,瞪視著他們兩人。   艾文慈搖搖頭,苦笑道:「全是敵視的目光,沒有任何一人同情咱們。田兄, 咱們目下是四面楚歌,大概只好認命了。」   「不認命又能怎樣?東陵鎮是商大爺的天下,山高皇帝遠,官府鞭長莫及管不 了他,這兒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小皇朗,即使有三五個不甘屈服的人,也不敢公然 反抗,更不敢揭竿而起推翻他的小朝廷了。」   「咱們得設法脫身突圍而走。」艾文慈低聲說。   「不可能的。這一帶附近數十里之內,都是商大爺的勢力範圍,人多勢眾,走 不了的。」田福春絕望地說,手伸入車座下不住摸索,不知他想在車座下搞什麼鬼 。   「十來個村夫尚可應付。」   「那……」   「商大爺養了不少打手,全是些亡命之徒,其中有不少藝業了得的高手,絕無 僥倖可言。」   「但……咱們豈能束手待斃?官府既然鞭長莫及,他們只消挖兩個坑活埋了我 們,消滅人證物證,咱們……」   「南兄如何打算?」   「拼了。」   「好,必要時不得不拼,置之死地而後生。記住,如果你能脫身,務請通知敝 車店一聲。」   「好,一言為定。」   兩人低聲商量,街西已來了八名青衣大漢,擁著一個穿白續緊身衣褲的二十餘 歲青年人,急步而來。   「商大爺的次子來了,是個目空一切傲慢無禮的人,要小心應付。」   田福春低聲關照。   「商大爺的底細,田兄清楚?」   「在行車地段的人事地物如果不清楚,還能走麼?商大爺叫商苑,聽說是泰山 賊的一名頭領,長子商樣,次子商瑞,身手不等閒,而且練了內家氣功,點穴術造 詣甚深,切記不可讓他近身。」   「謝謝田兄關照。」   白衣青年人到了,五官倒還俊秀,只可惜一雙大眼的光芒太過銳利而陰森,神 色上露出傲慢乖房的氣息。身材壯實,不太高,短小精悍,孔武有力。   「怎麼回事?」青年人一面問,一面自人群讓出的道路走向二人站立的地方。   一名青衣人上前迎住行禮稟道:「稟二少爺,二少夫人的馬車從南井店回來, 在鎮門內撞了一個過路的老不死。二少夫人到家,吩咐秦五爺帶了一位弟兄去看那 傢伙是死是活,碰上了那位郎中多管閒事,打了秦五爺…﹒」   這傢伙將經過說了,當然把艾文慈說成一個兇橫潑野不講理的人,更把車把式 田福春說成瞧不起東陵鎮商家的惡棍。   二少爺商瑞揮手今青衣大漢遲下,向田福春冷冷一笑,冷冷地問:「閣下,你 就是兗州車店二把手田福春?」   「正是小可。商二少爺,你甭聽那位仁兄胡說八道……」   「住口!你是不是倚仗貴店卞店主的威風,有意在東陵鎮撒野?」   田福春強忍一口惡氣,說:「敝店創業迄今,二十餘年來,從未與各地的鄉親 紅臉,所有的把手皆遵奉店主的交代,嚴禁與道上的鄉親傷和氣。生意人和氣生財 ,商二少爺認為小可得罪貴鎮的人麼?小可的客人並未……」   「呸!你這廝還敢胡說八道?」一名青衣大漢怒喝,禁止田福春往下說。   商瑞伸手取過身後一名打手的皮鞭,指著田福春的鼻尖冷笑道:「你這傢伙牙 尖嘴利,看你的長相,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東陵鎮不在乎卞家兄弟是什麼人物 ,在我這裡生事絕不寬恕。人和車都給我留下,大爺會好好治你。」   五名打手左右一分,四面一合,一名打手欠身問:「車上還有四名旅客,請問 二少爺……」   「一併帶走,不能走脫半個人。天塌下來有我擔當,以免讓他們張揚出去胡說 八道。」   二少爺陰沉沉地說,口氣分明不懷好意。   田福春胸膛一挺,冷笑道:「閣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奠為,敝店……」   「哈哈!本鎮的人,鎮西道閣下的車平安西行。鎮中今天並未發生任何事故, 而閣下的車和旅客……閣下,鎮西南八里的臥龍岡窪地,閣下不陌生吧?」   鎮西八里的窪地,那是去年洪水留下的一處方圓四里左有的泥淖地帶,在路旁 形成極為危險的陷人坑,人畜如果不小心陷入,有死無生,掉下雲就爬不上來,愈 掙扎愈沉得快,已經出過不少人命案件了。   田福春臉色一變,艾文慈卻發話道:「田兄,不要和他們爭辯了,你我兩個人 ,怎能與全鎮的人作對?認了吧!」   商瑞的皮鞭,轉向艾文慈的鼻尖,冷哼一聲說,「在東陵鎮,決不許任何人多 管閒事,你一個沒出息的走方臭郎中,事先也不打聽打聽,居然吃了豹子心老虎膽 ,強出頭賣弄手段   救人,出手打了本鎮甲首,你還了得?大爺要剝你的皮,以敬傚尤。」   艾文慈忍下一口惡氣,鎮靜地說:「在下行醫志在救人,豈能見死不救?秦五 爺先動手,在下不得不出手自衛,錯不在我……」   一語未畢,商瑞猛地就是一鞭,「叭」一聲暴響,抽在艾文慈的肩背上,吼道 :「狗東西!你還認為你有理?王八蛋!」   罵得粗野,打得結實。艾文慈退了一步,說:「公道自在人心,人不能做得太 過份。在下請見令尊商大爺,請令尊評評理,可以麼?」   一名打手冷笑道:「閣下,老太爺見了你,你恐怕受不了,先給你一頓皮鞭再 說,到頭來你仍然是生死兩難。」   人群遠處站著旁觀的老四臉色泛灰、突然叫道:「二少爺,剛才的事,請容小 的柬明……」   「你過來。」商端暴叱。   老四打一冷戰,雙腿發軟走不動。   兩名革夫一左一右將他挾住,將他硬往前帶。他臉色死灰恐懼地叫:「二少爺 ,請……請……」   「叭!叭!叭!」三聲鞭響,商瑞沒頭沒腦地狠抽三鞭,他的肩衣應鞭裂開, 肩背血染衣衫叫不出聲音了。兩村夫鬆了手,他的眼珠子翻白倒地昏厥。   「把他拖回去,三個月之內,不許他出門半步,不然將他餵狗。」商瑞仙兩名 村夫厲喝。   這瞬間,艾文慈一聲沉喝,突起發難,猛撲商瑞。兩名打手反應遲鈍,想阻止 已來不及了。商瑞果然了得,向下一挫,皮鞭反抽。雙方相距太近,必須反抽才能 應付急變。   艾文慈突將做招牌的木杖向前推,「刷」一聲杖被皮鞭纏住了。他不失時機奮 身搶入,拳出如疾風驟雨,「蓬蓬」兩聲悶響,全搗在商瑞的小腹上。   商瑞「哎」了一聲,被打得踉蹌後跟。   艾文慈正要伸手擒人,田福春卻先到一步,伸手並高叫:「擒做人質。」   真要命,田福春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在這緊要關頭插上一手,反而擋住了 艾文慈的手肢了。田福春藝業平平,糟了,剛扣住商瑞的右手門脈,便被商瑞一腳 踢中右膝,兩個人同時掀倒在地。四名打手同時撲到,吼聲震耳。   艾文慈心中叫苦,大喝一聲,飛躍而起,「蝴蝶雙飛」奪路突圍,雙腿連環飛 踢,將兩名攔路的打手踢倒,已落在丈外,雙足點地再次騰身而起,躍上兩丈高的 瓦面,如飛而遁。   日色近午,光天化日之下,怎逃得掉?上了瓦面,便可看到鎮南綿亙起伏的臥 龍岡,其他三面都是一坦平陽,高粱地尚藏不住人。他不假思索地向南走。飛越寨 牆,奔向臥龍岡。   鎮中鑼聲震天,全鎮的壯丁皆抄傢伙出寨追趕。   有三名打手輕功相當硬朗,緊釘在後窮追不捨。   商瑞摔脫田福春的手,滾出八尺一躍而起,臉色蒼白。   艾文慈那兩拳頭,打得他內腑翻騰,痛人心脾,不由怒火如焚,大叫:「取刀 來,我要在此地剮了這狗王人蛋。」   田幅春已被四名打手按住,脫不了身。   人叢外奔入一個三十餘歲的高大壯年人,大叫道:「二弟,走脫的人末擒獲前 ,殺了車把式,你還要不要東陵鎮?」   「我怕什麼?」商瑞憤怒地叫。   「巨無霸卞老三帶人興師問罪,你擋得住?」   巨無霸卞老三,是兗州車店的東主,山東地境誰不知卞三爺力大無窮,手面廣 朋友眾多?如不將所有的人殺死滅口,東陵鎮必將永無寧日。   出氣還不簡單?田福春被四個打手一頓好抽,肩背血染衣衫,叫不出聲音了。   兩村夫鬆了手,他眼珠子翻白倒地昏厥。   天高皇帝遠,官府鞭長莫及,偏僻地區便成了土霸們的天下,無法無天任所欲 為,如果商瑞兄弟能將車伕和旅客全部弄到手,巧妙地安排一次死無對證的意外事 故,卞店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出絲毫對證來,這條路上發生意外,並非絕無 僅有的奇事。   但走脫了一個活口,那就麻煩了。卞店主如果不循正當途徑報官解決,派一些 三山五嶽各路朋友前來興師問罪,後果不堪設想。   卞店主如果無力保護行車道路的安全,他應該早就關門大吉了,他決不容許任 何人摧毀他二十餘年來刻苦經營的基業,他將會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保護他一生心血 所獲的成就,來一次以牙還牙屠村報復,在他來說並無多大的困難。開車店的可說 也是江湖行業,而江湖人恩怨分明,不作興找官府告狀解決,一掌一口血,-一鞭 一條痕,決不合糊,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以巨天霸卞店主的為人處事態度判斷,他不親自帶人前來尋仇報復才是怪事。 兗州一帶是他的家鄉,可說是他的根基所在地,決不容許有人挖他的根,必將招致 他的可怕報復。   商瑞心中明白利害,在未捕殺走脫的郎中前,人和車決不可下毒手,但憤怒攻 心之下,不顧一切把田褐春打得死去活來。   人打了,氣已消,他開始清醒,開始感到事態的嚴重,立即出動所有的保鏢打 手、長工、佃戶、奴才,余及全鎮拿得起刀槍的人,蜂擁出鎮大舉搜捕。同時,派 出實力雄厚的偵騎和搜捕小組,在官道的前後二十里巡邏埋伏。並派人通知各地村 寨的朋友,請求協助搜捕,一個操京師回音,姓南名鳴,假扮郎中的身份,前來東 陵鎮跺盤子的劫車悍匪,要求格殺或活擒送東陵處置根盤底。   偵騎四出,信差的健馬馳向四面八方。   臥龍岡展開了搜山的行動,岡南的各集聽說劫車賊已逃入山岡,也派人前來協 助搜尋,包圍困逐漸縮小。   臥龍岡林深草密,正是逃亡者藏身的好地方。逃的人如果不是嚇軟腿心中恐懼 ,必定比追的人跑得快,在這種有利的岡林中,想追上逃亡經驗豐富的艾文慈,談 何容易?直搜至紅日西下,仍不見蹤跡。   艾又想躲在岡東南半里外的高粱地內,他的腳程快,在入岡半里以內,便將窮 追不捨的六名打手扔脫,不向岡陵林深處逃,反而以快速的腳程逃出岡東南,隱身 在高及腰部的高粱地內。   他看到大批的人進人臥龍岡搜捕,聽到虛張聲勢的吶喊聲,心中雖焦急,但尚 能保持鎮定與清醒,伏在高粱地內不言不動。頭頂酷陽如火,曬得他口乾舌燥,頭 腦昏沉,而且饑火中燒,但他終於挺下來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走不完的麥城】   夕陽西下,上弦月隨著夕陽餘暉掛在西方地平線上空,夜來了。   他提著包裹,奔向東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必須將兇訊送交兗州車後的 人。車店在城武和曹縣皆設有站。東陵鎮的商家兄弟,必定派人向曹縣追,不能到 曹縣冒險,他必須反奔城武。   他卻不知,商家兄弟已派了信差,將消息傳向四面八方,自從大前年鬧響馬賊 ,兗州殘破不堪,十室九空,百姓小民對匪盜極為敏感,恨之切骨,聽說有賊眼線 逃走了,豈肯罷休?   他以為逃出東陵鎮一二十里便安全了,卻不知死神仍然緊跟著他。   好不容易走上官道,他已是筋疲力盡了。   這一帶全是浩瀚的平原,要找一條路相當困難。好在他能利用星頭分辨方向, 同時也可從田中作物知道自己身處何地,高粱地已盡,到了荒野,便知已離開東陵 鎮五六里左有了,沿田畝向北繞走,定可到達官道。上了官道扭頭回望,臥龍岡不 時有火光閃動。   他哺哺自語道:「不僅是為了田福春和那幾位旅客的生死,而是為了日後外旅 的安全,與避免東陵鎮的一部分善良鎮民慘遭奴役脅迫,必須除去商家的人,不然 ,日後為害更烈,便不可收拾了,我得火速趕往城武通風報信。」   走I十來里,沿途的村莊皆離官道甚遠,他想找點水解渴也不可得。三更初正 之間,前面聽到狗吠聲,他想:「前面是郎茂亭,去找碗水喝再說。」   郜茂亭是一處小村,距城武僅十餘里,相傳這裡是古部國的首都,也是傳說中 的北部。   如果傳說不假,這座古春秋時代的小國,未免變化大大了,只剩下三四十戶人 家啦!   狗可以聽到裡外的腳步聲,可嗅出半里左有的人獸氣息,聽到犬吠高,便知已 接近村莊一里以內了。上弦月早已沒下西方的地平線,星光燦爛,視線可及百十丈 外,已可看到路旁的村影。   白天他曾乘車經過此地,不算陌生,坦然踏入村口的柵門,他感到奇怪,為何 這座鎮晚間不關柵門,不怕狗賊鼠竊?   沒有一絲風,地熱仍未散盡,如在平時,有些村民還在歇涼呢!但今晚,村中 各處的大槐樹下,不見半個人影。   一群家犬用暴亂的吠聲迎接他入村,屋角和矮籬及零星的果樹下,有不少雙亮 炯炯的怪眼,無聲無息地迎接這位陌生的闖入者。   家家閉戶,看不見任何燈光。他以為樹下可能找到一些貪圖涼快的野睡漢,經 過數株古樹下,卻鬼影俱無,除了一群野犬跟著他張牙舞爪狂吠之外,整座村像是 被瘟疫侵襲過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他站在一棟土瓦屋前自語。   不得已,他只好上前叩門,並高聲叫:「請開門,借光。」   久久,屋內有人聲傳出,一個操本地口音的蒼老聲音在內問:「什麼人?半夜 三更有什麼要緊事麼?」   「小可是過路的人,口乾舌燥,借光找碗水喝。」他亮聲叫。   大門徐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年人,舉著一枝蠟燭,攔在門內惑然地向他注視 ,惑然地問:「客人是進夜路的?前不沾村,後不沾店,怎麼你一個人敢走?」   「呵呵!老伯有所不知,小可身上無錢,為何不敢走?心正不怕鬼神,正如老 伯一般,半夜敲門心不驚,小可能進來討碗水解渴麼?」   「請進,請進。」老人伸手讓客,順手虛掩上大門。   他放下包裹,吁出一口長氣,含笑道:「老伯的廳中簡樸清潔,一個人住麼? 」   老人將煙台放在神案旁,不住向他打量,眼神中充滿疑問,說:「請坐,別客 氣。小哥從何處來?做何生意?」   一面說,一面將茶壺遞過,信口又適:「這是涼茶,放心喝啦!可以除火解渴 ,是敞處夏天的家常飲料。」   他如獲甘露地鯨吞牛飲。將一壺涼茶喝得精光,方長吁一口氣,稱謝道:「渴 時一滴如甘露,果然不假,謝謝老伯方便。茶中有黃耆桑葉,果是解暑妙品,小可 從城武來,行醫濟世糊口。」   「小哥尊姓?」   「小可姓南,賤名鳴。失禮,尚未請教老伯貴姓呢。」   老人臉色一變,冷冷地道:「看作舉止溢文,談吐不俗,為何要自甘下流,為 匪作盜?」   他吃了一驚,站起來訝然問道:〞老伯,這話從何說起?〞「你給我出去。」 老人怒叱。   「老伯……」   「出去!」   他搖頭苦笑,不再分辯,提起包裹欠身行禮道:「打擾老伯了,謝謝老伯的茶 。」說完,轉身便走。   老人隨後送出,臉色冷然。   他毫無戒心地拉開門,糟!門外人影成列,兩把明晃晃的刀和光閃閃的紅櫻槍 ,抵住了他,喝聲震耳:「不許動,手張開。」   他本能地火速轉身,想從屋內撤走。老人站在他後面,光閃閃的匕首已抵住他 的胸口,喝道:「不要打算反抗,以免受傷。」   他還不知是怎麼回事,丟下包裹說:「老伯。此中有誤會……」   話未完,外面的人已掄入大門,兩把刀尖抵了他,兩名大漢不由分說,取牛筋 熟練地將他相上。活套加頭,雙繩左右分,絞住雙臂向下勒,然後將手背捆。這種 描人術只有公門中的巡捕最內行,不可掙扎,愈掙扎愈糟,頭部的活套愈掙愈緊, 勒住脖子無法呼吸。   他本來可以反抗,或者去倒老人奪路,但一念之慈,恐怕失手誤傷好心的老人 。同時也認為此中有誤會被人誤認是竊盜,只要取出路引,說出自己的行蹤身份, 誤會便可冰釋,何必反抗傷人?   「老伯,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急問。   「搜他:」一名雄壯的村夫叫。   他的包裹只是些換洗衣物,藥囊中是些草藥和膏丹丸散,腰上以布囊盛著的金 針盒是各種不同型式的銀光閃亮的金針,這些雖名為金針,其實是銀合金所打造, 相當名貴,有錢也無處買,是金針郎中自己聘請巧手金匠親自監製的至寶。   他懷中帶有兗州府所發的身份路引,腰囊中有十餘兩碎銀和數百文制錢,制錢 中雜有不少古錢,時兼唐宋。本朝用錢,除了寶泉局與寶隙局鑄發的制錢外,兼用 各朝遺下的古錢。   看了他所藏的雜錢,便知是他行醫賣管丸散得來的本份錢了。   「能不能請諸位說個明白?」他不死心地問。   老人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你從東陵鎮來的,卻說是從城武來的。」   一名大漢不耐地喝道:「姓南的,沒有人要聽你的廢話,到了東陵鎮,商大爺 會給你分辨的機會的。」   他恍然大悟,急叫道:〞如果你們不是商大爺助紂為虐的爪牙,請讓我……」   「啪啪」大漢給了他兩耳光,喝道:「住口,還要趕路呢。」   轉向門外叫:「喬二哥,快請族長派五六匹坐騎來,趕快將這惡賊送到東陵鎮 。」   門外有人高叫道:「正在備馬,快來了。」   他虎目怒張,哈哈狂笑道:「我只道東陵鎮是貴處最壞最惡劣的鬼地方,想不 到連郜茂亭的人,也是無法無天的所在,風氣之敗壞,已到了……」   「啪啪啪啪」大漢又給了他四耳光。   他臉上肌肉抽動,憤怒地說:「一族中有一名子弟不學好,族主應該慚愧自責 ;一村亦同。如果一村中有十來個敗類,這座村便該連根拔掉。你們記住,南某死 了便罷,不死,東陵鎮與郜茂事,將成為人畜不留的瓦礫場。世間如果不容天理國 法人情所在,那便會成為人間地獄,與弱肉強食的禽獸天下,你們既然目無王法, 無法無天,任意肆殺外鄉人,南某又何必顧慮清理法?南某將要以血還血,以牙還 牙。」   他的話立即引起公憤,十餘名村漢怒不可遏地一面咒罵,一面拳腳兼施,直至 將他打得站不起來方行罷手。   他踉蹌站穩,冷冷問老人說:「老伯,一茶之恩,在下自當圖報老人不住喝叫 眾人伸手,但絲毫不起作用。   剛聽到馬嘶聲,門外有人大叫道:「東陵村的齊四爺駕到。」   他踉蹌站穩,冷冷向老人說:〞老伯,一茶之恩,在下自當圖報。剛才你喝止 他們行兇……」   「啪!』大漢又給他一耳光,制止他說話。   他吞下口中的溫血,說:「東陵鎮的商二少爺搶劫兗州車店的騾車,在下是唯 一逃得性命的旅客。在下雖被你們擒住,但入暮時分,在下已托人將口信帶到城武 ,請人速至兗州府稟報店主巨無霸卞三爺騰蚊,不久之後,卞三爺的朋友和伙計。 必將……」   話未完,門外湧進一群村夫和三名勁裝大漢。   打艾文慈的大漢含笑上前行禮,諂笑道:〞四爺親來,辛苦了。〞〞你們將人 抓住了?〞齊四爺指著艾文慈問。〞〞剛抓住,四爺看看是不是這個人?〞〞人我 沒見過,他……〞〞他已吐露身份底細了。〞〞哦!那大概就是了。〞齊四爺一面 說,一面走近,沉聲問:〞你就是打傷秦五爺的南鳴?〞〞你自然就是商家小狗的 幫兇了。〞艾文慈也沉聲答。   齊四爺冷笑一聲,拔出單刀冷笑道:〞明年今日,便是閣下的忌辰,你……〞 刀尚未出,老人大喝道:「齊四爺,你想怎樣?〞「我要提他的腦袋回報。」齊四 爺若無其事地說「怎能在舍下殺人,你……」   「那麼,我們帶他到村外殺好了。」   「商大爺不打算將人交給官府處治?」   「夜長夢多,不必了,同時,誰願意為了一個探道踩盤子小賊打官司?〞「這 ……這人到底犯了什麼罪,有證據麼?〞齊四爺哈哈笑,說:「我也不太清楚,楊 老如有疑問,可去問商大爺便知端倪了。〞〞這人說商二少爺動走了兗州車店的騾 車,他是……〞齊四爺臉色一沉,叱道:「往口!你們竟然相信他的鬼話?你們聽 清了,誰要是在外面胡說八道,小心商大爺剝他的皮。人我帶走,任何人也不許得 今晚的事,知道麼?明天商大爺必定前來向貴村道謝,他會告訴你們的。」   老人吁出一口長氣說:「四爺最好押他回鎮交給商……〞「帶一個人多麻煩? 帶一個人頭輕鬆多了。」   「這人已請人在黃昏時光到城武報信去了……〞「什麼?」四爺變色叫。   「他請去的人,恐怕已經趕到縣城了。〞「哎呀!不好!〞「把他活著帶回交 給商大爺……」   〞哎呀!我這就走。〞齊四爺惶然叫,舉手一揮,過來一名勁裝大漢,押著艾 文慈匆匆奔出門外。   艾文慈的笑聲和語音,在夜空中震盪:「哈哈哈!看東陵鎮如何善後?有熱鬧 可瞧了殺全車的人。不過六條人命,而東陵鎮將會付出數的,代價償還。』「楊老 臉色灰敗,戰慄著說:「糟了!」!咱們做錯了,大家等著流血好了,卞店主巨天 霸豈是個善男信女?完了,完了……」   三匹健馬向東陵鎮狂奔,艾文慈被安置在中間那名大漢的鞍前。包裹雜物,則 由齊四爺帶在鞍旁。   狂奔四里左右。艾文慈的手被捆在身後,身體抵在大漢的腹部,無法取探靴統 中藏著救命的小玩意兒,不得不冒險了。   他在等待機會,終於等到大漢的緩繩拉得最高的最佳時機,突然扭頭一口咬住 緩繩。同時雙手一探,抓住了大漢的下陰,奮力一捏,同時飛快地扭身用肘撞,一 連串的打擊宛如同一瞬間發出。   〞啊……〞大漢狂叫著飛擲馬下,右腳因前伸而退不出蹬,被馬拖在後面,拖 得塵埃滾滾而起。   艾文慈咬緊逼繩。雙腳緊夾住馬腹,馬兒受驚,落荒而奔,奔入路有的荒野。 齊四爺與另一名大漢吃了一驚,怒吼著拔刀驅馬狂追,在起伏不大的荒野中,展開 了一場狂暴的追逐。   艾文慈過支在匪亂期間,為了殺邊兵,曾投身匪伍入伙,做了響馬賊一名小頭 目。響馬賊借馬匹揚名,騎術不精,便不配任以小頭目。   在一次從河南光山奔襲山東的東昌,數千里急馳,每人備有三匹坐騎,一晝夜 流竄六百裡,那真是一場可怕和考驗,是人與時、空之間的激烈竟爭。他是少數領 先到達投入戰場的悍匪之一呢。   他的騎術雖高明,但以牙代手控緩,究竟無法控制由心,坐騎僅能循直線方向 奔馳、而且牙齒的後勁與雙腿的勁道也不易持久,委實無法扔脫齊四爺的追逐。奔 逐兩里地,終於被追上了。   齊四爺在左,大漢在右,大漢的坐騎超出齊四爺兩乘,首先接近了艾文慈的右 側,逐漸並駕齊驅了。   大漢自以為騎術了得,想貪功活擒艾文慈,驅坐騎迫近,兩匹馬終於並駕齊驅 了,蹄聲如雷,並轡狂奔。機會來了,腳一點金蹬,人突然飛離鞍橋,雙手箕張, 以饑鷹攫兔的兇猛身法,猛撲艾文慈。   艾文慈不得不冒險自救,閃電似的先一剎那向後仰,雙手死抓住鞍的後部,右 腳脫離踏蹬,整個人像是仰躺在馬背上,飛腳疾攻撲上來的大漢。〞噗〞一聲響, 正中大漢的胸旗交界處。   大漢的撲勢未變,飛越文文慈的上空掉落馬右,「蓬』」一聲,一聲升一出便 行昏厥向外直該。艾文慈的坐騎,也因意變而受驚,一蹦而起,向前躍進。大漢命 該如此,注定血肉橫飛,齊四爺的馬到了,鐵蹄起落,大漢骨裂肉飛。   齊四爺的坐騎踏中屍體,仍向前衝,馬上的齊四爺被顛得幾乎落馬,方發覺鐵 蹄踐踏的人是自己的同伴,驚怒之下,顧不了利害,拔出單刀一聲厲吼,刀光一閃 ,閃電似的向尚未挺起上身的文文慈劈去。   艾文慈本來就無法控制坐騎,躺在鞍上驚險萬狀,刀已臨腰腹,他不得不放棄 坐騎自救,猛地奮身右滾,〞蓬〞一聲飛擲馬下,跌得他幾乎散開,烏天黑地不知 人間何世。幸而這一帶草深地軟,而且他已預先運功自保,並非失足摔落,所以仍 然受得了。   齊四爺這一刀可怕極了,沉重如山,一刀下去,不但鞍橋中斷,鋒刃且深入馬 脊近寸,方被脊骨擋住。馬兒受傷,發狂似的衝出七八丈外,方發出一聲可怕的悲 嗚,轟隆隆地沖倒,像是倒了一座山。   齊四爺的刀無法拔出,丟了刀定下心神控制自己的坐騎。衝出五丈外兜轉馬頭 ,雙腿一夾。兇猛地向剛爬起的艾文慈衝去。   艾文慈見多識廣,一看便知對方要用馬瑞他。直等到馬兒衝近至八尺內,方盡 餘力向左一躍八尺,馬兒像一陣狂風般擦身而過,危極險極。   如在平時,他橫躍兩丈毫不費事.但今晚或火中燒而且力竭,傾餘力躍出,也 只能遠出八尺左右。看來他已到了山窮水盡兇多吉少的境地了。   馬兒第二次回沖,他不能再橫跳了,情急智生,扭身便倒,在鐵蹄端下的千鈞 一髮間,保住了老命。滾勢靜止,他強忍痛苦和昏眩,終於從靴旁的暗縫中,取出 了專用來豁割斷繩索的開鋒小錢。   馬兒兜轉,第三次衝到,蹄聲如雷。星光下.可隱約看出齊四爺那兇狠猙獰的 嘴臉,似要將他端成肉泥方肯甘心。   艾文慈剛割斷半股牛筋索,健馬已經瘋狂衝到。生死關頭不容遲疑,放棄繼續 切割的舉動再次急滾。   這次齊四爺已有準備,一聲馬嘶,健馬人立而起,扭頭下端。   艾文慈是御馬行家。立即反滾.一踹落空生死間不容髮。欺近迴避反而安全. 雖險而值得一試.只要騎士不用兵刃配合坐騎襲擊,迫近閃避比奔逃安全些,馬畢 竟沒有人靈活,只能發揮前端後踢的威力,迫近身側踹踢皆失去作用,只須能把握 住快速的身法跟著轉動挪移,便不會受傷。   連踹五六次徒勞無功,齊爺終於冷靜下來,黑夜中視度不良,用馬踹人十分不 便。同時,已看出艾文慈雙手仍被綁得好好的,一個雙手被捆的人,何所畏哉?乘 艾文慈第七次閃開的一剎那,猛地棄韁飛撲而下。   這瞬間,文文慈恰好割斷了另一股牛筋索。   「蓬」一聲響,兩人抱成一團,巨大的衝勁令兩人皆站立不牢,緊抱著衝出丈 外。齊四爺的左手,已擊中艾文慈的右肩並穴。而文文慈的膝蓋,也頂中齊四爺的 小腹,兩人滾勢停止,惡鬥也隨著結束。   四野蟲聲叨叨,遠處的雜樹矮林,不時傳來三兩聲梟鳴,微風掠過草梢沙沙作 響。分躺在草叢中的兩人,相距不足八尺,靜靜地躺著,像是兩具屍體。   久久,斗轉星移,四更已過。   第二批從郜茂事馳赴東陵鎮報信的人,會見了在鎮口等候各地信息的商大少爺 商祥,方知齊四爺並未將人押回。   全鎮騷動,大少爺立即發訊,召回在臥龍岡與在各處荒野搜索的人,親率三十 餘名小打手把式,分為四組,沿官道兩側搜進。   同時,商二少爺在鎮中心的龍王廟召集重要人物商討對策,決定了幾項妙策。 其一,准備派人趕往兗州和城武,放出謠言,說是南鳴在東陵鎮西南的泥淖隙地劫 車;當然得先等候證實南鳴是否逃掉,方令準備的人起程。其二是封鎖消息,嚴禁 鎮中人談論這件事。其三是指派三個人證明南鳴劫車的時、地。最後是派人至各地 散佈謠言,相機殺人滅口或嫁禍,立即起程爭取時效之外,更有一連串萬全的安排 ,全力對付這位逃脫的走方即中。   艾文慈的右肩並挨了一擊,穴道半閉,幸而齊四爺倉卒撲擊,認位不准勁道也 不夠,無法用重手法制他。   他調息了許久,總算將有半身的酸麻軟弱與痛楚減弱。不等他有所舉動,官道 方向傳來了急驟的馬蹄聲,相距甚遠,看不清人影。   「他們又派人追搜了。」他想。   他身旁不遠處的齊四爺寂然不動,他走近一看。發覺對方氣如游絲,人事不省 ,略一檢查,他苦笑道:「內腑受損甚巨,無可挽救了。」   另兩名大漢的屍體已僵,用不著他費心了。三匹坐騎死了一匹,他找到齊四爺 的坐騎,取出包裹雜物,上馬落荒而走。城武距東陵鎮太近,他認為不安全,馬不 停蹄繞城而過,逕奔金鄉。   金鄉,是一座被河堤重重包圍的城,是一座不算小的縣。   到達金鄉,已是次日的末牌時分了。他渾身灰土,成了個泥人,汗水與塵埃混 合,臉部全變了形。到了縣前街的西端,約有百十步便可到達兗州車店金鄉的站店 了。街上行人不多,烈日炎炎。他的馬已疲憊不堪,不忍再騎,牽著坐騎走向店站 。   身後腳步聲入耳,一名瘦小的中年僧人從他身旁擦身而過,突然扔頭向他低聲 問:「施主的坐騎從何而來?」   他一怔,反問道:「大師問坐騎的來歷,有何用意?」   他發現和尚的目光板為銳利,嘴角湧現出陰狠的線條。   「貧僧曾經到過城武縣東陵鎮化緣,認得東陵鎮商施主的坐騎烙印。」   「哦,原來如此。」他支吾地答。   「施主從東陵鎮來?」   「是的。大師……」   「貧僧是城東金莎嶺廣化禪寺的僧人。聽說貴鎮來了不少人,不知諸位施主遠 道而來,有何貴幹?」   他心中一動,付道:「可能是追我的人先到了,我得趕一步到店站送信,也可 了卻一樁心事了。」   「小可不是東陵鎮的人,這匹坐騎是借來的,小可已到地頭,大師請便。」他 一面說,一面向兗州車店的金鄉站走去。   僧人正想加以阻止,卻又忍住了,走向對街向店中觀望。   他在店前的停車場繫好坐騎,提著包裹走向店門,恰好有一名伙計迎出,含笑 招呼道:「客官辛苦了,是落店呢,抑或是替坐騎備草料。」   兗州車店除了在府、州比較大的城市設有分店之外,其他縣市皆由當地的客棧 兼營站店。這家店叫鴻福客錢,外面的招牌上寫明是兗州車店金鄉宿站。客人的坐 騎,可交店溜馬、洗刷、上草料,取費低廉,服務周到。   「小可有緊要大事,要請見兗州車店的金鄉站執事,相煩大哥引見。」他說。   「哦!原來是要請見姜爺的,請隨我來。」   踏入店門,左首是櫃台,便是金鄉站的辦事所在,欄內有三名伙計,和兩名小 廝。右首,是客棧的櫃面。   店伙直趨左櫃首,向一名伙計叫:「王四哥,這位客官求見姜爺,我們好好款 待。」說完,向艾文慈點點頭走了。   「客官請稍候,小的到後面惠報,請教客官尊姓?」   「敝姓南,賤名鳴。從東陵鎮來,受貴店趕車師父田福春所托,前來報訊。」 他急急地說。   店內本有不少人,他的話把所有的人全驚呆了。   伙計臉色大變,扭頭向內狂奔,有三四名店伙向內穆至店房,堵住了店門。兩 名小廝和對方錢櫃的幾個人,屏息著匆匆溜走,神色倉惶。   他心中大惑,自語道:「怪!是怎麼回事?」   還沒想通是何道理,裡面已奔出五名雄壯的大漢。領先的人虎目滾圓,虯鬚如 裁,膀寬腰圓,短打扮,一看便知是孔武有力的騾悍人物。   大漢臉色深沉,上前抱拳行禮道:「兄弟姜定遠,是兗州車店的金鄉二責執事 。南兄,咱們好面熟哩!〞兩人面對面而立,相距伸手可及。   他也抱拳施禮,說:「小可是貴車店的客人,前晚就在此地投宿的,難怪姜兄 面熟……」   話末完,姜定遠突然出手襲擊,拳出如閃電,「噗噗噗」三聲暴響,每一拳皆 力道如山,重重地擊中他的雙頰和小腹。   「哎……」他驚叫,連退兩步。   姜定遠如影附形跟上,手起掌落,兇猛地劈在他的左右頸根。   他驟不及防,做夢也沒料到姜定遠會出手揍人,想躲閃也毫無機會,挨了個結 結實實,姜定遠身手了得,而且是有心將他擊倒,手上用了十成勁,他確是吃不消 。這兩掌比前三拳更重更兇猛,他感到口中鹹鹹的,眼前星斗滿天,氣血翻騰,雙 腳一軟,仰面便倒。   兩名伙計一擁而上,俯身擒人。他神智仍清,豈能束手就擒?丟掉包裹雙手一 分,抓住兩名伙計一帶,雙腿上收猛掀。   「哎……」兩名店夥同時驚叫,倒翻而出,「砰噗」兩聲,翻了個大跟斗,跌 了個手腳朝天。   姜定遠恰好迫到,一腳踢出,「噗」一聲正中他的右耳門。他個但失去抵杭力 ,也立即昏厥了過去。   「綁!」姜安遠叫。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然醒來,第一眼便看到一點朦朧光線,除此之外漆黑一片 。定神看時,方發覺那是一個半天見方的小窗,燈光從窗口射入。他想站起,糟, 手腳怎麼如此麻木?頭部疼痛欲裂,昏沉感仍末消失。   手上了十二斤的銬鍊,雙腳有四十斤的腳繚。   「為何如此待我?」他大叫。   窗口出現一個人的臉孔,光線一暗。   「安靜些,賊種。再要大呼小叫,小心我剝你的皮。〞窗口的人冷冷地說。   〞這是何處?〞他問。   「重囚室。〞「什麼?」   「金鄉縣的大牢。」   「我身犯何罪?〞「明天你就知道了。〞〞誰送我來的?」   「少廢話,你給我安靜些。明天知縣大人要親自提審,郭大人是有名的青天大 老爺,你給我準備受用好了。」獄卒一語雙關地說。   「是什麼時候了?」他不死心地問。   「快三更了。你如果再吵鬧,我就將你放上老虎凳度一夜。」   他長歎一聲,定下心神打量四周。這是一座五尺見方的厚磚堵死囚室,腳鐐扣 在壁根的鐵環上,地方太窄,容不下一個身材高大的人躺臥,稍一移動,拷鍊腳鐐 叮噹作響。囚禁在這種地方,可說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插翅難飛。絕望的念頭油 然而生,他想:「完了,落在官府手中,一切都完了。在這種偏僻小縣城,誰認出 我的身份?難道是姜定遠?   這傢伙下過苦功,藝業驚人,我竟然毫無還手的機會,他到底是何來路?   不像一個吃車行飯的人呢!〞他還以為被認出艾文慈的身份,所以送來死囚牢 監禁呢。   他想起保命的小玩意,可是,身上的物品已被全部搜光,臂套不見了,連衣縫 內藏著的小被針也被行家所搜走啦!下面打著赤腳,靴子也被脫掉了,他身上,只 有一件麻制囚衣,和短僅及膝的囚褲。   「想不到我一念之慈,竟栽在這兒,真是命!」他失聲長歎絕望地自語。   同一期間,南大街的一座巨廈內,三名來自東陵鎮的走狗,正與巨廈的主人商 量。   一名走狗說:「三爺,兄弟認為可走一走錢師爺的門路,請他暫送銀子五百兩 給郭大人,最好判他個就地正法的重罪,以除後患。如果判的是秋後決,夜長夢多 ……」   巨廈的主人三爺,用一聲冷哼打斷走狗的話,搖頭道:「如果送上銀子,那小 子不但死不了,商大爺反而有大麻煩……」   「怎麼?」   「誰不知郭大人是不愛錢的清官?」   「天下間還有不愛錢的官?」   「這位郭大人就不愛錢。」   「那……」   「除了等候,別無他途,切記不可亂來。」   「那我們……」   「萬一不能在短期間內結束,諸位恐怕得回報商大爺,準備應付本縣行文貴縣 派人調查了。」   「好,只好靜觀其變了。〞走狗無可奈何地說。   「兄弟還有一計。」三爺捻著八字鬍說。   「三爺的意思……」   「夜入大牢,殺之滅口。」   「這個……,…咱們人手不夠……」   「為朋友兩肋插刀,兄弟去找人。」   走狗們大喜,欣然地說:「謝謝三爺支持,感激不盡。在下即派人返回東陵稟 報,請商大爺將謝禮送來。」   同一期間,金莎嶺深處的廣化寺中,也有一場盛會。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英雄末路】   金莎嶺在城東,嶺腳距城不過里餘,官道繞過嶺下。那是一座起伏不定,綿豆 三百餘里的山嶺,西起曹縣、定陶,東抵色台,綿亙五縣,因地異名,各縣稱呼不 同。在本縣一段,生長著莎草,映日如金,所以叫金莎山。   東行四里左右,嶺上草木蔥蘢,建有一座廣化寺,佔地五六畝,三進大殿倒還 像樣,供奉著笑彌勒菩薩。三十餘間禪房中,住了四十餘名和尚,住持大師叫釋佰 淨。由於距城不遠,地處幽靜香火倒還興盛。縣衙東面的縣學捨;入學名額是十名 ,這十名學員經常到寺中遊玩,與在那兒寄讀的十餘名有錢人家子弟吟詩作對。可 是,近兩年來,容納施主寄讀的東西兩院倒場了,不再接待施主們在內寄讀。寺中 的僧侶們四處化緣,遠走外縣籌款,請各地的施主信徒大發善心慷慨解囊,以便早 日重建兩院。   住持悟淨發下宏願,要在三年內籌足重建的經費。其實,重建兩院要不了多少 錢,山中有的是木材,只須籌措工資便可。而且該寺的護法大德,是城中的三位富 戶,張羅三五百銀子可說易如反掌。但悟淨大師的看法與眾不同,他要建造永不倒 塌兩院,需要不少礎石做建材。這一帶哪兒來的石頭?必須至兗州運來。光是運費 也要三四千兩銀子,可知他所需的款項數目是如何之巨了。   距城武,平時夜間極少有香客留宿。這晚也不例外,沒有外人逗留。   禪房的後端,建了一座七層小磚塔。說小真是小,高僅三丈左右,塔下,另有 洞天,有一條秘道通向塔右的地底,那兒建了一座深藏地底的秘室,共有八間蜂房 般的小室,外人無從得知其中之秘。   中間那間小室稍寬敞些,約有丈五大見方,陳設華麗,香氣滿室,雕床綿衾, 銀紗為帷。這不是出家人應住的地方,但確是住持悟淨的秘室住處。   對外,金鄉地的人,皆知悟淨方文是個有道高僧,誰也沒有料到他卻是個酒色 財氣門門皆沾染的葷和尚。   室中燈光明亮,脂粉香觸鼻,但沒有女入,只有八名和尚,其中之一,便是白 天向文文慈探問來路的中年僧人c坐在上首的和尚年約半百,中等身材,長相很中 看,慈眉善目,紅光滿臉,頭頂光光,戒疤閃亮,不論從哪一方面看,都像個六根 清淨的有道高僧。   他就是本寺的住持悟淨方丈,寶相莊嚴地盤坐在床前,靜聽向艾文慈打聽來路 的中年和尚發話,不時閉上雙目沉思。   向文文慈探問來路的和尚臉有得色,沉靜而滔滔不絕地分析道:「依常理論, 那邊自稱南鳴的人,不可能搶劫兗州車店的長途客貨騾車。   我已經打聽清楚了,那趟車發自兗州,車把式是田福春。所載的貨物是滋長的 文綾,陽谷的阿谷膠。澤縣的黑瓷,與尼山的石硯等等,數量都不多。其他的四位 旅客,都是曹州的行商,不會帶多少金銀。南鳴如果是初出道的朋友不知利害,也 不會從府城跟至東陵才下手動取。因此,其中有兩種可能。」   說至此,他打住了,臉有得色地掃了眾僧侶一眼。   「師兄,別賣關子了,有哪兩種可能?」下首一名和尚問。   「師弟別急,聽我道來。其一,是南鳴與巨無霸卞三有怨,劫車示威洩恨。其 二,是適逢其會與田福春衝突,而以第二件事的可能性最大。」   「其故安在?」悟淨方丈含笑問。   「為何東陵鎮商家派人來?顯然南鳴劫的不是車,而是東陵鎮商家,只不過被 田福春看出破綻,因而衝突起來,商家心有不甘,所以派人四出追查,姜定遠所得 到的消息,雖然不是得自商家,但可斷言的是,必定是商家的人透露的消息,用意 極為明顯,必欲得之而甘心。」   「你分析得有道理。」俗淨方丈點頭說,神色間顯示出讚許的表情。   和尚更為得意,接著說:「咱們都知道,商老大在泰山行劫,財寶山積,後來 又跟楊寡婦流竄,成為響馬賊中的一名悍將,也是以專搜羅珍寶古玩聞名,東陵鎮 他的家中,金銀美女定然不可勝數,珍玩也極為可觀,咱們早就想挖出一個洞分潤 些兒,可惜那傢伙防範過嚴,打手護院眾多,控制了全鎮,令所有的鎮民掩護他為 非作歹。南鳴逃出東陵,東陵的人緊跟不捨,顯然南鳴已發現了商老大的藏金處, 因此商老大不肯放過他。咱們如果將南鳴弄來,威迫利誘兼施,還怕他不頓咱們去 找商老大的藏金秘所?〞「可是,大牢……」   「大牢難不倒咱們。」   佰淨方丈談談一笑。說:「你的計謀可行,咱們來商量如何下手。」   「何不立即動身?」   「太晚了,須從長計議,明晚動手並不晚。」   和尚不住搖頭,說:「如果南嗚活不到明晚,豈不兩頭落空?」   「他會活到明晚的,罪證尚未確定呢!」   「那位郭大人自命清官,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清天大老爺,個貪贓枉法,處 治盜賊動用大刑,南鳴熬不住,死定了。」   「趕不及了,明天再說。」悟淨方丈說,接著分派人手,準備明晚行事。   同一期間,飛騎尉岳珩兄弟與飛霜姑娘,帶了兩名伴當,投宿在兗州府城的三 陽客店。   他們在昌邑追丟了艾文慈,便向京師趕,到了京師,方知艾文慈並未返回京師 ,顯然尚未到達。同時,濟南以西的各地眼線告堅稱未發現艾文慈的蹤跡。   他們一想不對,重新回濟南府追查,最後得到線索,查出艾文慈寄放金針的地 方,追查之下斷定艾文慈已經南下,並未西進京師。一群人馬不停蹄地向南追查, 落腳在兗州府。   艾文慈在大牢中受苦,被沉重的鐵鏈和腳鐐壓得喘不過氣來。被姜定遠所擊傷 的痛楚,可怕地折磨著他。   第二天一早,獄卒送來了一個大型的窩窩頭,粗�B得難以下嚥。倒是那一碗水 救了他,聊澆心火。   食罷,他被四名獄卒連拖帶拉的到了監房,由獄吏驗明正身,帶交主簿親拉, 方慎重其事地帶往大堂。   大堂靜悄悄、如狼似虎的丁役巡捕分班站立。堂下,左首站著姜定遠和五名伙 計,地上半躺著被艾文慈打傷的兩名伙計;這些人是原告。   他被安置在簽押房,打了手模腳印,方押出堂下,在左首席地坐下。階下,迴 避牌已撤,准許縣民旁觀,僅樹立了肅靜牌,近百名看審的縣民,屏息著靜候,沒 有任何人敢發出聲音。   驀地,傳呼聲悠揚而起:「大人升堂!大人升堂!大人……」   獄卒將他扶起,屢聲橐橐,知縣大人從後堂轉出,升上公堂。   這位大人身材修長,頰上無肉,生有一雙陰冷銳利的眼睛,留著三綹須,臉色 陰沉,不怒而威。   主簿呈上訴狀,縣丞呈上罪證,案上擺了艾文慈的包裹行囊氏盒藥物。其中最 觸目的,是那些必要時用來救命的小玩意:可做百合鑰的如意針鉤,半開鋒口的制 錢,撬物用的扳手披針,七形小鑽。   唱名、點班、……一陣繁瑣架子十足的升堂節儀過後,推官宣讀訴狀,大意是 說姓南名鳴的人膽大包天,白晝公然搶劫兗州車店的長途客貨騾車,逃回金鄉。竟 敢公然侵入站店搶劫傷人,罪證確定,罪不可恕。   郭大人冷冷地注視著堂下的艾文慈,久久方吐出王個字:「帶原告。〞「帶原 告!」一名公人傳叫。   兩名公人帶上麥定遠上堂跪下,縣太爺冷冷地說:「報上身世來歷,所告何事 。」   姜定遠當然一口咬定艾文慈入店搶劫,指證艾文慈在東陵鎮搶劫騾車。可是, 他說不出騾車的現狀,也含糊地不提有誰目擊檢劫騾車的人證。   「帶犯人。」郭大人叫:大人已看過訴狀,不用多問原告了。   四名獄卒將行走不便的艾文慈連推帶拉拖到堂上跪下,郭大人照例問明身份, 指著公案上的雜物問:「南鳴,這些物件是你的?〞艾文慈根本看不見案上的東西 ,說:「小民看不見。請大老爺賜給小民看個明白……」   「啪」一聲響,驚堂木第二次暴響,大老爺的叱聲驚心動魄:「大膽惡賊,你 還敢在公堂放賴?」   完了,不問青紅皂白,大膽惡賊四個字,已加在艾文慈頭上了。   「剛才原告的控訴,你聽清了沒有?」大人接著追問。   「回稟大老爺,小民冤枉……」   驚堂第二次暴響,大人怒叫:「人證物證俱在,犯案時當場被擒獲,你還敢叫 冤枉?該死的東西。」   「小民趕來報信的,怎敢……」   「住口!報信你會傷人?賊骨頭不打不招,大刑伺候。拉下去,賞他五十荊條 。」   五十荊條誰也吃不消,公人們不由分說,拖曳他下堂,只打了三十餘記,饑渴 交加,筋疲力盡的艾文慈,便已經半身血污,昏厥了。   冷水將他潑醒,接著是一聲比一聲冷厲的叱聲如山般壓下:「從實招來!從實 招來!   從……實……招……來……」   最後一聲「看夾棍伺候」如天雷狂震,他五內如焚,大叫道:「我……招…… 〞聲落,他再次昏厥。   郭大人先入為主,僅憑姜定遠的一面之詞,便直覺地認定艾文慈是劫匪,不容 分說,便用刑迫供,屈打成招。當然,艾文慈身上所帶的救命小玩意,確也令人生 疑。   艾文慈本來就受傷甚重,再經大牢的一夜折磨,而且饑渴交加,怎受得了大刑 ?聽說要備夾棍伺候,如果雙腿受不了斷了脛骨,這輩子豈不完了?   他並不是怕夾棍,而是知道這位縣太爺已認定他是劫匪,不取得口供,豈肯罷 手?必將有一連串更殘忍更痛苦的刑具接踵而來,血肉之軀,怎熬得住重刑?反正 到頭來是非招不可的,熬不下去不但毀了自己,而且連脫身逃獄的機會也將絕望了 ,他把心一橫,叫出一聲「招」,急怒攻心與痛苦的侵襲下,他再次昏厥。   一桶冷水再次把他澆醒,縣太爺的聲音淒厲刺耳:「你罪證確實,當場人贓並 獲,料你也無法抵賴,好好從實招來,如何打劫騾車同黨何人,前髒何在?招!〞 他定下神,舉目向上映,看清了那郭大人閻王似的臉容上,充溢著得意的神色,湧 現著剛愎陰森的光彩,不由渾身通過一陣寒顫,起了一陣可怕的粟動。   不錯,這種人的臉色他看多了,多得令他自己麻木,但牽涉到自己的生死,他 不能再麻木了,鋼牙一挫,叫道:「青天大老爺,你得了東陵鎮商家多少關節?」   郭大人勃然大怒,這位清官大老爺還沒聽說過東陵鎮有姓商的人呢。   「掌嘴!」郭大人大叱,驚堂木又響,響得令人心驚肉跳。   行刑的公人取來了嘴板,劈劈啪啪掌了艾文慈十記嘴,只打得他滿口流血,大 牙幾乎被打落,臉頰逐漸成了紫黑色。   「匪囚你聽清了。」郭大人冷厲地說,稍頓又道:「本官正途出身,十載寒窗 磨穿鐵硯,二甲進土得來不易,不敢上負國恩,為官以來,俯仰之間可對天地鬼神 。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乃是君國之福,天下幸甚。   本官為官三年,兩袖清風,自問澀囊無半文不義之財,懲奸邪抑豪強,從不人 後,可質天地鬼神,你這廝居然敢在公堂反噬本宮收受關節,掌的嘴算是便宜了你 ,快招!」   他再次打量這位縣太爺,不由自主連打寒顫。也許這位狗官確是清官,但就事 論事,分明是個自以為是,剛愎自用不通情理的所謂酷吏,舉著一塊不要錢自命清 廉的招牌,存著懲奸邪抑豪強的心念,便任意胡來,說風是風,說雨是雨,興之所 至,憑好惡而草營人命。碰上這種人,比碰上貪官污吏更可怕。貪官污吏貪髒枉法 ,有時尚感到虧心,也不做得太絕,也許尚有點害怕鬼神報應,而這種酷吏卻無所 顧忌自然心狠手辣,其可怕的程度,簡直可比洪水猛獸。   他長歎一聲,絕望地說:「青天大老爺,要我招什麼我都認了,只要寫上供狀 ,我畫供就是了。」   「混帳!你不親口招供,供狀如何寫法?」郭大人怒叱,再拍那塊倒媚的驚堂 木。   「好,我招。小民不該見財起意,在東陵鎮搶劫騾車,心猶末足,再到站店行 劫。沒有同黨,一切皆是小民一人所為。」   「騾車的下落呢?」   「小民洗劫之後,便前來金鄉劫站店,不知下落。」   「大膽!休想避重就輕卸刑責麼?」   「小民公然行劫,已是死罪,還怕其他刑責麼?」   「你要是不從實招來,豈不顯得本官無能麼?一追二比,不怕你不吐實,大刑 伺候。」   郭大人怒叫,驚堂木拍得山響。   「招,我招。騾車已翻入泥淖,車伕旅客不知死活。」   接著,是一連串的追問,人、時、地、物問不完,看看時光不早,青天大老爺 總算還不太糊徐,宣告待行文城武查明下落,回文時再開庭宣判。   艾文慈心中一寬,尚存有一線希望,希望城武的知縣大人是個明鏡高懸的青天 大老爺,希望兗州車行的卞店主趕到城武查明真相。至少,今天沒死在大堂上,仍 是值得慶賀的事。   同時,等城武的回文到來,宣判之後,呈文至府謂核加不是判斬立決,便可將 刑期拖至秋後,有這許多時日,也許另有變化五行有救哩。   巳經認了罪,死刑已定,他反而定了心。   在供狀上畫了押,他拾起變形的臉,向堂上叫道:「青天大老爺,小民已經認 罪,刑也熬了,押也畫了,死刑已定,九條牛也拔不了罪狀中的半個字。大老爺已 心滿意足,可否讓小民說幾句話?」   郭大人瞥了他一眼,一面查閱畫了押的供狀,一面信口說:「本官從沒見過甘 心認罪的死囚,你也不例外,你說吧。」   〞小民有三件事要說。其一,小民死在貴縣不打緊,而兇手不但能逍遙法外, 同時,更枉送了車伕和四名旅客的性命。其二,大老爺先入為主,並末給小民絲毫 申訴分辯的機會,冤屈難伸,屈打成招無以服眾。   他慘然一笑,一字一吐地說:「青大大老爺,你騙得了你自己的良心,騙不了 全縣數萬平民百姓的耳目,但願你青雲直上,封侯入閣一帆風順,永沒有致仕重為 庶民的一天:不然的話,日後你會遇上像你一樣的酪吏,那時你便不至於如此愚昧 剛愎了。」   「你好大的狗膽!」郭大人氣得暴跳如雷,離座厲吼。   他吐掉一口血,木然地說:「死且不懼,怎不大膽。小民已認命只希望大人捫 心自問而已,將一個劫後餘生逃得性命趕來通風報信的人當作劫車兇手,大人並不 見得聰明……〞   「押下去。〞,退堂廣郭大人高叫,離開了公座。   「退堂!」公人大聲傳呼。   所有的人皆肅立欠身,屢聲橐囊,大人揚長而去。   獄卒拖起艾文慈,公人們開始趕走觀審的人。   他吃力地向對面的原告姜定遠咧嘴修笑說:「姜兄,在下死了不打緊,田福春 與四位乘客就因為你閣下的愚昧,命在須災。在下如果不被你送入衙門,東陵鎮的 商家兄弟尚不敢殺人滅口,你平白送掉他們的性命,不知是何居心?閣下,趕快傳 侍給卞店主,雖救不了田福春他們五個人,也許可查明根底替他們報仇雪恨,以免 他們含恨九泉。」   姜定遠臉色一變,趕忙將一錠銀子塞入獄卒的袖中。慄然地問:「那……你真 是冤枝的?」   「世間竟有你這樣愚昧的人。在下如果真要動車,怎會等到東陵鎮才下手?又 怎會登門自投羅網?青天白日鬧市之中,公然入店搶劫?   你也不想想事情是否合情理,害人害己枉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卞東主一代英雄 ,用了你這種人,可說是倒了八輩子大楣。田福春也真是死得冤往。」   「那……那你為何招認?為何不表示向提刑按察司上訴?」   「哼?不招的結果如何?別說向提刑案察司上訴,即使是上京擊登聞鼓也是杜 然,你沒聽說過滅門令尹這句話麼,我一個外鄉人,身在死牢,如何去找有利於我 的證據?」   獄卒與公人不敢再逗留,拖架著他置回死囚車。   當晚,縣太爺親頒手示,不分晝夜,調集縣內所有的巡捕和丁勇,嚴加防守大 牢,而且佈下埋伏,嚴防艾文慈的賊伙反牢劫獄。   當晚,來了幾個夜行人,發現戒備森嚴,失望而去,避免打草驚蛇。   按審汛的情形看來,艾文慈的命運已經決定了,無可更改,即使姜定遠想撤回 訴狀,也無可駁回,勢不可能。縣太爺已命師爺擬好兩件文書,一是要求城武縣查 證東陵鎮劫車案的詳情,一是裡報府城有關動車案的破案經過,擬定的判決是斬立 決,專等城武縣的回文到來,一併呈府城。   一般說來。知縣大人已判決的案件,可說已成為定案了。雖則死刑的定讞大權 並不操在知縣大人手中,但官官相護,也不願多管一下級官吏的事,如果沒有死囚 親友奔走抗告,府大人布政使大人不會批駁重審的:甚至經由按察司呈報刑部的案 件,刑部也極少批駁。真能獲得平反的案獄,可說少之又少。   如果囚犯的家屬掌握了足以雪冤的反證,又向府衙門抗告,如果伸不了冤,再 上布政使衙門抗告無效,便得到按察使衙門了。假使仍然無效,便得申請上京的路 引,到京師擊登聞鼓告御狀,但等犯人解送別部會審,因死刑犯例由三法司審訊覆 核。府州縣的權責,只限於枚、流徒、遷徒而已。會審不服,便可擊登聞鼓。登聞 鼓設於長安右門外,由六科、錦衣衛派人輪值收狀,非大冤及機密大事不得去,未 必由皇上親鞠,這就是所謂的告御狀。   像艾文慈這種囚犯,孤身一人無親無故.除了等死之外,可說毫無機會苟全性 命。如果熬不了刑,恐怕連解往府城的機會也沒有了,死在重刑下那才冤哉枉也。   第三天,城武縣的回文到了,文上說,騾車沉沒在東陵鎮西面臥龍岡下的泥淖 中,貨物已空,車伕與四名旅客的屍體已經打撈上岸,忤作驗出皆是刀傷致死。之 外有一名匪黨的遺屍,顯然是劫車時被車伕所擊斃,經傳訊東陵鎮目擊兇案發生的 三位證人,證明劫車人旅客之一,會合埋伏在該處的一名匪黨共同下手搶劫。因該 車曾在東陵鎮歇息半個時辰,證人認出該劫車賊是一位自稱郎中,勝南名鳴的人。   第四天,遞送文書的人先出發,至府城投文。   第五天,囚犯上了銬鍊,打入囚車,由八名公人武裝械送府城,囚車走得慢, 至府城兩百二十里,預定三天方可到達。   這幾天中,岳珩兄弟一群男女,查遍了兗州府城,最後得到線索,一名操京師 口音叫南鳴的郎中,搭乘兗州車行的長程騾車,據說去處是曹縣。   他們立即起程,奔向曹縣。在他們離開兗州府城的稍後片刻,姜定遠派來報訊 的人,剛好踏入城門,接著是遞送文書的人到達。他們並不知情。失之交臂。   岳珩兄弟、飛霜姑娘,和他們兩位朋友賈芳、雷震遠,五個人在兩天後到了金 鄉城,沿途毫無所見,入城第一處先到的地方,便是鴻福客棧。   岳珩極少出京,對江湖門道生疏,因此久走江湖,朋友眾多的乃弟岳琳,成了 他們事實上的主腦。   五個人風塵僕僕,踏入鴻福客棧,已是木牌正本之間了。岳琳首先踏入店門, 直趨站房的櫃台,首先取出京師五城兵馬司與錦衣衛所發的勘合(身份及辦案的文 件),在櫃上亮了亮,向櫃內的麥定遠道:「掌櫃的,有事請教。   姜定遠看清了勘合的內容,臉色大變,欠身陷笑道:「大人有何指教,請示下 。」   「貴店在府城的車店,十天前發往曹州的一輛騾車,車把式是田福春。車上有 一位姓南名鳴的郎中,掌櫃的可認識這個人?」   「請問大人,那位郎中是大人的朋友麼?」姜定遠吃了一驚,心向下沉,駭然 變色問。   「也算得上是朋友。」   〞哪……他……他也是錦衣衛的……將爺。」   「那倒不是。咦!掌櫃的,你怎麼啦?」   姜定遠雙腿發軟,不斷打冷戰,臉色灰敗,抽著冷氣說:〞貴……貴友在十天 前,在……在城武東陵鎮,打……打劫敝店的騾……車,殺了田師父和所……所有 的乘……乘客,又……又來本……」   「什麼?你說他打劫貴店的騾車?」岳琳失望地問。   「是……是的……」姜定遠魂不附體地說,接著心驚肉跳地將所發生的事—一 說了。最後又說:「昨天一早起解,這時恐怕已快到濟寧州了。」   岳琳扭頭向乃兄道:「大哥,恐怕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不然怎會淪落到劫騾車 的地步?   再說,這位掌櫃的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他活擒,誰能置信?」   岳珩深以為然,苦笑道:「二弟所料不差。看來,咱們又得重新再找線索了。 」   飛霜姑娘秀眉深鎖,接口道:「這件案子有點蹊蹺,琳哥,何不找知縣大人問 問詳情?」   「問知縣?用不著吧?」岳琳不想找知縣打交道。   「論腳程,今懸巳牌初正之間,定可碰下囚車,但並末遇上,是否其中有隱情 。既然來了,沒看到南郎中,不是很可惜麼?如果不找知縣,可向驛店找坐騎,咱 們住回趕,明早或可趕上囚車,斷不可失之交臂,看看也好放心。」   「對,去驛站要坐騎,巳是傍晚時分,咱們連夜趕路,可望在濟寧州趕上哩! 走。」   等他們弄到坐騎,已是傍晚時分了,星夜追蹤,反奔濟寧州。   他們卻不知,囚車根本末出金鄉縣界。昨天,囚車出了大批漏。   當囚車出發時,遠遠地跟來三名釘梢的人。這三位村夫打扮的人,全都是身材 魁偉,相貌兇猛的大漢,懷中藏有匕首,脅下挾著以布巾包著的暗器囊。三人後面 里餘,一名馬販子趕了四匹健馬,馬有絡頭,有僵,卻沒有備鞍鐙。   三大漢之一是個臉色蒼暗粗糙,左顴骨旁有一顆大青痞的人,一面走,一面向 左右兩名同夥說:「咱們得手之後,不必再回東陵鎮了。」   「為什麼?」左面下領突出的大漢問。   「免得引起官府的注意。」   「死囚與公人一個不留,沒有活口,怎會引起官府的注意?」   「怕萬一被人看到,不得不防。得手之後,咱們飛騎赴矩野,先找地方把那些 銀於花光快活,等風聲平靜之後再回到東陵倚靠商大哥。」   「咱們準備在何處動手?」   「前面是八里莊,八里莊北面三里地,是濁溝橋,橋北便是白狼套,那兒岡阜 連綿,古林蔽天,附近前後七八里不見人煙,正好下手。」   「要不要先繞到前面勘看地勢,埋伏相候。」   「哈哈!你怎麼老說些外行話?咱們既不是打悶棍的小賊,又不是收買路錢的 地主。咱們不一定要選擇時地,又不需洗劫財物,只是殺幾個人而已,只消四野無 人,殺了便走,用得著已經是已牌末午牌初了,炎陽似火,沒有行人的坦蕩官道上 熱氣蒸騰,可看到褐黃色的路面,形如波浪般扭動的氣流。八名公人穿了青盤領衫 ,戴平頭巾,腳上穿形如靴,但卻不是靴的臃腫皮扎翰,帶了單刀,鐵尺。有一名 公人帶了公文袋,另一人帶了刑架。囚車是粗堅木所造,四尺長三尺寬,高亦四尺 ,棍設四輪,形如木籠,雞卵粗的門鍊,上了一把兩斤重的大鎖,門與柱加了封條 ,一人拉,一人推。裡面的艾文慈屈坐在車內,像一頭被擠在檻內的病虎——囚車 本來就叫檻車。他身高八尺,上了銬鍊帶了腳鏈,擠在小小的囚車內。連轉身都感 到困難。頭頂烈日炎炎,他又帶傷在身,那情景,委實令人不忍卒賭,望之酸暴。   只走了半天工夫,他已經奄奄一息,看樣子,是否挨得過三天的兩百里長程, 大成問題。   大明聖律為太祖皇帝所親打,對死囚算公平。早年定都南京,建三法司於鐘山 的北面,命名為貫城,貫索七星如貫珠,環而成象名天牢;這就是天車名稱的由來 ,死囚除特殊原因外,須械送三法司覆審。三法司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 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糾察;   大理寺拿駁正。三法司有所謂三審四訊,盡可能給死囚公平審判辯罪的機會。 三國以來,不但刑律在變質,官場風氣日趨敗壞,流弊叢生,死囚是否能活著解送 三法司,得看解選送當地官吏是否貪贓枉法,也得看那些解差是否有天良了。如果 死囚有家屬,有的是錢,可以沿途照顧,用金銀塞解差的錢囊,犯人活命的希望要 大得多,不然的話,恐怕得勞師半途的地方官吏開發死亡公文了。   囚車的後柱上,掛著解差的行囊,和一個大皮袋,裡面盛著犯人的物品,這些 物品須隨犯人一併解交,作為證物。   八名解差大熱天趕略,本就一肚子火,再加上艾文慈無親無故,身上僅有的十 餘兩碎銀和數百文制餞,已成為贓物沒收作證物,哪有餘錢送給解差買命?因此, 一路上吃足了苦頭,被那些解差虐待,不給他水喝,不許他入睡,飽受折磨。   過了八里莊,出莊不久,在後面推車的公人便開始抱怨老天爺不作美。咒罵老 天爺不公平:「該死的老天,怎麼偏偏在咱們出差的日子裡晴空如洗萬里無雲?毒 太陽曬得他娘的腦門子發暈,來回六七天,真夠受的。」   走在右面的解差,用刑棍戳戳艾文慈的腰脅,喝道:「該死的賊囚,不許睡, 大爺們在太陽下趕路,苦了兩條腿,你他娘的有車坐舒服寫意,還想享福睡大頭覺 ?小心把福享完了。天殺的賊囚,你可拖累了咱們兄弟快活。咱們可托你的福,替 你推車做腳夫哩!你再睡,太爺搞瞎你的狗眼。」   艾義慈怎能睡了?饑渴交加,傷勢惡化,已陷入半昏迷境地,並不是真睡了。 他被刑棍搗得痛入心脾,哎一聲驚叫,渾身一震,領上的肌肉不住抽搐,啞聲叫「 諸位公爺,請……請給我——……口水,我……我渴死了。」   公人冷笑一聲,取下水囊撥開水塞,自己咕嘻嘻喝了幾大口,將水囊伸至囚車 頂,冷笑道:「喏!水來了。」   水從壺口瀉下,瀉在囚車頂的木欄上,灑落在艾文慈的頭上。   英雄末路,猛虎在押,只能逆來順受。他發狂般用口接水,但倒水的人卻不向 他的口中倒,逐漸後移,水瀉范在他的顫頂。囚車太窄,他的頭不能再往後仰,無 法跟隨瀉下的水。   「哈哈哈……」八名公人全都狂笑。   他嘴唇乾裂,需水滋潤,費力地吮舔沾濕的肩臂,衣衫上沾了塵土。   沾上的水成了泥漿,他顧不得污髒,總算獲得些水份潤唇。   「身在公門好……好修行,諸位公……公爺,請……」他痛苦地叫。   公人仰手入內,抓住他的髮結向外拉,兇狠地地說:「大爺們倒了八輩子媚, 接下你這趟好差事,如果咱們不可憐你,給你帶上枷,你早就活不到現在了,你給 我閉上嘴,免得受活罪。」說完,放了髮結,粗野地發出幾句不堪入耳的臭罵,方 消了一口氣。   輪聲轆轆,囚車沿官道緩緩東行。   濁溝橋在望,那是一座長僅兩尺的木橋,橋的東北,是起伏不定的丘陵野地, 荒林散佈其間,前後不見村寨,除了偶有三兩樵夫出沒之外,罕見人跡。官道上不 時可看到三五個匆匆趕路的旅客,走這條路的似乎不多。經過多次大水災,黃河奪 運河時,濟寧州一帶損失甚重,所以地廣人稀,走上二三十里不見田地村落。   官道通過丘陵地帶,兩例全是野林,過了濁溝橋,進入第一座樹林,輕風徐來 ,暑氣徐消。公人們精神一振,前面挽車的人喜悅地叫:「晦!   舒服,歇會兒,等會兒趕過白狼套進食。」   囚車推至路旁的樹蔭下,八名公人像是得救的死囚,一窩蜂地往樹下一躺,吁 出一口長氣,一名公人取水囊喝水,懶洋洋地說:「咱們不能歇得太久,過白狼套 還有六七里才有人家,歇久了,便趕不上午餐了,要不就在此地進食,多歇歇腿。 大熱天,一天趕七十里真挺不住。」   「我可不願在這種荒涼所在多歇,要到徐家莊進食。小店裡的徐大嫂燒得一手 好菜,我可不願在此吃那些發下來的硬饅頭。」另一名公人說,一面說一面走向囚 車。   囚車內的艾文慈,正扭頭打量掛在車後的皮袋,心中不斷地想:「老天爺如果 給我機會能弄開皮袋,取出精盒的日精劍,五行就有救了。」   「你看什麼?」一名公人叱問。   他轉頭收回目光,冷冷地盯視著這位公人。他心中明白,這些公人有一個鐵打 的心,鋼做的肺,冷冰冰的血,人性已泯。向這種人乞憐,一無好處,只有自取其 辱,寧可饑渴而死,也不必再乞憐偷生受辱。   他的雙眼由於痛苦的折磨和饑渴疲勞的侵襲,以往清澈有神的光彩已經消失, 代之而起的是紅絲滿佈,配上紅腫的臉面,像是一頭病虎,流露著可怕的懾入神情 。   「賊死囚,我在問你。」公人獰笑著叫。   「看你。」他吐出兩個字。好漢不吃眼前虧,不能不回答。此時此地,充硬漢 只有自己吃虧,說不定會送掉老命。大丈夫能屈能伸。像他這種人,對生命並不太 留戀,但卻具有無比的堅韌性,能適合環境謀取生存,即使到了絕望關頭,仍不放 棄希望,環境愈惡劣,爭生存的意志愈強烈,只要一息尚存,他是不願也不肯倒下 去。   〞你看我有何用意?」公人兇狠地問。   他勉強擠出一絲可怖和笑容,說:「小可已看出公爺有一副慈悲的心腸,動了 側隱之心,給小可一口水解渴好麼?〞「哼!我這種人如果要有慈悲的心腸,妻子 兒女恐怕早就餓死了。」   公人不屑地說,神色柔和了些。   「公爺跟了一位不要錢的清官,因此……」   「哼!清官?清個屁,那是個狂徒而已,自以為不要錢,便自以為天不怕地不 怕任性妄為,自命清高沽名釣譽,一半狂一半瘋,他還以為自己是青天大老爺呢。 如果他做了天子,恐怕比秦始皇還要殘暴,天下人不死掉一大半,他豈肯甘心?咱 們這些人都不用活了。他如果是清官清官會用嚴刑迫供?會憑一面之詞入人於罪? 朝廷聖律審人犯只准用荊條,他卻用夾棍頭箍來對付你,首先他自己就知法犯法, 濫用私刑,那還算得是清官?見他娘的大頭鬼。」   公人發了一頓牢騷,然後往樹下一躺,不再理會。   他又乘機瞥了身後的包裹一眼,心說:「但願午餐時,他們不把包裹拿走。」   不久,公人們重新上路。本幾,前面出現了一處兩道岡坡夾路的處所,那就是 白狼套。   野林蔽天,野草及腰,好一處僻靜陰森的所在。   前面轉角處出現了車影,三輛雙頭輕車陸續出現,八匹鞍上有騎士的健馬前四 後四,保護著車隊的前後。   車馬的速度不徐不疾,漸來漸近。喝!好神氣,三輛輕車不論車身與駕車的駿 馬,所有的裝飾皆鮮明光亮,每一顆銅釘皆擦得光閃閃,比東陵鎮商家的轎車華麗 得多。   八騎上四男四女,四男全是中年人,文縐縐地,臉上經常流露著和藹的笑容。 四女皆是清秀的十四五歲小姑娘,穿了北腳長褲,半統弓鞋,上身是白羅春杉,另 加寶藍色小短襖,一個個眉清目秀,稚容末褪。   但他們的鞍分插袋內,竟然各插了一把長劍。   三位車把式的相貌,膽小朋友保證不敢仰望。第一位虯鬚如戟,臉膛色如淡金 ,那雙怪眼精光四射,熠熠迫人,像是可看穿人的心肺。身高八尺以下,坐在車座 上凜如天神。   第二位車把式獅鼻海口,滿臉橫肉,眼似銅鈴,臉色紅中帶紫。   第三位車把式頭頂光光,四周留了一圈長髮,披在三方長及胸下,像個披頭鬼 。一字粗濃眉大眼神光四射,臉色如古銅,大八字黑胡兩頭翹。   三人的年紀皆在四十上下,一個比一個雄壯,像熊,也像大牛,兩條粗大的手 臂,怕不有上千斤的神力?一看便知是典型的山東大漢,大概一頓飯難可吃下二三 十個慢頭和三五斤大肥肉的呢。   駕車的六匹健馬也出奇地雄駿,沒有這樣的駿馬,也就配不上這般出色的車把 式,隨著車把式的長鞭拂動,六匹馬昂首豎耳,塌腰翹尾,精神抖擻地踏起小跑步 ,步伐、姿態、蹄跡、駕鈴聲,無不整齊劃一,從容有度,器宇軒昂,拉著的輕車 平穩如順水放舟,似乎沒有絲毫顛簸。   轎形的車廂栗木為架,輕檜為壁,天藍色漆,繪有彩雲紋圖案,兩側是寶藍色 如意花環,中間有四個篆字:中都湯府。   本朗立國初年,定都南京,洪武二年九月,太祖高皇帝在故鄉濠州建立一座中 都城,至洪武三年十二月方行竣工。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朱洪武出身無賴, 還能不在故鄉神氣一番?   濠州,先改為臨濠府。洪府六年,改中立府,七年八月,改鳳陽府。   中都城在鳳陽城西,是天下第二大城。第一大城是南京,周九十六里。第三是 京師(北京),周四十五里(那時北京外圍二十八里重城尚未建築)。   中都城,周五十里四百四十三步,有九座門。中間是皇城,周九里三十步。城 中沒有留守司轄有附近八個衛,一個千戶所,人衛是鳳陽右衛、鳳陽中衛、皇陵衛 、鳳陽衛、留守左衛、留守中衛、長淮衛、懷遠衛、與洪塘千戶所。皇陵在鳳陽城 西南,叫皇陵城。長難關在鳳陽城西北。   東北有洪塘湖,稱洪塘湖屯田守徹干戶所。如果不是有這五六萬名精兵防守, 響馬賊流竄期間,中都城恐怕早就煙消火滅了。   中都場府,誰知道輕車的來歷?百姓小民也許曾聽說過中都,卻不知湯府的底 細了。官府中的人,大概不會不知。反正這三輛車車柱用雲頭,車帷用間金飾銀璃 繡帶青慢,熟悉官場輿府制度的人,一眼便可看出車主人的官旗,至少也在三品以 上一品以下,雖則車上末插著車主人的官旗,主人不在車中,但各府州縣的官員, 絕對不敢找這種車的麻煩,甚至還得派人護送過境!   公人們天生有一雙勢力眼,看到前面的車馬,便知來頭不小,慌不迭將囚車向 路旁靠,四個公人推推拉拉亂成一團。   合該有事,艾文慈確是渴得受不了,公人們靠近囚車推拉,恰好一位公人的水 囊靠近欄桿附近。欄杆寬約四寸,足以擠過一個水囊。   他頓忘利害,銬鍊咋啦啦響,便被他抓住了水囊,咬掉囊塞子,咕嚕嚕將水猛 往肚裡灌,乾裂的嘴唇獲得滋潤,他完全忘卻了水囊碰擊裂唇的痛楚。   這還得了?公人一聲怒叱,伸手猛奪。   他雖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虛弱委頓,但為瞭解渴活命,仍用了全力緊抓不放 。雙方一用勁水囊帶拍一聲斷掉啦。   四個公人已將囚車推至路旁,同聲怒叫,大聲咒罵。   被奪走水褒的公人無名火起,拔出了單刀怒吼道:「該死的賊囚,太爺要割掉 你的舌頭,砍掉你一支手,狗娘養的!」   他不加理睬,拚命喝水。   公人的單刀作勢向裡戮,危機來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寶相莊嚴的孝和尚】   領先的四名騎士到了,先頭一名留三給長鬚,四方臉的騎士沉喝道:「住手! 不許行兇,怎麼回事?」   車馬全停住了,三部輕車的窗簾掀開了一條縫,車內的人悄悄向外瞧。   公人們真聽話,出刀的人停手說:「死囚大膽,竟敢搶奪水囊,在下要教訓他 。」   「他為何要奪水囊?」騎士和氣地問。   「他……」他要喝水。   「你為何不給他水喝?」   「這……」   「你們多久沒給他水喝了?」   「閣下不必管咱們的事。」公人惱羞成怒地說,又道:「一個殺人死囚,不能 對他太客氣。」   騎上仍然淡淡一笑,平靜地說:「未經刑部定案的人,皆不算是死囚,你們是 哪一縣的解差呢?」   「金鄉縣的解差。」   「送到府城麼?」   「是的。」   「囚犯姓什,名誰,所犯何案?」   「姓南名鳴,是劫車殺人犯。」   「知縣大人定了案?」   「罪證確實,判決不待時。」   「咦!罪證確實,只須呈文到府,候命處決,為何將人犯解府?」   死刑犯的判決,有絞、斬、凌遲、杖殺。行刑有立決、秋後決、決不待時。決 不待時,意指不必等到秋後,除了規定的停刑月、日,皆可行刑,罪證確切的重犯 ,可以將審訊經過向上呈報,不必將人解上,由府呈文刑部,候批核准就地正法。 這是指偏僻地區而言,在山東地境是不許可的,一聽便知對方不熟悉官場事。   公人也糊塗一時,說:「在下奉命解送人犯,不問其他。」   騎士尚未回答,第二輛輕車的車把式叫道:「施爺,主人有請。」   騎士應喏一聲,兜轉坐騎馳抵車旁,馬上欠身向車窗低聲道:「請姑娘示下。 」   「施叔,保全那人的性命,可好?」車內人也低聲說,語音極為悅耳。   「在下當為其緩頰。」   「有勞施叔了,保全他到府城便可了。」   「不敢當,在下當盡力。」微含笑答,兜轉馬頭重回原位。   聽三人的回答,令人摸不清邊際。車把式稱車內是主人,而主人卻是姑娘。施 爺神色謙恭身份甚低,卻又自稱在下。而車中的姑娘,卻又稱騎士為叔。三人之間 的稱謂神情,透著邪門。   騎士瞥了眾公人一眼,淡淡一笑道:「你們請記住,這位犯人如果不好好地解 送府城,要是有了一差二錯,惟你們是問。」   「你閣下……」   「不必問在下是誰,總之,在下可以要你們替這位犯人抵命。」   「你……」公人愕然叫。   「在下是當真的說一不二。」   「你赫唬……」   「在下不是赫唬你們。請稟明知府羅大人,說在下施俊寄語,請他費神,對犯 人的案情慎重推斷。」   「這……小的從命。」公人順從的答。   這位施俊竟寄語知府羅大人費神,來頭豈同小可?他不敢不順從。   「你們該帶有詳文,給我看看。」   「這……」   另一名騎士呵呵大笑,說:「我說,你這位虎狼解差,最好給我這位兄長看看 ,你聽清了沒有?」   公人打一冷戰,趕忙去找招文袋,取出詳文呈上說:「爺台請過目。」詳文內 只是犯人的身世資料,與犯案的情由,犯人的審訊供詞,皆已先交差役先一日呈送 府城,自然所有的文句皆對犯人不利。   施爺將詳文交回,說:「不管犯人所犯何罪,他必須受到公平的審判,罪尚未 定,你們不可難為他,知道麼?」   公人唯唯稱是,車馬立即起程。   囚車也開始移動,艾文慈總算因禍得福,不再受到公人的苛待。   車馬以穩定的速率前進.不久.劈面遇上了迎面而來的三個跟蹤人,雙方相錯 而過,各走各路。   前駛十餘丈,第二輛輕車的車把式又亮聲叫:「施爺主人有請。」   施爺勒馬相候,等車駛到時同時並進、施俊在馬上欠身向車窗問:「請問姑娘 有何吩咐?」   「剛才那三個人施叔認識麼?」   「這個……在下沒留意。姑娘認識他們?」   他們是六安州五虎武家兄弟與九絕判官明義彰。五虎搶劫州南首富林公瑞祥, 刀傷事主慘殺婦孺,七屍九命轟動南京。六安州李巡捕請來了安慶府的名捕神刀王 舫,獨闖嘉年壯,格殺二虎刀傷九絕判官明賊,武家兄弟逃脫,明賊也幸逃得狗命 。從此亡命天涯,四處犯案,被神刀王舫追得幾乎無處容身,想不到他們三人都在 此地出現,不知有何圖謀?」   「咦!真是他們?」施俊訝然問。   車內傳出輕笑聲,問道:「施叔不相信我的眼睛麼?」   「在下怎敢?姑娘之意……」   「我要跟蹤他們!」   「姑娘,那…哪怎麼可以。三兩無惡不做的小賊,不配勞動姑娘的大駕,在下 轉回去,把他們一齊擒來便了。」   〞不,我要看看他們是否一起造孽。看他們行色匆匆。扮成村夫未帶行囊,去 處當在附近。你保護芝姨和馥姐姐先走,晚間在金鄉見面。」   「姑娘要……要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但可叫小琴跟著我。」   「好,今晚在金鄉見。」施俊無奈地道。   車馬繼續前行,驀地藍光一閃.車門倏開即閉,一條奇快無比的藍影激射而出 ,閃電似的隱入路旁的深草密林中,一晃不見。   車後的四名女騎士在車把式示意之後,一名女騎士將韁拋給同伴,拔出長劍迅 疾繫在背上、飛躍下馬。也竄入路側的密林中,身法也迅速無比。   車馬繼續向前駛,不久,趕了四匹光背馬的人匆匆而來。   囚車向前推動,接近了前面一座矮林。剛好是下坡路,矮林從坡路頂延伸至坡 底,坡對方是一座松林,兩端的坡度都不去。   三個村夫在離開車馬後不久,便加快腳程急奔,趕了里餘,囚車在望。   囚車因未下坡,三村夫大踏步到了。   「喂!公爺們,等一等。」領先的村夭叫。   八名公入一證,本能地止步。   為首的公人轉身一看,看清來人是村夫,不悅地問:「你們鬼叫什麼?」   村夫走近,上氣不接下氣地伸出一個革囊說:「剛才小的拾了一個皮袋,也許 是公爺們遺失的,所以趕來……給你!」   這瞬間,三名村夫同時動手發射暗器,先下手為強,三枚縹,兩枚九絕釘,一 把飛刀,暴雨似的襲向八名公人。接著,拔出匕首笑著向前猛撲。   八名公人驟不及防,變生倉卒,想躲避已力不從心。慘叫聲乍起,四名公人扭 曲著倒地。   「殺!」三名村夫虎吼,匕首破空刺襲未死的四名公人。   四名公人三人用刀,一名用刑棍,大喝一聲,奮勇迎鬥。   第一名村夫撲向掄刑棍掃來的公人,左手一妙,便抓住了掃腰的一根,探身切 入,匕首一閃,刺入公人的胸口。   另一名公人從側方搶近,單刀來一記「力劈華山」,全力進擊。   村夫向左一閃,一帶之下,把挨了一匕的公人撞向使單刀出招的公人。使刀的 公人一怔,收招側躍。   糟了!村夫的匕首治好擲出,不偏不倚入公人的右腰脅。   「啊……」兩名公人幾乎同時倒地。   村夫一躍而上,拔回匕首奔向囚車。   另兩名村夫,將兩名使刀的公人,迫得手忙腳亂,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 力;形勢非常險惡。   村夫到了囚車旁,車內的艾文慈喜極大叫:「朋友,找刀來砍開囚車,不然就 搜那位背招文袋的解差,鎖匙在他身上。」   村夫哈哈狂笑,亮了亮匕首說:「朋友,咱們不是救你的,而是來要你的命。 」   「怎麼?你……」   「給你一刀,早送你見閻王。」村夫獰笑著叫,一匕插下。   艾文慈心中叫苦,囚車窄小,怎能躲避?起忙下躺,用拷鍊擋架匕首。   墓地,矮林兩側的草叢內,跳出八名戴了青頭罩,穿緊身衣的怪人。   青頭罩不但罩住腦袋只露出兩隻眼睛,而且在臉部、面畫了猩紅的怪形五官, 十分嚇人。   每個人皆帶了刀劍,喝聲如沉雷:「住手!要殺犯人,得問本大王肯是不肯。 」   不遠處,寶藍色的身影與女騎士已早到一步.在村夫們動手的前片刻先到,因 為發現此地有人埋伏.所以並不立即面,要看看結果。   村夫想再給艾文慈一匕,第一名怪人激射而至,沉重的戒刀倏落。   「給你!」村夫大喝,脫手將匕首擲出。   怪人一刀斜振,「得」一聲震飛了匕首,可是,村夫的九絕針已經接踵而至, 怪人想躲閃已不可能。   「哎……」怪人狂叫,以手掩住小腹踉蹌後退,退了兩步上身一晃,丟掉戒刀 發出一聲厲號擲倒在地。   村夫存心下毒手,發射九絕釘傷人,卻不知第二名怪人也存心要他的命,在他 發射九絕釘的同時,打出三枚袖箭,飛簧聲與箭夫同到。全射入他的胸腹。   第二名怪人一把搶起被九絕釘射中的人,向後到的同伴叫:「分頭行事,快! 不留活口。」   一名怪人掄刀砍開囚車,叫:「出來,朋友。」   艾文慈大喜,叫道:「在那位掛招文袋的解差身上有鎖匙,沒有鎖匙我走不了 。朋友是誰?」怪人冷笑一聲,一把將他接住,冷笑道:「先別忙,等咱們殺光活 口再說c」   另一名怪人已取來了招文袋,探出鎖匙替他開銬鍊和腳鎮的鎖,正持將他拖出 ,卻聽嬌喝聲震耳:「住手!大膽賊人敢劫要犯,該當何罪?』,八名公人全死光 了,三名村夫也一死一重傷,只有一名村夫仍和三名怪人苦撐,發發可及。   八名怪人一死一傷,損失也不小。   怪人們循聲看去,看到路中不知何時,站著兩名戴了面具的女人。   那位渾身穿了寶藍色衣裙的女人,面具猙獰可怖,朱紅色的臉,藍色的眼眶, 黃色的大嘴,金色的牙齒,可怖已極。另一位短打扮的女人,面具卻是藍色的,紅 色的五官,更為嚇人。只有這位帶藍面具的女人背繫著劍。   「殺!」站在最近的一名怪人怒叫,挺劍猛撲、「畫龍點睛」劈面擊到,身劍 合一,來勢洶洶。   藍面具的女人玉手倏動,長劍出鞘,一劍振出叱道:「你敢無禮?」   「錚」一聲暴響,怪人的劍脫手飛出路心,虎口血出,連退三步,驚得雙目失 色,狂叫道:「風緊,扯活!」   「你講的賊話,走得了?」藍面具女人叫,疾衝而上。   怪人扭頭奔入林,像兔子般逃命去I。   囚車向坡下滾,車內的艾文慈叫苦不迭。   戴紅面具的女人,對殺人並不熱心,挺劍追擊另一名逃得慢的戴頭罩怪人,出 劍兇猛志在必得的戴藍面具的女伴叫:「要活的,不許殺人。」   藍面具女人的劍已遞近怪人的後心,聞聲變向,改攻右肩。   怪人全力飛縱入林,突覺右肩後一震,接著有半身發麻,有臂握不住刀,刀不 聽掌握脫手墜地。但縱勢未止,落入林中,雙足點地的剎那間,剛發勁再次縱起, 無邊的疼痛洶湧地襲來,只覺雙腿一軟,「蓬」一聲沖倒在丈外的樹根下。   剛想爬起逃命,腰背已被沉重的物體所壓,頸旁多了一段冷冰冰的劍尖,嬌叱 入耳:「再逞強掙扎,割斷你的頸部經脈。」   他怎敢逞強,「哎唷唷」鬼叫連天,渾身全軟了。接著有肩被人拍了一掌,被 人抓住後領。拖死狗般拖回路中。   附近已無人,留下了八具公人的屍體,和一名村夫的屍身。   一名村夫已逃了個無影無蹤,另一名重傷的村夫奔向金鄉方面,恰好遇上帶了 四匹馬的馬販子。馬販於是接應他們的賊伙,救了重傷的同伴,遺下兩匹馬落荒而 逃。   一具怪人的屍體,靜靜地躺在路旁,是被村夫的暗器擊斃的。   藍面具的女郎拖著怪人到了路中,放倒在紅面具女郎的腳下,說:「小姐,為 何不讓小婢殺這些兇手?」   「殺,你只知道殺。」小姐用責備口氣說。   藍面具女郎噗嗤一笑,說:「事實上,小姐盡可阻止這場兇殺而不阻止,卻任 令他們行兇。」   「都不是好人,只好讓他們互相殘殺了。」小姐搖頭苦笑道。   「但……這些公人奉上命所差……」   「你沒看見他們虐待犯人的情形麼?這種傷天害理的害民吏役,比強盜土匪還 要可惡。   強盜土匪要冒生死風險,而他們卻公然名正言順地殘民以逞,怎不該死?」   「反正都不是好東西,難怪小姐不加阻止。」藍面具女郎一面說,一面拉掉怪 人的頭罩,訝然叫:「咦!是個和尚。」   紅面具小姐也怔住了,說:「怪事!這些人到底………小琴,你到坡下把犯人 帶來,我們要追查。」   「小婢遵命。」   坡下只有一輛被囚車,犯人已不見了。   囚車滑向坡下時,車內的文文慈銬鍊剛解,一時尚難恢復活動能力,眼看囚車 向下滾,急得他直冒冷汗。   好在坡度不太陡,滾著滾著愈來愈快,他吃力地向車門外擠,要冒險跳出,免 得囚車翻覆摔死。   可是,已來不及了,前輪輾中一個小坑,前面一沉,車尾猛地一扭,車便扭至 路側:接著「蓬」一聲大震,撞在路旁的樹幹上,撞得他眼前發黑,幾乎昏倒。   囚車十分結實,車門雖已被怪人砍開鎖柵,仍不致於撞毀。他烏天黑地地爬出 囚車,仍不忘拾取拋出丈外那具盛贓證的皮囊。   他找到皮囊拋落處,手剛伸出抓住囊口繩,一把劍尖突然自草叢中伸出,指在 他的後心上,低沉的叱聲入耳:「不許任意移動任何物品,朋他想轉身看看是誰在 後面用劍制他,喝聲又響:「不許移動。」   「你們……」   「咱們是善意的。」   「善意是指要殺我滅口?」   「日後自知。」   當聲落,他感到左耳門道了一記重台,立即人事不省。   這附近也埋伏有十餘名戴頭軍的怪人.等戴藍面具的姑娘趕到,除了破囚車和 公人們的行囊外,空山寂寂。所有的人全部撤走了。   藍面具女郎即回原處,將所見稟明小姐。小姐略一沉吟說:「把和尚帶走,離 開現場,以免惹官司上身,到偏僻處取口供,走!」說走就走,由藍面具女郎將和 尚找上肩,匆匆走了。   不久,從東面不了一群怪人,將所有的屍體全部弄走,囚車也拖至遠處擊毀, 折樹枝清理路面的血跡,誰也看不出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血案。   艾文慈悠然醒來,首先聽到蟬聲震耳,發覺自己已置身在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 內,房中沒有擺設,床像是小客棧統舖,近壁處放置了一排蒲團,窗口透進紅色的 陽光,一看便知是晚霞和餘暉,已是申牌未時分了。   「這是禪房。」他想。   他想坐起,但頭腦昏沉,渾身疼痛,骨頭似乎被人拆散了,虛弱得渾身脫力, 想挺身坐起也感到十分艱難。幸好手銬腳練已打開,這是值得欣慰的事。   他同時感到疲倦萬分,瞭解自己的處境並不樂觀,雖則看情形並不壞,至少目 下他安全了,八成兒是怪人帶他到此地安頓,此地可能是荒山中的寺院,「他們把 我劫來,不知有何用意?」他想。   一面想,一面打量房間,首先便想到逃離險境。想著想著,一陣倦意襲來,他 不再抗拒,慢慢地睡著了。   一連串的惡夢糾纏著他,但由於疲勞過度,心中安定,並未被惡夢所驚醒。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人弄醒了。   這次又換了地方是另一間尚算潔靜的房間,燈光耀目,已是夜間了。   沒有床,他倚靠在壁根下,左右坐著兩名壯實的和尚。前面,有八名盤坐在蒲 團上的老少僧人,全用平靜的眼神盯著他,似有所待。   「這是什麼地方?」他突然問,瞥了眾僧一眼又道:「那一位大師給小可服下 的治傷奇藥,定是療傷聖品。」   「施主已兩次服下療傷聖藥千斤丹,這種丹只消受傷的人有一口氣在,定可藥 到傷除,三五天便可下床了。施主受刑不輕,而且饑渴過度,驚懼與疲慮交熬,精 氣神耗損過距,賊去樓空,因此三五天恐怕依然難脫床席。」一名中年僧人說。   中間安坐的和尚慈眉善目,笑道:「敝寺位於山林深處,且在夜間,施主極為 安全,尚請放心。」   「哦!那麼,是大師將小可救來的了,小可尚未向諸位大師道謝呢!」   「些須小事,何足掛齒?施主尚挺得住麼?」   「藥是聖品,小可已感到痛楚已經消失。小可姓南名鳴,走方行醫為業。訪問 大師如何稱呼,此地何名?」   「這兒是金鄉縣城東五里金莎嶺廣化禪寺………」   「哦!小可記得有一位師父在小可人城時,曾經……」   「那是敞寺的弟兄。」   「弟兄?」他訝然問。   和尚知道失言,淡淡一笑不加解釋,往下說:「貧僧釋悟淨,是本寺住持。有 關東陵鎮劫車的事.施主可否坦誠相告。」   他用目光在和尚臉上搜尋可疑的神色,弄不清對方話中的含義,避重就輕地說 :「劫車事與小可無關。請問大師,小可冒昧請教,晝間劫囚車救小可的那些戴頭 罩的人是不是貴寺的大師?」   「是的,貧僧為了救你,師弟們一死一傷,冒了極大風險。」   「大師為何救我?」   「呵呵!就算是出家人動了慈悲之念吧。」   他淡淡一笑,說:「依那次救小可的情形看來,貴寺的大師們似乎對小可並無 好感,不然便不至於將小可擊昏方才帶走。」   「有兩個女人出頭干預,她們的藝業駭人聽聞,事已急,為恐施主誤會,因此 擊昏帶走。事非得已,施主休怪。」   「小可不明白,大師為何冒此風險將小可救出,為何?可否見示。」   「貧僧已經明白表示了施主是冤枉的。」   「大師是否太過信任小可了。」   悟淨漸漸不耐,神色漸變,說:「施主不嫌問得太多了麼?」   「小可確是糊塗了。當然,小可不是不知感思的人,救命之思,不敢或忘,容 困後報。」   「施主在東陵鎮逗留多久,在商家混了多少日子?」   他心中急感困惑,略一沉吟,問:「大師認為小可是商家的人?」   「你否認?」   「大師錯了。」   「哈哈哈……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咱們別在兜圈子說話了。」悟淨大笑著說, 接著臉色一沉又道:「」你不是下手劫車的人,但卻是商大爺的眼線。「「大師這 話從何說起?」   「只因為你失風,所以商大爺不得不派人至金鄉放出不利於你的謠言,要假官 府之手來口,因為他們知道必須犧牲你方可平安。接著派六安五虎中的三虎,明裡 劫囚車救你,其實卻想乘機獎你置之死地,這就是三虎為何不救你出車的原因。」   「大師……」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貧僧救你是有用意的。」   「請教。」他定下心神說,心中已有三分明白。   「像商大爺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陰險泰山賊,跟著他怎麼有好結果?」   「小可不是商大爺的人?」   「呵呵,那麼,你是想偷商大爺的藏金庫的人了,恰好被車把式看出你的底細 ,三方沖突,商大爺佔了上風,對不對?」   他叫中疑雲雙起,笑道:「大師似乎在套話哩!何不開門見山談談?」   「但不知施主是否有誠意了。」   「小可當然是有誠意的,大師到底知道些什麼?」   「商大爺的藏金窟,那就是貧僧將施主請來的原因。」   「哦!這……」   「施主不會說不知道吧?」   「如果小可說不知道呢?」   「那……我相信你不會,因為你不是個糊塗人。」悟淨的話中含義,昭然若揭 ,說當然好,不說就麻煩了。   他心中一動,笑道:「在小可確知能分多少之前,要命你拿去好了,小可不可 能供手奉送的。」   悟淨大喜,欣然問:「見者有份,大家均分。   他為人機警,立即打定主意,要裝就裝像些,不能透出破綻,搖頭道:「大師 的辦法,不合規定。」   「依你之見……」   「三份均分,我一你二。你人多,見者有份我豈不吃虧?」   悟淨用目光向同伴們徵詢意見,眾僧皆陰笑著點頭首肯。   「好,依你。」悟淨奸笑著說。   「一言為定。」   「藏金窟在何處?」   他呵呵地笑,說:「大師等幾天好不好?三分之一的得主不親自出馬在場,還 像話麼?」   悟淨也知他不好對付,不再追迫,問道:「那傢伙的藏金,到底有多少?」   他心中冷笑,放出釣餌說:「多少小可不知道,反正僅是鎮西南的寨牆下那座 ………懊!據小可所知,僅是珍玩、手飾和珠寶,就有七個五斗櫥珍藏盛放。」財 迷心竅的悟淨心中狂喜,心說:「好小子,不怕你奸似鬼,到底嫩得很,你終於透 露口風了吧?慢慢來,你總會吐實的。」   心中是這樣想,口中卻說:「我知道那傢伙在泰山做賊期間,曾經洗劫過三批 香客,珠寶豐盈,金銀如山。兩年來弟兄們明查暗訪,可是,那傢伙確是精明,就 找不到機會探出他的藏金窟來,目下有你相助,妙極了,你有何神通,居然探出眉 目來的?」   「呵呵!別忘了小可是走方郎中,誰要是不供給一些小可要知道的消息,他的 病保證每況愈下。小可倦了,可否讓小可安靜些?傷養好了之後,小可在金鄉還有 一些小事料理呢。」   悟淨挺身站起,大笑道:「哈哈!你的小事我明白,放心啦,貧僧保證替你提 前辦好。   師弟們,走!」   說走便走。艾文慈本想問原委,卻又忍下了,心說:「見你的鬼,你知道我要 辦的事是什麼嗎?」   其實他所指的小事,是想找機會再去找姜定遠,說明在東陵鎮所發生的事故, 想要姜定遠速至完州傳信,希望兗州分店速至濟南府把巨無霸卞騰蚊找來,查個一 清二楚水落石出。   和尚們走了,窗外兩個神秘的黑影也悄然隱去。   中都領府的車馬,在金鄉逗留不走。   雲都尉岳琳一群男女.在金鄉與城武之間往返奔波,在官府的協助下,四出探 查逃犯南鳴下落。因為白狼套劫囚的血案,已在三天前被發現了破碎的囚車,並且 挖掘出被倉卒掩埋的屍體,方知死囚已經脫逃。I血案如山,金鄉的郭大人急得像 熱鍋上的螞蟻,看來,他這項烏紗帽摘定了。。   晃眼便是十天,已經是七月中旬的最後兩天了,劫囚血案消息毫無,找不到絲 毫線索。   府城派了同知大人前來坐鎮,可苦了那些巡捕差役,三天一比,兩天一追,一 個個都成了喪家之犬。失了魂的行屍,到處亂間碰運氣。   囚犯的下落猶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終於,同知大人走了,臨行留給郭大人兩字:候參。   七月二十,距鬼門關閉關之期尚有十天,中元節超度亡魂的餡火未熄。當夜, 郭大人棄職潛逃,失了蹤。大概是怕府大人參他的罪,革他的官。   艾文慈的傷養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啦!   廣化禪寺曾來了幾批公人,少不了搜查一番,交待眾僧留意陌生人,留下南鳴 的圖形,要眾憎抓住這位要犯解官領賞。賞銀甚高,白銀一百兩。   夜間,寺附近經常有鬼影出沒無常。但所有的僧眾,皆不曾發現鬼影。   這天人幕時分,文文慈正在秘室中整理他的金針盒,一名僧人匆匆進入,行禮 道:「南施主,方丈有請。」   他收好針盒,笑道:「有勞了,請大師領路。」   僧人領著他出房,直超寺後的寶塔,一面走一面說:「等會兒施主便可看到奇 景,但請勿驚慌。」   「什麼奇景?」他訝然問。   「天機不可洩漏,屆時自知。」和尚笑答。   「咦!到何處去,這裡……」   「塔旁有秘室,不必多問。」   塔下閃出三名僧人,將他領入一條外面加草蓋的地道,到了一座秘室,對面有 兩名僧人相迎,不由分說,五個人七手八腳,將他扮成一個頭髮技散,身穿血衣, 臉色灰白的怪人,擁著他進入一座稍寬闊的秘室。   踏入室門,他證住了。   上首的長案後,坐著維妙維肖的閻羅王,左判官,右鬼王。下面的牛頭馬面, 還有赤身露體披獸皮裙的十六名鬼卒。案兩側,是刀山、油鍋、炮烙柱、刑樁。全 室熱氣蒸騰,沒有燈,只有火光,照得每個紅藍惡鬼更為猙獰可怖,火舌搖搖,火 光跳動,顯得每個鬼的臉部乍明乍暗,益增效果。   「這……」他駭然叫,立即戒備。   上面的閻王說話了,是方丈悟淨的聲音:「老弟,請你來看看陰曹地府,咱們 鬧著玩,審一審那酷吏郭青天。」   這一帶八間秘室,皆有暗門相通,室內藏春,共有三十餘名鴛鴦燕燕。這些女 人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外罩秘簾的暗門內向外瞧熱鬧,外面的人看不到她們 ,她們卻可看到外面的奇景。方丈早已交代過,准看,不准說話嘻笑,其中指定了 五六名女人,聽招呼發聲學鬼叫。   誰也不知道這些鶯燕中,有兩個不屬於她們這一群的陌生的女人。   室內不准掌燈,誰也不知有人混入。   艾文慈心中一定,含笑入室。   閻王爺一拍驚堂木,淒厲地大叫:「帶贓官!」   鐵鏈叮噹響,兩名鬼卒連拖帶拉,拖入衣冠不整、臉色死灰的知縣郭大人。   「贓官帶到,跪!」卒怪叫。   「哎……呀!」郭大人如喪考妣地厲叫,不是跪,而是爬下。   「帶原告苦主。」閻王爺的叫聲十分刺耳。   兩名鬼卒將艾文慈帶人,如果他事先心理上沒有準備,真會嚇一大跳。   郭大人狼狽萬分地爬起,惶然四顧,臉上湧起無盡的困惑和恐懼;身軀不住戰 慄,看到了艾文慈,心頭一震,臉色大變。   「哦!郭大人怎麼也在此?」艾文慈木無表情地問。   「你……你是……」   「大人就不記得草民南鳴了?」   「你是……是人是鬼?」   「大人相信鬼神麼?」   「子不語怪、力、亂、神。」   「但你問我是人是鬼,分明心中仍有鬼神。」   「啪」一聲響,閻王爺拍著驚堂木叫:「狗官,你得了兗州車店多少銀子,膽 敢貪贓枉法,誣良為盜?」   郭大人胸膛一挺,強打精神說:「本官為官清正,從不貪贓枉法。」   「住口,月初你升堂審訊東陵劫車案,一無對證,二無贓物,你竟然一口咬定 他是劫犯,酷刑迫供,屈打成招,顯然你接受兗州車行的賄賂,因此不惜知法犯法 強入人罪。說,你得了多少贓銀?」   「本官頂天立地………」   「住口!從實招來。」閻王拍著驚堂木厲吼。   「本官為官心存君國……」   「拉下去下油鍋,先炸他的左手食中二指。」   三名鬼率拖死狗似的將郭大人拖至油鍋旁,捉住他的左手捆住一根木棒上,食 中二指前伸,不容他動彈。   「冤枉!冤枉……」郭大人掙扎著叫。   「炸!閻王爺大喝,驚堂木最響。   「嗤」一聲怪響,焦臭味上衝。   「啊……」郭大人狂號,突然昏厥。   「一盆水把他潑醒。」閻王爺的喝叫聲驚心動魄。   「招不招?招不招?招……不………招?」   郭大人威風全失,臉色死灰,乾號著叫:「下官確是……」   「招不招?」   「且容下官分辨申訴……」   「你並不曾給南鳴有分辯申訴的機會,本王爺一視同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 人之身,不容你分辯申訴。得了多少贓銀?招來!」   「下官……」   「拉下去炸他的右手。」   郭大人號啕大哭,聲淚俱下地叫:「下官不……不曾收……收任何人的……… 」   「炸!」   鬼年如狼似虎,捆住了他的右手,尚未伸火鍋中,郭大人魂飛魄散他叫:「我 招!   我………我招……」聲落,昏厥了。   冷水又將他潑醒,上面的閻王爺冷笑道:「狗官!你知道滋味了吧?   郭大人頂門上已走了三魂,爬伏在地哀聲叫:「我……我……招……」   「哼!不要你招了,你該明白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的意義了吧?」』「不…… …下官並……並未用………用油鍋……」   「好,不用油鍋,我們從頭再來,就使用你的刑具。鬼卒們,準備荊條、夾棍 、腦箍、挺棍、火鍊、烙鐵、鼠彈箏、燕兒飛、攔馬棍、灌鼻椒……」   郭大人癱軟在地,聲淚俱下地叫:「我……我招……招了,我………我招…… …」   「啪」一聲暴響,閻王爺拍驚堂木,吼道:「還未嘗到酷刑的滋味,招也不行 。等你嘗到各種刑具的滋味後,再讓你上刀山下油鍋,動刑!先上荊條。」   荊條,據說抽打時傷皮肉而不傷骨。官府審問犯人用刑,並不希望將人打死, 因此規定用荊條的用意,一是顧惜民命,二是恐防未獲口供而犯人已死。荊條分三 種,一是已判決行笞刑的荊條,長三尺五寸,大頭粗二分七厘,尾端減一分。二是 已判決杖刑的荊條,長度相同,大頭三分二厘,尾端也減一分。三是問口供的訊杖 ,長度也相同,大頭粗四分五厘,民端減一分。答、杖兩刑,規定只許打臀部。訊 杖可打臀與腿。   可是,酷束們所用的荊條,纏上了牛筋、竹絲、甚至加釘片,一杖抽下,皮開 肉綻,甚至可將人打死。   這也難怪,朝廷中有一種專用來對付那些不聽話賢臣的刑罰,稱為「廷杖」, 經常打死那些不怕死的忠臣。地方官天高皇帝遠,傚法皇帝又有何不可?上行下效 ,失手打死幾個平民百姓小事一件。   鬼卒們大叫一聲,將郭大人拖倒,荊條落在肉臀上其聲清脆,郭大人的號叫聲 卻驚天動地,淒厲刺耳。   一名動刑的鬼卒一面打一面數,數至三十二下,郭大人聲息僅無,昏厥了。   一盆冷水將他潑醒,閻王爺怪笑著叫:「從實招來,從實招來……「「我…… 招……」   郭大人虛脫地叫,爬伏在地起不來了。   「好,夾棍伺候!」閻王爺興高采烈地叫。   夾棍尚未套上股骨,郭大人已像中箭的哀猿般狂叫起來:「殺了我吧!殺…… 了……我……吧!」   「沒有那麼便宜。」閻王爺冷冰冰地說。   艾文慈到底心腸軟,叫道:「夠了,饒了他吧!」   閻王爺哈哈狂笑,叫道:「活罪雖饒,死罪難免,下油鍋炸了他。」   「算了,這種人不值得跟他計較!」   「咦!老弟台不是要在金鄉辦事麼?不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要狗官的命麼? 」閻王爺訝然地問。   「在下所要辦的事,與狗官無關,放了他算了。」   「好,依你。」   鬼卒們放了郭大人,郭大人癱瘓在地鬼叫連天。   「不許鬼叫!」閻王爺大喝,接著厲聲道:「狗官你聽清了,過去的兩年中, 你只憑自己的好惡,酷刑迫供為所欲為,不知冤死了多少無辜。   今天,你可知道酷刑的滋味如何了吧?狗東西,你還未嘗遍所有的刑具呢。如 果不是苦主替你講情,今晚你將骨肉橫飛。死刑已免,活罪難燒。鬼卒們,割下他 的鼻尖,送他回縣衙,這輩子他再也不會草營人命剛愎自用了。」   鬼卒們一擁而上,先把郭大人打昏,割下其尖拾了就走。   縣衙中為了縣太爺失蹤的事。鬧了個滿城風雨,亂得不可開交,大多數人以為 他棄官潛逃了。豈知第三天一早,公人們發現縣太爺渾身濕淋淋,下身血肉模糊, 鼻尖不見了,左手兩指脫皮紅腫而發焦,昏睡在大堂的公案下。   經過悟淨方文自作聰明擄來知縣處治的變故,艾文慈反而不好到城中找姜定遠 傳口信了。又休養了兩天,不能再拖啦!   寺中留下十餘名和尚看寺,其他的和尚先一日出發,名義上是至各地化緣,離 開縣境各奔東西,預定五天後在東陵鎮南臥龍岡會合。   悟淨帶了八名得力黨羽,在次日晚間動身,帶了應用物品,全扮成村夫晝伏夜 行,向東陵鎮攢趕。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雲騎尉碰壁】   中都湯府的車馬,已先一日抵達城武縣,停留不走。   兗州車行在城武的站店,委託西大街的鴻發客棧經營。客棧本身兼營短程的代 步馱騎,只有帶貨的騾子,和代步的小騾,專走金鄉、單縣、定陶、曹縣。要乘車 ,須乘坐兗州車店的車。帶貨的騾子由伙計負責管送,出租的小騾由客人負責,不 須伙計驅趕。那些小騾只認得所走的站頭,客人付了租金,騎上就走,小騾不須鞭 策,不死不活不快不慢往前走,客人心急如果想趕兩步,哪怕抽上百十鞭也毫無用 處,抽得小騾發火,撒起賴來那就有得瞧了,騾騎不成,只好乖乖走路,小騾到了 站頭,客人下了鞍各走各路,若欲小騾多走,那是妄想。除了把騾宰了,你無奈它 何的哩。   鴻發客棧是當地頗負盛名的一家老店,也是首屈一指的夠水準客棧,本身不但 經營馱運,也經營飲食業,酒樓設在店裡,一切不待外求,客人只須住在店中,一 切不虞疲乏,除了大統輔之外,西院有一排上房。   上房分三等,第一等設有套間。冬天,每一間上房皆有暖炕,這說明了店的設 備相當完善,足以接待達官貴客,事實上也如此,縣太爺接待過的上級官員,便是 以鴻發客錢做賓館,小官小吏則安頓在驛館吃冷飯。   中都湯府的車馬,便是在鴻發客棧落店的,十二間上房,被他們包下了一半。   他們落店後的第三天,午後不久,三十餘匹健馬載著三十餘名騎士,到了鴻發 客棧,他們是來自兗州的好漢,領隊的人,是兗州車店的店主鐵掌卞綸。   卞綸是巨無霸卞騰歧的堂侄,是個拳頭上可以站人,胳臂上可以跑馬的彪形大 漢,年約三十出頭,古銅色的四方臉,有一雙銳利精明的大眼睛,他練的是內家氣 功,一掌可劈斷半尺厚的堅石,可以隔紙碎磚。   雙臂有千斤神力,可以挽奔牛。總之,在兗州附近,他算是第一條好漢,馬上 馬下十八般武藝首屈一指,不作第二人想。   鴻發客棧的店東姓荊名成排行第二,當地人尊稱他為荊二爺,算是地方上的名 人仕紳,為人四海,甚得人緣。   荊二爺治酒,替鐵拳卞紛接風,店裡的酒樓大有人滿之患。   酒樓分上下二層,下層是一般食客,上層是宴會之所,二樓的食廳寬敞;可容 下二十餘桌酒席。分為廳廊,廳又分為前後廳。廊在廳的兩側,有牆壁隔住,那是 帶了內眷的人進食的地方,有專設通道。後廳以屏風隔住,那是專為女眷進食的所 在,男女涇渭分明,不相混雜。那年頭,女眷上酒樓的少之又少,即使有,也大多 數是風塵女人,規矩人家的婦女,都是將酒菜送至房內進食的,極少在大庭廣眾間 拋頭露面。掌燈時分,荊二爺肅客登上了二樓,樓上備下了兩桌盛筵。客人來了八 位,主人這一面也是八名。樓下客人甚多,樓上除了主人所設的兩桌外,只有三桌 食客,共有十二名老少,都是腰包裡銀子多多,付得起昂貴酒席錢的爺們。   有廂內燈火搖搖,可知其中一間有客人。但在食廳的人,如不打開廂房,便無 法看到廂內的人,而廂內的人,卻可掀開一角窗簾覷看廳內的動靜。   酒菜送上,主客雙方似乎皆心情沉重。   酒過三巡,鐵掌卞綸粗眉深鎖,向主人荊成沉重地說:「荊二哥既然查不出頭 緒,那麼,咱們只好逕自到東陵鎮去查了。」   荊成有點悶悶不樂,苦笑道:「兄弟親自到東陵勘查十餘次,所有的鎮民皆眾 口一詞,指稱不知劫車案的底細。兩位在現場目擊的案發生的人,所說與在縣衙所 供證的經過完全相同,皆說與商大爺無關,委實找不出線索,看不出任何破綻。卞 兄即使親往勘查,恐怕也查不出任何結果來,明查顯然無效。」   「那天縣裡派人驗屍,荊兄是否在場?」   「在,而是縣太爺親驗,兄弟在一旁照料。」   「可看出有何異處麼?」   荊成點點頭,道:「唯一可疑的是,田福春致命的創傷在咽喉,一刀刺破氣管 ,而無撬動拖帶的痕跡,如果是面對面交手,似乎不可能順利一刀致命而無拖帶撬 動的狀況發生。以那位南鳴的身手來說,田福春比金鄉姜兄藝業相當,怎能一…… 」   「這就是可疑的地方。其他的傷痕像是擦傷,又像鞭傷,很難確定。」   「是否有暗算的可能少「暗算決不可能傷在喉部,更不可能渾身是傷。」   「那…」   「同時,另一名賊屍,兄弟也感到奇怪,似乎不是個會武藝動刀打劫的人。」   「可查出身份了?」   「沒有,身上一無長物,身份不明。」   「會不會如外間謠言所說,是商大爺家中的打手?」   「這就是可疑的地方。如果是商家的打手,犯不著讓他暴屍,悄然掩埋了事, 豈不是不知鬼不覺戶卞綸冷哼一聲說:「這樣看來。這人八成兒是商家的打手了, 故佈疑陣以脫嫌疑,極有可能;那麼,南鳴也可能是商家的打手了。依常理,恐是 南鳴事後反悔,欲至金鄉投案,碰上那位郭大人糊塗透頂,也碰上姜兄不明事理, 反而成了商家父子的陰謀,中了他父子的詭計。後來起解赴府,商家父子深怕南鳴 翻供,所以派人半途截殺滅口。」   「依卞兄的推斷……」   「兄弟短見,商家父子難脫嫌疑。」   「卞兄,兄弟另有看法。」   「荊兄,請說明白。」   「會不會是商家父子授意南鳴行苦肉計呢?事實證明在本城和金鄉南鳴劫車的 消息的人,確是來自東陵鎮。目下著手之處,可分三途近行。」   「哦!我明白了,荊兄之意,是查明與八名解差同時埋屍的人身份來歷,是否 這兩人與商家有關,再就是查明劫賊遺屍的身份,是麼?」   「最迫切需要的是,要查出南鳴是否仍然藏匿在商家。如果是商家所施的苦肉 計,南鳴身受重傷,不可能遠走高飛,必定藏在商家,咱們只消找到南鳴,一切難 題,皆可迎刃而解了。」   卞綸以掌擊桌,興奮地說:「有道理,只要查出南鳴的下落,便可水落石出了 。」   「不管南鳴是否藏在商家,這人必須弄到手。卞兄,要查此人,必須全面緝拿 ,廣佈眼線追搜各地才是。」   「兄弟也知南鳴關係重大,因此在府城動身前,已派出好友趕至附近四縣偵查 絲索,只忽略了東陵鎮。好,咱們明天到東陵鎮落腳,加緊追查線索。」驀地,左 首壁角下的一桌食客中,站起一個年輕英俊的食客,背著手臉色平靜,走近桌旁含 笑頷首為禮,問:「是兗州車店的卞綸兄麼?兄弟岳麟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幸會 了。」卞綸一怔,推椅而起感然道:「岳麟?咱們素味平生……」   「兄弟是京師良鄉人氏。」   「哎呀!」卞綸欣然叫,抱拳為禮道:「我知道了,良鄉金翅大鵬岳老英雄, 膝下有兩位公子一位千金,兄台是……」「兄弟排行第二,冒昧打擾卞兄,家兄岳 珩。」   接著過來另一位老成些的年輕人,抱拳含笑道:「兄弟岳珩,冒昧打擾卞兄, 務請海涵。」   卞綸呵呵笑,說:「在山東,誰不知兩位兄弟台已經步入仕途?在下有幸高攀 了,請坐,咱們坐下來談,兩位因何這般打扮?」   岳麟趕忙說:「愚兄弟已經酒足飯飽,改天再行打擾。兄弟奉命查案,剛才無 意中聽到卞兄與荊店東所談的事,似與兄弟所辦的案件有關,因此不揣冒昧,特向 卞兄打個商量。」   「岳兄之意是……」   「請卞兄供給有關南鳴的一切消息。」   「這人是……」   「很像一位疑犯。」   「他……」   「可能是逃犯艾文慈。」   「艾文慈?」卞綸愕然叫。   「是的,聽說該犯的臉貌極像艾文慈,這是朝廷欽犯,一個極為危險的人物。 因此,兄弟冒昧相商,請卞兄供給消息,發現該犯的行蹤時務請見告。卞兄已派人 遍佈四縣,人手眾多,不難查出該犯的下落。如有所獲,請通知兄弟一聲,不可匆 匆下手,以免打草驚蛇,由愚兄弟親自下手捕他歸案。」凡是稍留心江湖動靜的人 ,應該多少知道艾文慈的事,因為官府所出的賞格太高,十分惹人注意,尤其是賞 格高出在逃匪首趙鍤兄弟三倍以上,未免有點反常,惹人注意並非不可能。卞綸久 走江湖,在山東可說是第一流成名人物,對此地第一名宿金翅大鵬少不了敬仰有加 ,金翅大鵬的聲譽極隆,確也實至名歸。但岳麟兄弟在江湖行道為期甚短,老大岳 珩更是極少出門,因此認識他兄弟兩人的江湖人,為數並不多。卞綸偏處兗州,就 不曾見過兩位出身名門的年輕人,雙方通名,他確是肅然起敬,但聽對方說了嫌犯 是艾文慈,要親自下手擒緝,立即引起他的反感。他的反感並非無因,一是認為岳 家兄弟瞧不起他卞家的朋友,不配擒捕艾文慈。再就是這兩位兄弟貪圖重賞,要獨 吞一千兩銀子賞格。江湖人在外混飯糊口,有骨氣的人講究自食其力,不搶不偷不 詐不騙,大多數的人經常囊空如洗,毫不重視錢財,賺的錢左手來右手去,問心無 愧輕財重義,他卞綸就是這種人。   對方貪圖一千兩賞銀,委實令他不快,先前惶惶相惜所生的肅然起敬感覺,立 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極端的不快,甚至鄙視反感。他臉上收斂了欣悅 的神色,代之而起的是極端的冷漠,逕自坐下說:「兩位大人所要緝拿的艾文慈, 在下一無所知,只知這位南鳴死逃犯,關係敝店的劫車血案,牽涉甚廣,在下不才 ,須查個水落石出。如有消息,在下自當派人稟告兩位大人便了。」不但稱呼改了 ,而且神色間明顯地透露著冷淡與不快,岳家兄弟怎能看不出蹊蹺?目空一切的岳 麟藉乃父金翅大鵬的餘蔭,在外闖蕩期間,所遇上的人,無不買他三分臉面,逐漸 令他培養出不可一世自命不凡的感覺來。一個極端自負的人,怎容得下對方的冷笑 ?登時不悅,沉下臉說:「卞兄,兄弟的事,極端重要,務請予以協助。」卞綸冷 冷一笑,冷冷地說:「在下的騾車被劫,車把式被殺算不了什麼重要,但四名旅客 被殺,托運的貨物損失一空,除了賠償人命錢貨物價之外,牽涉到本店今後的前途 與聲譽,卻不是等閒視之的事。大人的事極端重要,難道小店的事那麼輕鬆不成? 」岳麟的臉色相當難看,陰森森地說:「卞兄之意,是任性而一意孤行了?」   「在下不敢,也並沒有這樣表示,只不過強調小店的事也是極端重要而已。」   岳麟冷哼一聲道:「但願如些。卞兄請記住,這人必須留活口。」   卞綸一聽這兩句話不客氣,充滿威脅的意味,有點按捺不住,也冷笑道:「雙 方交手,生死須臾,在下可沒大人高明。為了自保,必須抱有敵死我生的意念拼個 生死存亡,難以逆料誰生誰死,是否能留活口。在下可不敢保證。」「那你就不可 妄動,發現線索便……」   「那是小店的事,大人請勿抬舉咱們這些苦哈哈枉送性命。死囚殺差逃亡,官 府有示格殺勿論。大人如要活口,何不親自追緝?」「哼!你拒絕協助在下麼?」   卞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在下從不替官府跑腿,有關客貨運自然 例外,官府的錢糧,在下決不拒絕協助載運。至於捉拿逃犯。可不是小店份內的事 ,想協助也力不從心,大人請另找高明。對不起,在下少陪。」說完,推椅而起, 便待離桌他去。「慢著!你如不協助,將永遠後悔。」岳麟不悅地叫。   「大人難道要關閉小店不成?」   「不一定。   「大人官居何職?』卞綸冷冷地問。   岳麟將勘合取出,丟在他面前冷笑道:「廠衛與五城兵馬司的勘合,夠了麼? 」   卞綸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一變。即使是親王公候,也惹不起廠衛哩!他僵在 那兒,其他的人全怔住了。驀地,廂門倏開,銀鈴似的甜嗓子傳來:「卞店主,把 那兩張勘合拿給我家小姐過目,可好啊?」所有的全都一怔,發話的人吸引了全樓 食客的目光。   出現在廂門的人,是一個俏麗的詩女,一身綠,翠綠羅衫翠綠裙,雙丫髻繽了 兩朵珠花環,年約十三四,身材已經發育完成,臉蛋出奇地秀逸,站在那兒飄飄若 仙,不沾一絲人間煙火味。她很大方,在全樓食客的注視下,毫無矯揉做作,桃腮 含笑,神韻嫻雅。   荊成荊二爺認得這位侍女,暗叫一聲「走眼」。他記得,這位侍女是中都湯府 那些貴客的侍女,來頭不小。   最感驚駭的是岳孩,心中暗叫道:「咦!她的身材臉貌怎地好生眼熟。」   正應了一句話,貴人多忘事,他竟想不起在何處曾見過這位侍女。不由他多想 ,侍女已蓮步輕移,香風人鼻,盈盈走近到了桌旁。他的勘合怎能胡亂給人查驗? 伸手抬起一面收好一面說:「去回復你家姑娘,一個姑娘家怎可如此冒失?多管閒 事惹火燒身,說重兩句你也臉上無光下不了台。」綠衣侍女柳眉一軒,臉色一沉, 笑容迅速地消失,不屑地說:。你不知在何處拾得廠衛與五城兵馬司的勘合,四出 訛詐欺壓良善,假公濟私橫行不法,真是目無法紀無法無天。哼!憑什麼你敢如此 欺人?」侍女口氣之大,委實令岳麟受不了,怒火驟升,不悅地叫:「你一個侍女 竟如此狂妄,那還了得?說,貴主人是誰,你家小姐是什麼人?在下找她理論。」   「先別過問我家小姐是誰。如果你不敢將勘會讓我家小姐查驗、便乖乖離開, 不許過問卞店主的事,聽清了沒有?」   「豈有此理!如果在下沒聽清呢?」   「你會聽清的,不然的話,我攆你下樓。」   岳麟幾乎將胸膛氣炸,全樓的酒客皆暗暗替侍女捏一把冷汗。   「你憑什麼?」他憤怒地問。   侍女淡淡一笑,說:「憑去年在太平府聽江亭民宅那一夜,你欺壓良善向宅主 人迫供,敢說話輕薄,卻又逃得飛快的情景,諒你今晚也不敢撒野。」   岳麟大駭,脫口叫:「你……你是侍女小……小綠?」   『不錯,正是我。」   「你……你家小姐是……是逸綠?」   「逸綠?你是指潛山山樵徐海平的孫女徐逸綠姑娘麼?」   「逸綠是徐海平的孫女兒?」岳麟訝然問。在江湖中,逸綠的真姓名和身世來 歷,知者不多,對外只稱逸綠,人們也叫她逸綠而已。無人知道她的底細。   小綠輕搖螓首道:「我也不知道,猜想而已,我只知她喜穿綠,與我家姑娘同 樣喜愛綠色,不知她是不是徐逸綠姑娘。閒話少說,你……」   「你家小姐現在何處?」   「你的勘合拿不拿來?」小綠緊迫著問,不予作答。岳麟知道不妙,萬一鬧僵 動起手來,勝固然並不光彩,如果失手,不但貽笑江湖,也無臉逗留下來追查艾文 慈的事了。權衡利害,他只好極不情願地取出勘合遞過說:「快去快來,休得耽誤 。」   「謝謝你。」小綠含笑說,裊裊娜娜地走了。   岳麟渾身發燥,臉紅耳赤,全樓食客的目光皆向他集中,此情此景真沒面子, 僵立在原處,不知如何是好,有點不知所措。   不久,小綠重行出廂,走近將勘合遞過,微笑道:「勘合倒是真的,廠衛聯名 發勘合,五城兵馬司也攀龍附風加發一紙便宜行事的勘合,真不簡單哩!那位艾文 慈真是三生有幸。   我家小姐說,良鄉岳家譽滿江湖,盛名決非幸致。創業難,守成更難,樹大招 風,須兢兢業業毋墮乃父門風。凡事須明辨是非,不可任性而為,一錯不可再錯, 抉藝欺人,你到底是官還是匪?因此,希望閣下好自為之。如果碰上一兩個對令尊 有成見的人,明槍暗箭齊施,憑閣下這身藝業,可能難保首級,何苦?」一旁的岳 珩愈聽愈不是滋味,冷哼一聲,大踏步向廂門走去。   「不許進去!好沒規矩。」小綠不悅地叫。   岳珩扭頭瞪了她一眼,冷哼一聲,仍然轉頭闖向廂門。   小綠剛想阻止,廂門自開,另一名同樣打扮、同樣俏麗的侍女已擋在門前,向 小綠嬌呼:「綠姐,交給我。」這位侍女,正是稱為小琴的俏丫鬟。   「大哥……」岳麟急叫,想阻止乃兄。   岳珩置之不理,到了門口喝道:「讓開!」   小琴淡淡一笑,脾睨著他不言不動。   小綠卻向岳麟道:「閣下快把貴同伴拖回,還來得及。」   岳麟略一遲疑,機會稍縱即逝,來不及了。   岳珩怒不可遏,伸手便撥。   小琴翠袖一揚,纖纖五指從袖口吐出,食中兩指閃電似的敲向岳珩的脈門。   岳珩早有戒備,沉肘翻掌,招出「金絲纏腕」便待擒人。   小琴一聲輕笑。翠袖一振,但見綠影一閃,「啪」一聲脆響,岳珩不但未能反 擒小琴的腕脈,左額卻挨了一記,其聲清脆,乾淨俐落。   岳珩被打得眼前金星飛舞,側轉兩步,不由無名火起,大吼一聲,伸手猛撲。   小琴玉手一指,叱道:「站住!再撒野我掏出你的眼珠子來,不信就試試看? 」   岳珩雖是怒火如焚,但心中雪亮,自己有備而來,一照面便挨了一記不可能挨 上的耳光,雙方的藝業相去太遠,撲上絕討不好,聞聽一凜,僵住了。   小綠噗嗤一笑,向岳麟大聲說:「岳大人,再不把責同伴拉開,今生他便會一 輩子見不到春花秋月了。我這位小琴妹妹是個母夜叉雌老虎,言出必行,最會作弄 人,平時好說話菩薩心腸。要是惹火了她,除了我家小姐,誰也休想阻止她發威, 豈止可怕而已?」   她的話是說給岳珩聽的,當然也在提醒岳麟。岳麟心中有數,栽定了,認啦! 趕忙衝上拖回乃兄,向廂內高叫道:「姑娘縱容侍女行兇,岳某認栽,可否請姑娘 留下貴姓芳名?」   廂內有了反應,嬌嬌滴滴的嫩嗓子清脆地說:「本姑娘姓崔,晝間喜穿藍,夜 間喜穿綠,邀游天下,遍訪名山。閣下,你可以去查,本姑娘足跡遍天下,宗旨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忝為武林晚輩,少不了也管些人間不平事。閣下,你可以走 了。」小琴也冷冷一笑,說:「家小姐目前偕中都湯府的兩位姑娘南下,直下中都 。在本城或需三五天逗留,也許更久些。你可以去查問,也可以糾集你那些亡命來 撒野。如果我是你,便用六百里急足去把金翅大鵬找來找場面。」小綠也笑道:「 大鵬鳥全憑一雙翅膀,如果斷了翅,便成了大雞啦!   岳大人,我勸你不要去找官府出頭。中部湯府的兩位姑娘,在泰山遇賊險遭不 測,吉人天相遇上我家小姐,仗義援手殺散百餘名悍賊,湯府八名家將死傷四名, 兩位姑娘正因此事大發雷霆,要找官府的麻煩呢!你如果將官府找來,豈不是火上 添油麼?害那些小地方官丟掉烏紗帽,豈不太殘忍了麼?何苦嘛!」岳磷吃了一驚 ,變色問:「是錦衣衛指揮使湯縉宗麼?」   「兩位姑娘一是指揮使的堂妹,一是侄女。當然,一個南京錦衣衛指揮使算不 了什麼,但中都湯府的人可不是三五品大員敢於輕視的世家。」岳磷兄弟倒抽一口 涼氣,急急溜之大吉。   在所有的開國功臣中,真正能享榮華富貴的人,為數不多,大多數。皆不得善 終,被無賴出身的朱洪武殺了個痛痛快快,這叫做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 烹。信國公湯和,是少數得享天年的功臣之信國公湯和是朱皇帝的同鄉,追隨朱皇 帝打天下,功業彪炳,與徐達同稱名將。他曾在浙江策劃防倭,築城練兵作永久打 算,後來東南倭亂,他所築城衛發揮了最大效能;是本朝先期頗具眼光的名將之一 ,死後追封東甌王,享年七十,賜第中都,總算得享天年。他的五個兒子,有兩個 為國盡忠陣亡軍旅,長子鼎,征雲南陣亡。   次子晟,晟於文瑜,都短命未能襲爵。文瑜於傑,按理該襲爵,但英宗(正統 朗)認為湯家已四十餘年末襲,予以罷免,從此信國公的爵位不再存在。到了弘治 年間,孝宗皇帝錄功臣之後,方接湯傑的侄兒給宗為南京錦衣衛世襲指揮使(湯傑 無子)。   目前湯家雖算不了什麼,南京的錦衣衛也沒有京師的錦衣衛吃香,但到底是功 臣之後,府第在中部,普通的三品以下官吏,自然不敢在湯家的人面前撤野。後來 在嘉靖十一年四月,湯縉宗終於授封為靈壁侯,雖比不上公,但已相去不遠,說明 目前的湯家,仍是不可忽視的功臣世家。   岳麟兄弟總算不糊塗,怎敢在此地招惹中都湯府的女眷?乖乖溜之大吉,不再 耀武揚威。當然,他們並不甘心放手追查艾文慈的事,改明為暗,暗中留意卞綸與 荊成兩人的舉動。從金莎嶺廣化禪寺到東陵鎮,只需兩夜工夫。而悟淨住持定在五 天後於臥龍岡會合,用意是恐防沿途發生意外,同時也可讓繞道遠處的黨羽能從容 趕到,以免倉促。也希望早到兩天,利用機會偵察鎮中的動靜。他們卻不知,他們 當晚離開廣化禪寺時,全鄉的縣丞大人已得到密報。正在調兵遣將準備入山,要搜 查廣化禪寺捉拿逃犯南鳴。知縣大人已經病倒,目前由縣丞代理縣務。告密人是誰 ,連縣丞也不清楚,只知是一封無頭告密信,平空出現在縣箋的公案上。信上說須 等到次日午後方可前往,以免逃犯聞風脫逃。   縣丞大人親自帶了上百名丁勇,如臨大敵地趕赴廣化撣寺,迅速將禪寺包圍, 久久不見寺內有人走動,甚至聽不到鐘鼓聲。最後,一聲令下,丁勇潮水般殺入寺 內。沒有什麼可殺的,沒有人阻擋,僅在大殿上發現一張雪箋,顯然已人去寺空。 雪箋上沒有文字,只有圖,繪出了塔旁的地道人口。縣丞大人福至心靈,並不以為 是受人愚弄,找到了地道口,點起火把親率了勇進人搜查。沒有逃犯南鳴的蹤跡, 卻有十餘名被捆牢的和尚,與三十餘名妖媚的美嬌娘,和數目可觀的金銀財寶。寺 內藏春,消息哄動全縣。接著,從那些女人口中,揭開了縣太爺失蹤的謎團。   十餘名和尚身人囹圄,有了女人們的口供,哪怕他們不招?不但招出了寺中的 不法勾當,也招出了住持與南鳴至東陵商家劫寶的實情。次日,快差急足將信傳到 城武,信息傳到縣衙時,已經是二更左右,也正是鴻發酒樓岳家兄弟受辱的時光。 岳家兄弟無臉重回縣衙向知縣大人對消息,耽誤了時機。這時,艾文慈與悟淨等八 名僧人,正接近了郜成亭。   酒樓鬧事,岳家兄弟溜走,荊店主與鐵臂卞綸趕忙向廂內的姑娘們道謝,但姑 娘們已經走了,回客店安歇,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三個黑影從店後越屋而走,悄 然偷渡城關,沿官道向東陵鎮趕。   官道上夜間沒有行人,三個黑影展開輕功趕路,冉冉而去,似有大事待辦。   郜成亭安靜如恆,一如往昔。但與艾文慈那晚被擒的光景稍有不同,那就是村 口柵門已關,在中的大樹下,散亂地躺著不少貪涼的村夫。氣候炎熱,三更無了, 仍然感到燥熱,沒有絲毫涼意。艾文慈有他的打算,料想商家父子近來必定寢食不 安,朝夕擔心兗州車店的人前來調查真相,更怕他前來尋仇報復,東陵鎮必是風聲 鶴淚,草木皆兵。他的想法是必須令全鎮人心惶惶,愈亂愈妙,方可令商家父子精 神緊張,加重精神上的重壓,等到對方的精神崩潰後便容易對付了。他必須讓商家 父子知道他來了,但八個和尚監視著他,和尚們不可能讓他單獨行動。到了郜成亭 ,他心中一動,向悟淨說:「悟淨方丈,咱們去找些水解喝。天氣太熱出汗太多, 渴得要命呢。」「這……咱們豈能驚動村民?」悟淨反對。   「咱們潛入民宅,怕什麼?」他堅持人村,不管八僧肯是不肯,在一陣急促的 犬吠聲中,他一馬當先躍上瓦面,撲奔那天被擒的老村夫住宅。   在樹下睡覺的人被狗吠聲所驚醒,有幾個膽大的人,跟著厲吠著的狗想著究竟 。可是看不見任何形影。有些怕鬼的人首先溜之大吉。艾文慈從瓦面躍下,用小劍 撬開大門,毫無顧忌地登堂入室。首先用火折子點亮了神台上的油燈,向隨後進入 的八名僧人說:「到廚下找茶水,快!」人多腳步聲凌亂,驚醒了內室中的人,先 奔出一名只穿犢牛褲的壯年人,看了這許多不速之客,大吃一驚,駭然叫:「你… …你們……是?艾文慈一閃即至,伸手便抓。   壯年人大概也練了幾手,火速伸手撥架,同時斜身迫近準備反擊。   艾文慈手上一沉,扣住了對方的肘部曲池猛地一帶,右掌疾劈而下,正中壯年 人的須根。壯年人一聲未出,立即昏厥。一名僧人恰好搶到,飛腳猛蹴壯年人的腰 脅,如被蹴中,腰脊必斷性命難保。艾文慈將壯年人拖倒,向僧人低叫:「不可下 毒手殺人,走!」   僧人們都湧入廚下,艾文慈走在最後,猛地一腳踢開內房門,燈光乍現。   房中有兩個小後生,正向床底下爬。曾經用匕首制住艾文慈的楊老,正坐在床 前手忙腳亂地穿靴,見有人破門而入,顧不得穿另一隻靴子,火速伸手在枕下掏兵 刃。艾文慈怎肯再讓老傢伙撒野?奔近一把扣住對方的肩膀一扳。   楊老被扳轉,一眼便看清了來人是誰,雙手急崩,一面狂叫:「南……鳴!救 ……命……救命哪!」   他崩不開艾文慈的手,反而被艾文慈按倒在床上,「啪啪」兩聲給了他兩耳光 ,兇狠地說:「我說過的,我會回來收拾你們這些欺負外鄉人的狗東西。先給你一 次警告,在下轉回來時,郜成亭不許有人居住,不然雞犬不寧,一把火把你們燒光 。今晚便宜了你,只給你一次警告。」聲落,兩劈掌把老傢伙劈昏,扭頭便走。全 村大亂,警鑼聲狂鳴,但入侵的人早已不知去向。第二天一早,有五六戶膽小的村 民,牽家帶小躲到鄰村避難,暫時看看風色。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南郎中討債】   消息傳到縣城,傳到東陵鎮,輾轉相傳,消息變了,變成南鳴帶了無數匪徒, 將洗劫附近的村鎮,大隊賊兵即將壓境,血洗附近十餘座村寨。   響馬賊留下的余前猶在,村人談匪色變,怎能不怕?走得動的人,紛紛作逃難 的打算。   城武的巡捕與了勇紛紛奉命戒備,風雨欲來。   第一北到達東陵鎮的人,是岳磷兄弟一行五人。   東陵鎮家家閉戶,壯丁們不分晝夜巡查放哨,如臨大敵,柵門緊閉,禁止旅客 入鎮,限令過境的人繞鎮北而行。   第二批到達的人,是鐵掌卞綸三十餘名好漢。   東陵鎮的商大爺商苑,不敢阻止卞綸入鎮,暗中已有了萬全準備,熱誠地表示 歡迎,將他們安頓在客舍,相當客氣。   岳琳兄弟的身份不同,來頭太大,商大爺天膽也不敢留難。他們寄住在鎮北的 農宅,嚴示商大爺不可洩露他們的底細。商大爺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這五位京中來 的微服探訪官員來意如何,驚然而慷。他已嗅出危險的氣味,看到了可怕的危機。   當晚,五輛輕車和二十匹馱馬,在二十六名騎士的保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離 開丁東陵鎮,撤走了商大爺的老少婦孺,不知所之。這一晚,在臥龍岡會合的僧人 尚末到齊,為免打草驚蛇,人未到齊之前,不曾派人到東陵鎮監視探道。   一連兩天,毫無動靜。東陵鎮晝間派至各地巡邏的眼線暗樁,似乎不曾發現可 疑的事物,哪有大批匪徒的蹤跡?更沒發現南郎中的身影。   午後不久,鐵掌卞綸帶了十餘名伴當,從騾車失事處的泥沼地帶返回鎮中。他 們在泥沼附近察看失事現場,但一無所獲。屍體已被官府泥人埋葬,時日過久,即 使呈文官府請求收斂改葬以便驗屍,也不可能驗出可疑的線索了。騾車仍沉埋在泥 淖下,無法拖起。   卞綸是個老江湖,心中疑雲大起。按現場的地勢看來,如果劫車人是在車上發 動,健騾受驚狂奔,以致翻車極有可能,但車把式田福春武藝不弱,決不可能死在 車上。假使劫車人淬然襲擊,田福春的致命傷口不可能在咽喉,身上更不可能有其 他的傷痕。如果是有另一劫車賊策應攔劫,賊伙已被殺,只有南鳴一個人得手脫逃 ,騾車根本不可能翻覆。   田福春為人機警,可能在座下留有線索,可是車部拖不上來。   總之,這樁公案太聞奇,奇得疑雲重重。奇得令人難以置信。   他懷了滿腔疑雲,馳回鎮想搜集鎮民所供給的線索。距鎮尚有兩里地,迎面弛 來三匹健馬。他認得,馬是東陵鎮商家的坐騎,三位騎士領先的是商二少爺商瑞。   兩側的兩位騎士他也認識,那是岳琳的兩位朋友雷震遠、賈芳。岳琳五男女在 金鄉住荊成的店,雙方同店而居,豈有不認識之理。   雙方來至切近,商瑞首先便高叫道:「卞兄,有消息麼?」   他勤住坐騎,淡淡一笑道:「有是有,但無關重要。老弟意欲何往?」   「金鄉縣派來了大批捕快,即將人臥龍岡搜捕,兄弟與雷、賈兩位大俠,即至 岡西南埋伏。」   「金鄉來了捕快,他們……」   「他們已查出南郎中與廣化禪寺的賊禿,在臥龍岡聚會,要打劫寒舍,因此趕 來捕拿要犯歸案。」   卞綸大喜,說:「好,兄弟也一同前往。」   雷震遠是個深藏不露、不苟言笑的中年人,說:「卞店主,臥龍岡林深草茂, 佔地十餘裡,兵男巡捕人數略嫌不足,鎮民又派不上用場,要犯身手了得,足以輕 易突圍遠走高飛。   店主如果有興,何不帶著伴當入內搜捕?不比咱們守株待兔好得多?」   卞綸心知對方不歡迎一同前往,略一沉吟笑道:「也好,在下達就回鎮將伴當 帶來,入內窮控,也許會撞上呢。」   雷震遠驅坐馳出,扭頭道:「卞店主,請記住敝友岳老弟的話,要活的。兄弟 認為,令叔巨無霸卞三爺,大概不希望和廠衛的將爺們打交道。』聲落,雙方各自 催騎分驗。   卞綸冷笑一聲,向同伴道:「你們聽,這些人眼中還有旁人麼?哼!   即使將人擒住了,咱們也不能拱手奉送。走!咱們趕兩步。」   他們回到鎮中,鎮內冷清清。趕來的兵勇和巡捕皆已入山,商家的人幾乎全部 出動人山協捕去了,岳琳兄弟已不知去向。   他帶了所有的伴當,每人人為一組;分頭出鎮,向不遠處的臥龍岡急進,馬匹 放在岡下,四組人徒步分頭搜入。   艾文慈在先都成亭侵入楊老人的住宅行兇,早已算定東陵鎮商家的人必定傾全 力相圍,極可能封鎖出入,甚至會再次大搜臥龍岡。但卻未料到廣化寺被人弄了手 腳,大批兵勇和捕快到了東陵緝捕他與悟淨一群酒肉和尚。同時,也沒想到死對頭 岳琳也不期而至。   昨晚三十餘名僧人已經全部到齊,預定今晚入鎮搶劫藏金窟。他為人機警,天 色未亮便與眾僧離開了臥龍岡,躲在鎮北里餘的高粱地中,那兒有一條大溝,溝旁 草木豐茂,極易藏匿,誰也沒料到他如此大膽,竟然敢躲在鎮旁窺伺。   看到了大批人馬趕來東陵,他吃了一驚,忙向身旁的悟淨問:「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人馬像是兵勇,難道是大師的人走漏了消息,商家請來了官兵保護麼?」   悟淨怎知內情?翻著怪眼茫然地說:「貧僧的弟兄皆已到齊,沿途並未發生事 故,怎會走漏消息?不會的?」   「那……咱們的人中有奸細,不好。』」他凜然地說。   「胡說,我這些弟兄都是多年同生死共患難的好朋友,可以保證其中沒有好細 ,決不是我的人出賣我們。」和尚堅決地說。   「快派人去查。」他焦躁地說。   「對,我派人去查查看。」   兩名扮成村夫的僧人,從北面繞出,不到東陵,往東北宜道奔向城武。這兩個 人剛走不久,人馬便湧向臥龍岡,全鎮沸騰。   申牌初,探消息的兩名僧人氣急敗壞地趕回來報訊,他們在鎮東北五六里路旁 的村落中,探出兵勇們的來路。兵勇們曾在村中打尖午膳,人多日雜,自然有些口 沒遮攔的人吐露口風。   兩僧急急奔回,一名僧人氣喘吁吁地向悟淨稟道:「師兄,大事不好。」   「怎麼回事?」悟淨吃驚地問。   「是金鄉來的官兵,城武也派了不少巡捕與兵勇,由兩位縣丞率領,真精!」   艾文慈抓住和尚叫道:「慢慢說清楚,他們來幹什麼廣和尚沮喪地坐下,苦笑 道:「師兄離開的當晚,五更天寺中來了四名幪面男女,不費吹灰之力,制住了寺 內的十餘名師弟,破密室而人,把那些美女全鎖在秘室內,格師弟們上綁並擊昏。 後來,金鄉的巡捕兵勇到達,把師弟們與美女擒走,抄滅了廣化禪寺。金鄉的狗官 從師弟們口中迫出了口供,知道我們已到了臥龍岡會合,意圖搶劫東陵鎮商家,因 此出動了兩縣的巡捕和兵勇要包圍臥龍岡搜捕我們呢。」   「糟了!」悟淨失魂落魄地叫。   艾文慈心中大急,憤然道:「你還說不是體的弟兄出賣我們呢!怎樣?咱們再 不起快離開,只有在此地等死了。你們意下如何?」   悟淨心中大亂,咬牙切齒地說:「定然是那天救你時,突然出現的那兩個戴面 具的女人壞事,該死!」   「不要再埋怨了。你是主腦,快打定主意,等官兵們搜完臥龍岡。   很可能再搜四郊,咱們人孤勢單,又沒有坐騎,逃都逃不掉。」艾文慈冷冷地 說。   「依你之見……」   「溜之大吉,愈早愈好。」   「那……身八寶山空手而歸,委實不甘心。」   「你還想蘸金窟?」   「怎麼不想?不想就不會來了!」   「你既然不死心,咱們可以來一次大膽的瘋狂冒險。」   「你的意思是……」   「官兵們搜岡,愈搜愈遠,這時恐怕已到了岡南,在十里以外了。咱們殺入鎮 中,分頭行事,拒敵、劫窟、在坐騎,掩護撤走……此時立即分派人手,還來得及 。」   「但……官兵如果追來,怎撤得走?」   「你看看天色。」   「這」   「還有一個時辰天便黑了,為何撤不走?」   「晤!有道理。」一名僧人說。   艾文慈冷笑一聲,接口道:「世間做任何事,無不帶有三分風險,閉門家中坐 ,禍也會從天上來。當然,咱們所冒的風險不算小,問題是負責奪坐騎的人是否有 把握,沒有坐騎一切免談,必須一口氣逃出十里外方可安全。而且向四面八方逃, 分散追兵機會要多些,但倒媚的機會也多,這就得碰碰運氣了。」   悟淨以拳擊掌,下定決心說:「好,咱們必須孤注一擲。目下廣化寺老巢已失 ,咱們都成了喪家之犬,要重建基業非錢不行,除此之外,別無他途。得手之後, 咱們至矩野白龍廟會合。現在,咱們分派人手。」   分派停當,俗淨的情緒顯得鎮靜些,向艾文慈道:「南郎中,你我八個人負責 破窟取寶,這時,你該說出藏金秘窟的所在了吧?」   艾文慈早有計較,神色莊重地說:「藏金窟共有兩處,商大爺的宅院在鎮西, 其中一處在西南寨牆下的地窟中,上面是冬日的更房,下面藏的全是金銀。另一處 在內宅後的後院下,有秘密地道與內房相通,裡面全是珍寶古玩飾物。你們想要什 麼?速下決定。」   「咱們要金銀。」一名僧人說,笑笑又遭:「金銀方便,珍寶難以脫手。」   「我反對,金銀能帶多少?一件首飾比帶百十兩金銀方便多了。」另一名僧人 反對,不無道理。   「你要什麼廣悟淨向艾文慈問,意在試探。   艾文慈與這些賊和尚相處十餘日,早已把這些酒色和尚的賊性格摸清,賊性多 疑,他明若觀火,談笑道:「我?什麼都要,甚至連人也想帶走。」   「帶人走」   「你不是說商大爺有兩千一女麼?能把那位大閨女弄到手,豈不甚妙?」   悟淨哈哈大笑,說:「你不像風月場中的人,如果你把那位商小姐弄到手,保 證你吃不消,只有像我這種風月老手才對付得了她;」   「此話怎講?」   「那丫頭會幾手拳腳,會發撒雨梅花針,經常到縣城鬼混,與那些富家子弟調 情,風流香艷,吊足那些狂蜂浪蝶的胃口。這種女人對打情罵俏司空見慣,必須用 男子漢的氣魄用武力手段對付她,她才會感到刺激而就範。你如果和她憐香惜玉愛 愛憐憐鬼混,保證你失望。   人我要,你知道貧僧好色如命,何苦和我爭?」   「哦!原來大師早就屬意那丫頭了。」   「呵呵!年前貧僧在城武化緣,曾見過她一面,驚鴻一瞥,夢寐難忘。「好吧 ,人給你。」   「貧僧先謝過。」   「要劫金銀呢,抑或是........」   「劫寶必需進入內宅,不入內宅焉能將人弄到手?這就定。」   艾文慈心中暗喜,他就怕賊和尚不入內宅,不入內宅便不能鬧個天翻地覆啦!   眾人準備停當,立即沿水溝向裡外的東陵鎮接近了,光天化日之下,三十餘人 竟敢白晝進攻村鎮。   鎮中年輕力壯的人皆已前往臥龍岡,商大爺府中僅留下十餘名看家的護院打手 ,可說是天賜其便,三十餘名入侵者得以長驅直入。   當他們接近至半里內時,方被寨牆放哨的人所發現,剛來得及分辨帶了槍的人 ,而且不是搜索歸來的鎮中弟子,已經來不及召喚鎮民出鎮迎擊,警鑼聲剛傳出, 艾文慈已挺單刀飛上寨牆,奮勇殺人,舌綻春雷大喝道:「南郎中到盧塞牆上有兩 名壯丁,大駭之下,挺花槍在有搶攻,槍出似靈蛇。   單刀對花槍,必須近身搏擊。他招出「孟德獻刀」,錯開有面的花槍,狂風似 的捲入,左手一妙,便抓住了左面的花槍猛地一振。   光刀一閃,他已切入兩人之中,突下殺手,「噗」一聲,一刀背砍在右面的壯 丁的有腰上,順勢一腳挑出,挑在左面壯丁的左膝上。   「啊……」兩名壯丁狂叫,丟掉槍向後反撞,腳下一虛,倒栽下堵去了。   他舉刀一招,搶近牆根的僧人—一飛躍而上。   悟淨認識商大爺的宅院,踴身下跳,向西急奔,一面扭身向跟來的同伴叫:「 放火,分頭行事。」   警鑼聲狂鳴,拿得刀槍的人紛紛向這兒趕。   負責擾亂的四名僧人,分頭衝入民房,四面放火。   艾文慈與悟淨一馬當先,衝出十字巷口,撲棄正西,劈面撞上了二十餘名首先 趕到的鎮民,像一群烏鷗般怪叫著湧到。   俗淨仰天狂笑,成刀一分,恍如虎入羊群,刀光一們,便有一顆人頭落地。   艾文慈不殺人,他用刀背出招,一面震開攻來的刀槍,一面大喝:「讓路!擋 我者死!   南郎中討債來了。」   人群狂叫著扭頭狂奔,地下躺了五具屍體。接著,人群從四面八方合圍,如同 蜂聚蟻集,但來的人全是老弱,只會吶喊助威不敢上前。   僧人們直衝至兩大爺的宅第前,無人敢擋,所經處宛如波開浪裂,走避不及的 屍橫街心。鎮民們發覺有人斃命,方嚇得膽裂魂飛,紛紛拖了刀槍逃命,關門閉戶 聲此起彼落,呼叫聲震人心弦。   全鎮升起了十餘處火頭,天干物燥,木造的士瓦在怎禁得起火?再加上搶救的 人不多,鎮民只顧達命,因此一發不可收拾。   商宅大門緊閉,看似無人。艾文慈知道有備,向右面小巷一鑽,扭頭叫:「從 局面殺人,前門去不得。」   可是,警鑼聲與鎮民的狂叫聲驚天動地,後面負責接應的人聽不清他的話,有 兩名僧人已越院牆而入,狂叫聲乍起,被把守在內的人放倒了。   接著,八名僧人怒吼著飛躍入院,殺人了大廳。   他與悟淨及六名同伴從側院殺人,首先便放起火來。六名護院吶喊著接鬥,各 找對手捨生忘死拼上了。   他向內堂沖,紅影一閃,三名勁裝少女從屋角衝出,打出了兩把梅花針。   悟淨突然伏倒叫道:「中間那個就是商玉蓉。」   他已竄入倒廂,根本沒與商王蓉照面,聞聲扭頭一看,看到挺劍衝向悟淨的三 個紅衣女人,中間那位少女很美,穿的紅勁裝十分搶眼,渾身曲線玲戲,豐滿的胭 體令人心動。相距在三丈外,他不想搶出和女人交手,順手取過廂房內的一張短幾 ,大喝一聲向紅衣女郎擲去,一出手人已一閃不見。   商玉蓉與兩女伴以為悟淨已被梅花針擊中,狂喜地挺劍衝上,沒留意左側有人 襲擊,聽到喝聲警覺地扭頭,短幾已到了。她百忙中俯身閃避,卻不知並未受傷的 悟淨已經從下面貼地射來,一扳她的右肩,出其不意地把她拉倒在地。   「「哈哈哈!雌兒到手了!」悟淨一面打落她的創,一面制她的期門穴,興奮 地狂叫。   兩名侍女左右齊上,和尚一聲狂笑,丟下商玉蓉一躍而起,「鋒」地震開一名 侍女的劍,順勢搶入,「啪」一聲繪了侍文一掌,把侍女打得撞出丈外,花容變色 。   另一名侍女驚得粉面泛青,魂飛魄散地扭頭狂奔。   和尚扭頭回望,四名同伴剛好跟到,他叫:「將這女人帶走,殺進去。」   「南郎中呢?」一名同伴問。   「先進去了,走!」   慕地,一名同伴惶然叫:「師兄,瞧!她……她……」   悟淨扭頭一看,吃了一驚。走廊的左端轉角處,出現了兩個渾身藍色的女人, 戴著一紅一藍的怪面具,手中輕拂著長劍,經步輕移,若無其事地走來。   「她們是那天管閒事的怪女人。」一名同伴駭然大叫,扭頭便跑。   悟淨劫囚車時不在場,不信兩個怪女人有何驚世藝業,大吼一聲,火雜雜的迎 上,戒刀一閃,向戴紅面具的女人當胸便扎。   劍虹一閃,「鋒」一聲暴響,火星飛濺,戒刀像被巨錘所擊,震得向側方蕩出 ,悟淨也被刀帶得馬步虛浮,隨刀橫移兩步,虎口一麻。   「厲害!」他變色叫,左手急忙探囊取飛刀。   「賊禿,還敢反抗?」紅面具女人冷叱。   他的左手剛抓了三把飛刀移開囊口,只感到左手一麻,整條臂膀失去知覺,抓 著的飛刀重又落回暗器囊。   「咦!」他駭然叫,但仍然毫不遲疑地揮刀上補,「雲橫秦嶺」攻取上盤,刀 沉力猛,行雷霆一台。   「噹」一聲暴響,他的刀被輕靈的劍挑得向上揚。這瞬間,不容他變招或閃避 ,劍虹一閃,劍尖已從刀下契入,修吐候合。他只覺得有肩一震,戴紅面具的女人 已退出八尺外去了。   他穩下身形,一聲虎吼,跟蹤迫近,揮刀追擊。   糟了!心動手並未跟著動,反而聽到「噹」一聲大震,鋼刀跌在身後。他大吃 一驚,駭然止步低頭回望,不錯,那確是他的戒刀。再看看自己的右手,右手軟綿 綿地垂在身旁。不等他多想,突覺有肩奇湧襲到,鮮血突從肩凹間激射而出。原來 肩關節挨了一劍,手一動之下,原來閉合的創口,因積血過多而進裂,奇痛突然降 臨全身。   「哎……呀!」他狂叫一聲,以仍然麻木的左手急掩創口。可是,麻木的左手 抬不起來,奇痛卻令他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性命要緊,他不顧一切轉身逃命,一面狂叫:「攔住她!攔… …住……她……她……」   可是,沒有人幫他攔阻強敵了,跟在他後面衝入的四名同伴,已有兩名一見到 兩個怪女人便溜之大吉,另兩名心虛膽怯逃走不及,已被戴藍面具的女人擊倒,每 人的腰脅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劍,倒在地下呻吟。   一名同伴緊壓住驚昏了的大小姐商玉蓉,呻吟聲漸弱,似將陷入昏迷境地。藍 面具女人已經不在,追逐逃走的人去了。   他全力餅命向外逃,後面冷叱聲入耳:「你還不投降?躺下!」   他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叱聲如在耳後,完了,劍大概立即可以刺入背部啦! 不由心中狂叫道:「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菩薩大概不會保護這種六根不淨的酒肉和尚,香風人鼻,劍氣壓體,女郎已在 他身後發出劍了。   艾文慈逕自衝入內室,四處游竄,想找商家父子算帳。怪!內室中怎麼不見有 女眷?所有的房間,內部除了笨重的傢俱外,空空如也,似乎都是無人居住的房舍 哩!   他不管悟淨眾僧的事,沒有人跟來,他也存心扔脫眾僧,不再受到眾增的監視 ,豈不妙哉?找不到人,前面有殺聲,他懶得理睬,折出後院,看到角房內人影一 閃。   「哪兒走?朋友!」他大喝,激射而出。   棄出角房的人猛地旋身,判官筆來一記「回龍引鳳」劈麵點到。   他側跳幾尺,怪叫道:「好哇!原來是你。」   這人正是三個劫車人之一,村夫打扮未改,猙獰的相貌十分容易記,過目難忘 ,所以一看便知。   這傢伙正是五虎之一的九絕判官明義彰,一聲怒吼,揮筆上撲,「畫龍點昭」 火雜雜地攻到了。   他向左一閃,反手探刀避招還擊,拂向對方的有腰脅。   九絕判官扭身揮筆急架,『督」一聲展開一刀,揉身搶入,筆攻胸腹。   他一聲長笑,上身一沉,吸腹收胸避招,但見刀光一閃,刀尖已到了九絕判官 的頂門,捷逾電光石火,反擊之快、險、准,無與倫比。   惡賊反應也不慢,挫身抬筆接招。   但來不及了,刀尖倏隱,惡賊頭巾裂縫,頂門頭皮被鋒尖劃開,鮮血湧現。   惡賊的頂門一震,感到涼氣貫項,知道要糟,顧不得痛楚,全力一縱,核越丈 餘,拔腿便跑了。   「哪兒走?」他大吼,奮起狂追。   九絕判官地形熟,三轉兩轉便逃至側院,恰好碰上悟淨也向外逃。   惡賊向側一竄,竄入一間廂房逃命。   艾文慈本待追人,想活捉惡賊迫口供做人證,卻看到悟淨命在須臾,被緊追在 後的戴紅面具女人追殺,紅面具女郎的刻已經點出,生死間不容髮。   他不假思索,揮刀直上。賊禿驢雖可惡,六根不淨貪財好色,不是個好東西, 但曾經冒險劫囚車救了他一命。不管賊禿驢救他的用意是好是壞,救命之恩不可忘 ,他豈能見死不救?一聲虎吼,向女郎的左臂一刀劈出,攻其所必救,走險解危。   女郎如想留下悟淨,必將挨上一刀同歸於盡,百忙中收劍飄退八尺,轉身出劍 迫進笑道:「算定你也該來的,果然你來了。」   艾文慈認得女郎的面具,一看便知是白狼套幼囚車時出現的怪女人,心中驚然 而驚。那天怪女人一劍震飛一名僧人的刀,他看得真切,藝業之佳,令他諫然而驚 。今天又碰上了,大事不妙。   他立下門戶準備連擊,一面出聲招呼失足滑跌在地的悟淨:「大師快走,風緊 扯活。我來斷後。」   怪女人一劍點出叫:「誰也走不了,除了你。」   刀沉劍輕,用勁不同,劍以輕靈快速見勝,不宜硬拚硬架。那天他親見女郎硬 接一刀,而且居然將刀震飛,可知女郎的力道委實邪門,按常情論,那是不可能的 事,但卻是他親自所睹。他不敢硬接,一聲低嘯,閃身避劍斜身切入,「回風拂柳 」立還顏色,展開所學全力相搏。   女郎像幽靈般飄動,在狂瀉的刀光中飄掠自如,劍如靈蛇,每一劍皆反擊他的 要害,從空隙中乘虛而入,迫得他無法施展。   兩人纏上了,惡鬥三十餘招,險象橫生,三丈內罡風四蕩,創氣飛騰。   艾文慈已用了全力,刀如狂風暴雨,一招連一招奮勇進去,展開了平生所學, 可說是自從奔走江湖天涯亡命以來,最吃力最危險的一次惡鬥。可是,對方的劍術 高明得神鬼莫測,如虛似幻難以捉摸,儘管他攻得兇狠防得緊密,但對方的劍影仍 可抓住那不可能抓住的空隙,攻入他的刀網中,而且攻其所必救,不救必被所傷, 甚至在狂風暴雨似的三十餘招內,他連對方的幻也沒碰上一次,對方出招之快,向 直駭人聽聞。   他知道不鈔,被這鬼女人纏住了,再拖下去,可能傷在對方的劍下。   同時,不久官兵趕回,青天白日之下,四處荒野,怎逃得掉?   悟淨早就溜掉了。外面已聽不到吶喊聲,顯然悟淨和眾增已經撤走,鎮民正在 全力救火,不久定然有人趕來接應,不走不行了。   如何定法?他已出了一身大汗,而女郎依然飄掠自如,雖看不到女郎的臉色, 但從出招和身法判斷,女郎內力源源不絕,始終保持原狀,足以將他因住,甚至制 他的死命,想脫身談何容易?   他的目光落在先前九絕判官逃走的方向,那是廂房的入口。   夕陽西下,但仍來降下地平線。陽光普照,熱浪襲人。   「該死的太陽怎不快點落下去?」他心中咒罵。   不能等大陽落下西山了,必須及早脫身。   「要沉著,不能露出破綻。」他警告自己。   他沉著應戰,急攻五刀,乘女郎反擊左脅的機會,扭身前躍八尺。   女郎一聲輕笑,劍出「流星趕月」,如影附形追襲,劍虹如電虹飛射,接二連 三排山倒海地攻到。   他招發「指天誓地」,十萬火急地上封下架,同時步步急退,突然腳後跟被廊 階所是阻,立腳不牢,失足仰面便倒。   女廊一怔,脫口叫:「你不該失閃……」   他已不再聽下去,奮身一浪,再來一次後滾翻,「膨」一聲大震,腳蹬破了廂 房門,人貼地倒射入房,一閃不見。   「咦!他使奸。」女郎訝然叫,追人府門。   房內空空如也,他已擊窿後窗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 巧取奸證】   戴藍面具的女郎從對面隱蔽處閃出,挨入房中低叫道:「小姐,追!   他跑不掉的。」   小姐反而收劍入鞘,笑道:「不要迫他,在查明真相之前,我們必須給他機會 。」   「但……小姐,他不該引惡賊前來殺人放火。」   小姐凝視著她,含笑問:「如果你被冤枉送人大牢,冤枉受酷刑迫供,苦打成 招判了死罪,而又在起解途中被害你的人追殺滅口,你作何感想?」   藍面具女郎低頭一笑,說:「小姐好厲害,小婢認輸。」   「商家的內眷半夜潛逃,大有可疑,我們得查它個水落石出。」   「小姐,怎樣查法?」   「那位郎中會回來的,我們且靜觀其變。」   「那……暫不插手?」   「是的,暫不插手。」   「那姓岳的五男女呢?」   「先別管。目前,他們還不知南郎中是不是文文慈,更不知文文慈的底細,暫 且不管他們的事。走!回去安歇。」   兩人從後院脫身,轉入一間內室。不久,她們出現在廣闊的後花園,進入假山 下的一座秘室,顯然,內室必有地下道通向後花園。   秘室中一燈如豆,霉氣觸鼻,有點潮濕,堆放了一張破榻,顯然是一座久被棄 置的地底的秘室。   破床上放著兩件寶藍色的披風,還有一包食物,一隻水葫蘆,一看便知她兩人 藏在此地有一段時日了。   藍面具女郎掩好室門,突然說:「小姐,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小琴,你想起什麼?」   「那位南郎中如果真是文文慈,晤……」   〞哪又怎樣?」「他會不會是艾神醫天華公的後人,?」   「這……這怎麼會?「「他姓艾,又是郎中……」   小姐長歎一聲,苦笑道:「我們早已三顧福林村,走遍了淮安附近每一村鎮, 所有的人皆眾口一詞,說福林村被邊軍所屠,燒殺一空,雞犬不留,沒逃出任何生 物,天華公全家殉難,哪還有後人。三年來,爹和爺爺分途四出,我們也遍歷關山 ,希望能查出天華公艾姓的一支祖籍在何方,從何處遷來。可是,宛如石沉大海, 音訊全無,各地姓艾的宗親,皆否認有這一房子侄遷往福林村,毫無頭緒。」   「我們何不問問南郎中?」小琴倍口說,取下了面具,現了本來面目。   小姐直搖頭,說:「他只承認姓南,不姓艾,如何去問?再說,即使他真是艾 文慈,也不一定知道福林村艾家。」   「聽主人說,天華公不是有一位公子麼?」   「是的,聽爹說,艾公子叫碧哥兒。十年前爺爺落難難安,被碧湖皇甫老妖從 背後暗襲,透骨毒針卡在脊骨內,任何神醫也難替爺爺起死回生。總算天無絕人之 路,恰好遇上天華公與碧哥兒入城,在街角發現爺爺,帶入一家客店救治,用一把 細小鋒利的神劍刮骨取針,爺爺方脫險境。爺爺養傷一月,天華公的技毒聖藥天下 無雙、爺爺方能起死回生,而且恢復健康。聽爺爺說,天華公似乎不是練武的人, 碧哥兒那時年僅十齡,已經是克紹其裘,精通方脈之學了。」   「小姐,那把小劍是不是叫日精。」   「是的,聽說用寶石製成的,比鋼鐵硬上千百倍,削鐵如泥,無堅不摧,那賊 兵劫毀了日精神劍,真是可惜。毀了艾思公全家,更是令人哀傷,也是醫家一大損 失。」「小姐,我認為不管南郎中是不是艾文慈都值得一問。」   「慢慢來,不可操之過急。我在酒樓要你和小綠嚇阻姓岳的,用意就是不許他 追得太緊。」   「哦!難怪剛才小姐劍下留情了。」   「這當然是原因之一,主要是我們得調查兗州車店的劫車案,要等南郎中去查 ,我們到底有些不便,是麼?」   艾文慈逃出鎮西,恰好碰上兩名聞警策馬趕回探看的騎士。他老遠魯看到健馬 狂奔而來,心中大喜,趕忙向溝旁一伏,拾了兩塊碎泥在手。   鎮內煙火漸熄,柵門緊閉,沒有人敢向外追,同時,悟淨和剩下來的二十四名 和尚,已奪得坐騎從鎮北落荒而逃,鎮民都在鎮北的寨牆上向北望,目送成和尚逃 走,鎮西根本沒有人。   在夕陽餘暉下,兩匹健馬漸來漸近。   他躍出路中,刀隱身後。揚聲叫:「勒住坐騎,不可入鎮。」   他是村夫打扮,胸前鼓鼓地,懷內藏了金針盒和一切救急丸散.臉上塵埃和汗 水掩去了本來面目,不接近很難分辨他是不是東陵鎮的人。   兩匹馬慢下來了,小馳而至,領先的騎士大聲急!司:「為何不可入鎮?警鑼 和失火是怎麼回事?」   說話間,已到了眼前。後一名騎士突然叫:「咦!你是誰?」   他哈哈狂笑,說:「區區南郎中。下馬!」   聲落碎泥出,相距不足一丈,「噗」一聲響,先一名騎上臉部碎泥開花,大叫 一聲,擲落馬下亂液。   第二名騎士魂飛魄散,伏鞍驅馬向側衝入高粱地內。   他拉過韁繩飛躍上馬,向在地下嘶叫的騎士說:「對不起,老兄,借坐騎一用 。」   兜轉馬頭,一聲狂笑,健馬向西飛馳,塵埃滾滾中,逐漸去遠。   不久,人馬如潮,從臥龍岡向下湧,搜岡的人趕回來了。暮色四起,四野茫茫 ,早已不見了入侵人的蹤影。   鎮內死傷慘重,但入侵的人也留下了四具屍體,全是偽裝村夫的和尚。另有一 名負了傷的僧人被鎮民從隱僻處搜出,交給官兵審訊。這一來,心懷鬼胎的商大爺 憂心仲仲,顯得十分焦躁不安。兩縣的巡捕丁勇重責在身,帶丁勇前來的兩位縣丞 大人不敢徇私,連夜派人將受傷的僧人械送城武,商大爺想滅口也無能為力。   第二天,所有的人大索附近鄉鎮,一無所獲。   第三天,巡捕和丁勇不能久留,起程返回縣城。   岳琳一群人逗留不走。鐵臂卞綸一群好漢不死心,仍然留在東陵鎮。卞店主愈 來愈生疑,他改弦易轍,並不急於追搜南郎中,改向附近村寨和鎮民打聽,查問騾 車失事那天的一切詳情。   鎮民的情緒因南郎中帶人前來殺人而不安,激憤怨恨的神情溢於言表,人心惶 惶,大有風雨欲來風滿樓的光景,有些人顯然明顯地有了反抗的表現,對商大爺深 表不滿。   謠言滿天飛,南郎中即將另招江湖巨寇前來報復的消息喧囂塵上。   第四天午夜,一匹健馬悄悄馳低鎮南的臥龍岡下。   他,艾文慈,為了揭發商大爺慘殺騾車旅客,陰謀嫁禍於他的罪行,不顧一切 回來了。   本來他可以一走了之的.但他毅然回來了。   藏好坐騎,他悄然向東陵鎮接近。他仍是一身村夫的打扮,金針盒藏在懷中, 背系單刀,無聲無息地繞向鎮東。   他曾經在前兩天來探過道。每來一次,必將坦留一個更次。鎮中的狗,被他逗 得逐漸失去警覺。鎮民對於狗吠,已沒有多大興起了。加以晚間商大爺經常派人巡 邏,巡邏的人也會引起狗吠的。   穿過前面一片高粱地,接近了田壟間的一批榆樹。驀地幽靈徐現。   一個黑影出現在樹影前。星斗滿天.星光下,五六丈內已可看到人影。   他向下一蹲,徐徐拔刀,心中自問:「他早已發現我了,為何不聲張?」   黑影徐徐接近,在他作聲勢暴起的前一剎那,泰然止步,用女人的特有甜嗓音 問:「是南郎中麼?」   他心中躊躇。未克透答。   「如果是南郎中,請現身說話,如果不是,趕快離開。」女郎接著說。   相距約在三丈外,看不清面目.但他已從身影上看出,是那天攔截他狠拼四十 餘招的戴紅面具女郎了。聽口氣似無惡意,而且即使想撤走也勢難如願,便深深吸 入一口氣。定下心徐徐站起說道:「姑娘定然是戴紅面具的女郎了。在下南鳴,有 何見教?」   女郎不住打量他,問道:「你為何不遠走高飛?」   「冤屈不伸,遠走高飛,不是大丈夫所為。」   「敵眾汝寡,勢孤力單,何不趨吉避兇?」   「行事只求心之所安,不問其他。」   「情勢對你不利,還是遠離為上。」   「六條人命含恨九泉,一人的冤屈待伸。人不能白死,真兇決不能逍遙法外。 」   「驛車血案真不是你所為?」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在下再沒出息,也不至於去搶劫不值幾文的騾車,更 不會屠殺車伕旅客。在下不才.既非英雄,亦非好漢,但自信還不至於喪盡天良。 」   「到底真相如何?」   「姑娘的口氣,不像是商賊父子的走狗。」   「不是。」   「那你…」   「心存疑義,插手查問。」   「那你……你卻在商賊的內宅助他,不無可疑。」   「請相信我。」   「在下從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你這種想法很可怕。本姑娘只希望知道經過情形。」   「你不以為是一面之詞?金鄉縣的縣太爺已判了在下的死罪,他就不聽更不來 信我這外地人的真供詞。」   「本姑娘自會衡量誰是誰非。」   「如果在下不願浪費唇舌呢?」   「你可以走,我不阻止你。」   他冷哼一聲,扭頭便走。   姑娘果然不加阻攔。目送他舉步。走了十餘步,他突然組頭問:「你真想聽? 」   「決不勉強,雖則我極希望聽你說明經過。」   他往回走,說:「好,我說,信不信由你……」他將那天的經過說了,最後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紙包不住火的。東陵鎮的鎮民,並不是全部甘心受 商家父子鉗制的人,等在下將東陵鎮鬧他個天翻地覆,久而久之,便會有人挺身而 出作證了。」   女郎沉吟片刻,說:「你這種做法,牽連不少無辜,不好。」   「在下只能做能力所及的事,絕不濫傷無辜。商大爺乃是泰山賊,廣化寺的僧 人意圖黑吃黑,早晚要前來鬧事。這次惡僧殺傷人命,放火毀鎮,在下無力阻止, 也阻止不了,因此不能編造在下的不是。鎮民甘心替商家隱瞞,受些苦罪有應得。 」   「我以為連累了鎮民,總不是件好事。」   「姑娘既然自稱是插手管事的人,在下不信任你。假使姑且相信你的話不假, 那麼,請教,姑娘該如何揭發商家父於的罪行?」   「當然直接去找商家父子。」   「哼!像金鄉的郭知縣般,用酷刑迫供麼?」   「這……依你之見……」   「你別管我的事。」   「你可不能亂來,兗州車店的店主鐵掌卞組帶了三十餘名高手住在商家,你如 果前往鬧事……」   「卞店主來了?」他欣然問。   「來了好幾天……」   「且慢,還有一件事告訴你………」姑娘低叫,跟蹤便追。   她本想將岳琳兄弟的事說出,但已沒有機會了。艾文慈跳下一條深溝,藉草木 掩身,老鼠般的竄走了。女孩子一是怕髒,二來是怕蛇。   那些深溝中草木叢生,水髒蛇藏,她怎肯跳下去追趕呢?   鐵掌卞綸始終未能找到確證和證人,不能斷定劫車的主犯到底是不是商家父子 ,對商家父子不能採取斷然的手段對付,心中極為焦躁。   這天晚上,他與一名同伴在客房中坐立不安,此地不能久呆。找不到證據,必 須返回兗州了。   鄰房的同伴已經人睡,只有他兩人尚未就寢。他在房中往復走動,焦躁地說: 「南郎中恐怕已遠出千里之外了,咱們在此地查不出任何線索的。東陵鎮的人,全 都一問三不知,大概……」   驀地,他搶近案桌,伸手扣指要彈熄燭火。   「且慢,南某請見。」窗外突傳來低而清晰的語音。   他疾退兩步,舉手示意阻止同伴出聲示警,向窗口低叫:「窗戶虛掩,請進, 兄弟候教。」   窗門徐開,艾文慈縱身入室,向側一閃,藏身在壁間,以免人影映在窗上。他 瞥了室中一眼,低聲道:「在下南郎中南鳴,閣下可是鐵掌卞兄?」   卞綸抱拳施扎,說:「正是區區。老弟……」   「卞兄是否認為南某是劫車的兇手?」   卞綸淡淡一笑,說:「老弟,不是兄弟多疑,在真相末明之前,兄弟不敢速下 定論。但從事實的演變看來,老弟的嫌疑不多,這點兄弟例相信得過。」   「謝謝。」   「老弟是否肯將那天的經過加以說明?」   「卞兄,如果在下將經過說出,那是一面之詞,不足採信。」   「那……老弟之意……,,「請卞兄沉住氣,跟著在下去找證人,可好?」   「一言為定。」   「除了兩位兄台之外,希望貴同伴暫勿參預此事。」   「兄弟決不將今晚的事外洩,老弟但請放心。」   「找證人不是旦夕間事。希望卞兄交待貴同伴留意商家的打手中,有一個人叫 九絕判官明義彰,這人是在白狼套劫囚車要殺我滅口的人「那不是六安五虎中的悍 匪明義彰麼?」   「正是他,只要抓住那惡賊,或可問出一些內情來。卞兄請帶兵刃,咱們走。 」   「好,請稍候。」   另一名同伴一驚,急道:「東主一個人跟他去?這……」   「張兄弟,放心。」卞綸笑答,立即換上夜行衣。   同伴吹熄蠟燭,兩人從窗口縱出,悄然奔向鎮東。一面躲躲閃閃而行,艾文慈 一面問:「卞兄認識甲首秦五麼?」   「認識他……」   「先找他,請帶路。」   甲首秦五爺的家在北街尾轉角處,很好找。經過多天的驚擾,秦五爺一天比一 天緊張,一天到晚怕南郎中找上門來,整日裡茶不思飯不想,心驚膽跳寢食不安。   這天晚間,他頂上房門,釘上窗,房內還掛了一條大狗,在枕邊放了一把刀。 一把匕首貼身帶著,大熱天不敢脫衣睡,床頭掛了一面警鑼,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直至三更正方略有倦意。朦朧中,夢見南郎中正舉起一把尖刀。兇狠戮向他的心口 。   「哎……」他狂叫一聲,猛然驚醒。   室內一燈如豆,狗正蜷伏在床下。他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伸手一摸,渾身是 汗,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這幾晚都不敢回內室與乃妻同房,住在西廂的客房中,門外派有一名僕人把 守,每天晚間,惡夢初醒的狂叫聲,僕人已經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但是仍然敲著 門問:「五爺,怎麼啦?」   他心驚內跳地蹲下床來,抓戶茶壺喝了兩大口,含糊地說:「沒什麼,又是惡 夢。」   僕人很缺德,隔著門說:「五爺,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沒有什 麼可怕的,是麼?」   「閉上你的臭嘴!」他怒叫。   他重新躺回床上,不久,又朦朧睡去。   惡夢再次糾纏著他,他夢見南郎中惡狠狠地向他走來,手中的單刀寒光閃閃, 冷氣森森,直迫近他的心。   他感到手腳麻木,無法掙扎,魂飛魄散地嘎聲叫:「你……你不能找我,不… …不能………不是我的錯,冤有……有頭……債有……」   「啪啪」兩聲暴響,奇痛入骨,腦中一陣昏沉,但神智卻清了。他半閉著眼, 夢中的景像已經消失,怪的是臉上痛楚仍在,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呻吟,伸手一摸 嘴角,摸了一手血。   「哎……」他看清了手上是血,驚得挺身坐起。   糟了,夢境又回來啦,床前站著的人,不是南郎中又是誰?在幽暗的燈光下, 南郎中臉上的神情可怕極了。   他不知是夢是真,本能地伸手抓枕畔的刀。   刀光一閃,冷冰冰的刀尖已抵在他咽喉上,低叱人耳:「不許動,不許呼叫, 不然你得死的。」   他完全清醒了,不是夢,是真的,南郎中千真萬確地站在他的床前,大狗倒斃 在窗下,警鑼已不在床頭,刀也不在枕畔,匕首不在腰帶上。   「我……我……」他語不成聲地叫。   「說!說那天你挨揍的經過,不許有一字虛假,不然我活剝了你。」   南郎中兇狠地說,臉色可怖。   「不……不殺我……我就……就說。」他虛脫地叫,渾身都軟了。   「在鎮口撞傷行人的輕車內,乘坐的人是誰?你就從此處說起,說至派人劫囚 車殺我時止,如有一字虛言,你走著瞧好了。」   「那……那都是二少爺的主意,我……我根本不……不知道。我只知車內是大 夫人與二少夫人。出主意殺田福春和旅客的是二少爺,是打聽出你已被官府判了死 刑之後才下手。商家父子的事,我……確是不知情。」   「你把那天的經過再詳細說一遍。」   秦五怎敢不說?將那天商家的輕車飛馳入鎮,如何傷人,如何奉命前來收拾被 掩傷的人,如何被擊倒等等情節—一說出艾文慈收了刀,再向:「商家的內眷除了 大小姐曾經在家內一度逗留之外,其他的女眷怎麼都不見了?「「已……已經送走 了,商大爺怕日後被你查出內情,因此預作打算。」   「送到何處去了?」   「我……我確是不知道,不敢亂說。」   艾文慈一掌將他劈昏,跳窗走了。窗外躲著鐵掌卞綸,兩人又到了另一家民宅 ,喚醒了主人,仍由艾文慈出面盤問。   這家民宅的主人看清是南郎中,早已嚇軟了,只說出那天南郎中治傷引起衝突 ,直至南郎中逃出鎮的一段經過,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兩人從鎮北繞出,艾文慈向卞綸說:「在下不管你作何想法,今晚天色不早, 到此為止。明晚,咱們在至城武的官道口會合,我帶你在郜成亭另找證人。」   卞綸已激動得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咬牙切齒地說:「老弟,謝謝你。我看 ,不必再找證人浪費時日了,明天先把商家父子拿下,封鎖東陵鎮……」   「卞兄,使不得,在你沒取得證人的供狀前,輕舉妄動反而打草驚蛇,保證成 事不足敗事有餘。在下的處境十分險惡,只能辦到這一步,其他的事卞兄必須及早 為謀,魯莽不得。   多一份證據,便多一分把握,不可草率。明晚見。三更初不見不散。」艾文慈 匆匆說完,向黑暗的田野飛掠而去。   他不敢在東陵鎮附近二十里內逗留,沿官道西南行,進入曹縣縣境,在二十里 外的一座土嶺中藏身。嶺內有一座山神廟,廟南兩里有一座村莊,廟已破敗不堪, 成了狐鼠之穴,正好藏匿。每兩天他到村中張羅食物和馬料,晚間重返東陵活動。 好在還有失而復得的十餘兩碎銀,足夠他度過十天半月的藏匿生涯。   東陵鎮發生血案,地圖城武,曹縣的人只知道些少消息,也懶得過問。因此村 民對他這位每兩天來一次的神秘陌生人,並不在意。可是,卻難逃有心人的耳目, 畢竟這兒距東陵鎮近了一些了。   從東陵鎮回到山神廟,已是破曉時分。首先,他安頓好坐騎,忙至天色黎明, 方用昨天剽下來的食物草草果腹,略行歇息便倒頭大錘。   這一覺直睡至午牌末,香甜極了。昨晚大有所獲,截面具女即是最可怕的勁敵 ,居然表明不與他作對,更獲得卞綸的信任,難怪他睡得心安。   當晚,他偌同卞綸到郜成亭,找到了心驚肉顫的楊老人,由楊老人將那天晚上 與齊四爺交涉的事說了。這不但證明了此事不合情理。他劫車之後不可能往城武逃 ,該逃向曹縣或南下單縣。東陵鎮的三個證人既然不敢出面攔阻,而奪回東陵鎮報 訊,來回十六里,等鎮民趕到現場。劫車的人怕不遠出二十里外了?同時,也證明 了他的坐騎是奪自齊四的,千真萬確地證明他不是商家父子的打手護院。   他與卞綸決定明晚將二少爺商瑞引至臥龍岡,帶著所有的證人三面對證,然後 匆匆分手,分頭行事。臨行時,卞紛告訴他,九絕判官的藏匿處已經查出,惡賊不 在商家,而藏在鎮西南的一座倉房內,明晚可望將惡賊擒來。   卞綸兩夜獨自外出,引起了在暗中監視,伺機而動的岳琳兄弟注意。這位興匆 匆趕回的老江湖,竟未留意有人在人鎮處恭候,潛伏在路旁跟蹤他入鎮。   次日一早,岳琳與飛霜姑娘走西北,岳珩獨自走鎮南臥龍岡,雷震遠與賈芳走 西南下曹縣,分頭搜索尋蹤覓跡。   文文慈依例在午後醒來,至村中購買了食物,兩天走一趟,今天該往村中走走 了。村在距官道不遠,他下山沿小徑進入了村南。   小村僅有五六戶人家,根本沒有店舖,他必須找村民情商;有一位排行三,村 人稱之為三叔的人,願意供應他的食物,和供坐騎食用的燕麥大豆。   農忙期間,午後村中罕見閒人,只有一些村童,在樹下玩耍,毒太陽高照,炎 陽似火。   他提了一個盛馬料的布袋,大踏步入鎮,直趨三叔的農宅。遠遠地,便看到宅 前的老槐樹下,掛了兩匹鞍轡齊全的健馬,門前不見有人。   他心中暗驚,來的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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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險入羅網】   目前,他是見不得天日的小鬼,對陌生人極為敏感,尤其對有坐騎的人深懷戒 心,他腳下一陣遲疑,趕忙招手向樹下的一名小村童招呼。   小村童自從看到他之後,便一直注視著他,等他舉手一招,便急不及待地奔到 ,抬起骯髒的小臉問:「大叔,你叫我麼?」   「小弟弟,你認識我麼?」他和氣地問。   「認得,你兩天來一次。」   「三叔家裡來了什麼人休知道不?」   「三叔家裡今天來了什麼村的大叔,一早就來了!」   「他們是種地的?」   「不是。三叔說,他們是人家的打手,什麼是打手?」   「打手,是幫人打架的。謝謝你,小弟弟。」   打手他不怕,只怕官府裡的人。東陵鎮這幾天自顧不暇,不敢將人眼至各地找 他的下落,如果這兩名打手是東陵鎮的人,早就會到山神廟去找他了。   到了三叔的門口,便看到兩個穿有抱的壯年人,在和主人三叔聊動似乎賓主之 間十分融洽,不時傳出爽朗的洪笑聲。兩個壯年人一表人才,雄壯結實,英氣勃勃 ,一看便知不是低三下四的人,腰中懸創,帶了百寶囊。   三叔第一個發現他,含笑高座迎出叫:「老鄉到了,請進。」   「三叔有客人,方便麼?」他戒備地問。   「不要緊,他兩人都是老漢幾位堂侄的朋友,在曹縣替人做護院,午前不久因 事經過寒捨,順便看看我,老漢午間請他們吃便飯。來,我替你們引見。」   年紀略長的壯年人離座抱拳行禮爽朗地說:「在下小姓雷,名震遠。   那位是兄弟的好友,姓賈名芳。看老弟英俊照人,雄壯如獅,定是在江湖走動 的朋友,咱們多親近,老弟貴姓大名,仙鄉何處,在何處得意?」   對方表現得坦誠豪爽,他不能太小家子氣,也抱拳笑道:「兄弟吳智,有事至 瞥州訪友,在此地等候朋友前來會合,小作勾留,想到濟南另謀生計哩!」   「濟南地方大,首富之區,不愁沒有出路。兩位對曹縣想必熟悉,兄弟向兩位 打聽一個人。縣北十八里等家集,莘仲君墓西北兩里地,住了一位姓居名陵的地方 縉紳,這人目下怎樣了?」   雷震遠來自京師,怎知曹縣的事?地方名流不能胡猜瞎謅,略一沉吟,說:「 有錢有勢的人反正活得極為寫意,很好感!吳老弟到魯縣找這個人麼?」   「目前還沒打算找他。兩位今天是否動身啟程?」   「咱們要到東陵鎮找人。還沒急於上道。」   「到東陵鎮?」艾文慈鎮定地問。   雷震遠冷笑一聲,憤然道:「咱們與東陵鎮商家的教師護院藍廉結有梁子,早 晚要敞開來算,死約會不見不散,必須一走,順道嘛,不能不去。」   「雷兄知道東陵最近的事麼?」   「沒聽說過。一年前兄弟栽在東陵鎮,那時東陵鎮只有三五十戶人家。姓商的 不是好東西,所養的打手護院也是些臭味相投的傢伙。藍廉畜生早年曾經做過賊, 居然搖身一變成為護院啦,咱們這次把帳算算,免得牽腸掛肚。」   「你們最好別去。」艾文慈善意地說。   「為什麼?」   「兄弟是一番好意,不為什麼。」   「老弟台言中有物,可否明告?」   「商家與人結有解不開的結,目下正真刀真槍地幹上了。你們前往尋仇報復, 不是正好碰上他們有準備麼?」   雷震遠鼓掌大樂,說:「妙極了,咱們正好打落水狗,殺他個雞飛狗走豈不妙 哉?」   艾文慈搖頭苦笑,好意地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你們兩人前往 鬧事起火打劫兇多吉少。」   雷震遠立即臉色一沉,冷笑道:「閣下,你把咱們哥兒們看得如此窩囊不成? 你閣下在門縫裡看人,把人瞧扁了,豈有此理!」   艾文慈一證,說:「雷兄,幹嘛火氣那麼大?兄弟不是小看了你兩位仁兄,而 是……」   「而是認為咱們吹牛誇口,是不?來未來,在下讓你開開眼界。」雷震遠憤然 地說,一面說一面往外走。   「你幹什麼?〞艾文慈訝然問。   「叫你出去玩玩。」賈芳微笑道,嘴角綻起一絲莫測高深的詭笑。   「出去玩玩?」   「不錯,讓你知道他的武藝,是否可到東陵鎮鬧他個天翻地覆。」   「無聊。」艾文慈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賈芳的臉變得好快,怒叫道:「好小子,你好無禮,打!」   說打就打,踏進兩步招出「黑虎偷心」,拳風虎虎兜心便搗。   艾文慈不得不接招,閃身避過正面伸手便搭對方的大拳頭,「帶馬歸槽」擒入 。   賈芳反應奇快,半途撤招扭身逼進,左掌來一記「吳剛伐桂」,猛劈艾文慈的 有脅腰,掌風呼呼,暗勁如山,赫然用上了內家掌力,捷愈電光石火,奇快絕倫。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艾文慈吃了一驚,百忙中扭身沉掌接招,不得不硬 接這一掌,沒想到這位賈芳脾氣如此暴躁,一言不合動手,竟然用內家掌力進擊, 不硬接就糟了。   「噗」一聲響,掌緣接實,人影乍分。   艾丈慈急退兩步,臉色一變,不悅地叫:「你閣下豈有此理,為何下毒手?彼 此無仇無怨,下重手不嫌過份了些?」   他整條膀子發麻,如果不曾運功接招,不但手斷,也可能腰折,不死也得重傷 ,這位賈芳掌上的功夫十分高明,勁道之猛,大出他意料之外。   賈芳直退至壁根下,幾乎摔倒,倚在牆上臉色大變,左手不住發抖,像在抽筋 ,右手緊握住左腕,顯然掌上痛得受不了,駭然叫:「你……你好沉重的掌……掌 勁。」   門外的雷震遠躍入堂中,不由分說大喝一聲,一掌當胸便拍,也是。   用內家掌力進去,神情像是惱羞成怒情急拚命。   艾文慈向側一閃,一躍出門,轉身喝道:「住手!為何無理取鬧?」   「雪震遠跟出作勢進撲,沉聲道:「你這廝定是東陵鎮的狗腿子,打了在下的 朋友,你得連本帶利奉還。」   「胡說!你……」   「接我一掌!」雷震遠怒吼,不由分說,走中宮迫人,一掌擊到。艾文慈左閃 避招,搶制機先迫進飛腳便掃。   兩人一照面,便各攻五招。雷震遠攻了七掌,四拳,三腿,兇猛狂野招發如江 河滾滾,綿綿不絕,每一招皆用了全力,志在必得。   艾文慈沉著地應付,他不想傷人結怨,用游鬥術左閃有避,八方飄掠,不時回 敬一兩招絕著,迫對方自救退讓。   換了四次照面,雷震遠攻了十餘招,徒勞無功,反而累得滿頭大汗,逐漸打出 真火,大喝一聲,奮勇迫進來一記「推山填海」,雙掌疾取對方的胸膛,壓迫對方 接招,形同拚命。   文文慈忍無可忍,左扭虎腰反掌便劈,疾取對方的右腕。   雷震遠右手反鉤,左掌隨身轉,猛劈艾文慈的右時彎。   艾文慈突然身形下挫,上身後仰,右腿外撥,發如電閃。「噗」一聲響,靴尖 撥中對方的右膝外側。   「哎……」雷震遠驚叫一聲,驟不及防下盤不穩,扭身便倒。   艾文慈站在一分,叉手而立冷笑道:「閣下很不錯,但火候不夠精純。逞強對 你沒好處。修為不夠深,經驗也稍欠,何苦和自己過不去?」   雷震遠狼狽地躍起,低吼著疾衝而上。   艾文慈向側一閃。大喝道:「住手!你想找死不成?剛才那一靴尖,如果在下 不是腳下留情,你的腳算是完了,你不領情還敢逞強行兇?」   賈芳已經到了一夯,一面揉著痛手,一面強笑道:「震遠兄,提得起放得下方 算好漢,願賭服輸,咱們認栽。」   雷震遠咧著嘴苦笑,向艾文慈拱手道:「在下魯莽,老弟海涵。剛才咱們有眼 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好說好說。其實,在下確是一番好意,只是兩位誤解了在下的意思,因此氣 惱,說起來真不值得。」   「老弟,咱們打個商量,怎樣?」   「不知雷兄有何見教?」   「兄弟在曹縣混飯糊口,任護院兼教師,月銀二十兩。還有其他外快….〝「 雷兄錯愛,要抬舉兄弟混日飯吃麼?」艾文慈搶著問。   「不,兄弟想請老弟幫個忙。」   「你的意思是……」   「兄弟冒昧,咱們不打不成相識,相識便是朋友,特請老弟助咱們一臂之力。 」   「兄弟如果力所能逮,自當略盡棉薄,」   『希望老弟鼎力相助,咱們走一趟東陵鎮。」   「什麼?」   「咱們到東陵鎮鬧他個雞犬不寧,打他個落花流水,」   「對不起,兄弟愛莫能助……」   「鬧一場見好即收,咱們並不想和姓藍的以及他的主人商苑拼老命,兄弟願以 白銀五十兩為酬,請老弟助拳。」   艾文慈正缺少盤纏,心中一動,去東陵鎮鬧事的人愈多愈好,而且有銀於收入 。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但口中卻婉拒道:「不成,在下可不願做作奸犯科的事 。同時,三個人晝間前往鬧事,搞不好還得賠上老命,敬謝了。」   「私人仇恨械鬥,並非作奸犯科。這樣吧,咱們晚上去鬧,怎樣?。   艾文慈心中暗笑,故意沉吟片刻,說:「依得兄弟三項條件,咱們晚上去鬧一 場。」   「老弟說說看,那三項條件?」   「其一,銀子先付。其二,晚間前往,白天咱們同找歇息的地方,不許遠離左 右。其三,入鎮鬧事的時地,須由在下選擇,兩位不得異議。」   雷震遠笑道:「一言為定,反正你比咱們行,該由你作主。在下也有一個條件 。」   「說說著,只要合情合理。大可商量。」   「在日落之前,咱們必須接近東陵鎮,以便指出藍賊的住所。」   「這個……」   「如果亂鬧,就沒有意思了,所以必須先看準方位,如在平時。還得先前往探 道哩。鎮南有一座臥龍岡,林深草茂,岡阜連綿十餘里,咱們隊岡南小徑抄出,至 岡項可望到東陵便可。從此地向南繞走,全是偏僻約荒林野丘,到臥龍岡不會被人 發現,這一帶兄弟不算陌生。」   艾文慈略一沉吟,點頭道:「好,依你,兄弟答應了。」   雷震遠走近坐騎,在鞍旁革袋中取出五錠十兩十足紋銀官錠,遞過笑道:「好 ,這是你的銀子。」   「兄弟收下了,咱們到兄弟的住處商量。請三叔快替在下準備食物與馬料。」   要一個時辰方可到達東陵,繞道荒野更需預留一刻時辰以防迷失方向。因此, 三人必須在申牌初正之間出發。當三人離村,準備到山神廟歇息養精蓄銳時,三叔 立即親自找到本村的村主。不久,一匹健馬奔出村北,向官道急馳而去。上了官道 ,馳向東陵鎮。   艾文慈不知岳琳兄弟追蹤到東陵鎮,還以為他們仍在京師瞎找呢,自然更不知 霄震遠和賈芳兩人,是岳琳帶來幫助追蹤的好朋友。   申牌初正之間,雷震遠一馬當先,向東陵人莽莽荒原。   在東陵鎮,形勢有了變化。秦五前晚被南郎中嚇得魂飛天外,驚出痛來了,第 二天口吐白沫,發高燒不省人事,滿口吃語字音難辨,服下了不少藥物,入夜時分 方行清醒,但仍然神智混亂。   這天近午時分,秦五終於完全清醒,高燒已退,恰好商大爺派人前來探間病情 。這傢伙猶有餘悸地將前晚南郎中迫供的事說了,並決心作離開東陵鎮暫避風頭的 打算。   商大爺心懷鬼胎,立即暗中派出大批爪牙,挨戶查問這幾天來的動靜,嚴詰有 關南郎中的消息。鎮民膽小如鼠,但經過這次變故後,不再顯得懦弱服貼了,一問 三不知,表面恭順暗中拒絕合作,對商家父子不許吐露內情的嚴厲警告置之不理。   接著是郜家亭楊家傳來了消息,告知南郎中迫供的經過。   商大爺鬼精靈,心中有數,料到此中必有古怪。南郎中是受害人,那天的情景 豈有不知之理?為何要秦五和楊老人重說一溫,有何用意?   顯然另有作用,必定是南郎中帶了官府中人,或者邀請了兗州車店的人套取反 證了。他立即當機立斷,作逃亡的打算,馬匹上鞍,分配心腹黨羽的逃亡方向,組 成突圍,掩護等等小組,靜候變化。   他心怯是有原因的,南郎中宛如纏身的冤鬼,可怕地在附近鬧事。   鐵臂卞綸三十餘名高手賴著不走,埋頭查證,一個個神情冷峻,套不出任何口 風。更有持有廠衛勘合的岳琳兄弟五男女藉故逗留,來愈不善。   而且經常發現鎮中有不明身份的怪影出沒,用急難測。同時兩縣的丁勇巡捕雖 已撤走,但仍留下幾個幹練的巡捕遲遲不去。這一切皆令他憂心仲仲,寢食不安。   紙包不住火,南郎中帶了廣化寺的僧人前來殺人放火,而他又無力保護所有鎮 民的生命財產安全,目前鎮民的情緒已在轉變,再鬧下去,激起公憤並非不可能。 那麼,誰敢保證沒有人挺身而出向官府或卞綸一群人告密?只要有一個人登高一呼 ,必將全鎮響應,說出那天的經過,豈不一切都完了?   廣化寺的僧人如果招出他泰山賊的身份,後果如何?   做賊心虛,他愈想愈心寒,除了及早打算逃亡之外,他別無抉擇。   好在家眷早已送走,女兒也在被悟淨擊倒的次日,不再逞強離開了東陵,剩下 的人,全是可以一拼的死黨,發覺情勢不利,任何時候皆可脫逃。準備停當,他仍 捨不得偌大一份家業,不急於脫逃,仍固僥倖看看風色,終於落了個鋃鐺入獄,家 破人亡,果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他在注意村中動靜,留心一切變化。   末牌左有,岳家兄弟與飛霜姑娘回來了,但雷震遠與賈芳卻不見蹤影。   申牌初,卞組的手下兄弟全部靜悄悄換下了勁裝,有十餘位高手悄然外出,散 佈在鎮內各處。   留下查案的六名幹練巡捕,與卞綸閉門商談,鬼鬼祟祟行動可疑。   他心中漸緊,懍然心驚,看出氣氛有點不對了。   申牌正末之間,曹縣方向塵頭滾滾,一匹健馬絕塵而來。   他的正宅是一座三層高的大樓,站在窗口便可看到鎮外四周的景物。看到塵頭 ,他心中一動,趕忙下樓找到長子商樣,匆匆地說:「曹縣方向來了一人一騎,來 勢奇急,不知有何要事。快,帶兩個人跟著我,攔住來人問問。」   「爹,是不是我們的人?」商樣問。   「不會是。快,少問,為父心中甚亂,聽我吩咐就是。」   四個人從後門匆匆外出,繞道巷口,劈面遇上一個卞給手下的弟兄。那人腰間 纏了一根練子槍,身材高大,膀寬腰圓。雙方照面,那人一怔,拱手道:「商大爺 行色匆匆,有事麼?」   商大爺商苑生得像條竹竿,鷹目鼠嘴,兩腮無肉,給人的印像是陰騖刻薄,久 病纏身。   他堆下笑,說:「沒什麼,去看看一位剛到的親友。   楊師父,有事麼?」   「沒事,閒來四處走走而已。」   「哦!東陵小地方,楊師父來自兗州,大概住不慣吧!對不起,少陪。」他匆 匆說完,抱拳拱手為禮,匆匆舉步。   楊師父不知趣,跟在身後亦步亦趨,一面說:「在下也是生長農家的子弟,敝 鄉比貴鎮更為偏僻,哪有住不慣之理?」   商大爺心中大急,這位楊師父跟來,不好辦事哩!趕忙向右折人一條小巷,扭 頭向楊師父歉然道:「對不起,兄弟到了,少陪。」   商樣相當機警,上前輕叩一座後院門。   楊師父不好再跟,淡淡一笑道:「大爺請便。」但卻不肯離開,直等到商大爺 四人進了院門,方冷冷一笑,背著手打量附近片刻,方施施然離開巷口。   經此耽擱,商大爺想迎上問的希望落空,四人繞出柵門,健馬已到柳門外十餘 丈了。   商祥火速檢出柵門,舉手叫:「勒慢,下馬。」   來人是個村夫,依言勒住坐騎,下馬欠身問:「小的是西安村的人,奉村主之 命前來傳信。」   「哦!你是西安村的,到何處傳信?傳給何人?」   「到貴鎮傳信,有書信面交從京師來的雲騎尉岳大人,請爺台指引小可去見岳 大人呈上……」   商大爺上前笑道:「岳大人住在商家,這樣吧,信交給我,我替你傳交。」   村夫一陣猶疑,說:「敝村主一再叮吟,這封信務必要小可面陳,不得假手他 人……」   「你不相信我?」商大爺笑問。   「爺台是……」   「在下商苑……」   「哎呀!原來是商大爺,小可該死,失和失禮。」村夫惶然叫,欠身行禮,態 度極為恭順。   「少禮,咱們算是近鄰,只因為隔了一縣,所以與貴村的鄉親顯得有點疏遠, 但到底相隔非遙,以後彼此之間倒該多來往才是。天色不早,你還得趕回去,信我 替你轉交好了,放心麼?」   村夫在懷中取出書信奉上,笑道:「有什麼不放心的?那麼,謝謝大爺了。」   商大爺接過信,示意商祥賞村夫一錠碎銀,打發村夫上馬。村夫的馬馳出十丈 外,商大爺便迫不及待地從油中取出書信,冷笑一聲,伸手拆封。   墓地,柳門左後方的一株槐樹下出現一個人影,語聲清晰震耳:「有勞商裡正 了,那是舍弟的信吧?」   商大爺心中叫苦,扭頭一看,赫然是騎尉岳珩,正舉步向他走來。   岳珩神色肅穆,穿一身青勁裝,腰懸長劍,脅掛百寶囊,威風凜凜,不怒而威 。   商大爺天膽也不敢反抗,乖乖地堆下笑,極不情願地迎前呈上書館說:「可能 是貴友送來的書信,想必有急事稟報,請大人過目。」   岳珩將書信納入懷中,冷笑道:「商裡正在附近果然深獲人望,三言兩語便將 須面呈書信的信差打發走了。」   「大人誇獎了……」   「請記住,下次本官不容許有同樣的事情發生。」岳珩滿臉肅殺他說。   「在……在下……」   岳珩冷哼一聲,扭頭便走。   商大爺驚出一身冷汗,感到心涼肉跳,呆在當地渾身發冷,久久方向商樣說: 「看來大事不妙,回去交待所有的人,二更初出鎮,各奔前程。」   做賊心虛,凡事疑神疑鬼,這封與他無關的信,促使他自行暴露自己的弱點和 罪行,真是天意。   不久,岳琳兄弟偕飛霜姑娘飛騎出鎮,馳向臥龍岡。   鐵拳卞綸目送三人騎出去遠,心中一動,立即帶了兩位得力弟兄,乘坐騎出鎮 ,循蹄跡追蹤,到了岡下,見蹄跡升上岡項,也立即下令藏好坐騎,改為徒步追趕 。   艾文慈與雷、賈兩人在黃昏光臨前,從臥龍岡的南面進入。岡埠坡度不大,只 是林深草茂,不宜乘馬趕路。三人在一處窪地的密林中藏好坐騎,徒步向北走。沿 途,艾文慈始終走在後面。到了一條寬約兩文左右的小溪旁,溪中架了一權獨木橋 ,雷震遠讓在一旁,向艾文慈伸手應讓,說:「老弟,請。」   他客氣,艾文慈卻下領情,笑道:「兩位先請,別客氣。」   雷震遠踏上獨木橋,扭頭笑道:「老弟似乎處處提防,是對咱們兄弟懷有戒心 麼?」   「好說好說。」艾文慈含糊地答。   「咱們是合夥人,似乎不應該互相猜疑吧?老弟是否擔心咱們另有所圖?」   艾文慈呵呵笑,說:「兄弟生性如此,兩位別多心。」   「老弟是否不放心咱們兩人?」   「經驗告訴我,決不可走在邀作合夥為非作歹的人的前面,以背向人,十分危 險,兄弟深信這種經驗十分有道理,呵呵!」艾文慈笑著說。   「咱們可不是邀你為非作歹。」   「乘夜尋仇,似乎也不算是好事。」   「哈哈!老弟似乎很怕死。」   「呵呵!所以在下仍然活著。」   雷震遠再發出兩聲乾笑,泰然渡過獨木橋。越過不少岡阜與密林,逐漸接近了 鎮南最高的一座岡頂,夜幕徐降,在林中行走,視線逐漸模糊。雷震遠腳下加快, 說:「咱們趕兩步,天快黑了,再不起快,登上岡項也看不見東陵鎮啦!」   找到一條樵徑,林木漸稀,從林隙中,已可看到兩里外最高的岡嶺了。樵徑直 抵岡下,從岡右繞過,這是鎮民入岡採樵的小徑。   雷震遠走在最前面,心說:「快到了,好小子,你再機警也逃不掉啦。」   正走間,後面的艾文慈突聽到身後傳來幾聲低低的彈指聲,警覺地扔頭一看, 看到草叢中升起一個人影。   他的手立即抓住了刀把,人影已升高,原來是鐵掌卞綸,不由一怔。   卞綸伸指按口,示意不可聲張。接著向前面的雷震遠兩人背影一指,再用掌在 喉下比比,表示殺人。最後伸兩指交叉晃動,示意趕快溜走。打完手式,人向下一 伏,不見了。   他機警絕倫、心中一懍,急急轉身。   「老弟,怎麼啦?」走在中間的賈若沒聽到腳步,扭頭訝然問。   他不在意地笑笑,跟上說:「沒什麼,兄弟嗅到一陣古怪的氣息。」   「什麼氣息?」賈芳一面走,一面信口問。   「危險的氣息。」   「危險怎會嗅得到?別開玩笑好不?」   「信不信由你。喂!兩位等一等。」他一面說,一面止步站住了。   前面的雷震遠聞聲止步,轉身問:「老弟,怎麼啦?」   「咱們不往前走了。」   「怎麼?你……」   「咱們改走鎮北。」   「走鎮北?」   「不錯,走鎮北,咱們小心為上,再往前走可能會碰上鬼。」   「老弟你……」   「你們走不走?」   雷震遠心中暗暗咒罵,口中卻說:「好吧,走鎮北,從前面繞出便了。」   艾文慈扭頭便走,說:「跟我來,這一帶兄弟比你們熟。」   往回走怎麼可以?雷震遠心中大急,叫道:「繞得太遠有損元氣,你「你們到 底走不走?」艾文慈扭頭不說地問。   口氣堅決,雷震遠知道糟了,功敗垂成,太令人洩氣啦!心中一轉,冷笑道: 「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閣下原來是騙子,騙到雷某頭上來啦!   閣下,你是不是存心找咱們開心?」   「在下可沒有找你們開心的心情。你們如果想省勁,這樣好了,咱們鎮中見, 可好?」   艾文慈沉著說。   「哼!這傢伙定是東陵鎮的人。」賈芳怪叫。   「咱們聯手對付他。」雷震遠說。   「吠!」賈芳怪叫,拔劍疾衝而上。   雷震遠發出一聲長嘯,拔劍猛撲,身劍合一進擊,劍尖吐出宛如長虹經天。艾 文慈向左一閃,橫掠八尺,單刀一領,立下門戶待敵。   兩人撲空,賈芳相距要近些,大旋身迫進,劍尖指出,斜身急步接近。   艾文慈沉著應戰,拉開馬步,臉上神色冰冷,虎目不向對方注視,卻凝視著橫 在眼前的刀身,似乎毫不理會身外事,站在那兒像一尊石保,冷靜得令人望之發冷 ,摸不清他的意向,也不能從神色中猜出他的下一步舉動。賈芳從未看過這種架式 ,也從未見過動手前如此冷靜,漠視一切無動於衷的人,心中一凜,打一冷戰,情 不自禁地停止進招,在丈外怔在當場。   雷震遠卻是看不出危機,狂風驟雨般搶到,挖出「天外來鴻」,掄制機先攻上 盤,先下手為強。   來勢如電,兇猛無匹。劍將及體,人影乍合,似乎艾文慈存心挨劍,竟然紋絲 不動,木無表情。   驀地,「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在劍已及體的剎那間,艾文慈的刀光一閃 ,震開了眼看要貫體而入的長劍。大喝一聲,連人帶刀撞入雷震遠的懷中,扭身一 旅,刀下沉貼體旋身一記「腰環玉帶」,發揮了拚命單刀的威力。   「嗤」一聲輕響,雷震遠的腰帶和脅衣裂了縫,有血沁出。   「哎……」雷震遠徑叫,拖劍疾遲八尺,幾乎跌倒。   艾文慈恢復原姿勢,徐徐轉身,面向上前搶救的賈芳,目光仍落在自己的刀鋒 上,他這種出奇冷靜的神情十分可怕,搶上的賈芳驚然止步,怔在當地。   雷震遠以左手掩住腰間的創口,邊上叫道:「纏住他,不可貿然出手,他的刀 法已出神入化,可怕極了,不可近身。」   艾文慈握刀的手一振鋒尖凝結的一滴鮮血被震落。冰冷陰森地問:「你們是商 者狗的人是麼?」   「吠!」賈芳低叱,一劍點出,出劍遙攻,要誘艾文慈出招。   雷震遠也一劍揮出,左有夾攻。   艾文慈退了一步,再問:「說!你們是誰的爪牙?」   雷震遠與賈若用窿攻作為答覆,八方游走劍影飛騰,只不近身進擊,以游鬥術 周旋,要等埋伏的人起來。   艾文慈不知內情,果然被纏住了,兩人配合得直,此進彼退一沾即走。   正纏鬥間,三個人影如飛而至,喝聲震耳:「是南郎中,抓住他,休教他走了 。」   艾文慈一怔,來人不是卞綸和兩名車店的保縹師父麼?卞綸示警在先,為何又 出面攔截?正感到奇怪。卞綸的叫聲入耳:「雷兄,攔住他,快去請雲騎尉岳大人 來擒他。」   艾文慈恍然大悟,大吃一驚,一聲虎吼,衝向剛向側閃的雷震遠,迅捷絕倫。   雷震遠大驚,暗罵卞給該死,身形未穩,百忙中揮劍自救。   賈芳無法跟進,艾文慈掏出了真才實學,太快了。   「錚」一聲暴響,艾文慈將雷震遠的劍架開,一腳將雷震遠踢翻在地,扭身將 刀向上前搶救的賈芳擲去。   「掙」賈芳一劍將擲來的刀震開,身形一頓。   艾文慈已奪下雷震遠的長劍,一躍兩丈。   「追!」剛到的卞綸大叫,跟蹤便追,超越賈芳,故意腳下放慢,反而擋住了 賈芳,使賈芳無法全力施展輕功,也無法發射暗器。   岡腳下,岳珩兄弟與飛霜姑娘,正以奇快的輕功狂趕而來。   追了兩里地,暮色四起,艾文慈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空山寂寂,草木蕭蕭, 偌大的丘陵區,到何處去找一個機警絕倫的人?   八個人垂頭喪氣地回頭。雷震遠將經過說了,最後苦笑道:「岳兄,兄弟技不 如人,丟人丟到家了,想不到這小子如此高明。不是兄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 風,我和賈兄都不是他的敵手,日後即使追上他,也是枉然。有咱們兩人在,反而 誤事,不如就此告辭,恕兄弟愛莫能助半途而皮了。」   岳琳一肚子火沒地方發洩,向裝得垂頭喪氣的下綸怒吼道:「卞店主,在下已 經警告過你,你為何冒失地前來打岔?豈有此理!」   卞給攤開雙手,尷尬地說:「岳大人只說要活的,並未禁止在下出手擒人。老 實說,在下要活擒他的心比大人更為殷切,讓他逃掉了,在下的損失可說無法估計 哩!」   「要捉人你動手就是,叫出在下的官銜姓氏,是何居心!」   「草民自承世不如人,而雷、賈兩兄又屈居下風,首民不叫他們兩位去請大人 出面擒人還要請准?草民不敢直呼大人的姓名,只好稱官銜了,難道草民叫錯了麼 ?」   卞綸的語氣似乎表示委屈,也有點不平的意味。   岳琳早已疑心卞綸與艾文慈有勾結,兩夜秘密外出委實可疑,可是無法抓住證 據,豈能亂入人罪,恨很地說:「姓卞的,你那些鬼鬼祟祟的勾當,在下會查出來 的,你給我小心了。」   卞綸也冷冷一笑,說:「在下查證敝店驛車被劫的事,守規守矩守法,正正當 當合情合理。大人如果不許查,只消請官府派人前來告示便可,在下等著。」說完 ,帶了同伴腳下一緊,憤憤地先走了。   岳琳幾乎氣炸肺了,恨很地咒罵:「這傢伙可惡,我要好好治他。」   飛霜姑娘拉了他一把,笑道:「琳哥,何必和這種人一般見識?剛才雷大俠說 ,南郎中要到曹縣找人,何不循這條線索去查?」   「他向我打聽縣北事家集一個叫居陵的人,莘塚集在縣北十八里。」   雷震遠說。   「好,只有到曹縣查一查了。真糟!這一來,日後找他,不知又得費多少工夫 了。我會捉住他的,哼!」岳琳恨恨地說。   「岳兄在曹縣有朋友麼?」雷震遠問。   「曹縣兄弟沒有朋友。不過曹州東門外五里閘橋的干手神猿邢璞老前輩,是家 父的好友,交情不薄。」   「那麼好辦,邢老前輩威鎮曹州,朋友眾多,曹縣名武師穿雲燕金百碌聽說已 做了巡捕,眼線遍全縣,他是邢老前輩的師侄。只要能獲得邢老前輩幫忙,南郎中 除非不到曹縣,不然插翅難飛。」   「雷兄可否有始有終,陪兄弟到曹州一行?」   「這個……好,但願這次不再誤事。」雷震遠慨然應允。   飛霜姑娘欣然道:「琳哥,曹縣我並不陌生,兩年前我曾經在那兒住了七天, 披雲樓一帶我熟。這樣吧,到了曹縣之後,你和珩哥到曹州拜望邢老前輩請求協助 ,我留在曹縣暗地留意,可好?」   賈芳接口道:「兵貴神速,必須急取時效,以免小賊遠遁。如果從曹縣轉赴曹 州,遠了百里左右,須多耽擱一天。從東陵鎮北的小徑,可直接到達定陶,豈不爭 取了一天光陰?」   「那我一個人獨自到曹縣,在披雲樓等你們好了。」飛霜姑娘沉吟著說。   「那怎麼可以?我怎能放心你一個人前往?岳琳關心地說。   「琳哥忘了我獨自在江湖揚名立萬的事麼?」   「愚兄怎能忘懷?凝雪飛霜,隱紅逸綠,誰不是單人獨劍闖出來的名號……」   「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那小賊機警萬分,狡詐絕倫……」   「哼!在池州那次,如不是凝雪祖孫倆作怪,他難逃我的手下。」   她的性格剛強,自傲而任性,岳琳已摸清她的個性,無法阻止她一意孤行,只 好答應了。眾人決定次日啟程,一早分途就道。預定四天後在曹縣城北的雲樓台合 ,這期間,飛霜姑娘如無必要,即使發現了艾文慈的下落,也不可貿然下手。   他們趕到東陵鎮,東陵鎮亂得一塌糊塗。   商家父子在天黑後不久,率領所有的打手護院,六十餘騎突出鎮西,以迅雷不 及掩耳的快速行動,衝破四面兗州車店群雄的監視網,擊斃兩名攔截的人,出了鎮 西,分五路四散而遁,留下了被擊落馬下的六名打手屍體,一哄而散。   群雄不知商家父子走哪一路,狂追四五里,事先未曾準備坐騎,警匆匆備馬狂 追,賊人已經去如黃鶴逃之夭夭了。   鐵掌卞綸趕回鎮中,追賊的人未轉回,他並不抱怨為了救艾文慈而誤了大事, 沉著冷靜地會同留駐鎮中的六名幹練巡捕,立即拘捕證人。   商家父子棄家潛逃,全鎮人心大快,鎮民不待傳訊,紛紛挺身而出作證,揭發 那天事發詳情,也揭發了商家父子兩年來魚肉鄉里,橫行不法的種種惡跡。驛車案 終於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鐵掌卞給指派了幾位弟兄,協助官府善後,也同時發出十萬火急的書柬,分遞 各地站店。稟報現於濟南的店東生巨無霸卞三爺騰較,動員山東全境的朋友,窮搜 商家父子的下落。他自己帶了幾名弟兄,向西追向曹州,返回故鄉冤句,把能用上 的親朋子侄全部派出,全力追索商家父子啦!   艾文慈逃難臥龍岡,不敢回去找坐騎,不向外地逃,反而繞回東陵鎮。他是個 恩怨分明的人,卞綸冒萬千風險救了他,他豈能一走了之,至少也該探聽個結果, 東陵的劫車案也必須徹底解決,因此,他回到東陵鎮。   可是,他到得太晚,東陵鎮的罪案已不用他擔心了。岳琳兄弟也無奈卞綸何, 總算沒有他的事了。   他膽大包天地混入鎮中探消息,並弄到一匹坐騎,連夜西下,直奔曹縣,到達 城郊天色尚未大明。此時,飛霜姑娘正單騎離開東陵鎮。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章 風流嬌艷一枝花】   兗州府轄下的曹州,下轄兩縣,曹縣。定陶。在附近相鄰的十一縣的城池,除 了曹州的州城外,曹縣是最大的一座城。由於上次匪亂,曹縣未被攻破,依然保持 相當的繁榮。但四郊的鄉鎮殘破的程度比曾經被攻掠的縣城更慘,快三年了,元氣 仍未恢復,到處可以看到戰火留下的遺痕呢。   四郊村鎮有些已經重建,有些已不在原來的地段,有些則完全在世間消失。而 村鎮的原有居民,已十不存一,大部分是從外地遷來的人。   一次慘烈的匪亂,一次可怕的洪水,死亡枕藉,滄海桑田,原有的居民能夠渡 過兩次可怖的天災人禍,大概是老天爺大發慈悲神明庇佑,因此這些人信神極為虔 誠,也就是說,他們都是些宿命論者,都是些逆來順受,向命運低頭的人,只要能 活下去,任何痛苦他們都能忍受,咬緊牙關泰然處之,甚少怨天尤人。   但新從各地遷來落戶的人,大部分來自中部山區,這些人生活在山野間,與野 獸為伍,與山爭田,狩獵為食,本身就帶有粗曠的血緣,掠奪的本性與生俱來,一 言不合不惜挺身而鬥,為爭曲直可以不顧性命,不理會王法。所以他們這些新戶, 在外型上和氣概上,有顯著的不同,極易分辨。   出城北行,經過披雲樓,十五里到龍泉寺,再往北不足三里,便是軍累集。在 本地,村民不叫莘家,叫莘仲。這是附近距城最近的一座市集,只有七八十戶人家 ,如不是趕集的日子,集內冷冷清清。   集四周建了丈高的土寨牆防賊,建有東南西北四座寨門。集的東北角半里地, 便是傳說中的夏朝莘仲君墓,那是一座方圓里餘的土丘,長滿了蒼松古柏,至於下 面有沒有莘仲君的遺蛻,誰也不知道。即使有,也早該化為灰土了。集以地為名, 稱為莘塚。   墓與村集之間,有一座建了不足一年的莊院,那就是本縣大大有名的縉紳,居 百萬居陵的莊院,當地的人皆尊稱他為居爺或居大爺而不龍泉寺,那是本縣一宮一 現兩大寺的一寺,第一大寺是縣西五十里塔,灣鎮的大豐古寺。一宮是楚邱的瑞雲 官。一觀,是建於莘仲集內的大清現。   龍泉寺與大清觀相去僅三里,佛門弟子與玄門信徒相處倒還融洽。   反正百姓小民拜神也拜佛,誰也不干涉誰的事。但觀與寺的方外人,卻是勢不 兩立的死對頭。   龍泉寺的東面,是有北村。有北,就是古地名空桑,也叫北毫。當然。這裡是 不是真的古北毫,得留給考古的人去傷腦筋了。   有北村有一位姓童的財主,叫童堅,是龍泉寺的十二護法之一,村民皆稱他為 童員外。   寺廟的護法是不好幹的,不但得自己捐獻香油錢,還得勸服信徒們慷慨解囊, 因此,和尚們必須盡力爭取有錢有勢的地方名人給外為護法,這得看住持和首座知 客僧是否有此神通了。   由此推論,凡是名山大寺的護法,社會地位與地方名望,極可能是地方上首屈 一二指的人物,決不是一個窮措大,更不是一個家徒四壁衣食不周的村夫俗子。   童員外的住宅在村北,房舍二十餘棟,自成一格,不與村捨毗連,中間隔了一 座垂柳成林的廣場,宅四周也種植了無數柳樹,莊門懸了一塊大匾,大書兩個顏體 大字:柳園。因此,提起有北村柳園童宅,遠近皆知。   有北村並不在路旁,在官道東西兩里地,小徑從村西伸出,與官道會合處建了 一座歇腳亭,可是亭中從不供應茶水,因為附近沒有人家,有北村無法供應兩里外 的茶水。歇腳亭往南,十五里到縣城。往北,三里到莘仲集。莘仲集是與定陶縣交 界的大市集,往北十二里便是縣界。   從莘仲集到定陶城,約十八九里。兩縣城相距不遠,全程不足五十里,行程半 日,因此沿途沒有客店,誰也不注意沿途村落的事,更不會關心他們的遭替興衰。   艾文慈在城門剛開時人城,首先便到馬市將坐騎賣掉。以他的穿著與身份來說 ,還不配擁有一匹坐騎,有了反而引起官府的注意。   他身上有了將近六十兩銀子,如無意外開支,至少三個月內他不用為了食宿費 發愁,不需向任何人伸手。   在一家小食店中又了些食物帶上,帶到北門外找處陰涼角落飽餐一頓,倒頭大 睡先養足精神再說。   他歇息的地方在黃河的南岸,距城只有四五里,溝水渾濁,水深及腔。這條溝 原稱黃水(不是黃河),原來的河床寬有三十餘丈,經過多次水災,受到大河(黃 河)改道的影響,逐漸乾涸狹窄。目下已成了一條小溝,原有的河床幾乎全被填平 ,長滿了及腰野草,溝寬不足兩丈,不用架橋也可通行無阻。原河床兩側垂楊拂面 ,清風徐來,在樹蔭下睡覺,妙極了。   整整睡了兩個時辰,已是近午時分了,突被一陣吵鬧聲所驚醒,趕忙挺身坐起 ,向吵鬧聲傳來處看去。   下游三四十步便是官道,溝上架了以兩排巨木構成的矮橋,一部大車陷入橋南 首的泥坑中,拉車的兩輛牲口拉不動,有十餘名挑夫正幫車把式撬動車輪,幫忙將 車往橋上推。挑夫們的擔子在路旁排成兩列,保是長程挑夫所用的盛貨柳條筐。路 本來夠寬闊,足可容兩輛大車並行,但多了十餘名挑夫扳著木柱呼喝使勁,便阻塞 了交通,除了單身的人,車馬皆無法通行了。   而乘小轎正欲過橋北行,挑夫們卻不予理會,要等大車撬起方可通行。兩名轎 夫則堅決要過,雙方一言不合,轎夫放下轎,挑夫們放下車,互不相讓,便在橋頭 吵將起來。   艾文慈心中好笑,撣掉衣褲上的草屑,向橋頭走去,自語道:「居陵這傢伙曾 經跟過劉六一段時日,在他口中應該可以套出不少消息,但不知他目下是否仍與響 馬賊餘孽有勾結?」   橋頭氣氛緊張,雙方都吵出真火來了。   南面的官道來了兩個青衣大漢,正大搖大擺地向橋間走來。   一名轎夫似乎火氣很大,左手叉腰,右手戟指點向一名挑夫的鼻尖,怪叫道: 「狗養的!你也不打聽打聽,柳園童員外的人,豈是任人欺負的善男信女?快讓路 ,不然打碎你們的賊骨頭。」   挑夫冷笑一聲,也怪叫道:「瞎你娘的狗眼,你豎起驢耳聽了。在下可沒見過 什麼柳園童員外,抬出姓童的嚇唬人麼?狗養的!你的臭嘴再不閉上。在下要弄斷 你的狗腿,你信是不信?」   轎夫憤然怒吼,欺進怒叱道:「混帳!你在找死,待我好好教訓你一頓。」   挑夫向他招手,怪笑道:「不要光講不練,誰教訓誰,立見分曉,動手啦!抬 轎的。」   轎夫一聲怪叫,突下毒手,猛地雙腿連環踢出。挑夫狂叫一聲,仰面便倒。   另一名挑夫手急眼快,乘轎夫身形尚未完全停下的剎那間,也欺上出腿猛掃, 「撲」一聲掃中轎夫的腰背。   「哎……」轎夫狂叫一聲,向前一裁。   「打!」挑夫們吶喊助威,有兩名批大奔向第二名轎夫。   兩名挑夫擒住被踢倒的轎夫,有人在大叫:「把他丟下泥溝去,這些大戶人家 的惡奴不可輕饒。」   正亂間,轎門快開,躍出一名俏麗的少女,一身月白衫裙,但見白影一閃,嬌 叱聲入耳:「住手!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賤狗。」   已來至十餘步外的文文慈見情一怔,心說:「妙極了,是她!」   他立即將提在手中以布巾包裹的金針盒拴在腰上,慢慢向前接近。   一名挑夫見轎中縱出一個少女,吃了一驚,說:「小娘子,回轎裡去,打架的 事與你無關……」   話未完,「啪」一聲脆響,少女玉手一揮。抽了挑夫一耳光。挑夫健壯如牛, 竟然禁不起纖纖玉手一台,被打得「哎」一聲徑叫,腦袋一歪,仰面踉蹌急退,倒 入身後的一名挑夫懷中,口中鮮血外溢,大牙脫落。   接著,少女像一隻白蝴蝶,在人叢中迴旋飛舞,粉掌翻飛,繡拳翔舞,只片刻 間,四周接近的六名挑夫狂叫著仆倒,有三個人竟被擊昏了。   少女雲袖飄飄,羅裙款擺,一聲嬌叱,乘勢迫擊四散而逃的挑夫。   兩個要過橋北行的青衣大漢剛好到達,一名大漢衝上大叫道:「住手!姑娘再 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白衣少女怎肯聽?伸手便抓住了一名正想往泥溝裡跳的挑夫後衣領,抓小雞似 的向後拖,右掌倏揚,作勢下劈。   大漢到了,左手小臂架住了少女的右腿,叫道:「有活好說,不可傷人。」   少女冷哼了一聲,左手放掉挑夫的後衣領,五指如槍,猛地插向大漢的鳩尾大 穴,奇快無比。   大漢虎目怒睜,右掌下削,劈向少女的攻鳩尾的玉掌,「撲」一聲將少女的手 劈得向下一沉。   少女反應奇快,羅裙倏揚,弓鞋尖光閃閃地從裙下吐出,猛攻大漢的左膝,而 且志在下陰,這一腳真夠狠。   大漢相當高明,疾退一步,左掌下沉,「玄鳥劃沙」指尖下取少女的筋骨。   兩人拳來掌往,指攻腳飛,在橋頭展開狂風驟雨似的搶攻,各展所學互不相讓 ,不時響起一兩聲掌拳相接的悶響,雙方的勁道半斤八兩棋逢敵手,彼此都禁受得 起,逐漸打出真火。採取硬碰硬的打法全力相搏了。   另一名青衣大漢趕開吶喊叫嘯助威的挑夫,不住地叫:「讓開!讓開!拳腳無 眼,讓開以免誤傷。」   交通斷絕,所有的人看得手心冒汗,驚疑不已。   艾文慈旁觀者清,看出少女急功心切,竟然在不自量力硬接硬拚。   雙方藝業相當,內功修為雖分軒輕,拖欠了女人必定真力不繼,穩范下風,女 人先天上便吃了體型與港勁及耐力皆比男人差的虧,豈能久拖下去?   他緩步上前,喝道:「大家住手!再打下奇便要兩敗俱傷了。」   趕開挑夫的大漢走近,冷冷地說:「閣下何德何能,憑什麼敢大呼小叫分他們 的心?」   「你閣下願意看他們兩敗俱傷?」他不悅地問。   「那位千金小姐動手在先,家兄不見得會栽在一個小女人手中。」   「如果失手栽了呢?」   「還有在下呢!」   「你想接手?」   「不錯。」   「你手癢是不是?」   「你……」   「我想奉陪閣下玩玩?」   「你向在下挑戰?」   「就算是吧。」   「貴姓?」   「小姓張,行三,就叫張三。你呢?」   「在下曹州李景,行四。」   「哈哈!你李四,我張三,既然是你手癢,橋頭地方寬敞,正好施展,找張三 就陪你李四玩玩。」   「在下捨命陪君子,上啦!」   「老兄,你先請。」   李景不再客氣,「毒龍出洞」,一拳搗來。   他已看出李景這一拳看似兇猛沉重,其實是引人上當的虛招,退了半步笑道: 「加兩成勁,老兄。」   李景跟進,連飛兩拳。他雙手左指右撥,封出兩拳立還顏色,一掌探入,來一 記走中宮突入的「小鬼拍門」。   李景冷笑一聲,用上了同樣的招式硬接,「啪」一聲雙掌接實。   他屹立不移,反而踏進欺近,用的仍是「小鬼拍門」,掌出冷叱:「再接一掌 。」   李是退了一步,臉色一變,鋼牙一挫,掌上用了十成勁,也叫道:「有何不可 ?」   「啪」一聲輕響,他向側一引。   李景上當了,掌力被引偏,人向左前方衝出。   人影一閃,他已近身,左手五指如鉤,扣住了李景的肩脅窩攢心要害,潛勁倏 發,李景渾身全軟了。   「閣下,叫令兄住手。」他冷冷地說。   「你……」李景仍想反抗地叫。   「你若不叫,在下先把你放倒再去制令兄,那就臉上難看了,閣下。」   李景的兄長已把少女迫至橋頭,迫得少女遲向橋側,再迫進兩步來,少女可能 要掉下泥溝去了。   「大哥,放過那女人。」李景不敢不叫,叫聲急促。   李景的兄長收招後退,飛躍倒退丈餘,倏然轉身。   艾文慈放了李景,笑道:「得罪得罪。大家都是管閒事,不必因此而傷了和氣 。其實,大家都有錯,這年頭,能過得去就算了,打出人命來總不是件好事,對不 對?」   李景齜牙咧嘴苦笑,說:「張兄,你高明,在下甘拜下風,輸得心服口服。那 是我大哥李松,在曹州算不了什麼人物,但拳腳決不含糊。」   「憑良心說,閣下也不含糊。」艾文慈笑著說。   李松走近看清了艾文慈的臉容,先是神色一緊,接著旺出一口長氣放心地笑道 :「咱們兄弟倆無意逞強欺負一位少女,只是那位小姐實在不像話,不由分說先發 制人搶先動手,委實令人不敢領教。兄弟生長曹州,方圓百里內的武林世家瞭如指 掌,卻不認識這朵帶刺的花兒;不知她是何來路。」說完向乃弟偷偷打眼色示意。   「那位轎夫不是說,他們是什麼柳園童員外的人麼?」   李松直搖頭,說:「童員外一家子,根本就沒聽說有任何人練武。咱們走吧, 要趕路呢。」   李景向艾文慈笑笑,客氣地道:「張兄是否要到定陶?不打不相識。   咱們同路交個朋友,如何?」   「在下有事,不急於趕路,改天到曹州時,再拜望兩位,可好?」   「好,兄弟住在學捨東街,一問便知,兄弟當活樽以待,再見。」   一名轎夫受了傷,轎子少了一個人,等於是人斷了腿,何況另一名轎夫需人照 料,轎子只好留下啦!挑夫們已狼狽地挑著貨擔匆匆走了,橋頭留下轎子,也留下 陷入泥坑的大車。   艾文慈微笑著向白衣少女走去。白衣少女香汗淋漓,站在橋側生氣。   他身材雄如壯獅,相貌英俊,一雙大眼明亮清澈,更難得的是神光內斂不致銳 利攝人,綻起微笑時,極易博得陌生人的好感。走近少女,他欠身笑問:「姑娘是 回城呢,抑或是往前走?」   少女瞪了一眼,沒好氣地反問:「你問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他毫不動氣,笑道:「在下並無急事,如果姑娘回城,可由轎夫送去。   假使姑娘往前走,在下願在旁照應,送姑娘至龍泉寺柳園童家。」   「不要你管。」少女噘著小嘴說,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分明未帶怒意,不住 在他的臉上源來源去,絲毫不懼,全無羞態,相當大膽。   他再次欠身,微笑道:「對不起,在下多事了。」   說完,舉步便走。少女一怔,不悅地叫:「慢著!你這人怎麼說走便走?」   他心中暗笑,止步扭頭苦笑道:「在下要趕路,姑娘不要在下管。在下不走, 難道厚著臉皮找挨罵不成?」   少女笑了,笑得很美,左頰綻起一個酒渦兒,說:「你這人真彆扭,好難說話 。我要回去柳園。」   「聽說至柳園還有十里路左右,大熱天姑娘怎能長途跋涉?不如轉回城雇一乘 ……」   「回城也有五六里,不如前走。」   「但姑娘……」   「我可不是弱不禁風的深閨弱女……」   「在下知道姑娘了得,把挑夫打得落花流水。但……」   「不必但來但去,走吧。」   「姑娘請。」他舉手虛引說。   女人走路,是不可走在男人的前面的,只能在後面跟。她不客氣地走在艾文慈 的右首,裙袂飄飄,步履輕盈。   他在路旁折了一束柳條,編成一個頭蓋,遞給少女說:「毒太陽討厭,戴上可 擋烈日。」   少女接過戴上,笑道:「你很細心,不像個武夫。」   「呵呵!武夫也有細心的人。在下張三,不知姑娘的芳名能否見告,以便稱呼 ?」   她輕怫地一笑。說:「說話溫柔,談吐不俗,你……」   「呵呵!過獎。其實,在下是個粗人。」   「賤妾姓商,小名叫……叫……蓉。」她欲言又止地說,賤妾兩字輕腔輕調。   「商姑娘與柳園童家有親?」   「童員外是家父的朋友。你不像本地人。」   「在下是京師大名府內黃縣人,聽說曹、單二縣有地可領,跑來碰碰運氣,卻 來晚了,地都有了主啦!耽了近百日,只剩下返鄉的盤纏了,再不走便得流落貴地 ,做異鄉餓鬼啦!」   「你是種地的?鬼才相信。」   「我家世代務農,族中人丁興旺,地卻無法增多。我這一代兄弟七人,每人分 不到兩畝地,再不到外地混,不餓死才怪。」   「你的武藝十分高強,何不到衙門當差?找份護院或保鏢的行業當無困難,那 比種地好上千百倍哩!」   「姑娘,你不懂,田地是根本大計,當差保鏢護院,都是用性命冒風險……」   「沒出息。」她說。   「人人都像我一般出息,天下就太平了。」他也笑著說。   「人人都像你,世間多沒出息?這樣吧,你跟著我,不必回大名府種那兩畝沒 出息的地控餓怎樣?」   「這……」   「我會善待你的,你,人才一表.有你和我作伴,我相信彼此必定相處得來。 答應我,好不好?」   「這……」   「你這人真是優柔寡斷,婆婆媽媽。」   「這……但不知今尊……」   「家父方面,不必擔心,目前他不在此地,我可以作主。」   「但不知姑娘是否方便?我一個外鄉人,未免……」   「我目前寄居童家,只有兩名待女在身邊待候,你娶親了麼?可把尊夫人接來 ,我也可多一個伴。」   「老天!誰肯嫁給我這個窮措大?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敢娶親……哎呀!姑娘 小心些。」   商蓉在他說話時,突然腳下失閃.向前一栽,事急從權,顧不了男女授受不親 之嫌.他乾脆商蓉挽住他的手臂,羞態可掬地笑道:「好險!   謝謝你。」   「姑娘站穩了。」他故意正經地抽回手說。   「我有點乏了,扶我走好不好?」她不放手,甜笑著問。   他輕輕地挽住她,柔聲道:「前面如果找得到車轎便好了,姑娘怎受得了這種 苦?唉!   真是那些該死的挑夫可惡,李家兄弟也不是好東西。」   商蓉含情脈脈地扭頭注視著他.膩聲說:「你很關心我嘛!你答應我了?」   「我……好,願為姑娘效勞。」   「你可不能反悔啊!你知道那李家兄弟的來歷麼?」   「他們是營州……」   「見鬼!他們是兩天前到達莘仲集居家的一群客人之一。居家的主人居陵,表 面上是個地方仕紳.暗地裡卻是個坐地分髒的大盜。」   「什麼?這……」   「我們不談這些,談談你自己的身世吧。」   他確是到過大名府,信口胡謅,有條不紊。商蓉也信口胡扯,她說她的父親與 童員外是多年的好友.父親至外地謀生,把她寄養在童家童家對她很好;撥出一幢 獨院給她居住.衣食無缺,她自己也有用不完的金銀,唯一令她不滿的是與童家的 小一輩男女談不來,也就是說,她感到寂寞,因此不時到城中走走散心。   兩人談得投機,像是一雙親密的愛侶。她掛在艾文慈的臂彎內,滿面春風不避 路人的眼目,旁若無人。艾文慈反而感到不安。   一個有心勾引,一個有意親近,一拍即合。   到有北村,必須先經過龍泉寺。看看紅日西斜,他們依假著近了龍.泉寺。寺 位於官道東西不足半里地,從小徑析入通向龍泉寺的筆直小道,便可看到巍峨的寺 門,路兩側垂柳成蔭,紅色的院門兩側院牆上,六個大字鮮明在目:南元阿彌陀佛 。院門內外古柏如林,兩旁是高大的槐樹,鐘鼓聲和法器聲隱隱傳來,和尚們似在 做法事。   兩名穿著音便服的中年僧人,提著一個柳條筐,出院門要到寺有的菜園擷取自 種的萊蔬,發現有男女光臨,互相一打眼色,站在道左等候。   商蓉將已干了的遮陽柳枝園丟掉,現了臉面,相距約三丈左右,兩僧一怔,堆 下笑,一僧講然問:「咦!商姑娘,怎麼像是從城裡走路回來的?」   艾文慈心中一動,冷眼打量兩名僧人。如果是正式受戒獲有牒度的出家人,決 不會稱一位女郎為姑娘,應稱施主或女居士。   兩僧的臉色如古銅,一雙大眼佈滿紅絲。但眼神仍然凌厲。頭上載了僧帽,看 不到頂門的戒疤。   「別提了,在黃溝橋頭遇上了一群橫蠻的挑夫,童員外的轎夫被毆傷了。」   「咦!姑娘怎會任由一群挑夫撒野?」和尚粗眉軒動地問。   「恰好碰上莘仲集兩個姓李的兄弟強出頭,我幾乎失手哩!」商蓉若無其事地 說,轉向艾文慈低聲道:「張兄清在前面等我,我有事與這位大師商量。」   艾文慈不得不走,笑笑逕自走了,在前面小徑轉角處相候,暗中留意眾人的舉 動。   商蓉直待艾文慈走出十丈久,方向和尚問:「家父有消息麼?今天我到葛二爺 府上打聽,他說你這裡或可知道呢!」   「風聲緊急,令尊已撤離東陵鎮,昨晚離開的,先到峪陽集會合,預定今晚可 到此地,暫時藏身,等風聲過後,再秘密遷至南京避風頭。請轉告令堂放心。童兄 那兒也請轉告,如非必要,不可前來與今尊見面。   以免引起注意。剛才那人是誰?」   「來自大名府的人,武藝不差,他助我阻止李家兄弟行兇,我準備留他在身邊 保鏢。你派人去查查李家兄弟的底,姓居的是不是也想打咱們的主意,必須查明。 」   「好,我派人去查。只是,目下風聲緊急,大小姐千萬小心,不可將陌生人留 在身邊,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為上。」   「我理會得,你末免疑心太大。再說,我一個人怕什麼?如果他真是卞店主的 眼線,我反而可以吸引他的注意,爹便可從容藏匿,豈不甚好了?我走了,爹如果 來了,派人通知我一聲。」商蓉說完,微笑著走了。   她就是商大爺的女兒商玉蓉,城樂縣的風流嬌艷一枝花。那天艾文慈與悟淨殺 入商府,她被艾文慈所擊倒,並未看到艾文慈的相貌。   她進入有北村,不走童員外的正門,繞至宅有進入後面的一棟獨院。   獨院四周花木扶疏,環境清幽雅靜。有一名僕婦管家,兩名小姐自己帶來的待 女張羅起居,與童員外的內宅,隔了一座月洞門,不足一箭之遙,童員外嚴禁所有 的家奴接近月洞門以內各處,大小姐不走正宅,不致引起童宅的奴僕注意。   艾文慈正式成為大小姐的保鏢,安頓在客房中。僕婦與兩名使女,皆稱他為張 師父或叫三爺,大小姐本人則先是稱他為張兄,等到接風酒宴擺上,已是黃昏光臨 了,她極自然地稱他為三哥了呢。   一個保鏢師父,本來就不配與主人同桌共膳,何況主人是個大閨女?但大小姐 卻不講究俗禮,遣走了侍女,與保鏢師父把盞歡敘。他有意將艾文慈灌醉,以便套 口風摸清底細,再加上有意親近,春心大動,這一席酒自然風光綺麗,不足為外人 道。酒至半酣,她逐漸放浪形賅起來。   今晚她巧施鉛華,穿了一身緋色的衣裙,天氣炎熱,桃紅春衫薄,半壺酒入旗 ,她已有了三五分酒意。女孩子微熏時最為動人,她撩起紅袖,露出半段凝脂般的 玉臂,親自替艾文慈斟上一杯酒,眼角含春,媚笑如花地說:「三哥。你先喝我三 杯酒,我有話問你。」   艾文慈是個乾杯不醉的酒罈子,三五斤酒等於是喝水。他已猜出這席酒不簡單 。賊女人必定對他的身份不放心,他當然不會上當,說話多了早晚會露出馬腳的, 最保險的是盡可能讓賊女人說話,多喝酒,少不了要賊女人酒後吐真言。   他放肆地握住她執壺的手,帶了三分醉態,情意綿綿地注視著她問:「你是主 人,你自己不喝三杯,豈不是不公平麼?」   她感到艾文慈的手火熱,熱得令她心跳,男人的氣息令她的氣血浮動,將胴體 倚著他,膩聲問:「告訴我,三哥,如果我陷你三杯,你是否對我說實話呢?」   他以手指心,微笑著說:「蓉姑娘,你要不要我指心發誓呢?」   「你想誓些什麼?」   「誓的是姑娘國色天香,人間絕色,世無其匹,我……」他手上一緊,另一手 將杯遞至她的熱櫻唇邊。   她有點迷亂,不由自主地就他手上乾了杯中酒,含糊地問:「三哥,你家中還 有何人?」   「有兩位兄長,四位弟弟,唉,家道中落,怨不了人。你到內黃縣問問,榆樹 鎮張家祖上豈是低三下四的人。拼讀傳家,在地方上誰不尊崇?要不是大前年鬧賊 ,逃難外出回來得晚了些,原有的田地被人佔了,何至於出外謀生?」   「哦!我真想到大名府一遊,去看看你的家鄉。」   「這裡到敝部只有半月路程,而且通車馬,你如果有興,我願為導遊。」   「好!明天就走,好不好?」她信口說,媚目含情地緊吸住他的眼神。   他猛地攬住她的柳腰,笑道:「好啊!我真有點惦念兄弟們呢,我們明天就走 ,回到家中,我保證他們會熱情地歡迎你哪!我相信他們見你這般嬌美的女郎,非 驚異得變成傻瓜不可!」   「你呢?」她瞇著眼間。   「我?我像是在做夢。」他含徹地說,猛地在她的半露粉頸上香了一吻。   商玉蓉終於崩潰了,嗯了一聲,倒入他懷中。   他緊擁著她,溫存片刻,在她耳畔低聲說:「蓉,你作得了主麼?」   「作主?作什麼主?」她不解地問。   「令尊同意你外出旅遊麼?」   「我爹不管我的事。」   「但……不向你爹惠明,豈不……」   「我爹不在哪!」   「這……」   「放心啦!明天再作決定,也許要等兩三天,我爹便可回來了。」   她說明天便可決定,又說兩三天她父親便可回來,此中大有文章。」   艾文慈心中有數,他不能操之過急,含糊地說了幾句醉話,雙手不老實在她身 上放肆地遊行,把她逗得情潮高漲,慾火上升,膩聲低喚:「三哥,找……我不勝 酒……酒力,抱我歇……歇息。」   窗外,兩個黑影已來了半個更次,靜靜地注視廳中的一切。   兩黑影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內堂,其中一名黑影幽幽一歎,向同伴說:「這人 可怕極了,用這種卑鄙手段對付一個少女,不是太殘忍太可怕了麼?小姐,我們管 不管?」   「既然來了,管就管到底吧!商苑這老賊逃掉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們 不能半途而廢,必須看到他受報。」   「這位郎中既然是個卑鄙的好色之徒,我們又何必幫他?」   「我們不是幫他,而是剷除商賊。」小姐說完,舉手示意速走,人影一閃,便 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章 冤鬼似的糾纏】   一早,童員外派一名婢女送來一封書柬,面交大小姐收執。信上大意說:所有 撤出的東陵鎮的人,已全部在峪陽集會合,但兗州車店的人已大肆四出搜索,不敢 貿然前來聚會,預定今晚入暮時分化整為軍動身,三更左右可望趕到龍泉寺。並著 愛女速至縣城,轉告所有的內眷,即可啟程西行,不動聲色光到河南開封,以便吸 引兗州車店的人向西迫,諒卞家的人也不敢向老弱婦孺下手。同時,車店的人也不 見得認識商家的女眷。如無意外,三個月後在南京會合。   商玉蓉今層日上三竿方梳洗外出,接到信興奮萬分,興匆匆返回房中換裝,將 書信順手塞人枕下。   艾文文慈不在房中,她交代侍女等三爺從花園練武歸來時,速換衣在廳中等候 ,準備至縣城一行。她自己親自去找童員外,找坐騎代步。   童員外老謀深算,反對她乘坐騎。她商大小姐在城武艷名四播,認識她的人甚 多,萬一城武縣災州車店的站店有人到來,豈不糟了?她想想也對,要了一乘雙人 大轎,說明帶了一名保縹護送,商量片刻,乘轎返回居處。童員外早知這位風流大 小姐的底細,從不過問她的私生活,也就懶得追究她的保鏢是何許人。   在她前往童員外處這段期間,艾文慈在花園中練拳,練武人必須早起,不然武 技必定退步。他練拳處可以監視獨院中的靜動,目送商玉蓉離開,便急急趕回。   侍女將大小姐留下的話轉告,他立即回到房中更衣,趁機搜索閨房中的可疑角 落,終於被他找到塞在枕下的書信。看過書信的內容,他心中大喜,心說:「原來 剛才來的詩女是送這封情來的,妙極了。」   他火速找到商玉蓉的眉筆,急急忙忙寫了一封信,信封上寫的是:「煩交。曹 縣兗州車店站執事收啟。」   準備停當,大小姐已乘轎回來了,說是到縣城探視,須立即啟程。   四人拾的大轎直奔縣城,一個時辰後,前面出現了高高的城門樓,北門在望。   他不能冒險進城與商賊的家小見面,怕被他們認出他是南郎中,小心為上,便 籍口有事要到前次穿住的農舍,向居停主人告知已找到差事的消息,反正已到了縣 城,不會有人在城內撒野,他在城門口等候,屆時一同返家。   商玉蓉也不希望他目前與家人相見,便答應了。他在堤口下轎,目送大轎進入 堤口直奔城門,方談談一笑沿城外的防水堤西行。   糟了!剛走了十餘步,便看到堤上一人高的柳樹下,站著昨天在龍泉寺遇到的 和尚,俗抱飄飄向他注視,向下叫:「施主為何不入城?貧僧正閒著,願陪施主各 處走走。」   『有姑娘進城有事,在下在此等她。」   「哦!閒著也是閒著,此地有一座頗負盛名的披雲樓,貧增願陪施主走走。」 和尚一面說,一面走下堤來。   披雲樓,是曹縣的名勝,就在北面的小岡上,站在提上可看到林消露出的樓頂 。城北原有兩處供遊人遊玩的地方,一叫清風觀,一叫明月但這兩處名勝已經毀於 兵火,目前的披雲樓已取而代之,成為縣中唯一的風景區,儘管披雲樓已經破敗不 堪,但春日仍然吸引不少游客。   他不便拒絕,信口道:「大師如果有暇,那就有芳大師了。」   「請隨貧道來。」   田野間有不少農家老小忙著整地,道上有行人,想將和尚放倒委實不易。他一 面走一面問:「大師上下如何稱呼?在下姓張,名三,大名府人。」   「貧道法緣,自幼出家,在龍泉寺受具足戒。張施主是隨商姑娘進城的?」   「不錯,商姑娘進城訪親。」   「張施主為何不跟隨商姑娘進城?」   「城中不會有人打擾她。再說,商姑娘有私事待辦,在下總是外人,終究有點 不便,不宜同往,因此在城外等候。」   「商姑娘沒有說何時出城麼?   「不曾,只要在下在城門口等地。」   說話間,已踏入小岡。這一帶古木參天,岡阜形成一座寬廣三里,方目近十里 的土阜。   披雲樓是一座建自宋代的古樓,飛簷高挑,高聳人云,據說是來前的知州大人 自概所建。樓前有一座田,松為名貴,那是宋代大文豪後山集的作者陳師道,所留 下的被雲樓記。陳師道是當時與蘇東坡齊名的文壇大師,生性耿介,家貧難以自給 ,但決不苟取。蘇東坡薦他人朝,任彭城本州教授累遷秘書省正字。天寒地凍,他 窮得僅著夾衫御寒。趙挺之送他一襲輕襲,他嫌趙貪污該職,拒不接受,終於凍餓 而死,一代文壇俊彥,清寒自守的賢臣,范得如是下場。披雲樓有了這位清廉耿介 的名儒作記,生色不少,成為騷人墨客必遊之地。   樓附近的果木園林中,搭了不少茅舍,販賣時鮮果品和茶水,並有一家書坊, 出售碑文拓本上品的烏金拓每卷索銀一兩,下品蟬衣拓每卷僅需三百文。   已經是午牌初正之間,兩人剛進入樓前的柏樹下,樓左的一叢玉桂內,飛霜姑 娘一身黑小腸打扮,踏出樹叢趕忙轉身迴避。   文文慈沒留心,沒有看見扮成小腸的死對頭,他心中不住思索,該如何設法將 書信傳至兗州車店在曹縣的站店。明知和尚對他動疑,怎能不小心從事?萬一是商 大小姐派和尚監視他的舉動,如果將和尚制住藏匿在僻靜處,豈不前功盡棄?   在各處走了一圈,他看到書訪中有不少遊客在買碑文拓本,心中一動,向和尚 說:「大師對拓本有興趣麼?咱們去看看可好?」   「敞寺不需這種俗物,貧僧也識字不多,無此興趣,但願陪施主一觀。」和尚 微笑說。   兩人信步進入店中,書坊的書架上,擺了不少坊間流行的手拉書籍,也有刻板 印刷的經書佛典元曲傳奇等等書卷,牆上懸掛著不少字圓。   艾文慈略一流覽,便擠進櫃台向伙計笑道:「請給在下一份蟬衣拓看看。」   伙計取下一捲在巨架上攤開,指指點點著說:「這是本訪的妙手所精拓的上品 ,瞧,濃淡適宜,字跡毫不走樣,不是自賣自誇,全曹縣論拓本,以微坊工料最精 ……」   「算了算了,你這是烏金拓,大概你沒聽清楚,在下要的是蟬衣拓。」   兩種拓本不同的是紙料,蟬衣拓用的是普通白紙,用談墨拓出,如雲似霧別有 風格,不像烏金拓那樣黑白分明。店伙推銷不了上等貨,只好換了蟬衣擔攤開笑道 :「這也是第一流拓本,客官……」   「這卷買價多少?」文文慈搶著問。   「五百文,最便宜不過了。」   『呵呵!別開玩笑,別人花兩百文便要到了,你何苦漫天開價?」   「客官﹒﹒」   「你是不是要在下還價?」   「客官,在本縣你如果花兩百文買到這種一流拓本,小店分文不取,奉送客官 一卷。」   伙計苦笑著說。   兩人開始討價還價,一個五文十文往上加,一個三文五文往下減,扯了好半天 ,依然靠不攏來。旁觀的和尚聽得不耐煩,轉過身到書架上信手翻開一卷羅山雜言 觀看。   艾文慈抓住機會,將書信夾著錠碎銀捲入拓本中,向伙計示意噤聲,說:「不 買了,勞駕,勞駕。」   伙計看到他將書信與銀子捲入,先是一怔,接過展開一看,看清了收信人,稱 渭,更看清了銀於的成色大小,呵呵一笑,收人拒下含笑點頭,說:「客官不買也 不勉強,生意不成仁義在,小店有極罕見的名家拓本,客官請放心閱覽。」   「謝謝,在下還要到別處走走呢。」   和尚跟著他出了書坊,寸步不離在各處又轉了一圈,方意興索然地回到北門。 不久,商玉蓉的大轎到了。   他上了轎,走了半里地,他一面信口回答姑娘的問題,一面掀開後轎窗簾向後 瞧。   「賊和尚跟來了,有點不妙。」他心中摘咕。   他確是擔心,如果和尚將同游披雲樓的事告訴大小姐,那就糟了!   他對大小姐說是向以前借住的農家說明謀得差事的經過,但為何又不前往而與 和尚去游披雲樓,該如何自圓其說?」   看看到了半途,他仍然想不出該如何圓謊。正心中焦躁不安,突聽大小姐說: 「你看,那是莘仲集大清現的老道。」   轎門上端開了一個形如百葉宙,以雲紗為簾的小窗,轎外的人看不見轎內的景 物,轎內的人卻可以看到前面的一切,他循聲外望,兩個穿大紅道衣的老道,正大 踏步迎面而來,腳下十分期健。   『大清觀的老道與你有糾紛麼?」他問。   「老道是莘仲集居家的耳目,大清觀其實是居家的秘密巢穴。」   「居家到底是何來路?」   「是響馬賊的餘孽。」   「姑娘怎知他的底細介「聽童伯伯說的。」   老道擦轎而過,大概認得是柳園童家的橋子,冷哼一聲,並未找麻煩。   兩人掀開後宙的簾子,目送兩老道,姑娘突然驚叫:「精!有麻煩了」   「有何麻煩?」他不解地問。   「瞧,那和尚是龍泉寺的僧人法線。」   「認識他,先前……」   「糟!一寺一觀積不相容,一佛一道形同水火,法緣一個人范單,必將…., ,「停轎!我們不能讓老道肆虐行兇,你不是認識法線麼?」   商玉蓉果然上當,急叫停轎。兩人出轎便追,腳下一緊。   本來,兩老道並無意對付迎面而來的法緣,等發覺後面大轎停下,商王蓉與艾 文慈竟然回頭追來,顯然不懷好意,一名老道報聲向同伴叫:「師兄,他們要撒野 。」   師兄怪眼一翻,怒道:「三比二,還有四個轎夫,敵眾我寡,咱們先下手為強 ,先放倒和尚奪路。」   兩者道腳下加快。對面的法線到了三丈外,發現兩老道神色不對,心中一驚, 向側移動運功戒備。   這一來,更引起兩者道的疑心,兩人同聲怒叱,疾衝而上,勢如奔馬。   法線一怔,拉開馬步叫:「你們想怎樣?」   「收拾你這禿驢。」右面的老道練叱,衝上就是一掌劈出。   法線閃身讓招,「魁星圖斗」就是一腳,立還顏色。   左面的老道乘機槍近,「鬼王拔扇」隸攻和尚的耳門。   和尚反應奇快,一腳走空,人向前剛,立即擺脫兩道的糾纏夾攻。   老道也不弱,大喝一聲,右面的老道反手就是一鏢,射向和尚的背影。   和尚未料到老道用暗器下毒手,雙腳未著地,有背琵琶骨內門便挨了一鏢,人 向前一栽。   右面的老道急衝而上,手下絕情,一掌拍向前仆的和尚腰下命門要害。   生死須央,艾文慈像狂風似的撲到,扭虎腰出腿猛掃,並大喝道:「老道接招 。」   老道如想拍斷和尚的腰脊,自己也得賠上老命,必被艾文慈踢破右脅,百忙中 收掌側躍,並反手拍向掃來的靴背。   艾文慈不知對方的造詣程度.自然不肯硬攻,右腿疾收向上提,間不容髮地避 過一掌。   「嚓」一聲響,和尚仆倒在地。   這瞬間,右面的老道發出了第二枚鋼嫖,射向尚未將腿完全收回的艾文慈。   艾文慈一看鋼縹的來勢,便知對方的勁道有限,伸手一抄,便接住了鋼鏢,喝 道:「完壁歸趙。」   他發鏢的勁道十分可怕,快得幾乎肉眼難辨,老道又跟隨鏢後撲到,看到鏢影 已來不及閃避,「察」一聲鋼鏢人肉,射入有肩並大穴。   老道身形一頓,接著狂叫一聲,扭頭狂奔。   另一名老道大駭,也向側一躍,躍入路旁的高粱田地內,向青紗帳中一窩,兔 子般的落荒而逃。   這時商玉蓉方行趕到。   艾文慈不追兩老道,趕忙扶起和尚叫道:「不可抓鏢,動不得。」   他原意是趕先到達以便找機會暗算和尚滅口。但和尚受了傷,鏢尖從骨縫中進 入肺部,命在須曳,只消他將鏢壓入半寸,和尚便得駕鶴西歸了,可是他是個郎中 ,絕對不許可圖謀一個受了傷的人。   目下手頭沒帶有藥,他的金針盒和藥量全藏在住處的隱秘角落,看了鏢傷,他 心中一緊,不能取鏢,取了而無藥急救,和尚死定了。他抱起和尚,向奔到的姑娘 說:「一刻時之內,如找不到藥物救治,和尚決難活命。你帶他走,叫轎夫起兩步 將他送至龍泉寺,或許寺中的僧人中有會治傷的人。」   商玉蓉亂了手腳,奔回轎房自轎夫們叫:「快,必須在一刻時之內趕到龍泉寺 。」   她不上轎,由艾文慈將和尚送入轎中。轎夫們有四個人,抬一個和尚自然不費 勁,邁開大步急趕。   艾文慈放了心,和尚傷了肺部,傷勢沉重,在三兩天之內,必定昏沉沉說不出 話來,不怕和尚透露游被雲樓的消息了,用不著他在和尚身上弄手腳,只消過了今 夜,便可解決東陵鎮劫車的餘波啦!   他隨機應變,解決了法線和尚的難題,心中十分欣慰。兩人步行趕路,商玉蓉 仍然親呢地依偎著他而行,對他嚇走兩老道的高明藝業讚不絕口。走了里餘,他突 然說:「咱們被人跟蹤了,得想辦法對會他。」   商玉蓉經驗不夠,依然轉身回望,低叫道:「有一個人,閃八路左的高粱地裡 去了。」   「會不會是老道的人?」他問。   「太清現收容亡命,恐怕是的。」   「怪!如果是老道的黨羽,又何必跟蹤?」   「他們大概不知你我兩人的來處,所以……」   「快走,咱們扔脫他。」   商玉蓉雖然武藝不弱,會打暗器撤梅花針,但畢竟是未經過風浪,嬌生慣養寵 壞了的大小姐,不但走不快,也不肯委屈自己鑽入高粱地奔竄,怎能扔得掉跟蹤的 人?   兩人匆匆返回柳園,龍宗寺的住持大師已和重員外久候多時。住持早已從轎夫 日中間出經過,誠懇地向兩人道謝,並請問行兇的兩名老道是何來路,相貌如何。   艾文慈照實說了,雙方皆未通名,確是不知兩老道的來歷。住持大師心中有數 ,向童員外說道:「八成兒是太玄妖道的兩個最小門人清泉和清志,我們立即前往 太清觀索人。既然他們有一個人被張施主回敬了一鏢,想賴也賴不掉的,這就走。 」   龍泉寺群情激憤,僧侶們紛紛抄兵刃出動,浩浩蕩蕩六十餘名,聲勢洶洶奔向 三里外的太清現興問罪之師。   興師問罪的結果相當難堪,太清觀的老道堅決否認此事,說是清泉、清志兩位 門人已在十天前俏同八名師兄弟到東昌府替人做法事去了,要一月後方可返回。觀 主太玄態度強硬,找來了莘仲集的父老,不客氣地下逐客令,不然便報官處理。要 用武力解決麼,好辦。太清觀近百名道侶願奉陪,莘仲集的子弟也算上一份。眾怒 難犯,龍泉寺的和尚不得不灰頭上勝地狼狽而回。住持臨行聲明,等清泉清志兩人 返回時,龍泉寺的僧眾必定捲土重來,如果兩者道肩並穴沒疤痕一切罷休,如果有 ,那麼,太清現的老道除非不再到縣城,不經過北村的龍泉寺附近,不然死無赦。   吵吵鬧鬧風波暫息,已是黃昏時光了。   艾文慈始終放不下白天跟蹤的人,他認為如果是太清現的黨羽,沒有跟蹤的理 由,他心中不住地想:會不會是官府的眼線。   他有點依然心驚,天色人黑,他便早作準備,隨時準備離開。   他今夜仍然與商玉蓉同床,雙宿雙飛儼然是露水夫妻。商玉蓉今晚有事,仍然 不放棄與他纏綿的機會,提早就寢,以便下半夜拍出工夫到龍泉寺與乃父會合。   二更本三更初,一雙男女思思愛愛地擁抱著沉沉入睡,窗戶突然無聲自開,一 個身材嬌小的夜行人跳窗而人,無聲無息,如同無形質的幽靈。   床上的艾文慈早懷戒心,伸手制了商玉蓉的睡穴。   銀燈突然不點而燃,練房中大放光明。原來侵人繡房的夜行人膽大包天,竟然 毫無顧忌地用火折子點起了銀燈。   這瞬間,他伸在床外的手一揚,喝聲「打」!一枚細小的毫針脫手而飛。   夜行人太過自恃,根本沒將房內的人放在眼下,手中的火折子未熄,由於燈光 乍明,眼前視力受到影響,根本看不見比繡花外更細小的毫針。收了火折子,聞聲 知警,本能地向左一閃。妙極了,一切全在他的計算中,毫針不偏不倚,射人右期 門穴。   「得」一聲響,火折子墜地。夜行人身形一晃,搖搖欲倒。   羅帳一掀,只穿了筷鼻褲赤著上身的艾文慈暴射而出。   夜行人的右手一雄,三朵晶瑩潔白的飛霜天力地墜落。   他一把扣住夜行人的左臂,一手摘掉夜行人的幪面黑巾,訝然叫:「咦!是你 ?」   燈光下,他認得,這人是天都老人的女孫飛霜姑娘。   針人穴道,不能妄行移動,更不可運動排拒,以免針太經脈後患無窮。飛霜姑 娘直流冷汗,狠狠地說:「罷了!我命該如此,活該你這惡賊命不該絕,反而被你 的暗器擊中。」   他將飛霜姑娘兇狠地拖至床前,掀開羅帳與錦衾。床上的商玉蓉幾乎全裸的動 人鬧體呈現眼下。   「畜生!要殺我就快動手,你如果侮辱本姑娘,做厲鬼我也不饒你。」飛霜聲 嘶力竭地叫,急得臉色死灰,冷汗徹體。   他將她按倒在床上,冷笑道:「這裡是獨院,叫壞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不 許掙扎,我替你取出暗器。你一個大姑娘,也不害臊,半夜三更聞內房,我真該剝 光你羞辱一頓出口氣的。」   他不客氣替她寬衣解帶,當他替人治療時,便會忘了對方的性別。   恩怨、仇恨,忘了自身的抵危、處境。在取針之前,他不忘先以輕手法制住軟 穴。   取出了毫針,替她掩好衣襟,找帶子捆住她的手,冷冷地說:「今晚我有事, 暫時不能放你走。我警告你,別妄圖用真氣自解穴道,不然將自毀受了傷的期門穴 ,兩個時辰後,穴道自解,掙斷布帶你當無困難。   我走後,你的安危我概不負責。」   「你……你為何不將我置於死地?」飛霜閉著風目問,羞意仍在。   「我為何要殺你?你,一個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姑娘,愛情令你盲目 ,為了你心愛的人,不惜盲目順從討好姓岳的,不分皂白不辨是非,任性妄為,殺 你對我無益,世間像體這種不道事的人多的是,殺不勝殺。你要記住,下次……沒 有下次,再見面時我可不會這般客氣了。」   說完,他將她向床下塞,尚未塞人床下,窗外人影如魅,戴紅藍面具的兩個怪 女又突然出現在室中央。   他火速抓起枕旁商玉蓉的長劍,戴紅面具的女郎高叫道:「且慢!我有事請教 。」   他冷笑一聲,拔劍沉聲道:「姑娘難道還不知東陵鎮劫車的真相麼?冤鬼似的 死纏不休有何用意?」   「劫車案的內情我知道了,鐵掌卞綸已接到從濟南趕到的巨無霸卞騰蛟…﹒」   窗外颶颶跳入八名穿夜行衣的人,領先那人身高近九尺,像一座鐵塔,背上的 霸王鞭烏光閃亮,用宏亮的嗓子叫道:「我巨無霸已經來了,你兩人是何來路?」   八人中鐵掌卞絕在內,上前向文文慈拱手道:「老弟鼎力相助,在下銘感五衷 。午間接到披雲樓書坊傳來老弟的書信,不久敞叔恰好率領弟兄們趕來,目下弟兄 們已在龍泉寺設伏,寺等商賊前來送死。」   戴紅面具姑娘注視著巨無霸冷笑,冷冷地說:「姓卞的,你說話太沒禮貌。」   巨無霸銅鈴眼一擁,說:「在下承認有點欠禮貌,原因是你們對在下的貴賓南 郎中有侵犯的意圖。」   「你給我少管閒事,讓開些。」戴藍面具的女郎接口道,語氣強硬。   「誰敢動南老弟一毫一發,我姓卞的決不輕饒。」巨無霸怒聲說。   「本姑娘如果要管事,不怕任何人干擾。」紅面具女郎冷冷地說。   「在下請你們走。」巨無霸毫不示弱地說。   「叫他們走。」紅面具女郎向藍面具女郎說。   藍面具女郎身形倏動,迫至巨無霸身前。巨無霸以為女郎要先下手為強,一聲 冷叱,巨掌伸出相阻。女郎纖指下拂,拂向對方的脈門。   巨無霸手長腳長,手伸出誰也近不了身。看到女郎佛指的手法,不由吃了一驚 ,火速祝掌後退。可是已慢了一步,「撲」一聲響,女郎一腳踢中他的手肘。   他退了兩步,活動被踢處訝然叫:「拂雲指,巫山玉蒼山房的驚世絕學,你… ﹒.』,「小琴,住手!」』紅面人女郎急叫,及時喝止小琴進擊。接著向巨無霸 問:「卞店主,你怎知四川的巫山玉蒼山房?」   巨無霸神色肅穆,說:「先考堅毅公早年行道江湖,曾經獲玉蒼山房主人玉龍 崔大俠培傑公兩次教誨,有幸替培傑公辦了兩件小事,因此在下知道玉蒼山房的驚 世絕學。」   「哦!原來如此。你在一旁小候,暫勿過問我們的事,可好!」   「這……姑娘的尊姓是……」   「姓崔。」   「崔大使培傑公?」   「那是家祖。」   「我的天!」巨無霸驚叫,接著欠身道:「在下攻命。只是……大丈夫恩怨分 明,可否請姑娘……」   文文慈突然叫道:「卞店主,不可加害商姑娘,善待她。」聲落,身形暴起, 「咦」一聲大震,他飛躍而起,撞破了後面的明窗,連人帶宙向外滾,一閃不見。   「哎呀!」紅面具女郎驚叫,使持追出。   巨無霸腳快,搶至窗下攔阻,轉身行禮道:「姑娘大恩。請繞他一次。」   紅面女郎跌腳道:「你真蠢,我怎會對他不利?你……你誤了我的大事了,我 正要查問他的身份,被你打岔弄糟了,下次怎找得到他?」   巨無霸惶恐地說:「他可能是艾文慈,但他決不是個萬惡不赦的「我知道他不 是萬惡不赦之徒,原想問問他是不是艾文慈哪!」   躺在床前的飛霜接口道:「他從未承認是艾文慈。但卻確是艾文慈。這次他逃 掉了,恐難再找到他啦!」   窗外突然出現一個黑影,大聲說:「商賊已進入龍泉寺,一行二十餘人之多, 請店主定在。」   一早,岳琳兄弟請來曹州的名武師千手伸猿邢璞,帶來了一群武林名的高手, 在曹縣會合了曹縣的朋友。可是,卻失去了飛霜姑娘的蹤證。   縣城中盛傳著昨晚龍泉寺的消息,說是東陵鎮的商大爺父子被擒,卞州車店的 好漢們大顯神威,群匪伏法。柳園童員外的家被抄,原來這名重四鄉富甲一方的地 方給紳,赫然是泰山賊的一名頭領,與商大爺商苑是賊兄弟。   西走河南的商大爺家小,正由縣太爺追緝中。   這些事與岳家兄弟無關,兵貴神速,不再等候飛霜姑娘了,轉赴莘仲集居爺的 宅第附近埋伏了。   可是,他們到晚了六個時辰。在龍泉寺被圍的同時,居陵攜帶家小,囊夜棄家 出亡,不知去向。同時,太清現人去觀空,老道們失了蹤,只留下三名年老的香火 道人。   事後查出居陵是響馬賊的餘孽,真姓名是定居禮,綽號稱奪命刀,是劉六手下 兇名昭著的悍賊之一,這傢伙曾是悍賊艾文慈的頂頭上司,手下的賊黨有些認識艾 文慈,兩個姓李的爪牙,便是認識艾文慈的人中,記性最佳的小賊。   至於居陵的逃走,是否與艾文慈有關,卻無從得悉。據當地的人說,白天龍泉 寺的和尚前來太清現生事,居陵曾出面支持太清規,是否恐懼龍泉寺報復而棄家逃 避,便不得而知了。   一場風暴就此停息,商大爺全家給官方擒了,洗雪了南郎中的冤屈。但官府並 未放過南郎中白狼套劫囚,至少他脫不了干連,涉嫌糾眾劫囚車殺死解差,必須將 他緝捕歸案審訊定罪,行文各府州縣嚴拿歸案。   五個月後,嚴冬歲暮。   浙江承宣佈政司。處州府。   五個月以來,艾文慈像一頭機警的鹿,岳琳兄弟則像兩頭靈敏的獵人,展開了 一場撲朔迷離的追蹤獵戲,雙方半斤八兩旗鼓相當,岳家兄弟始終掌握不住艾文慈 的正確行蹤,艾文慈也一直未能完全擺脫岳家兄弟的追緝。   以形勢論,艾文慈可說佔不到半分優勢不家寡人無依無靠,不但要逃,還得自 謀生活。   當然,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他真要潛藏並非難事,至少在一處逗留便可 擺脫追蹤的人三四個月以上,等對方搜到再脫身該無困難,但他必須謀生,謀生便 無法在深山大澤人跡不到處離群進世。再就是他尋找元兇匪魁的念頭並未放下,怎 肯曾心逃世隱身?   他唯一可倚的是走遍了天下,語言的天才他是與生俱來,各地的主要方言他多 少可以應付,因此奔走各地並無人地生疏的困難。   岳家兄弟佔盡了優勢,各地的官府誰敢拒廠衛派下查案的官員?   而江湖朋友也不得不看在北地名武師金翅大鵬岳老英雄的份上,多方予以協助 。這也就是艾文慈始終無法擺脫他們的緣故。   在杭州府,岳家兄弟幾乎捉住了艾文慈,卻是功虧一貫,被艾文慈衝破了天羅 地網,溜之大吉。   追蹤人犯豈能盲目亂闖?因此岳家兄弟在杭州府逗留,等候各地的江湖朋友與 官府的眼線傳送消息,方能根據消息研判人犯的正確行蹤,以便循線索追緝。有此 原因,所以岳家兄弟始終緊模不捨銜尾緊迫的機會。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章 色中餓鬼俞氏父子】   處州府,那是山區中地瘠民貧的地方,祟山峻嶺連綿千里,原始森林千年來沒 有人跡,除了各處溪谷有人居住以外,在山區中走上數百里見不到一個人,全是奇 珍異獸,虎豹熊猿白晝入村寨傷人。群山深處,不時有苗蠻出沒,漢人不敢深入。   府下轄十縣,總人口不到二十萬人,分佈在東西距四百九十里,南北距四百五 十里的廣大土地上,人丁之稀少,可想而知。全府有兩條官道。只通馬而不通車, 南北官道北通金華府,南下福建。東西官道以府城為起點,東至溫州府海口,其他 各縣都是小徑,道上行人稀少。有些村落隔山而建,村與村之間目視可及,但走起 路來卻需花上一天半天工夫方可到達,可說是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但城市仍是相當繁華,土產頗為豐富,外銷的有棉、絹、貯布、麻、縉雲縣的 葛、紙、鉛、茶、蕨粉;龍泉縣的鐵、銀、香蕈、青瓷,景寧縣的獸皮。   藥材;青田縣的圖書石;遂昌縣富有神話色彩的名貴石棋子,漆……大量運至 金華、杭州,換回生活的必需品,所以府城的土產店為數甚多,經營的人都是地方 上有財有勢的人。   同時,山高林密,官府鞭長莫及,也就成為土寇罪徒的逃亡窟。處州的土寇, 在浙江是頗負盛名的,官府最為頭痛,經常有上百人嘯聚,占山為寇打家劫舍,官 兵進剿他們便往深山裡逃,官兵疲於奔命師勞無功,兵來賊走,兵去賊來,互相捉 迷藏。因此,此地的民風相當強悍,而且相信鬼巫,即使是士大夫階級,也迷信鬼 神,民風之閉塞,可想而知。   南下的官道沿大溪上行,抵雲和循小梅溪再上,從慶元縣進入福建的松溪縣。 這條路走的人更少,走上大半天見不到一個旅客。   府城周有九里,有六座城門,麗水縣附廓於城南。城外東南兩面臨水,南是大 溪,東是好溪。在城東南會合九流入海。城內有十座小山。   最高的是西南的萬象山。因此,城中的街道,除了府衙前街尚算平坦之外,其 他的街巷皆彎彎曲曲,街道窄小,人行走其中,有些街巷只能錯肩而過,但誰也不 否認,這是一座古樸而清風幽景絢麗的城市。   小年夜的黃昏,艾文慈風塵僕僕地進入大西門,在山東麓距縣衙不遠處的麗水 客棧打尖。   城中十山的分佈是:萬象山、擇山在西南,棗山、月山在西,姜山、囿山在東 ,梅山、富山在南,錦山在北,英山在西北。   外地人落店,皆須帳房先生登錄,以便官府查問。他的路引上寫的是王縉,杭 州府人氏,年二十一,臉型上方下圓。特徵是高大魁梧。行業是農。行程是自杭州 府至福建寧府,理由是投奔親友。   他背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腰脅下也掛著一個小包。灰帕包頭齊眉裹,灰棉 祆。紮腳夾褲,短統皮靴,手點一根質堅而輕的羅木杖。明眼人一眼看出破綻來, 這種羅木枚是縉雲縣的特產,也叫括木,出自括蒼山,應該是從縉雲縣來,從縉雲 來便不該從大西門人城,該走北門。   麗水客棧小得可憐,只有五間上房,三間統舖,門面小,房舍狹隘低矮。隆冬 天氣,天宇中陰雲密佈,罡風徹體生寒,水缸已開始結冰,而所有的房間內皆未設 火盆,客人住店如需烤火,請至廳堂,要另外生火,可請店伙準備炭盆,收費另計 。   他住的是大統舖,先找伙計來一盆熱水洗漱,安頓好行囊,出廳買食物充饑。 廳堂不大,天快黑了還未掌燈,由於今晚客人不多,小小的大廳擺了六付座頭,只 有三付座頭有客人。   店伙送上來一壺熱茶,先暖暖身子。南方吃米,他要了兩菜一湯,來上一盆飯 ,便埋著頭大嚼。一大盆板已吃了一半,飽暖饑寒,身上開始暖和,同時燈已點上 ,廳四角共有六盞菜油燈,每盞燈火大概只用三四根燈芯,所以僅發出昏暗的光芒 ,只能看清面目而已,一切皆顯得寒倫,這就是小客棧的特色。他開始打量廳堂中 的人,暗中留了心。   靠壁的一桌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年人,穿一身破舊的老棉襖,臉色蒼黃,老 眼昏花,無神地注視著桌上的一盤鹹菜,緩緩地扒動碗中蒼黃色的飯粒,似乎沒有 食慾,年老體衰,風燭殘年的景況令人望之感慨。   桌對面,一名穿了新棉襖的大漢,抱肘坐在一張條凳上,翹起二郎腿,目不轉 瞬顧饒興趣地注視著老人進食。   艾文慈深感古怪,看兩人的神情既不像同伴,也不像主僕,是怎麼回事?   青年大漢似乎等得不耐煩,放下二郎腿不耐地說:「老傢伙,你怎麼啦?好半 天了沒吃掉半碗飯,你是不是存心拖延?」   老年人用昏花老眼瞥了對方一眼,依然慢騰騰地進食,不理不睬。   大漢猛地站起,沉下臉叫:「你是啞巴不成,為何不說話?」   老人仍然不加理睬。大漢怒火上沖,一把搶過老人的飯碗,喝道:「不想吃就 不要吃了,快,老爺在等著你呢,走!」   老人臉部的肌肉不住抽搐,放下筷子有氣無力地說:「你的老爺與我無關,老 漢不受你們指使。」   「你走不走?」大漢兇暴地問。   「老漢是不走的,在府城可由不得你們撒野。」老人提高聲音說,蒼黃色的老 臉,因激動而略現血色,站起又道:「回去告訴俞五爺,章家一介寒門,不敢高攀 。章公子雖被你們害死,龍泉胡家還有人出頭呢。」   大漢反而兇焰盡消,笑道:「老殺才,你這是何苦?拾出龍泉胡家來唬人,唬 得倒俞家的人麼?你以為胡家的子弟敢和俞家的人作對?別做清秋大夢了。你張開 老眼瞧瞧,城外的縉雲郡伯募快成了荒墳啦!   龍泉胡家的子弟沒出息,縉雲郡伯也沒有直系血親留下;死鬼魂庇佑不了章家 的一個老奴,何苦強出頭替章家作主?要不是家主人看在你年老昏庸不願計較,你 這把老骨頭恐怕早就餵了野狗了。」   老人推凳離桌,不加理會。   大漢怪眼一翻,伸手抓住老人的肩膀冷笑道:「不許回房,跟我走。」   「放手!你這惡奴敢在店中行兇?」老人氣得渾身顫抖地叱喝。   三桌的食客皆不敢強出頭管閒事,兩名店伙裝作沒看見,掌櫃的故意伏在櫃上 打瞌睡,兩名小廝乾脆溜走了。   大漢將老人向店外拖,怪笑道:「老不死,你要喝罰酒還不簡單?太爺我請你 你不走,只好拖你走了。」   「放手!放……救命哪!」老人扳住桌角狂叫。   艾文慈猛地放下飯碗,虎目彪圓推椅而起,在心中,他一再警告自己不可多管 閒事,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管閒事必定惹火燒身。可是,他無法抑制自己管閒 事的衝動,路見不平便要挺身而出,任何後果他也不怕,畢竟年輕氣盛,看不順眼 便挺身而出,忘了自己的處境。   「小三,不可無禮。」門外傳來震耳的叫聲。   大漢聞聲放手,退在一旁向門外進來的人躬身陪笑道:「大少爺來得正好,這 老不死不肯走,老爺在等候回音,所以……」   「你別管,滾!老爺叫你來請四伯,可沒叫你動強,小心我抽你一頓皮鞭,看 你還敢放肆?」大少爺沉下臉叫。   小三喏喏連聲,餡笑著遲在一旁,並未滾蛋。   艾文慈冷眼旁觀,心說:「這叫做軟硬兼施,老人保是人阱的小獸,這件事我 豈能不管?」他重新落坐,埋頭進食。   大少爺臉上掛著奸笑,扶老人坐下,笑道:「四伯受驚了,小侄深感抱歉。說 實在的,家父極希望與四怕談談……」   「俞大少爺,老奴與令尊沒有什麼可談的。少主人已經……」   「四伯,安國弟的死……」   「你敢說不是你們害死的?」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四伯怎能說這種話?人命關天,可不是好玩的。安國弟 失足躍入好溪溺斃,我兄弟根本沒離開府城,寒舍所有的人,沒有一個曾經到過貴 縣,安國弟的死是意外,怎能怪我們?這……」   「哼!說得倒好聽,上月少主人身死的前三天,曾有人親眼看見你兄弟兩人經 過龍津橋而入城。」   「四伯聽准說的?這可要打人命官司呢,我得找他作證,問問他造謠生事是何 居心。府城中誰不知那幾天我在月山的香二娘家中與店伙計們聚會?南街的各店店 東,皆可證明我兄弟那五六天內未離府城,甚至也沒回到小括山寒舍哩!」   四伯老臉鐵青,憤懣地說:「莫道皇天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可以一 手遮天喪盡天良為非作歹,總有一天會逃不過鬼神譴責的。   老奴一生替老爺管家,老爺仙逝時,將照管少爺小姐的重責交與老奴承擔.臨 終遺言一字一淚,言猶在耳。可是,不到一年,老奴無能,竟令少爺橫死於惡霸豪 奴之手,老權有何顏面見老爺子地下?你們要怎樣就怎樣好了,要殺要剮老夫決不 皺眉,但要將小姐搶走,只要老漢有一口氣在,萬萬不能。」   「四伯請別誤會,瞧你說話多難聽?」太少爺含笑接口。   四伯掛下兩行清淚,切齒道:「誤會?三月前你那位花花太歲弟弟在縉雲城訪 友,在仙都山玉虛官路上遇到我家小姐,倚仗人多勢眾,見色起意……」   「四怕,你怎能這般顛倒黑白胡說?從前的事完全出於誤會,後來故兄弟與章 公子結為知交好友,便是明證。老實說,章賢弟失足溺死,我兄弟哀痛不已,有關 喪事的張羅,我兄弟業已竭盡全力,百里奔喪憊極辛勞,老伯怎忍心說出這種活來 ?小可便知道四伯情緒不安,說話有欠思量,神智有點不清,必須好好休養才行。 」大少爺黯然地說,大眼中掛了兩行清淚,任何人皆可看出他已陷人悲傷的境地, 可看出他所流露的真情友愛。   「老奴神智並非不清,而是太清了。對不起,老奴的確需要安歇了。」四伯恨 恨地說。   「四伯,你這不是見外了麼?你攜同小姐長途跋涉到龍泉投親,經過敝處過門 而不入,豈不顯得我兄弟無情無義,不照顧好友的家屑麼?   再說,小姐至龍泉投親,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章老伯仙逝年餘,章伯母 更已逝世三載,小姐這次奔翼家安身,胡家目前子侄凋零,家境衰落,哪能照顧甥 女。不如到寒舍棲身,家父十分歡迎,敝兄弟能眼見好友之妹流離失所寄人籬下麼 ?」   「哼!你說得好聽,狼子居心,昭然欲揭。」四怕恨恨地說,舉步便走。   小三怪眼一翻,跨步截出。   大少爺舉手一揮,示意小三於不可妄動,歎口氣說:「四伯既然如此固執,小 侄決不勉強,明早當親自前來送小姐啟程,告辭了。」   四伯已經進入內院,逕自走了。大少爺淡淡一笑,帶著小三子出店。   艾文慈冷眼旁觀,已看出其中有異,但雙方既然是相識的人,他一個外鄉人豈 能冒昧出頭管事?心說:「那小子聲勢洶洶,大少爺卻是笑面虎,這件事必有隱情 。反正我不急於趕路,何不留下來看看究竟?」   他入內轉了一困,出來立即找帳房換房間,改住上房。   五間上房只有兩間客人,一間是四伯的住處,一間是四伯所說的小姐居住。艾 文慈的房間與四伯緊鄰,留心注意鄰房的動靜。   房間狹窄,木板牆。他用一枚金針在壁上鑽了一個小洞,以便察看鄰定的動靜 。熄掉燈,他靜靜地等候。   不久,鄰房有了動靜,門外的腳步聲倏止,叩門聲入耳。   他的目光從小孔中透入,全神留意房內的變化。   四伯迎入一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兩人客氣一番,中年人開門見山地說:「老 伯父交代的事,小可已經打聽清楚了。」   「怎麼樣?有希望麼?」四伯滿懷希冀地問。   「有人答應任嚮導,路線是繞道景寧,只是山徑不好走,而且相當危險,需時 十天以上方可到達龍泉。老伯,尊小姐絕對吃不了這種苦。同時,不瞞你說,荒山 古林苗蠻出設的地方,所有到達的人皆難保自己能否平安生還,因此情緒上很難控 制。兩名轎夫,一名挑夫,一個嚮導,四個壯年人與一位姑娘同行,誰也不知將會 發生什麼事故。因此,聽小可相勸,還是走大路算了。」   「可是……」   「即使走小路,萬一俞家的人探出消息也是枉然,事實上附近皆有他們的狗黨 監視,想瞞,瞞不住。他們如果在小路上等,你們還是羊落虎口。」   「那……」   「老伯,不是小可不肯幫忙,而是此行委實風險太大,小可擔待不起。」   「李老哥,依你之見……」   「還是在此地住下來再說,在府城俞家的人總算有些顧忌,還不至到客店搶人 ,知府大人總不能冒風險替他撐腰。」   「但……小姐總不能長久住在店中,不走總不是了局。」   「明年春天程三爺可望從杭州返鄉,屆時老伯去請程三爺幫忙,便不怕俞家的 人的無法無天了。」   「這……」   「老伯,這是唯一的走路,目下你是進退兩難,誰敢和俞家的人作對?唯一能 和俞家相抗的人,只有程三爺,他不在誰也無可奈何。」   「好吧,我去稟明家小姐,只好在此住下,等過了年再說,希望老天爺保佑程 三爺早日趕回替我們作主。」   李哥兒歎著氣告辭走了,留下渾身顫抖的四伯軟倒在床上。   不久,四伯外出,在小姐的房門外低聲向內敘說,房內傳出了法然的啜泣聲。   第二天,平靜無事。入暮時分,另兩間上房住進了兩位客人。   艾文慈不死心,他要等待結果。利用一天工夫,他在城內各處打聽有關俞家的 底細。不打聽倒好,打聽清楚,更堅定了他管這檔子鬧事的決心。   萬象山的尾麓伸出城外,兩里地銜接著小括山。小括山是本地的勝景,眾山環 簇,狀若蓮花,又叫蓮城山,逕路盤纖,也稱九嶺。   處州府,隋朝稱為括州,以前稱處州。括州,是指括蒼山的南麓。   處州,是郡應少微處土星應天文之數,所以州稱處州,東西的一座郡山稱為少 微。滄海桑田,州治經常遷移。晴朗的故城在東南的括蒼山下,相距七里(這座括 蒼山是括蒼余脈,不是括蒼山主峰)。唐朝與宋朝,城在小括山,是唐末竊據括州 的盧約改遷的。東以掘地為池,取土為城。   南以溪為池,擁堤為城。西就山為城,以溪為池。城在霄漢之間,石磴道九盤 而達,曾經一度改九盤為直路,但後來又改為九盤。一座城豈能建山上的?除非作 為關隘,不然毫無用處。因此,元朝至元二十七年,改築目下的新城,兩座舊城全 廢了。目下,指蒼舊城是一座小小村落。   小括山舊城十年前仍是廢墟。沒有人上山去居住謀生。自從本城的首富俞五爺 俞桐,向府衙請領該地作為種菌場之後,那兒便成為俞家的避暑別墅了,附近方圓 二十里內,決不許閒雜人走近。   俞五爺擁有十餘間土產店,城外有千百頃沿大溪開旦的好良田,有三座屬他的 廣大香蕈場,財力雄厚,富甲一方。他妻妾成群,橫行鄉里,結交官府狼狽為奸, 千百頃良田大多是霸佔得來的,豪奴成群結隊,成為處州一霸。他的兩個兒子俞源 、俞淵,都已成了家,是本城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本城的人怕這兩個小畜牲比伯 俞五爺更厲害,拂逆他們的人決不會有好下場。   城南銅山東麓,住了一位姓程名錦江的人,排行程三爺,是個孔武有力天不怕 地不怕的當地痞棍地頭蛇,曾經在府衙當過巡捕,雖是個痞棍,卻頗具俠骨,決不 向小戶人家勒索敲詐,也不向安份守己的大戶伸手,喜打抱不平,手下擁有不少流 氓地痞,誰也奈何他不得,只有這位程三爺,敢向俞五爺頭上動上,俞家子弟曾經 多方巴結,送大批財物做拜師禮,程三爺只哼了一聲,將禮當堂派人丟下南門附近 的樹德橋。   等了三天,已是十二月二十五,新年快到了,家家戶戶準備過年,客店裡的事 似乎冷下來了,俞家並未派人前來打擾。   艾文慈身上帶了三十餘兩銀子,連食帶住,每天需費八百文,可以平安度過四 十天,他並不著急,耐心等候,準備在客棧過年。   一早,市面謠傳著程三爺即將返鄉過年的消息。   這兒天,城西南釋山街文英閣北面的不遠處的俞府,裡裡外外都在忙。這裡是 俞五爺俞桐在城中的主宅大廈,倚山而築,面對頗負盛名的文英閣,共有十餘間祟 樓高閣,頗富園林之勝。   近午時分,大宅左面的聽荷閣中,俞家的主要人物正在策劃傷天害理的毒謀。 俞五爺俞桐,是個臉團團笑容可構的大胖子,腹大如鼓,年己五十開外,紅光滿臉 ,絲毫不顯老態。   府城的人,當面稱他一聲五爺,背地裡叫他為如(俞)豬。據說,心廣體胖的 人對女色不感興趣,但這位俞五爺推翻了這些毫無根據的謠言,他本人有一妻五妾 ,且養了一群歌姬,這些歌姬全是他洩慾的可憐蟲。他的兩個兒子號稱色中俄鬼, 比乃父有過之而無不及。老大俞源就是那天在客錢與四伯交涉的人,綽號稱花花公 子。老二前淵,人生得醜陋,似乎對美女更有興趣,綽號叫花花太歲。一個公子, 一個太歲,把全城稍有姿色的大姑娘,嚇得平時也不敢出門。在這一帶山城中,女 人可沒有中原娘們有福,也沒有中原女人那種仍倪作態的嬌弱體質,禮教的束縛要 輕些,甚至還幫著男人幹活,不以為怪。   上首坐著俞五爺,左右是俞源、俞淵。下首是兩位師爺,兩名打手護院的班頭 。七個人在閣下的花廳密謀,伺候的丫鬟使女全被遣走。   俞五爺坐在一張特製的太師椅上,活像一座肉山,用手不住撫摸著其大如鼓的 腹部,瞇著豬眼向一名師爺問:「鮑師爺,準備得怎樣了?」   一個煙鬼般瘦骨磷峋的師爺陰笑著站起,從懷中掏出一些法寶,一件件在案上 攤開,干咳了兩聲,館笑道:「早已準備停當。咯,這是八字合婚書,這是迎娶的 禮單……」   「合婚書你……」   「東請請過目。」鮑師爺慌不迭雙手呈上說。   俞五爺登時臉一沉,不悅地叫:「放下,你不是故意要我難堪麼?明知五爺我 斗大個字只認識兩羅筐,你還叫我看,你不是找挨罵麼?混帳!」   「東翁……」   「我問你,合婚書上當家的是誰?」   「是余師父。」師爺欠身答。   「不行!」俞五爺怪叫,瞥了師爺一眼又道:「換上我好了。」師爺吃了一驚 ,期期艾艾地說:「這……這恐怕不……不太好吧?」   「廢話!難道五爺我配不上那丫頭?」   「這……這倒不是,只怕不久趕回來過年的潑皮程三爺找麻煩。」   「這倒用不著你擔心,姓程的壓我五爺壓夠了,這次他再多管閒事,反正早晚 得和他算帳,不如敞開來干,看看誰是處州府的主人。」   「東翁,這恐怕不太好,會引起蜚語流長的。」   「那……」   「反正將人接回,合婚書當家的是誰無關緊要.由余師父出面,東主便不會沾 上是非了。」   「這……好吧,依你。洪師父,你呢?」俞五向一名打手領班問。   洪師父乾咳了一聲,站起來說:「小的主張派三十幾個人,防範萬一程三的人 找麻煩,便狠狠地給他們一次教訓。」   「當然,防人之心不可無。程三那痞囚欺人太甚,多年以來咱們不跟他計較, 這次如果他敢出頭,非要了他的命永除後患不可。」俞五爺翻著豬眼恨恨地說。   「他那些徒子徒孫。由小的派人負責。如果整治了程三,這些人再加以收買, 留給五爺派用場,諒無困難。」另一名打手領班陰森森地說。   「好,先教大管家撥給你銀子三百兩,應該夠了。府、縣兩衙門的禮送去了麼 ?」俞五爺向另一名師爺問。   「已經送去了,上下關節共送了四五百兩重禮。」另一名師爺笑答。   俞五爺嘿嘿笑,向眾人說:「你們留心了,這次的事,勢在必得,不可大意。 並不是為了一個小丫頭,五爺我才肯花那麼多銀子,如果要用這近千兩銀子去買, 我可以買七八十個更年輕更美貌的女人。為何要為了章家的小丫頭花這筆大錢,你 們知道我的用意麼?」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小丫頭不識抬舉,所以東翁要將她弄到手,是麼 ?」鮑師爺餡笑著說。   洪師爺嘿嘿笑,說:「女人算得了什麼?五爺豈會為了一個不知世事的小女人 而爭勝嘔氣?」   「依你之見,另有原因羅?」另一名師爺歪著腦袋笑問。   洪師父盯著五爺洋洋自得地說:「章家的老奴方才請李兄弟雇請嚮導,想逃過 五爺的監視,拉小道逃向龍泉母舅胡家托庇,李兄弟本來就是咱們的人。」   俞五撫著大肚皮狂笑,道:「洪師父不愧稱黑心狐,看得明白。」   「五爺是想找機會拔去程三這根眼中釘,一石二鳥,美人到手,整治程三,這 些銀子花得有代價,值得的。沒有程三,各店便不受干擾,不需一年,這筆銀子便 可賺回來了。」洪師父自鳴得意地說。   俞五揮手赴人,說:「你們好好辦事,明天程三便可到家,後天咱們發動。」   當天,麗水客棧住進兩個窮小子,兩人身高不足六尺,一雙明亮的大履睛表示 他們仍是個未成年的小伙子,但談吐老練,臉膛蒼黑。一個石頰有一塊大胎記,直 拖至耳根延至頸下。一個左頰有兩條褐黑色的瘢痕,倒是兩人的五官相當端正,小 嘴說話時,露出兩排整齊而又黃又黑的牙齒。總之。已經夠醜的了。   兩人穿得臃腫骯髒,穿了三五年的爛棉襖油光水亮補釘重重疊疊,至於是否裡 面長了虱子,便不得而知了。   兩人窮得只帶了一個包裹,包裹是竹絲編製的提筐,長約三尺四五,霓高各尺 十左右。   脅下各掛了一個布袋,手提羅漢竹精製的手杖,看表面,定是兩個小叫花,但 他們卻住上房,與艾文慈毗鄰。掌櫃的怕他們懶帳白住,藉口年關不留旅客。兩個 小叫花立即發橫,要砸了店門的招牌。將十兩銀子丟在櫃上,證明他們有錢住店, 再囉嗦便要揍人。   店家真怕他們砸招牌,乖乖賠不是,領他們到上房安頓。   年關已屆,店中客人少得可憐,兩個小花子鬧店,並未引起外人的注意。艾文 慈耽在房中,也不知外面廳座間所發生的小衝突。   次日入暮時分,三名肩寬腰圓的大漢,進入了四伯的上房。   艾文慈已久候多時,從小孔中偷窺鄰房的動靜。   為首的大漢生得豹頭環眼,耳大口方,四方臉,留著八字鬍。神情不怒而威。 他就是本城大大有名的浪子程三程錦江,曾經一度在縣衙任過巡捕。   四伯將來客接入,老淚縱橫地拜倒在池,聲淚俱下地說:「三爺大恩……」   程三爺慌不迭將四怕扶起,按在椅上說:「老伯,不可如此,不怕折了小可的 陽壽麼?   坐下來談,請從頭說起。李三曾將概略的經過說了。   語焉不詳的,為明真相,小可不得不親向老伯請教。」   府北九十餘里,是縉雲縣,縣城內住了一位書香世家的章思任。章了原籍龍泉 ,二十年前方遷居縉雲,妻子是龍泉胡家的閨女。說起龍泉胡家,在浙江可說家喻 戶曉。   胡家在本朝初年,出了一位大人物,姓胡名深,字仲淵。文才武藝出類拔萃, 且精術數之學,元末天下大亂,他挺身而出,集各地子弟自保,在處州鎮守將石扶 宜孫帳下任參軍,討平群盜,封為元帥。明軍攻處州,他反元投明;太祖召見,授 司員外郎,返鄉召集舊部。   總制處州軍民,平山寇,興文事,境內輯安。擊敗張士誠攻處州的大軍,破方 明善,大勝陳友定,且太祖下八閩,與朱亮相攻福建建寧,他認為天候不正,不宜 長驅直入。朱亮相是太祖手下勇將,不聽,終於遇伏。他率兵突圍,馬蹋被俘遇害 ,追封縉雲部伯(唐天寶初年,處州稱縉雲郡)。   胡深處治鄉郡,馭眾寬厚,興文教,重治安,一生不曾妄殺一人,是本朝初年 浙東的保障,深得民眾愛戴。目前府街後的三賢詞,所擔的三資就有他在內。三賢 是麗水葉琛(功臣南陽郡侯)章溢,胡深、胡章兩人皆原籍龍泉。龍泉的忠賢祠, 祀的就是他兩人。   胡深這一房子孫凋零,他死後,忠骸范葬在麗水,未能歸葬龍泉,位於府城西 面五里地小括山下,距故城不足三里,恰好在俞五爺的領地內。   章思任的妻子胡氏,是胡深一族的另一支,娘家中落,目前景況並不佳。胡氏 逝世三載,章思任也於一年前病故,遺下一子一女,子名章安國女名敏姑。安國十 八歲,敏姑十六。安國就讀縉雲總學,喜愛遊山玩水。合該有事,九月九日重九登 高,敏姑偕幾位閨友,在仙都山至玉虛宮途中,被前來訪友的花花太歲俞淵遇到, 驚為天人,倚仗人多勢眾,出言調戲毛手毛腳,恰好碰上縉雲的幾名巡捕,總算替 他解了圍。   之後,花花太歲逗留縉雲不走,終於和安國結為朋友。安國年輕不懂事,不知 世道艱難人心叵測,終於陷入花花太歲佈下的陷阱中,不明不白地沉屍好溪溺斃。 好溪原稱惡溪,南流九十里共有五十八做,水流湍急,其中多水怪害人,唐朝刺史 治括州有善政,水怪遠避,所以改稱好溪。一個少年書生掉下險惡的溪中,不死才 是奇跡。   安國屍骨未寒,俞家兄弟便派人前來提親。章家只有一個老僕四怕,照應一個 十六歲的大姑娘已夠吃力,怎受得了俞家兄弟的糾纏呢?   主僕倆一商量,決定賣掉家產,遷回龍泉故鄉依母舅度日。   返回龍泉必須經過府城,糟了,等於是自投虎口,送上門來。俞家兄弟得到消 息,不斷地派人前來騷擾。假仁假義說要照顧故友的弱妹,要接主僕兩人至家中安 頓。四伯早知少主人的死因,怎肯依從?章姑娘更心涼膽怕,每日以淚洗面。   程三爺只聽得七竅生煙,與兩位同伴商量片刻,斷然地說:「老伯,明天你與 章姑娘准備停當,在下親自送你們出境,看誰敢阻攔你們。」   四伯千恩萬謝地送走了程三爺,將喜訊稟知小姐,主僕倆即收拾行裝,準備啟 程。   一早,俞淵帶來了十七八名大漢,押著一乘大轎,浩浩蕩蕩到了店門。花花太 歲帶了兩名師爺,兩位打手,大踏步進入店中。   四伯正在櫃前會帳,程三爺帶了四名弟兄在一旁等候。   艾文慈未帶行囊,正在廳中進早餐。   程三爺一看進來了花花太歲,冷笑一聲,緩步迎上。   「三爺,好久不見,一向可好?聽說三爺這次在杭州很得意……」   「哈哈!談不上得意,遇上了幾位好朋友,痛快地玩了幾個月而已。   俞淵,喝!你帶了師爺打手,光臨這間小客棧,稀罕著哩!有何貴幹?」   花花太歲皮笑肉不笑地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此來特為舍下的余師父迎取新 婦。有錢沒錢付個老婆過年,好事嘛!余師父曾經指導過兄弟的拳腳,因此親自帶 人前來張羅。」   程三爺一怔,心中明白了三分,不由勃然大怒,變色問:「你替余青田娶親? 女方是不是縉雲章家的姑娘?」   「是嘛!三爺晚上如果有空,請到舍下喝兩杯喜酒。少陪,兄弟得跟章家的四 伯商量商量,他是送親來的。」花花太歲客氣地說,目光落在如被五雷轟頂,渾身 顫抖的四伯身上。   「你這畜牲!」四伯久久方進出一聲咒罵。   程三爺是個闖蕩江湖的浪子,不必多想也知道這是俞淵設下的毒謀,猛地一把 抓住俞淵的衣領,厲聲道:「姓俞的,除非你不要命,不然趕快給我收回你這卑鄙 惡毒的念頭。」   花花太歲被抓得挺不直腰,急叫道:「三爺,放……放手,你……你不能不講 理。」』   兩名打手班頭左右齊上,程三爺的四名弟兄冷笑一聲,向前猛撲。   師爺退在一旁,大叫道:「三爺,有話好說,打不得,打不得。」   門外十餘名打手一聲大叫,向店內湧,不由分說,雙方纏上了。   艾文慈以手抱住桌面,保護他的食物,不住大叫:「打不得,打不得。   哎呀!我的菜,我的飯……」   口中在叫,雙手輪流揮動,一掌擊在桌旁的一名打手的背心上,打手向前一僕 ,昏厥了。接著右手一拂,又拍昏了一名打手。   兩個小叫化本來站在櫃台旁,大概昨天便打聽出章家主僕的隱情,突然大喝道 :「誰敢在店中撒野,打斷他的狗腿。」   叫聲中,兩人衝入人叢,雙手一分,便倒了四名打手。程三已將花花太歲撒在 桌上,飽   以老拳,只打得花花太歲鬼叫連天。正亂間,門外喝聲震耳:「處州府推官胡 大人駕到。」   接著,喝聲又響:「住手!鬥毆的人全給本官拿下。』」   十餘名差役如狼似虎地湧入店門,鬥毆倏止。   艾文慈兩手圈住桌面,保護他的飯菜。誰能說他參預鬥毆?無人敢信。   兩個小花子鬼精靈,溜滑如蛇,廳中的人誰也沒留意他兩人是如何走的,反正 不在廳中。   地面上,橫七豎八躺了十一個,有六個昏厥,五個人頭青臉腫鬼叫連天。   程三爺仍然抓住花花太歲,像是餓虎揭羊。花花六歲口鼻出血,醜臉上一塊紅 一塊青,殺豬般嚷叫個不停。   程王爺的四位弟兄衣衫凌落,多多少少受了些傷,但並無大礙。   推官胡大人穿了正七品官服,年約四十開外,生得五短身材,臉色陰沉,在八 名公人的擁簇下,威風凜凜地踏入店中。其他的十餘名差役,已對封住了前後門。   程三爺放下花花太歲。他還不敢公然抗拒掌理一府刑名,握有生死大權的推官 。推官本身沒有兵勇,這些差役與巡捕皆屑同知大人管轄。如果他不服而且抗拒, 不啻與同知大人過不去,更是存心和推官為難。   他大踏步上前,行禮道:「胡大人萬安,俞家的人在此行兇……」   「程錦汀,又是你鬧事?」胡大人不悅地問。   程三爺曾任巡捕,自然認識推官胡大人。過去胡大人對他頗為賞識,他也曾多 方協助胡大人,破了不少疑難大案,今天一聽口氣不對,不由心中一驚,硬著頭皮 說:「不是草民鬧事,而是俞淵光天化日之下,入店搶奪良家婦女。一言不合,草 民不得不制止他任性妄為。」   「怎麼回事?誰是俞淵?』胡大人向眾人問,似乎他確實不認識花花太歲。   花花太歲抹掉口角的血跡,爬下磕頭叫:「草民俞淵,求大人做主。」   「你們是怎麼回事?』」胡大人沉聲問。   「草民的師父余成龍,九月天憑媒說合,定下縉雲縣章家的一門親事,說好了 年底迎親。不想章家的姑娘兄長亡故,姑娘無依無靠,由老僕四伯送親。早些天到 了南水客棧,差人前來送信,催家師早行大禮。   草民今展帶了轎子前來迎接,擬接至家中暫且安頓,擇日成禮。沒想到章四怕 已被程三爺威迫利誘,三爺並且帶人前未禁止草民接人,不由分說行兇毆人,求大 人做主。」花花太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尖著喉嚨訴說。   胡大人臉色很難看,盯著程三爺問:「程錦江,你好大的膽子,造反麼?」   程三爺臉色氣得發青,躬身道:「大人明鑒,草民不敢。這位俞淵仗勢欺人, 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在府城之內,竟敢強奪良家婦女,他的話純是一派胡言。目下章 四伯與章姑娘俱在店中,大人只消傳他們一問,便知其中原委了。草民只帶了四位 好友,打算送姑娘至龍泉投親,而姓俞的帶了二十餘名師爺打手前來生事,要說草 民行兇無人敢信。」   「大人明鑒,章姑娘主僕已受程三爺脅迫,這時豈敢承認?要說草民強奪良家 婦女,真是天大的冤枉。草民帶來了合婚書,三媒六證全在,當日下聘的禮單,章 姑娘親兄長的許婚函等等全帶來了,請大人過目。」花花太歲大聲叫,召來了鮑師 爺。   鮑師爺呈上一包打開了書函禮帖,雙手呈上。   程三趕忙說:「稟大人,這些……」   「住口!退下去。」胡大人不悅地叫,揮袖令程三爺退,然後命鮑師爺將書函 等物在櫃上撩開,慢條斯理地逐件審視,久久方向鮑師爺叫:「傳三媒六證。」   三煤六證早就在店門外等候,略一查問,胡大人臉色一沉,向差役門叫:「將 所有參預鬥毆的人押回衙門,重辦禍首。」   「大人……」程三爺高叫。   「拿下他!」胡大人沉吟。   差役們不由分說,取出了銬鍊、程三爺氣憤填膺,卻又無法反抗,拒捕的罪名 極為嚴重,差役們人多勢眾,拒捕也枉費心機,他鋼牙一剉,同花花太歲冷笑道: 「你做得很好,但是你已惹下了滔天大禍。」   艾文慈並未被帶走,沒人眼見他出手,他是旅客,只是在進食而已。   章四伯被帶走了,兩名差役把守在章姑娘房外,裡面的章姑娘還不知外面的事 呢。直至近午時分,店伙午餐送來,方將出事的經過告訴她。她能怎麼辦?只能在 房中哭了個昏天黑地死去活來。   雖是在府城出事,但仍須由麗水縣衙門初訊,府衙的推官不能扭權,因此當天 便將雙方人犯解交縣衙,已經過了升堂的時刻,必須等到明日審訊。同時,俞家的 控告狀已經呈入,控告程三爺的罪名是脅迫婦女,糾眾行兇傷人,誣良為盜,身藏 兇器預謀殺人,奪人妻女……罪名一大串了。   怪的是次日並未開堂審訊,近午時分,程三爺大格大擺出了縣衙,被他的弟兄 們興高采烈地接走了。他們到麗水客棧,章姑娘卻失了蹤。   程三爺大驚失色,盤訪店伙追問姑娘的下落。店伙莫名其妙,正為了姑娘失蹤 的事急得六神無主哩!據店伙說,把守房門外的差役昨晚便走了,今早送早膳時方 發覺人去房空。他猜想必是俞家父子弄的手腳,可是,他派在附近監視的手下弟兄 ,發誓不曾看到俞家的人在附近出沒。無憑無據,他不能魯莽地上俞家要人,立即 返家召集好友,分派人手監視俞家分布在城內的數處宅第。   午後不久,章四伯被無條件釋放。程三爺立即將老人家接走,這位忠心耿耿的 老僕聽到惡耗當場昏厥。   救醒了老人家,他心情沉重地說:「老伯,事已至此,哀傷無益。且稍等幾天 ,敝友將從杭州到來,同來的尚有幾位來自京師的京官。那時,小可負責拉查俞賊 的家,或可將小姐救出,務請節哀為上。」   四伯一把真涕一把眼淚,悲傷不已。   「三哥,為何縣大爺不曾過堂,便將三哥無條件放了?」程三爺一名弟兄問。   「哼!知縣大人怎敢無條件釋放?俞老狗已買通了府縣關節,存心要我的命呢 !今早府衙的同知大人先期提問,愚兄告訴他,奉京師錦衣衛岳大人的手渝,秘密 緝查大盜艾文慈。   胡推官亂入人罪,貪贓枉法將我捉來,等岳大人到來時,看他們怎樣處理這樁 公案。哼!這些贓官見不得天日,嚇得個屁滾尿流,乖乖將愚兄請出來了。」程三 爺憤憤地說。   章姑娘是如何失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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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俞宅夜襲】   艾文慈久走江湖,見多識廣,早上看了店中鬥毆的結果,便知又碰上了官府與 土豪勾結的倒霉事了,程三爺落入對方設下的陷講中,哪還會有好結果?   這件事激起了他的義憤,不走了,回到房中,暗地準備行動。   二更無,天寒地凍,整座店冷清得如同鬼域,廊下的燈籠已被罡風吹滅,風聲 虎虎中,隱隱傳來鄰房章小姐的淒切綴泣聲。   他躡手躡腳地拉開房門,貓也似的到了章姑娘房外。   他卻未留意,兩個小花子伏在對面的牆根下,監視著章姑娘的房間。   左頰有疤的小花子用肘推了推同伴的手肘,惑然地低聲說:「小姐,這……這 不是很怪麼?早上這人用巧妙的手法渾水摸魚,打昏了三名惡奴,晚上怎麼又打起 章小姐的壞主意來了?委實令人百思莫解。」   右頗有胎記的小姐的低聲道:「多看,少問,好細看看結果,再下定論。」   艾文慈取出一枚披針,挑落了門閂,輕輕推開房門。一切皆在無聲無息中進行 ,處處顯出他是行家。   他閃身而人,徐徐將門掩上。房中一燈如豆、章姑娘正哀傷欲絕地伏在床上吸 泣,幾上擺著她的晚餐,茶已冷,飯菜如冰。顯然,她整天水米未沾。   姑娘穿了棉襖,繡帕包頭,看背影,她瘦削的身材似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了。 惡運接踵而來,任何人也受不了,她能活著,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哩!   他像個幽靈,接近短幾,伸手取燈籠簽撥兩根燈蕊加上,房中一亮。   姑娘宛如未覺,哭聲甚哀,令人聞之酸臭。床架上,掛著長布巾輕輕搖幌。   他站在丈外,柔聲道:「姑娘請節哀,在下有事請教。」   章姑娘嚇得滑下床腳來,扭轉頭一看,臉色死灰,想張口喊叫,口是張開了, 卻發不出聲音來。   「姑娘請勿聲張,在下毫無惡意,而是有心前來相助的。」他微笑著說。   章姑娘五官清秀,一雙大眼睛輪廓特別美,可惜已無神彩,雙頰消瘦,臉色蒼 白,但仍掩不住她的美,另有一股楚楚可憐令人憐惜的氣韻飄零在外。她張口結舌 ,像是嚇傻了。   「在下就住在鄰房,是途經處州的旅客。姑娘的事,在下知之甚詳。」他繼續 柔聲解釋。   「爺台你……你是怎……怎樣進……進來的?」她餘悸猶在地問。   「如何進來,無關宏旨……」   「你……」   「事已急,危機迫在眉睫,小姐必須及早打定主意。」   「我……」   「在下特來請教,小姐是想脫出虎口投奔龍泉避禍呢,抑或是在此池等死?」   「爺台可……可問四……四伯……」   「四怕不會回來了,俞威已定下毒計圈套,連程三爺也保不住性命。   在下是過來人,身受其痛,知之甚詳,官府與土豪勾結害人,受害者決難倖免 。」   「天哪……」   「小姐,目下不是哭的時候,你得堅強地活下去,不要為生者流淚,不必為死 者悲哀,生死關頭,哭沒有用,姑娘,鎮靜些。」   「爺台……」   在下認為姑娘該活下去,懸樑自盡未免便宜了惡賊。」   「賤妾孤苦伶仃……」   「『你能吃苦麼?」   「這……我能吃苦!」   「在下送你到龍泉,走小路需時十天。姑娘,沒有轎,沒有馬,你「賤妾自小 喜愛爬山……」   「那好辦。把你的值錢金銀包好,只帶一些御寒的衣物。我先送你到別處藏身 ,然後回來打聽四伯的消息。三更天在下來送你走,明早出城。」   「這……」   他拉下姑娘準備懸樑自盡的布帶。說:「任何事皆有風險,然而只要有一步便 得走一步,縷蟻尚且偷生,人為何不惜命?姑娘既然勇敢赴死,為何不能勇敢地活 下去?快打點一下,在下三更來。在下住在鄰房,如有危急,可高聲呼救,在下會 在旁照應。」說完,他退出房外,順手掩上門。   本來伏在門縫中偷窺的兩個女扮男裝小叫花,一閃而沒。   三更無,他輕叩房門,低叫道:「姑娘開門,準備停當了麼?」   姑娘拉開房門,看清是他方退在一旁,屈身下拜,淚下如雨顫聲叫:「恩公… …」   他頓腳道:「老天爺,姑娘你還來這一套,快請起,有話以後再說。」   他將姑娘拾掇好的一包金銀細軟塞放另一個包裹中,背上說:「事急從機,委 屈姑娘了,請到房外來。」   姑娘如受催眠,毫不抗拒地出到房外。   他掩上房門,抱起姑娘說:「閉上眼,在下要從屋上走。」   出到廊外,他踴身一躍,上了兩立高的屋面,直奔城南的梅山。   他找到一處背風的枯草叢,將姑娘放下,取出自己帶來的小衣包,說:「姑娘 在此地藏身,不必害怕。衣包內有新的衣帽鞋襪,明天出城須穿男裝。」他將一把 匕首遞到姑娘手中,又道:「給你防身,切記沉著鎮靜。明早我盡早趕來,你一個 人害怕麼?」   姑娘撫著匕首,淒然地說:「恩公,賤妾已看開了,死且不懼,何伯之有?請 恩公著意打聽四伯的消息,此恩此德沒齒不忘,推願來生犬馬圖報。」說完,盈盈 下拜。   他閃在一旁,苦笑道:「但願在下能救出四伯,可是我不能這麼做,這時將他 救出,你兩人都將成為逃犯,一輩子擔驚受怕躲躲藏藏,像我一樣……我的罪過大 了。姑娘小心,在下走了。」說完,匆匆下山而去。   兩個小花子躲在十丈外,仍是那左頰有疤痕的小花子說:「小姐,你看,這人 多冒失,把一個深閨弱女留在山上,簡直豈有此理。」   小姐笑問:「那麼,依你之見,易地而處,你又能怎樣,有更好的辦法麼?」   「將她帶出城一走了之,豈不甚好?」   「這證明你辦事有始無終,你只顧眼前而忽略後果,那老僕的死活,難道就此 撒手不成。這人行事審慎,尚有可取,將匕首交給這位小姐,他必定有預期不測的 打算,證明他尚無絕對的把握,因此暗示這位小姐早作寧為玉碎的打算。我們走, 姓俞的惡霸,咱們豈能輕易放過?」   下半夜,艾文慈到縣衙刺探,探出花花太歲與一群惡奴並未保釋,程三爺與四 伯也囚在監牢內,這意味著縣中的官吏們,還不敢做得過火,三方的人皆一視同仁 予以羈押,等候調查審訊。猜想結案之期決非三兩天可以了結的,很可能拖至來年 元宵佳節以後,方能提訊過堂,年關將屆,衙中已經封印,即使俞家有天大的本事 ,也不可能買通官府定程三爺和四伯的罪。   他放了心,決定將姑娘先送返龍泉,再回來打聽四伯的消息,以便相機營救。   他卻沒想到,岳琳兄弟正從杭州府向處州趕,打算在處州過年哩!   花花太歲一群惡奴,比程三爺早半天知道童姑娘失蹤的事,他們一早便前來搶 人,希望造成事實,卻撲了個空。   艾文慈從容早膳,然後結帳離店。   南門外的通濟浮橋,是府西南七縣的通行大道要津。龍泉在府西南,必須經過 通濟橋。   橋南二十餘名打手家奴如狼似虎,把守在橋頭,檢查每一乘過往的山橋。橋北 ,眼線四伏,留意每一個出城過橋的村女。   已牌左右,兩個滿臉病容,一高一矮神情委頓的窮村夫,相摻相持著接近了城 門。天寒地凍滴水成冰,一兩人穿得臃腫,暖帽戴得低低的,點著拐杖,緩緩到了 城門口。   高個兒是艾文慈,小個兒是章姑娘。他遠遠地便叮嚀道:「我叫你小弟,要牢 記你是個入城求醫有重病在身的人,萬不可開口說話,不然便會露出馬腳。城門內 惡奴甚多,不開口   他們決辨認不出你來。一切有我做主,切記不可慌亂。」   「大哥,有你在身邊,我相信會渡過難關的。」她強抑心頭恐怖,戰慄著說。   他自然瞭解一個姑娘在這種境遇中,是決不可能鎮靜下來的,只能安慰她說: 「只要離開縣城,十餘名打手我足以應付得了,你可以放心。   瞧,城門沒有兵勇把守,根本不用擔心,只怕他們關閉城門,而昨天鬥毆的事 ,還不敢嚴重到閉城捉人。城外山高林密,何處不可藏身?這時即使被他們發現, 他們也攔我們不住了。」他淡淡一笑,用輕鬆的語氣接著說:「如果被他們發現, 我便要用左手抱你上肩衝出去。你輕得像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抱著你走三二十里, 大概還不致累得手酸,我看,你再不努力加餐,可就要成仙女了,呵呵!」   她赧然一笑,說:「昨晚作飛簷走壁,我差點兒連魂都嚇掉了。」   「這說明了我這人尚值得信賴,他們很難追得上我的。」   「是啊!我覺得有你在身邊,感到安全平靜,不僅是信賴而已。」   「謝謝你的誇獎,但願我這人真值得你信賴。」   姑娘抬頭注視著他,幽幽地說:「大哥,你知道麼?你有一種令人不能不依賴 的風儀流露在外。昨晚你的話,有一種令人深信不疑,足以依賴倚靠的力量。也許 那時我正在絕望之中,抓住一線生機,完全不由自主地願將殘生寄托在你身上,所 以毫不遲疑地……」   她突然住口,因為發覺他的神情有異,循他的目光看去,原來說話間,已到了 城門口。   城門左右貼告示的地方,貼了不少通緝人犯的告示,有些仍是新的,墨跡未乾 ,有些已被風雨所剝蝕,看不出內容了。   其中一張特大的告示,從淡淡的塵跡中,仍可隱約看出模糊的字跡,寫著:「 賊首趙…年三十……霸州…﹒﹒擒獲者……三百……死活不……」   「……趙鎬…﹒﹒故匪首趙……之弟……」   「女賊首楊……善媚術……穿紅……「……艾文……年約二……臉圓色……不 論死活……一千兩……」   此外是已難看清的要犯圖象,連輪廓也難以分辨了。   他的目光轉而落在城根下看守告示榜文差役所住的小屋中,那兒有三個人在聊 天。他;   眼便看出其中一人,正是在客棧中保護花花太歲的打手之一。   姑娘是書香世家,兩人走得慢,已看清了告示上可以看清的字跡,也看清了艾 文慈看了告示後,留在口角的淡淡冷笑。當然,她並不知他冷笑的用意何在。   身後,急驟的腳步聲傳到。   「不要轉頭看。」他低聲叮嚀。   姑娘是驚弓之鳥,風吹草動也心驚膽跳,本來想回頭觀看,聞聲止住,手緊張 地抓緊了他的臂彎,腳下發軟。   「鎮靜些,沒有什麼可怕的。」他再次低聲交代。   兩人蹣珊地通過城門,後面腳步聲已近,有人適地怪叫:「讓開!好狗不擋路 。」   姑娘驚得心向下沉,渾身脫力。艾文慈趕忙向側讓,扭頭一看。八名打手並肩 而行,中間擁簇著一個少年人。少年人是花花公子俞源,他不陌生。九個人全帶了 刀劍,耀武揚威地自身旁超過。   等九人遠出十丈外,姑娘用近乎虛脫的聲音驚怖地說:「他……他是花花公子 俞……俞源……」   「是花花太歲的哥哥麼?」他低聲問。   「是……是的,他……他認出我了,不……不好了……」   「胡說!少胡思亂想,走!」   「他……他認出我了。在……在前面等……等候……」   「你怎麼啦?連這點見識也沒有,他如果認出是你,還用在前面等候?九個人 一擁而上,他怕什麼?沉著些,一切有我,走!」   往來行人甚多,罡風呼嘯,每個人皆以巾纏臉而走,只露出一雙眼睛。到了橋 頭,八名帶了刀槍的惡奴,正攔住一乘進城的山轎,不理會轎夫的抗議,如狼似虎 地打開轎門,觀察轎內人的相貌。   橋北的惡奴,負責檢查從橋南過來的人。橋南的打手,則負責檢查從城裡出來 的人,這種檢查方式,可將可疑的人堵在橋上,無處可逃。   順利地通過橋北的關卡,接近了轎南端。姑娘渾身發軟,舉步維艱。   橋頭有十餘名惡奴把守,花花公子俞源與八名打手,正和把守橋頭的為首惡奴 大聲說話:「城內各處已經搜遍了,目下正分頭搜查各處山。   林。章丫頭一人深閨弱女,如無外人協助,怎能選出客店?協助她的人,極可 能是程三那小子的死黨,城內藏身困難,早晚要被咱們查出來的,因此必須將人送 走。我們辛苦些,不要光注意女人,尤須留意伴送女人出城的男人,是不是程三的 徒子徒孫。」   「公子爺請放心,他們不來便罷,來了管叫她插翅難飛。」為首的人謅笑著答 。   「陳師父八個人留下來協助你們,如果有程三的人護送,必定有一場好拼。守 城的丁勇我已經把他們調開,動手時不必顧忌,打死了便帶走,毀屍滅跡不怕打人 命官司。」花花公子殺氣騰騰地說。   一名氣手突然向走近的艾文慈兩人喝道:「喂,你們兩個,拉下面巾。」』兩 人吃驚地站住了,艾文慈一面拉下擋風的掩面巾。一面惶恐地問:「大爺,這…… 這是怎……怎麼回事?」』「少羅嚷,拉下!」打手指著姑娘說。   艾文慈幫著拉掉姑娘的面巾,說:「我這位小弟病勢沉重,前天進城在東街濟 元堂看病,見不得風,大爺……」   打手看到的是一張黃臘般的臉蛋,皺紋明顯,嘴唇於枯,半閉著眼,眼角有大 堆的眼垢,急促的呼吸。   「走!」打手不等他說完,揮手叫。   「是,大爺。」他恭順地說,攙扶著舉步艱難的姑娘,惶恐地舉步。   驀地,站在一旁一名打手叫:「站住!」   他心中一驚,沉住氣惶然叫:「大爺你……」   「昨天你住在何處?」   他心中一動,不假思索地說:「我和小弟住在麗水客棧。」   「昨天早上你在何處?」   「昨天?昨天幾乎被公爺們提去,整天除了在濟元堂之外,沒離開店。」   「為何幾乎被捉?」   「有人在飯堂打架,嚇死人。」   「你就是那個死抱住飯桌的人。」   「咦!大爺你……」   「見了那麼多人打架,你竟不怕?」   「大爺,他們打架與我何干?小的兄弟兩人進城只帶了兩千文錢,打掉一頓飯 只好挨餓,小的寧可挨一頓打,也不願白丟一頓飯。」   打手相當滿意,揮手不耐地叫:「快走!我看你真是天生的踐骨頭,要吃不要 命。」   「是的,是的。」他惶恐地答,扶著姑娘踉蹌而走。   走了半里地,姑娘方神魂入竅,戰慄著說:「好險,這……這些畜主天……天 良喪盡,何……何苦要迫害我……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   天哪!」話未完,她已成了個淚人兒。   他用布巾替姑娘拭淚,冷冷地說:「姑娘,不用叫天,老天爺從不保佑弱小, 所有的神鬼都是勢利眼。人間則是弱肉強食,他們不迫害你還迫害誰?到前面找地 方歇息,明天再走。」   「明天再走?」她訝然間。   「是的,明天再走。我知道你想早些遠走高飛,但我不能輕易放過那些走狗。 」   「你」   「我今晚要到俞家走走,順便帶些盤纏來。」   「大哥,不可……」   「姑娘,逃是下策,要令對方不敢追,才是治本之道,不給他們三分顏色塗臉 ,他們便會毫無顧忌地窮追不捨了。」   「那……那太過危險……,,「你請放心,我會小心的。」   到了大道分路處,路一分為二,路旁的將軍箭上寫著:「左至景寧一百四十里 。有至雲和一百一十里。」   他扶著姑娘向左邊走,姑娘訝然叫:「大哥,走錯了,右面到雲和,到龍泉須 經過雲和縣。」   他並未停步,笑道:「姑娘,沒走錯。畜生們都知道你逃向龍泉,必定往龍泉 追。我們先走至景寧的路,然後抄小路繞出,轉起雲和,再從雲和繞道走山路,便 可安抵龍泉了。這就是為何需十天的原故,如果走大道,腳程放快些,三天便可到 達啦!如果是我單身趕路,一天便可趕到,兩百四十里算得了什麼?」   午間,他們在麗水、青田兩縣交界處的大梁山下大梁村投宿,說是天寒病轉劇 ,博得村民的同情,在一位姓葛的村民家中歇息。這座山甚高,攀上山顛,可以看 到二十里外的府城,河流村落盡在腳下清晰可見。   葛家的人丁不多,屋中只有一間空客房,年關歲尾沒有遠親往來,恰好可收容 兩位落難的不速之客。   主人送來一床舊棉被,熱誠地替他們準備湯水。姑娘走了不少裡路,驚嚇過度 ,誘發了多日來的鬱積,往床上一倒,心力交疲,驀然昏厥。   他大吃一驚,伸手一摸,不由心中一涼,姑娘的額際熱得燙手,不由脫口叫道 :「哎呀!糟了。」   主人葛老頭仍在房中,惶然問:「客官,怎麼了?」   「舍弟身染風寒,病勢不輕。」   「這……要緊麼?糟!敝地沒有郎中,只好抓點草藥應急,我去拿。」   「謝謝你,葛老伯,小可就是郎中,諒無大礙。明天我到城裡弄些藥來,小可 所帶的藥不敷應用。」他一面說。一面火速打開藥囊取藥應急。   「客官是郎中?哎呀!好極了。」葛老伯喜悅地叫。   「小可確是郎中。」他信口答。   「敝村有幾位窮親戚,請不起城裡的郎中,客人可否行個方便,替他們看看? 」   他善意地一笑,說:「老伯,小可當盡棉薄。不瞞老伯說,歲尾年關,老伯竟 然慨允我兄弟借住,而且舍弟又是個有病的人,如在別處,恐怕不會有人收留我們 ,可知貴村的人情味是如何濃厚善良了。等會兒安頓好會弟之後,小可即隨老伯至 各高鄰處一走,可好?」   「客官誇獎了,敝村的人,沒有客官所想的那麼好,但樂於助人卻是千真萬確 的事。客官需要什麼,但請吩咐。」   「請老伯準備薑湯,一捅熱水,謝謝。」   先灌保元氣的丹丸,後灌薑湯,用溫水替姑娘淨面淨手,姑娘悠悠醒轉。   安頓好姑娘,他隨葛老頭在村中轉了一圈,針藥並施,替十餘名大小村民診治 。只半天工夫,村中無人不知來了一個姓王名縉的神醫。   一念之慈,他無意中留下了讓人追查的線索。   一個陌生大男人,伺候一個陌生的女病人,不難想像其中的尷尬和困難,幸好 他是個郎中,也瞭解章姑娘的鬱積心理,總算把姑娘安頓好,吃下藥出一身汗,來 勢如排山倒海的病勢總算暫時被遏止住。入暮時分,喝了些湯水,姑娘沉沉睡去。   他弄來四束稻草,在壁角安排睡處,請葛老伯一家老少晚上不要來打擾。然後 閉門大睡。   睡了半個時辰,他撬開窗走了。   俞家父於在城中開了十餘間店舖,有數座別墅,誰知道今晚他們在何處住宿? 他先到城中走一趟,越城而入。夜市未散,他找到一家藥店,花了三四兩銀子,撿 了幾大包應用藥物背上,再越城而出,直奔小括山俞五爺的宅第。   小括山的括州舊城,百餘年來已經殘破不堪,只留下依稀可辨的外表輪郭,連 斷瓦顧垣也不存在了,代之而起的,是俞五爺新建不久的莊院,十數棟氣象恢宏的 樓房,十數畝大的花園,花木已凋零,但規格仍在。莊後山坡上有蒼松翠柏,莊前 門樓高聳。站在門樓北望,城中的燈火歷歷可數,如在腳下。   莊中忙著準備年貨,廚下火光徹夜不熄,殺豬宰牛做糕餅,奴婢們忙得手腳不 停。俞五是本城的首富,不算田地與種麓場的收入,僅城中的十餘間土產店,大秤 進小秤出,也可以日進斗金,家中婢僕如雲,長工煙戶數量可觀,打手護院一大群 ,可說是鐘鳴鼎食之家。但舊城本宅其實沒有多少人,妻妾老少婢僕,總數不超過 一百,加上二十餘名護院打手,人數不算多。   俞五父子今晚到底在不在本宅?連他們的妻妾也無法猜測。飽暖思淫慾,饑寒 起盜心,有錢的大爺們,誰也猜不透他們的行蹤落在那一座香閨內。   三更已盡,宅內大部分的人皆已安歇,只有一些僕婦在廚下忙。宅內四周,守 夜的護院共有四名,兩明兩暗,守護著十餘棟房,似嫌單薄些,但有二十條惡犬相 助,俞家的莊院便成了金城湯池。   罡風怒號,天候奇寒,天字中影雲密佈,黑沉沉星月無光。   三個夜行人分兩路接近。東路來的是艾文慈,他赤手空拳獨自入侵。   由於是風怒號,冬季草木乾枯,守夜的惡犬聽覺受到干擾,接近半里內,惡犬 尚未發現人侵的人。   犬吠聲剛起,他已用迅捷的身法,侵入了樓房深處。   四名守夜的人開始帶著惡犬亂竄,只片刻間,二十餘名打手護院全體出動搜索 ,家僕們也紛紛披衣而起。   人多了,反而誤事,惡犬也無法進入宅內,白忙了一陣,找不到入侵者的蹤跡 。   艾文慈藏身在一棟大樓中,等到外面人聲漸止,方開始行動,首先找到一間內 房。剛鬧過賊,房內的人剛剛回來不久,裡面還有人聲。伸手輕輕一推房門,房門 應手而開、燈光外洩,人影搖搖。   是兩名僕婦,他已閃電似的搶人。兩名僕婦剛看到人影,尚來不及辨是人是鬼 ,腦門立被擊中,應掌而倒。   他先掩上房門,然後弄醒一名僕婦。僕婦看清身旁的幪面人人嚇得渾身發抖, 想叫卻叫不出聲音。   「俞五住在何處?說!不說便殺了你。」他沉聲說。   「老爺……老爺不……不在家。」僕婦恐怖地叫。叫聲沙啞不易分辨字音。   「他在何處?」他追問。   「不……不知道,在……在城裡。」   「俞源俞淵兩個小畜生呢?」   「小婦人確……確是不……不知道。」   「有誰知道?」   「宅中誰……誰也不……知道。」   「金銀財寶藏在何處?」   「須……須問老……老夫人。   「老夫人住在何處?」   「在後面第……第三進的內……內院。」   他將僕婦捆上,塞住口丟在床上,熄了燈徑奔內院。   院子裡的走廊下,有一名帶劍的打手把守著內廳門。他略一沉思,推開了後門 。大踏步走出,通過院於低問:「有發現麼?」   廊下的打手做夢也沒料到入侵的人如此大膽,黑夜中難以分辨身份,一面迎上 ,一面本能地答:「老夫人已經安歇,並無發現……咦!你話未完,艾文慈虎撲而 上,一拳搗在對方的小腹上,左掌亦落,不偏不倚劈在打手的右頸根下。接著,抓 小雞似的將人搞住,鎖住咽喉逐漸加力。   打手先是絕望地掙扎,最後不支昏厥。   他將人塞在暗影中,解開打手的劍繫在背上,上前撬門。   內堂燈光明亮,不見有人。他排閱而入,找到了老夫人的臥室。室門緊牢,內 有暗閂,在外面無法撬開。他伸手叩門,輕叩三下。   久久,室內有個女人的嗓音問:「誰呀?怎麼亂敲門哪?」   他捏住鼻子模仿女人的嗓音說:「老爺派人傳來口信,有事稟告老夫人。」   裡面的人一面開門,一面問:「咦!三嫂呢?她為何不來傳話而叫你來?你是 ……」   他不等對方開門,猛地一推,房門倏然而開,一名侍女出現在門內。   侍女正想叫,便被他搶入搞住,掩住小嘴叫不出聲音。   他用腳關上門,一掌將待女拍昏放在一旁。這是一間沒有套間的內室,兩側有 侍女的臥房,內側方是內房門。內房門是不上閂的,以便伺候的侍女出入。他推開 了內室門,裡面燈光幽暗,金碧輝煌的傢俱一塵不染,一簾一帷皆是雲紗羅所制, 牙床上錦裝五顏六色,帳架床欄似乎都是經過巧匠精鏤的製品。房間寬敞,四角放 了四具特製的銅製大火爐,不見煙火,但熱流蕩漾,滿室溫暖如春。   床前的踏板上,躺著一名老爺不在時陪侍的丫鬟,睡得正沉。   他拉開羅帳,冷笑一聲。由於房中溫暖,床上的人用不著蓋棉被,一個半裸的 豐老徐娘睡得正酣,頭髮已泛現灰影,臉上已顯老紋,但居然深施脂粉,穿著令男 人心動的褻衣,與她的年紀不大相稱。噁心之至。怪不得俞五很少在家,房中有了 一個這樣的老妖怪,俞五爺回家住宿那才是怪事。   他取過一壺冷茶,猛地撥在中年女人的頭臉上。   床上的女人猛然驚醒,衝口便罵:「該死的臭丫頭……」   一面罵,一麵團身坐起,抬眼看到床前站著一個幪面大男人,話被嚇回腔中去 了。   床前踏板上睡著的丫環一驚而起,也嚇傻了。   「你兩人誰敢呼叫,我割斷你們的喉嚨。」他厲聲說。   中年女人如見鬼魅,幾乎嚇昏了。   「值錢的珠寶首飾金銀,藏在何處?」他接著問。   一主一僕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大爺要財不要命,沒有財便要你們的命,財在何處?說!」   中年女人總算明白了,用手向華麗的梳妝台右下方一指。   他淡淡一笑,又問:「你是俞五的妻子?」   「是……的。」中年女人神魂未定地答。   「俞源俞淵是你所生?」   「俞源是……是他……他的前妻所……所生。」中年女人語無倫次地答,但意 思尚可聽清,這裡面的他,不是指俞源,而是指俞五。   「他們父子三人在何處?」   「我……我不知道。   「你不說,我殺了你。」   「我……我確是不……不知道。』「不知道?」他兇狠地問。   「知……知道,在……在日山的月……月廬。」   「哼!你很夠情義哩!不許聲張,躺下去!」   主僕兩人臉色灰敗,戰抖著乖乖躺下。   他打開妝台有下方的五斗櫃,將五隻珠寶箱首飾盒全部取出,打一塊布巾將首 飾全部倒入包好拴在腰間,然後向房門退。   驀地,房門口有人叫:「嚷!你先來了。」   他吃了一驚,火速轉身。房門口,兩個渾身火紅,以紅巾幪面的女郎並肩而立 ,紅巾包頭,紅衣紅褲紅弓鞋,紅色劍鞘紅劍穗,腰掛紅色百寶囊,紅得像一團火 ,紅得令人目眩,一雙明亮的大眼精光閃閃。   「紅娘子。」他脫口叫,火速撤劍。   對劍術,他本有良好的根基,可是在兵荒馬亂衝鋒陷陣期間,劍術除了危急時 或可自衛之外便是自殺。   兵馬如潮箭矢如雨,劍術未免顯得太渺小了,仗以殺敵等於是以羊斗虎。因此 ,他幾乎生疏得忘了這門武藝。   仇人相見,份外眼紅,他不顧一切疾衝而上,一劍揮出,他還以為手中是刀呢 !   兩個幪面紅衣女人一證,左面的女人一聲嬌叱,「錚」他一聲震開了他攻來的 一劍,乘隙突入,劍虹乍吐,捷逾電閃般地側隙而入,劍尖光臨池的胸口,反擊之 快,駭人聽聞,來勢兇猛無匹。   他吃了一驚,百忙中斜退兩步,一劍封出自救,「錚」一聲暴響,劍鳴似龍吟 ,間不容發地擋開了霸道辛辣的一劍急襲,兩人同時側遲兩步。   「吠!」紅衣女郎叱喝,重新欺上進擊,劍出「寒梅吐蕊」,搶制機先。   他穩下來了,開始冷靜應付,這才展開所學,連封兩劍立還顏色,反擊五劍。   雙方就在門內側交手,你進我退劍出如狂風暴雨,雙劍相錯的震鳴刺耳。開始 ,紅衣女郎把艾文慈直迫至壁角,擊毀不少傢俱。但三十招之後,他終於穩住了, 一度荒疏了的劍術已能運用自如,心中一定,形勢轉移,不但出招得手應心,而且 發揮了他銳不可當的凌厲強揮的鬥志,逐漸取得了優勢,開始反擊了。   「錚」一聲暴響,他震開襲來的一劍.劍乘勢契切,一聲沉叱,劍出絕招「萬 鰍鍘提」,先是一道電光似的劍影破空直入,身劍俱進。   接著,劍影連綿不絕,乍吐乍吞宛若一連串可怕的勁矢連續而至,也像一重重 劍網無休無止地罩向紅衣女郎的胸膠,從正面每空隙中鑽入,無法招架無法化解。   紅衣女郎大駭,悚然揮劍荒亂地招架,急退五六步,遲到原先的位置,仍然無 法擋住他兇猛狂野的追襲,險象橫生,生死間不容髮。   艾文慈早年在亂區縱橫,志切親仇,時而從軍時而從匪,衝鋒陷陣勇冠三軍。 他的長處是敢拼敢鬥,以快速絕倫泰山壓頂似的驃悍行動制勝。面對死對頭紅娘子 ,他重新回憶起三年前的殺聲、火光、慘絕人表的大屠殺,淒厲的叫號聲、潮水似 的鐵蹄、驚心動魄的屍橫遍野血肉橫飛景象……如虛似幻地出現在眼前。   他虎目兇光暴射,殺機怒湧,猛地一聲長嘯,招出絕學「春雷驚蟄」,劍虹倏 聚,風雷驟發。   另一名紅衣女郎恰好看了危機搶到,一聲嬌叱,劍虹不遲不早切入如山劍影中 。   「錚錚!錚!」劍鳴震耳,火花四濺,人影乍合乍分。   先前交手的紅衣女郎歎一聲驚叫,倒縱出房外,幾乎跌倒,胸襟裂了一條縫, 從死神的手中逃得了性命。   艾文慈則退至室中心,腳下一亂。   出手搶救同伴的紅衣女郎退了一步,光閃閃的大眼中湧起困惑的眼神,手中劍 仍在震鳴,步法沉穩。   這瞬間;各處警鐘聲大鳴,吶喊聲和犬吠聲大作。   艾文慈上次在紫砂洲,不曾和紅娘子楊寡婦交過手,只知紅娘子了得,並不知 紅娘子了得的造詣程度如何,反正必定出類拔萃十分可怕。   剛才倉促間動手,心中毫無顧忌,一時激憤,不顧一切奮勇進擊。這時,他方 發覺形勢對自己極為不利,這位後加入的紅衣女人,想來必是真正的紅娘子了,果 然劍術奇奧無比,兇猛霸道內勁驚人,修為之精純,將臻爐火純青的境界,他想取 勝,似乎毫無希望。   他不是容易承認失敗的人,豈肯輕易放手?大喝一聲,搶上劍出「穿針引線」 ,一劍點出搶攻。   紅衣女郎玉手一振,「叮」一聲清鳴,劍虹一閃,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他一劍狠 攻,信手追襲身形疾進,劍虹飛出,只見劍虹一動,劍尖便已近迫眉睫攻到他的面 門。   他心中一懍,火速疾退,閃身封架。豈知封不住,虹影倏沉,乍隱乍現追蹤襲 到,直取胸口七坎,劍氣迫體。   「嗤」一聲輕響,他走險接招,在千鈞一髮中扔身斜切而入,劍攻女郎的右脅 ,拼個兩敗俱傷,女郎的劍刺破他的棉襖右胸側,他的劍也到了女郎的右脅下。   女郎扭身飄驚,劍尖沾體但毫髮末傷。   房門外,另一名退出外的紅衣女郎,正威風八面地惡鬥八名打手,長劍閱飛銳 不可當,將打手們向外趕,逐出房門。   房內的紅衣女郎不理會外房的打鬥,一聲嬌叱,挺劍迫進,劍尖幻起一圈光華 ,虹影突從光圈稍下處吐出,劍氣迫體,人隨劍進,捷逾電閃。   「錚錚!錚!」他連封三劍,方將這招震偏,立還顏色,回敬了兩劍。   但反擊不夠理想,女郎輕易地化解兩劍,突下殺手,但見風雷乍起,劍影如山 ,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他壓來,毫無空隙可以化解,似乎要迫他硬接或後退。硬接卻 不知從何著手,無法分辨哪一道劍是真實的,更摸不清要從何處攻來,如果封不住 ,這條命送定了。後退避招麼?後面是床。   床上沒有人了,中年女人與待女,已不知何時失了蹤,房中沒有她門兩人,不 知從何處逃走的?」   生死關頭,危機間不容髮,高手過招其疾似電,出招化招出於經驗和本能,只 消有絲毫破綻便完了,判斷稍有差池,必將付出可怕的代價。   他知道自己的劍術尚欠靈活,也欠火候,內力修為也稍差,這一把委實難以接 下,不假思索地急速後退。   糟,先被床前的踏板所絆,接著腳下不穩,向後便倒。   劍虹銜尾追襲,如影附形。   他本能地向側急滾,再向後倒翻,「彭」一聲大震,撞毀了床架的後帳欄,碰 到了床內側的架櫃,連人連架櫃向裡栽。   不但向裡栽,而且向下灣。原來床後是地底秘道,他感到眼前一黑,骨碌碌向 下滾落兩丈左右,停住了。   「原來賊婆娘從此地走了。」他想。   紅衣女郎並末尾追下來,下面黑沉沉,吶喊聲從秘道口傳入,可看到上面透入 的燈光。   可能此地先前有燈火,但已被賊婆娘弄熄了。   他不敢冒險找門路,定下神向上走,步步為營,小心翼翼。   到了秘洞口,吶喊聲已經去遠。他丟出一塊破櫃板,隨在板後伏地竄出。   房內沒有人,他挺劍奔出。外間有兩具屍體,顯然是被兩個紅衣女人殺死的。   他竄出屋外,向東急奔。所有的房屋皆關門閉戶,惡犬亂闖,人聲鼎沸。   「紅娘子在東,我得向北脫身。可惜!失之交臂。我發誓,我得苦練,下次希 望能勝她,不苦練依然無望。我年輕,又是男人,只要肯痛下決心,我不信就不如 她。」他無限惋惜地想,向北疾走。   繞過一座樓房,劈面遇上八名打手,高舉著四技松油火把,叫吼著一擁而上。   他不想殺人,扭頭向左狂奔。   三頭該死的惡犬從側方的暗影下竄出,貼地猛噬而上。   他大喝一聲,劍動風生,劈了兩頭惡犬,猛地縱身上了瓦面。   跳下另一面草坪,三名打手從屋角衝出,叫吼著說:「朋友,留下啦!」   叫聲中,兩刀一劍三面合圍,刀劍齊聚。   不下殺手不行了,一聲虎吼,他向右疾衝,「錚」一聲震開一把刀,喝聲「滾 !」一劍拍在打手的肩膀側方,打手驚叫一聲,跌出丈外讓開出路。   他一躍兩丈,直奔正北,到了寨牆旁,一個黑影突然從牆頭飛降,大喝道:「 什麼人?   竟敢在俞家打劫,該死的東西!」   人落地喝聲亦止,三枚暗器襲到,黑夜中難以發覺暗器,這一手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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