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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 杖 門 生

                     【十六、霧疑雲詭】 
    
      養傷期間,印珮毫不感到輕鬆。他的傷在福老的妙手下,可說根本算不了傷。 
    不輕鬆的是福老替他訂定的功課,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已經夠辛苦,再加上指導琴棋書畫,窮經詰難,令 
    他一天十二個時辰幾乎廢寢忘食,大感吃不消。 
     
      可是他挺得住,精神有了寄托,反而不以為苦。 
     
      能在宇內無雙的奇人門下執弟子禮,可說是不世奇遇,再苦他也熬得住。 
     
      這期間,小菁姑娘一直就陪伴著他苦練,悉心照料他的飲食起居,給予他的精 
    神鼓勵甚大。 
     
      在他面前,姑娘不再逞強,盡量發揮女孩子溫柔的天性,照顧得無微不至。 
     
      池家婆媳皆不在,理家的重責完全落在姑娘肩上,裡裡外外她都得經手,偌大 
    一座木屋,三廳五進,沒有男女僕人,家務的繁重可想而知。但姑娘確是能幹,處 
    理得有條不紊,一廳一房皆整理得纖塵不染,委實難能可貴。 
     
      福老除了督促印珮用功之外,餘暇則花在屋側的四五畝苗圃與菜園內,或者至 
    溪旁垂釣。 
     
      如果親家翁徐鴻漸前來盤桓,則下下棋弄弄簫,把酒清談悠哉游哉。 
     
      池英華不常在家,他在岳陽開設了兩家棧號,一家藥肆,三五天方返家一趟, 
    運回些日用品以及食物,逗留一天重行乘船返店。 
     
      池家在桃花山一帶有百餘頃林地,委由親家翁經營,種的是杉木,要三十年方 
    可砍伐,因此不需照料。 
     
      三十年確是漫長,但杉木出售後,足以令一家六口溫飽一輩子。 
     
      親家翁徐家在南面六七里,家中子侄多,不但種山,也種田,附近三百頃良田 
    ,全是徐家的產業。 
     
      池、徐兩家都是淡泊名利的人,老一輩的人皆寄情山水不理俗務,過著隱世者 
    的高風亮節生活。 
     
      這在印珮看來,並不足法。他認為兩老技絕武林,卻甘願與草木同腐,獨善其 
    身並非好德性,未免辜負了大好頭顱。 
     
      晃眼兩旬,八手仙猿仍不見前來報訊,印珮大感不安,心懸窮儒安危,不知如 
    何是好。 
     
      午膳後不久,姑娘伴同他至屋後的山坡散步。 
     
      這一帶全是果林,烏語花香不見人跡,幽僻絕俗,行走其中,令人油然興起遺 
    世孤立的感覺。 
     
      小菁姑娘一身短打扮,兩條發辮從兩肩直掛下腰際,充滿青春活潑的氣息,顯 
    得容光煥發,清麗絕俗,陪伴在他身側,手中拈了幾株野花,一面走一面說:「印 
    大哥,這幾天你顯得心事重重,懸疑不安,到底為了什麼?」 
     
      他長吁一口氣,苦笑道:「我是為了八手仙猿,不知為何迄今仍未前來報訊, 
    委實令人擔心。」 
     
      「八手仙猿是個老江湖,他……」 
     
      「小菁,我知道他可靠,只擔心家師有了意外。」他憂慮地說。 
     
      「大哥,從此地到武昌,來回二十天不算充裕。八手仙猿要與令師連絡,得費 
    工夫尋覓,總不能一到武昌便碰上,來去匆匆辦不了事的。」 
     
      「可是……」 
     
      「放不下心,是麼?」 
     
      「是的,我打算到武昌跑一趟。」 
     
      「大哥,不行的。武昌高手群集,群魔亂舞,你一個人盲人瞎馬亂闖,會上當 
    的。」小菁焦急地說。 
     
      「我會小心的。」他語氣堅決地說。 
     
      「這……你打算何時動身?」 
     
      「就在這兩天。」 
     
      「大哥,再等幾天,可好?」 
     
      「小菁,我無法定下心,心不專便難以體會你爺爺所傳的心法,會令他老人家 
    失望的。」 
     
      姑娘深長地歎息,黯然地說:「你一走,我便沒有伴了。印大哥,你會回來看 
    我麼?」 
     
      「我會懷念你的。小菁,你待我真好,這一生中,除了兒時那段值得回憶的黃 
    金歲月之外,只有在府上這段時日,令我深深的懷念。這裡的靜寧、安祥、清雅、 
    遠離塵囂,一切是那麼美好,令人心中感到萬分平靜、滿足、超然物外。主人一家 
    老小才華蓋世,技絕天人,世外高人隱世奇士,待人又如此純真、熱誠。我想,我 
    會永遠懷念你們,感激你們。」 
     
      「哦!大哥,你是否有一天厭倦了江湖生涯?」 
     
      「是的,我會的。」 
     
      「你是否想擁有一處寧靜安祥的小天地?」 
     
      「是的,但必須等到急流勇退那一天到來。」 
     
      「為何不這時打算?」 
     
      「不,我年輕,心境無法平靜。大丈夫四海為家,人活在世間,總得盡人的本 
    份。不管士農工商,皆需為世俗貢獻一分心力。」 
     
      「你不認為這種生活值得留戀?」 
     
      「請勿誤會我的意思。做一個葛天氏之民,當然是值得追求的境界。可是,人 
    活在世間,並沒有那麼簡單,每個人皆有他的希望、志向、抱負和困難。令祖伉儷 
    壯年退隱,羨稱福慧雙仙,才華絕世,技絕天人,與世無爭,超然物外,在此隱終 
    ,可說得其所哉。但我,雙肩擔一口,需為生活奔忙,一掬飯一瓢飲,皆需以本身 
    的能力賺取,豈敢奢望?以心境來說,家師因我之事,正與群魔周旋,吉兇難料, 
    我哪有心情去妄想遺世孤立的隱士生涯?」他喟然地說。 
     
      小菁沉吟良久,說:「印大哥,也許爺爺可以出山……」 
     
      他呵呵笑,笑聲帶有澀味,搶著說:「不可能的,小菁。你爺爺隱世三十餘年 
    ,心如止水,除了琴棋書畫,別無他求。他不會為了一個陌生人的事,重新佩劍踏 
    入江湖,捲入江湖仇殺的漩渦中。」 
     
      「不,爺爺如果真的心如止水,便不會傳授你的防身絕技了。」小菁自然地說 
    。 
     
      他淡淡一笑,說:「他老人家只是愛惜我,如此而已。」 
     
      「我去求爺爺……」 
     
      「千萬不要這樣做。」 
     
      「為何?」 
     
      「我心難安。」 
     
      「這……」 
     
      「君子愛人以德,我豈能為了一己之私,而令你陷親於不義?即使他老人家肯 
    出山,我也不願同行。」 
     
      「你……」 
     
      「人各有志,不可勉強。小菁,你像是溫室中生長的幽蘭,不知世道艱難江湖 
    風雨是如何詭譎可怖。江湖恩怨牽纏不絕,一入是非出更難,自己的事必須自己擔 
    當,連累旁人不但罪過,而且殘忍自私。好了,咱們不談這些。」他輕鬆地說。 
     
      「我想……」 
     
      「你什麼也不要想。哦!這兩天令尊該返家了吧?」他轉變話鋒問。 
     
      小菁知道他不願再說,笑道:「最近恐怕不會回來,上江來的一批貨發生了小 
    問題,要留在店中處理。昨天方派人捎信來,恐怕要月杪方可返家。」 
     
      「哦!那我要到岳州去向他辭行了。」 
     
      「印大哥,月杪再走可以麼?」姑娘向他墾求。 
     
      「這……」 
     
      「請你……」 
     
      他不忍心拒絕,點頭道:「好吧,希望八手仙猿能有消息來。」 
     
      姑娘嫣然一笑,欣然地說:「我希望他不要提早來。走啊!我們爬上山巔。」 
     
      姑娘領先奔出。他盯著姑娘婷婷的優美背影出神,心說:「她一家子都是神仙 
    中人,集天下靈秀於一身,哦!多可愛的姑娘!」 
     
      他發覺自己失神,一聲苦笑,趕忙跟上。 
     
      又是十天,八手仙猿音訊全無。這天,池英華帶了一名從人,匆匆到家。 
     
      進門看臉色,這位丰神絕世的公子爺,眉心緊鎖神色不寧。 
     
      印珮不好動問,心中疑雲大起。 
     
      久久,福老請他到書房,交給他一封書信說:「孩子,你先看看。」 
     
      他看了封面一眼,雙手奉回欠身道:「這是奶奶給你老人家的家書,珮兒不敢 
    。」 
     
      福老收回信,說:「書信上說,江湖大劫將興,拙荊打算盡早返家,以免捲入 
    漩渦。」 
     
      「哦!不知是否有關家師……」 
     
      「令師酒狂與窮儒,皆突然失蹤。半月前,武昌附近的江湖高手名宿,突然神 
    奇地失蹤。」 
     
      「哎呀……」 
     
      「小媳母子已與拙荊會合,準備一同返家。」 
     
      「那……八手仙猿……」 
     
      英華苦笑道:「沈兄的船,在鄧家口沉沒,未能到達武昌,生死不明。」 
     
      他大驚,變色道:「奶奶所指的江湖大劫將興,不知有何用意?」 
     
      福老苦笑道:「信中語焉不詳,想來必與武昌的江湖高手神秘失蹤有關。反正 
    這幾天她會回來……」 
     
      「珮兒必須趕到武昌看看究竟。」他焦灼地說。 
     
      英華搖頭道:「不,切不可輕生涉險。我已派人前往武昌打聽消息,不日便有 
    回音。」 
     
      印珮怎能等?恨不得插翅飛往武昌。 
     
      酒狂也失了蹤,那麼,跟隨在身旁的左婷,也可能有不測之禍。兩位恩師皆失 
    蹤,他能不急? 
     
      當天晚間,他不辭而別,留下一封謝函,披星戴月從陸路奔向岳州。 
     
      這天,他帶了一個小包裹,脅下掛了一個外套布袋的百寶囊,像一個落魄的販 
    夫,雇了一艘小舟,從平湖門駛出,到了鸚鵡洲木廠碼頭,請船夫稍候,直趨洲北 
    的一座小村。 
     
      這座小村只有一二十戶人家,濱江處有一座小碼頭,與漢陽府的東南角遙遙相 
    望。居民全是些漁夫,開了三家小酒店,接待些三湘來的木商。 
     
      水枯期間,洲上雖仍然靠了不少木排,但三湘來的木客,早就返湘了,要等到 
    明年方能前來。 
     
      目前是淡季,洲上冷落,酒店的生意極為清淡,僅供應一些小菜茶食而已。 
     
      他到了一家小酒店,跨入店門,向正在打瞌睡的一名小店伙問:「小兄弟請了 
    。」 
     
      小店伙一驚而起,睡眼惺忪問:「哦!客官要吃些什麼?」 
     
      「在下有事請教。」 
     
      「客官所問何事?」 
     
      「晴川木行的李東主,近來曾否在貴店露臉?」他一面問,一面遞過一弔錢。 
     
      小店伙快速地將錢納入懷中,笑道:「好教客官失望,李大爺近一月來,從未 
    來過。」 
     
      「哦!他到何處去了?」 
     
      「不知道。」 
     
      「唐老二呢?」 
     
      「你是說排幫的唐二爺?」 
     
      「正是他。」 
     
      「哦!上月中便返回湘西去了。」 
     
      他臉一沉,哼了一聲說:「你胡說!上月底他曾經在點魚套江楚酒樓宴客。」 
     
      「客官……」 
     
      他逼進兩步,魁偉的身材雄壯得像座山,往小店伙面前一逼,像是金剛壓小鬼 
    。 
     
      小店伙打一冷戰,戰慄著將錢取出遞過說:「小的不……不知道,錢還……還 
    給你。」 
     
      「錢已是你的,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得說實話。」他頗具威嚴地說。 
     
      店堂中出來一位中年店伙,搶出說:「客官請息怒,怎麼啦?」 
     
      他迎向中年店伙,冷冷地說:「在下打聽唐老二的消息,貴店伙竟然胡說八道 
    。」 
     
      中年店伙搖頭道:「客官有所有知,唐二爺確是月中走的,但僅離開鸚鵡洲, 
    到武昌去了。他說是回湘西,至於為何在府城宴客,遲至月杪方動身返鄉,便不知 
    其詳了。」 
     
      「你的話未能令在下滿意。」 
     
      「客官如果不信,可向村口左面第二家的王五打聽,他今天在家。」 
     
      「哦!是不是在黃鶴樓碼頭一帶混的翻江鼠王五?」 
     
      「是他。」 
     
      「咦!他怎麼混過江來了?」 
     
      「不知道。」 
     
      他心中一樂,笑道:「武昌的土蛇地混,竟然紛紛離巢,真是怪事。武昌目下 
    是最乾淨的一座城,不知貴地漢陽是否也同樣乾淨?」 
     
      「抱歉,小的聽不懂你的話。」店伙訕訕地說。 
     
      他大踏步離店,到了村口左首第二家,大門半掩,裡面毫無聲息。他當門而立 
    ,伸手叩門叫:「王五,在家麼?」 
     
      「誰呀?」內堂有人大聲問。 
     
      「遠方來的客人。」他高聲答,推門而入。 
     
      內堂出來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人,一面走一面披衣,一同嘀咕:「遠客?有多 
    遠?這……」 
     
      他坐在長凳上,笑道:「老天,巳牌正了,還在睡覺?何老兄真會享清福,大 
    概你這一輩子,從沒有這些日子清閒,很無聊是麼?坐吃山空真不是滋味。」 
     
      主人發怔,滿臉疑惑,問:「你兄弟是……」 
     
      「兄弟姓趙,百家姓上第一姓,名三,行三,從上江來。」 
     
      「你……」 
     
      「久聞王五爺的大名,不揣冒昧慕名拜會。來得魯莽,五爺海涵。兄台大概就 
    是……」 
     
      「兄弟王五,你……你怎麼知道兄弟落腳在此?」 
     
      「黃鶴樓灘頭渡口一帶,五爺的兄弟竟然全部失蹤,好不容易才打聽出你老兄 
    在此地納福,特地專程前來造訪,休怪休怪。」 
     
      王五嘿嘿笑,在對面坐下陰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兄弟混了大半輩子, 
    不至於糊塗。你兄弟的口氣,半捧半損,笑裡藏刀,你就一竿子打到底,打開天窗 
    說亮話吧,請教來意。」 
     
      「呵呵!你老兄真沉不住氣……」 
     
      「鼓不打不響,鐘不敲不鳴;話講在前頭,兄弟手頭告乏,你如果想打抽豐, 
    如不是十萬火急,最好免開尊口。」 
     
      「呵呵!兄弟手頭還有數十兩銀子,節省些過一兩月尚能湊合。你老兄手頭緊 
    ,兄弟怎好意思打抽豐?」 
     
      「那好……」 
     
      「特來向五爺你討消息。」 
     
      「請說,在下知無不言。」 
     
      「我想找瞎子千里眼梁威。」 
     
      翻江鼠臉色一變,搖頭道:「抱歉,兄弟確是不知他的下落。」 
     
      「千里眼是武昌第一號人物,你老兄與他交情不薄,要說你不知道,委實令人 
    不敢置信。」 
     
      翻江鼠歎口氣,喟然道:「難怪你不信,但確是實情。你大概在武昌費了不少 
    工夫打聽消息,定然處處碰壁。」 
     
      「不錯。」 
     
      「難道你就沒看出不對?」 
     
      「兄弟確是大感困惑。」 
     
      「想想看,連我這種下三濫的人,也逃過江來啃老米閒得無聊,便知其嚴重的 
    程度了。」 
     
      「兄弟正感到奇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 
     
      「可否說明白些?」 
     
      「上月初,黃州來了一批武藝高強的神秘人物,在這一帶暗中活動,曾經跑了 
    一趟武昌縣。不知怎地,又來了一批人,傳出話來,限令那些下九流的人離開武昌 
    。猜想可能是封鎖消息,以免被人探悉他們的秘密。至於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在 
    三天之內全部失蹤,假瞎子千里眼梁威,就是在那時失蹤的。這一來咱們這些混字 
    號人物,誰還敢在府城附近鬼混?兄弟逃過江,在這裡提心吊膽過日子。」 
     
      「但你總該知道一些風聲和底細。」 
     
      「即使知道,我也不敢告訴你,何況我根本不知道。不瞞你說,兄弟怕得要死 
    。」 
     
      「哦!難道你們連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先後共有十八位好奇的朋友暴死,那些暗中被處死的人,估計約多三倍。要 
    不然,誰願意拋棄基業逃向外地避禍?」 
     
      「唔!真有這回事?」 
     
      「你仍然不信?」 
     
      「很難說……」 
     
      「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保證你在武昌找不到半個江湖人。」 
     
      「外地來的過境朋友呢?」 
     
      「不知道,兄弟已離開府城月餘了。反正本地人不死即逃,暫時落腳的大概也 
    好不了多少。小兄弟,你如果到武昌,千萬不可表露你的江湖人身份,據在下所知 
    ,暴露身份的人不出兩天,必定平白無故失蹤。請記住兄弟的勸告,遠離武昌,可 
    以多活幾年。好死不如惡活,活在世間畢竟比死了的好。」 
     
      他抓起包裹離座,笑道:「王五爺,謝謝你的忠告。」 
     
      王五掏出一錠十兩銀元寶,遞過說:「看你的景況絕好不了,這十兩銀子給你 
    作盤纏,趕快離開武昌是非之地。兄弟手頭不便,些少心意……」 
     
      「五爺的心意,兄弟心領了。兄弟已表明不是打抽豐而來,而五爺目下財路已 
    斷,收入不豐,不抽也罷。五爺,再見,後會有期。」 
     
      說完,他抱拳一禮,出門揚長而去。 
     
      他已花了三天工夫打聽消息,鸚鵡洲之行,總算絕望了。 
     
      目下,擺在他面前有兩條路,一是沉住氣慢慢打聽,一是以身作誘餌,讓那些 
    找他的人自動找上頭來。 
     
      他面臨抉擇,在過江的小船上,他已打定了主意。 
     
      武昌最複雜的地方,是望江門外一帶城外長街。 
     
      午後不久,他在厭江亭附近的楚漢樓徘徊,看食客不多,有點失望,最後仍是 
    進了店。食廳客人不多,一名伙計含笑上前招呼:「客官像是初到的,還帶了行囊 
    呢。請坐,請問要吃些什麼?」 
     
      他將小包裹放在凳旁,說:「不錯,剛從四川來,下了船就光顧寶號。」 
     
      「小店深感榮幸。」店伙堆下笑說,奉上一杯茶,遞上一塊乾淨手巾。 
     
      「來十斤好酒,幾味下酒菜。」 
     
      店伙一聽要來十斤好酒,瞪著眼睛發愣。 
     
      「喂!沒聽見?」他催促。 
     
      「聽見,聽見,客官說來十斤酒……」 
     
      「還有幾味下酒萊,來大盆的。我這人生得人高馬大,夭生的酒囊飯袋。」 
     
      「是,是……不,客官海量,海量,能吃,就能幹,酒是英雄財是膽……」 
     
      「哈哈!論英雄,在下當仁不讓。膽有的是,財卻未必多,但酒菜錢少不了你 
    的。快去準備酒菜。」 
     
      他語驚四座,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他人生得俊,年輕力壯,身材像猛獅, 
    語音聲如洪鐘,不說話已經足以吸引人。 
     
      店堂中店伙不下十人之多,這些伙計全是見多識廣的人,眼睛雪亮,全都暗中 
    留了神。 
     
      一罈酒下肚,出了一身汗,四盆下酒菜也所剩無幾,他已有了五六分酒意,向 
    愣在一旁的店伙問:「伙計,想不想賺一兩銀子?」 
     
      店伙一怔,問:「客官說什麼?」 
     
      「我說,想不想賺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銀鈔?」 
     
      「鬼才用銀鈔,一兩銀鈔只值一文錢,我給的可是白花花的銀錠。」他一面說 
    ,一面取出一塊碎銀錠篤一聲丟在桌上。 
     
      「客官的意思……」 
     
      「問你想不想要。」 
     
      「客官的酒菜錢,共計一千八百文。」 
     
      一千八百文,折銀一兩八錢。最小的碎銀塊是五錢,每錢折制錢一百文,一百 
    文稱是一弔錢,也就是一串錢。 
     
      「酒菜錢另付。」 
     
      「客官之意……」 
     
      「替我跑腿,把雙頭蛟陳四找來,這銀子便是你的。」 
     
      「這……」店伙駭然叫。 
     
      「叫他趕快來。」 
     
      「你……」 
     
      「在下從四川來,聽說他在貴地很得意,找他來談談,分些好處。他總不能忘 
    了往日的朋友,提拔提拔往日的弟兄,表示他是條不忘本的好漢子。」 
     
      店伙失驚地說:「原來尊駕是四爺的……」 
     
      「是他往日的混飯吃好朋友。在下姓趙名三,提起我人屠趙三,他大概不會忘 
    記的。」 
     
      「可是……四爺已經不在……」 
     
      「胡說,他到何處去了?」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說!他不在,這裡由誰負責?」 
     
      「四爺不……不是敝店的店東……」 
     
      「哼!此地無銀三百兩,你已不打自招。」 
     
      過來一名獐頭鼠目長相陰險的中年店伙,堆下一臉奸笑說:「江湖道上,共有 
    兩位人屠,稱為南屠北屠。當然他們都不姓趙,也沒有你這麼年輕,請問你是哪一 
    屠?」 
     
      「綽號人人可稱,除了南屠北屠,少不了有我趙屠。江湖上多一個人屠,這世 
    間的人並不因此而減少,人太多了,屠不勝屠。你老兄不知我趙屠,可見你孤陋寡 
    聞。總算不錯,可找到一位敢說江湖事的人了,你老兄尊姓大名?」他藉酒裝瘋大 
    嚷。 
     
      「在下店伙張三。」 
     
      「很好,你也排行第三,咱們是同行。說吧,陳四到底在不在?」 
     
      張三一手搭在他的右肩上,陰笑道:「他不在,你不必找他了。」 
     
      「他不在,是死了麼?」 
     
      「你怎麼咒人?」 
     
      「本來在下就希望他死。他死了,在下人屠可以順理成章接收他的地盤,好好 
    做買賣。」 
     
      他一面說,一面伸左手輕輕拂掉搭在右肩上的手。 
     
      張三退了兩步,臉色突變蒼白,左手抬不起來了,吃驚地說:「閣下的意思… 
    …」 
     
      「如果他不出面和老朋友談談交易,在下明天便接收這間楚漢酒樓,不管他肯 
    是不肯。」他大聲說。 
     
      另一名高大店伙怒叫道:「好小子,你吃了豹子心老虎膽,敢到太歲頭上動土 
    ?到外面去,太爺要看你有何能耐說這種大話。」 
     
      一面說,一面捋起衣袖向門外走。 
     
      印珮推椅而起,狂笑道:「哈哈!敢稱人屠的人,沒有幾手像樣的鬼畫符,便 
    不敢來找雙頭蛟的晦氣。到外面去就到外面去,不露兩手,你們是不會服貼的。」 
     
      一出街心,店伙便大吼一聲,回身反撲,好一記快速兇猛的「猛虎回頭」。 
     
      印珮哼了一聲,雙手向上一崩,崩開了抓來的雙爪,順勢下劈,重重地劈在對 
    方的左右肩頸上。 
     
      「嗯……」店伙向下挫。 
     
      跟來的張三飛縱而上,身形暴起,雙足以雷霆萬鈞之勢,兇猛地飛踹印珮的背 
    心要害。如被踹中,脊骨不斷,也將內腑崩裂。這一記偷襲,想躲閃千難萬難。 
     
      印珮像是背後長了眼,間不容髮地向側扭身急閃,右手一抬,托住對方的左足 
    一掀,喝聲「翻」! 
     
      張三倒翻而起,向下墜倒。 
     
      印珮欺上,掌疾劈而下。 
     
      樓上的窗口,出現一個俏麗的年輕姑娘,喝道:「住手!上來說話。」 
     
      印珮聞聲疾退,抬頭笑道:「姑娘是店中人麼?有何見教?」 
     
      「上來說話。」姑娘繃著臉說。 
     
      「上來就上來。」他說。青雲直上升起丈五六,輕靈美妙地穿窗而入。 
     
      並不是他有意驚世駭俗,而是有意炫露,以便吸引看熱鬧的人,好將話傳出, 
    不怕沒有人來找他。 
     
      這是樓上臨街的雅座,尚未站穩,就在飄落的剎那間,年輕姑娘已扣指連彈, 
    內家絕學指風打穴連續攻到。 
     
      他雙手急揮,身形東倒西至,將連續彈來的四次指風一一引散,穩上馬步喝采 
    道:「好!飛指調弦十二彈,你還有八彈的威力。」 
     
      姑娘卻不再襲擊,冷冷地問:「你是有意尋仇,抑或是想藉故揚名立萬?」 
     
      「哈哈!在下兩者都不是。」 
     
      「那你……」 
     
      「叫雙頭蛟出來,有話當面談。」 
     
      姑娘突然撲上,雙手先後發出,上抓五官,下探心坎要害,兇猛地貼身搶入。 
     
      忙者不會,會者不忙。印珮也用雙手,先後托住姑娘的小臂向上抬,貼身了。 
     
      姑娘真狠,左膝疾抬攻下陰。這種招術夠霸道,挨上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印珮更快,虎腰一扭,一膝落空,擦腹而上毛髮不傷。接著雙手一收,暖玉溫 
    香抱滿懷。 
     
      「哎……」姑娘驚叫,猛扣他的咽喉和抓雙目。 
     
      他手一緊,右手反扣姑娘的後頸筋。 
     
      姑娘力道盡失,軟在他懷中,羞急地叫:「你……你你……放手。」 
     
      「呵呵!怕羞?怕羞你就不要用貼身搏鬥術。好,放你,咱們好好談談。」 
     
      姑娘跌坐在凳上,恨恨地說:「沒有什麼可談的,我姨父不在武昌。」 
     
      「哦!原來雙頭蛟是你的姨父,失敬失敬,恕罪恕罪。在下趙三,請問芳名。 
    」 
     
      「你少貧嘴!我叫呂琴,快說明你的來意。」 
     
      「很簡單,在下要見雙頭蛟。」 
     
      「武昌目下風雨滿城,是非之地不可留,你趕快乘船走,還來得及。」 
     
      「如果我不走……」 
     
      呂琴歎口氣,說:「你這人不見棺材不掉淚。好吧,你留下,明天我給你確實 
    的答覆,因為我姨父今晚可能派人送信來。」 
     
      印珮在楚漢酒樓藉故生事,制服了呂琴姑娘,拒絕呂琴遠離武昌的建議,表示 
    不達目的不肯罷手。 
     
      他看清了呂姑娘說話的神情,流露出恐懼、惋惜、悲傷等等複雜神色,便猜想 
    可能找到線索了。 
     
      他不動聲色,笑道:「好,那就謝謝你了。在下即至右面的高昇客棧投宿。明 
    早前來聽候回音。」 
     
      「好,明早將給你最滿意的答覆。」呂琴一字一吐地說,出廂而去。 
     
      不久,一葉扁舟駛入明月湖,在湖旁的一棟小茅屋前靠岸。呂琴姑娘一躍上岸 
    ,上前叩門,先一後三,連叩三次,方推門而入。 
     
      堂屋中空闃無人,她抱拳欠身向內叫:「上稟沈前輩,小店發現可疑江湖人, 
    特來稟告,並聽候指示。」 
     
      內堂轉出九尾狐沈麗姑,穿一身火紅,微笑著問:「呂小妹,是什麼人?」 
     
      「他自稱姓趙名三,綽號叫人屠,從四川來。」 
     
      「人屠?是南屠還是北屠?」 
     
      「他已否認是南北兩屠,恐怕姓名也是假的。」 
     
      「請將經過說來聽聽。」 
     
      呂琴將經過說了,九尾狐黛眉深鎖,沉吟著說:「唔!你說他年輕英俊,魁梧 
    ,舉動並不粗野,要找令姨父奪地盤,已可確走不是南北兩屠了。你警告他了麼? 
    」 
     
      「已警告他了,他很固執。」 
     
      「哦!好,派人盯梢了麼?」 
     
      「已派了專人監視。」 
     
      「很好,切記不可打草驚蛇。哦!你說他的武藝很了得?」 
     
      呂琴將雙方交手的詳細經過說了,最後又道:「這人年歲雖輕,但藝業似乎深 
    不可測。他那幾手進攻與破解的招術,看似平淡無奇,但發得恰到好處,令人無隙 
    可乘,莫測高深,修為與他的年齡不大相稱,神情自負而且老練,極難對付。」 
     
      「好,人交給我好了。」 
     
      「是,晚輩遵命。」 
     
      「你先去見見令姨父,看他是否真有這麼一位朋友。記住,不管令姨父是否認 
    識,叫他切不可違命離開住處半步,免遭殺身之禍。」 
     
      「是,晚輩定將話傳到。」 
     
      「令姨父脾氣暴躁。告訴他,尚有一月期限,如果他忍受不了,小心他的老命 
    ,你去吧,回頭我要到店中找你協助。」 
     
      送走了呂琴,後堂轉出一個年約半百的乾瘦頭陀,咯咯怪笑道:「九尾狐,你 
    為何要急急將她打發走?」 
     
      九尾狐媚笑道:「當然是怕你這頭老貓,咱們彼此心裡有數。」 
     
      「你的醋勁可不小。」 
     
      「你可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玩你的女人,我有我的面首,我何必管 
    你九指頭陀的事?你死了我九尾狐不至於為你掉眼淚。」 
     
      「嘿!你說得多嚴重?」 
     
      九尾狐哼了一聲道:「不是說得嚴重,而是事實。教主十分重視梁家的人,你 
    如果胡來……」 
     
      「雙頭蛟算啥玩意?哼!憑他,也配說受到教主重視,未免令人笑掉大牙。」 
     
      「你笑吧,笑掉大牙那是你的事。要知道上次的失敗,失敗在消息不夠靈通, 
    因此決定借重下九流的人。你如果糟蹋呂丫頭,雙頭蛟把心一橫,拒絕合作……」 
     
      「哼!他敢?」九指頭陀傲然地說。 
     
      「他只有這個寶貝甥女,為何不敢?人怕傷心樹怕剝皮,他一條命怕什麼?別 
    忘了,他可是武昌響噹噹的一條好漢,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你長他人志氣……」 
     
      「我不願向你潑冷水,你瞧著辦吧。我要去見雷堡主,你去不去?」 
     
      「我去做什麼?」 
     
      「你真忘了?不是雷少堡主要見你麼?」 
     
      九指頭陀目現兇光,冷笑道:「那小畜生想得真妙,哼!他休想。」 
     
      「他想什麼?」 
     
      「他想無條件要貧僧傳給他素女經心法,真他娘的妙想天開。」 
     
      九尾狐格格笑,說:「不壞嘛!世間多一個淫賊,並不是太嚴重的事。雷振聲 
    父子是教主眼前的紅人,你九指頭陀搭上他父子這條線,攀上了高枝兒,可別忘了 
    替我美言一二提拔一把,大家都有好處,何樂而不為?走啦!回頭我還得跑一趟長 
    街高昇客棧,看那位自稱人屠的人,是不是教主需要的,可派用場的材料。」 
     
      九指頭陀嘿嘿笑,陰惻惻地說:「你別忘了,雷振聲橫行天下數十年,聲譽之 
    隆,黑道群雄中無出其右,雷家堡號稱天下第一堡,他可不是肯屈居人下的善男信 
    女。這次如不是火眼狻猊將他請來,中了教主的圈套被迫牽著鼻子走,豈肯替教主 
    賣命?教主當然知道他心懷怨恨,不會重用他的。總有一天,哼!」 
     
      九尾狐臉色一變緊張地說:「和尚你想找死麼?」 
     
      「怕什麼?我頭陀……」 
     
      「須防隔牆有耳,你不想活,我可不想死。萬一有人將你這些話稟告教主,咱 
    們老命難保。」 
     
      九指頭陀警覺地舉目四顧,臉上也變了顏色,說:「不會的,這處只有你我兩 
    個人。」 
     
      九尾狐冷笑道:「但願真的只有你我兩人,你得求菩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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