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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龍 劍

                   【第一章 孤子奇冤】
    
      幽靈谷!這是一片荒涼隱森、人煙絕滅的武林禁地! 
     
      方圓數十里內,猛林處處,人跡罕至。 
     
      在死寂的氣氛中,遠遠突然傳來馬車轔轔趕路之聲,霎時間,一輛寬大密閉的 
    馬車,自荒徑上疾馳而出,直奔幽靈谷中,車後更跟著一騎龍鐘老馬! 
     
      忽地—— 
     
      車裡傳出一陣翻騰滾轉的怪響。似是有人在作垂死的掙扎! 
     
      車頭趕馬漢子聞聲一勒長韁,立時將車「茲啦」一聲到停留地,疾速彎腰鑽入 
    車內。 
     
      就在他轉身之間,隱約看出此人年約三十開外,粉面無須。十分風流瀟灑,但 
    其眉目之間,淫邪畢露! 
     
      車中接著傳出兒童細聲哭喚之聲!顯得極為虛弱,極為委屈,令人聞之惻然鼻 
    酸。 
     
      他悲哀絕望地叫道:「爸爸……爸爸……嗚嗚!嗚嗚!咳咳咳咳!」 
     
      悲慘的尾音被一陣咳嗆掩住。接著那孩子似是受了極大驚駭,嘶聲迸出一聲哀 
    號:「爸——」立即氣閉聲落,更無響動。 
     
      另外一個嬌媚的磁性女聲,輕歎一聲說道:「好啦!總算是斷了氣……」 
     
      話音之中毫無悲傷成分,倒像了卻一椿長久的心願! 
     
      那駕車男子接著道:「哈哈!要依我玉面飛狐的主意,這王八蛋和小廢物早就 
    見了閻老五,何必今日!」 
     
      女子撒嬌似的鼻音一「嗯」,說道:「這還不是為了你我下半輩子的安全著想 
    !死鬼生前雖然聽我的主張,與親友斷繼往來,但不見屍首不算準確!所以我只好 
    用這條妙計……」 
     
      玉面飛狐酸溜溜地回道:「心肝!你這條妙計真是不錯,為了這三八蛋幾手三 
    腳貓的劍法,居然陪他睡了十多年。哼!你妙我可不妙!」 
     
      「啐!還不是為了你這小沒良心的渾蛋……」 
     
      「好哪!好哪!」玉面飛狐趙世英答道:「你最大傑作莫過於把他前妻之子, 
    整治得像個小人國的白癡!真不愧毒蜂玉女的綽號!」 
     
      「叭噠」一聲脆響,毒蜂玉女韓小香一記老大耳括子,刷得玉面飛狐白臉冒紅 
    ,潑口罵道:「你就是油嘴功夫厲害,竟敢挖苦老娘!談到武功,你比死鬼差的遠 
    !」 
     
      玉面飛狐一手捂面,油腔滑調笑道:「我武功不行,可是另有一功呀!不然你 
    怎會愛上我……唏唏唏唏!」 
     
      「真不要臉!啐!啐!」 
     
      車身一陣搖晃,立時傳出淫褻調情怪聲,哼哼唧唧!肉麻透頂! 
     
      這一雙姦夫淫婦,居然能在季氏父子一死一昏的車中,幹出打情罵俏的勾當, 
    真是喪盡天良,毫無廉恥! 
     
      摸捏了一陣工夫,毒蜂玉女推開玉面飛狐說道:「現在下要嚕囌!快把他們移 
    屍谷內!」 
     
      玉面飛狐無奈,只得首先下車,接著走出妖艷絕倫的毒蜂玉女,她雖已狼虎之 
    年,但望之猶如二十少婦,不但臉美如花,蕩人心魄,而且雙峰高挺,豐股蛇腰, 
    真不愧為一代尤物。 
     
      兩人下地之後,首先抬下一具屍體,枯瘦焦黑,腹大如瓢,顯見精血枯槁死於 
    奇病,接著拎出瘦雞似的一個小孩,頭大身小,四肢皮包細骨,亦是腹漲如桶,比 
    之死屍,僅多一絲游氣而已。 
     
      剛將這畸形小孩擱在地上,他忽然哇的一聲哭出聲來,一對狗男女不由眉頭一 
    皺! 
     
      小鬼枯萎如柴的手腳,一頓亂爬,勉強立直身形,睜開模糊的大眼,對毒蜂玉 
    女喘息叫道:「媽!」 
     
      毒蜂玉女水汪汪媚眼一瞪,滿面憤恨之色,喝道:「誰是你媽!」 
     
      孩子轉過奇大腦袋,惶恐的對玉面飛狐叫道:「趙叔叔!」 
     
      玉面飛狐滿瞼幸災樂禍的表情,桀絕冷笑道:「小廢物不必多禮!桀桀!」 
     
      孩子看出情形不妙,心中一慌,兩根細腿連連亂抖,捧著水桶般的大肚皮,狂 
    咳連聲,幾乎翻身栽倒在地,啞聲問道:「我爸爸——他怎麼啦!咳咳咳咳!」 
     
      「死啦!」毒蜂王女極為怨毒的喝道! 
     
      孩子頓時淚如江河倒瀉,瘋狂慘叫道:「不會!不會!我爸有本領,決不會死 
    !」 
     
      他心急其父安危,竟自忘了後母的狠毒,跪地哀求道:「媽!你將我爸送回家 
    去,好不好……我……咳咳……我從今以後一定聽你的話……不再惹你生氣……咳 
    咳咳咳!」 
     
      毒蜂玉女聞言,頓時露出一絲假笑,故作溫柔說道:「既然聽話,趕快乖乖的 
    吃藥!」 
     
      孩子以哀懼的眼光望著她說道:「那藥真難吃!吃久了全身疼痛……」 
     
      話尚未完立見後母笑容頓斂,急忙改口道:「我吃!我吃!只要你送爸回去, 
    我什麼都吃!」 
     
      毒蜂玉女忙伸雙手向懷中掏出一隻白玉小瓶,裡面卻是空空如也!原來最後一 
    點,已給丈夫服下,氣得粉臉一沉,暗生悶氣! 
     
      玉面飛狐一旁冷笑插音道:「人死了你都不懂,真是廢物!」 
     
      孩子哇的噴出一篷血雨,身軀猛地向地仆倒,正倒在玉面飛孤腳前,抱住他的 
    小腿嘶聲問道:「死了!那怎麼辦?」 
     
      「簡單之至!甩到幽靈谷做鬼!」腳尖一挑,將孩子拋入空中,又落在毒蜂玉 
    女面前,孩子慌忙抱住她的玉腿哭道:「不要對我爸這樣……」 
     
      毒蜂玉女見他鮮血淋漓,生恐弄髒衣裙,纖足一彈,喝道:「滾!」 
     
      又將他凌空拋落死屍身上! 
     
      孩子細看其父口閉氣絕,眼如銅鈴,一副死不瞑目的慘狀,只獎得口鼻鮮血齊 
    噴哀呼道:「爸!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聲若孤雁悲鳴,杜鵑啼血,縱是草木無知,亦為之動容變色! 
     
      毒蜂玉女一旁大為不耐,對玉面飛狐叱道:「還不快些下手!更待何時!」 
     
      說著一把抓住孩子衣領,如同鷹拿雛雞,玉面飛狐急忙解下車後老馬,將屍體 
    兩腿分開,跨坐鞍上。 
     
      孩子眼見其父上馬,厲聲叫道:「我要跟爸爸……」 
     
      玉面飛狐冷聲說道:「小廢物急什麼!自然有你的坐位!」伸手提過小孩,舉 
    掌向他腦後便砍! 
     
      毒蜂玉女蛇腰輕閃,飄至身前,舉掌搭住他的手腕,喝道:「住手!」 
     
      玉面飛狐不解其意,右掌停在空中,怔怔發呆! 
     
      毒蜂玉女急促說道:「如要硬幹,何待今日!」 
     
      「推下幽靈谷去!還有誰能看出傷痕?」 
     
      「不行!絕對不能留下寸傷!」 
     
      玉面飛狐眼珠一轉,桀桀隱笑道:「我也有條妙計!」 
     
      左手運掌如風,向孩子靈台穴上陰勁一透!孩子半聲不哼,立刻垂首昏死過去! 
     
      「趙某人這手拍穴功夫夠漂亮吧!這小廢物如今風也吹得死!縱是神仙也難發 
    覺!」 
     
      隨手將孩子跨坐鞍頭,用條布帶,將父子合綁一處,牽馬來至谷口二十丈外, 
    不敢貿然再進! 
     
      玉面飛狐向著屍體,諷刺說道:「姓季的!趙某對你父子二人交情到家,你那 
    獨生廢物,如想活命,除非是——老天開限!死後還魂!」 
     
      順手一掌拍在馬股之上,老馬負痛難當,「唏聿聿!」連聲哀嘯,直向幽靈谷 
    如箭射去!立見它四蹄踏空,飛墜而入這充滿死亡的絕谷。 
     
      就在這馬嘶未竭的當中—— 
     
      晴空中一記無雲而生的「艷陽雷」平空爆炸,震耳欲聾! 
     
      耀眼的蒼穹突地撕開一道裂口,萬道金光凌空瀉下,直照下墜的小孩背上! 
     
      玉面飛狐與毒蜂玉女被這「天開眼」的絕世奇觀,駭得心驚肉顫,面無人色, 
    慌忙爬上馬車亡命逃去! 
     
      奇跡出現了! 
     
      正如玉面飛狐所詛咒—— 
     
      「老天開了眼!」 
     
      「臨死又還魂!」 
     
      「垂憐不幸人!」 
     
      「絕地生奇跡!」 
     
      殘廢小孩與其父屍體,如一團鉛塊,飛墜怪石如刀的谷底!而此時黑色毒霧業 
    已如絮舖滿,中人即化膿血而亡,只聽砰的一響,其父屍體首先撞著亂石,震得毒 
    露四散排開,一時腦漿迸射,污血亂飛,令人慘不忍睹! 
     
      這猛裂震動,將所綁布帶,裂成數段,死者那奇大的肚皮更如彈簧一般,將孩 
    子彈起六六尺高,拋在屍旁大石之上。 
     
      此石大逾桌面,光滑如鏡,中心另有一塊圓形小石。 
     
      殘廢小孩被拋得四肢手伸仰面落下,那圓形小石不差分毫在他「靈台穴」上一 
    頂,恰好解了他的穴道! 
     
      過了許久時候! 
     
      遠處突然傳來陣陣鐘聲,聲音雄渾,悅耳無比,使人如聞梵音禪偈,心暢神安 
    ,頓忘一切苦痛,那鐘聲—— 
     
      當!嗡……嗡……嗡…… 
     
      當!嗡……嗡……嗡…… 
     
      當!嗡……嗡……嗡…… 
     
      敲到了第七聲! 
     
      石上昏迷小孩,猛地全身一振,張目醒來! 
     
      他仰望長空,星稀月朗,已是初更時分,於是翻身爬起四下打量,可憐他視力 
    模糊,連石分其父的一堆枯骨都未看見。 
     
      最後居然被他發覺了一樣流動之物——每霧。 
     
      原來毒霧已開始流回地心,鐘聲一響,毒霧立即退落數寸,在月光下看來,猶 
    如遊走活物一般。 
     
      孩子在求生欲支配之下,竟然隨著退落毒霧爬行,而「白骨殘兵陣」已為鐘聲 
    所制失去威力,居然讓他爬過,來到「判官巖」後一處神秘洞口! 
     
      他昏黑中爬了數十丈深,突感眼前光明大放! 
     
      遙見廣大的石窟中,面壁般坐一位高大無比的披髮年老怪人!孩子絕地逢生, 
    不禁心中大喜,連忙奔至怪老人身後。但怪老人生似不知小孩現身,竟然兀自僵坐 
    絲毫不加理會! 
     
      可奇的是這怪老人週身衣袍鼓脹,袍上更籠罩著一層白霧,而頭頂白光更冒出 
    數寸之高,顯見功力之強,不可言喻! 
     
      但每次鐘聲一響,白光白霧立即縮回許多,這種出奇的現象,把孩子驚得一頭 
    霧水,不知是何道理! 
     
      鐘聲仍是極有規律的敲著—— 
     
      已到了第三十五響! 
     
      怪老人身上白氣全消,衣袍貼住肌肉! 
     
      隨著身體縮小,縮得僅比常人略高! 
     
      再則背心現出點點汗跡!然後全身盡濕! 
     
      最後乃至大汗如大雨淋漓!連一頭亂髮都在滴水! 
     
      這神妙的鐘聲,對此石窟怪人竟是一種殘酷無比的刑法!他正以全副無上內力 
    拼受煎熬! 
     
      孩子純潔的心靈中大為同情,暗想道:「他太可憐了!」不但忘了全身痛苦, 
    居然掀起破舊衣揩抹暴雨般的汗水!「不到一會功夫!孩子半幅衣袍完全濕透,乾 
    脆脫了下來,不住的揩擦,濕透了擰乾!擰乾了再擦! 
     
      此時噹噹的鐘聲已到四十二響! 
     
      怪老人的痛苦也達最高潮! 
     
      只見他垂頭聳肩,全身骨節格格爆響,其體內所受煎熬,自是不問可知! 
     
      孩子回憶以前服下繼母藥粉之後,其痛苦之狀,亦是如此情形,同病相憐,急 
    得狂叫起來。 
     
      「老公公……你不要難過……咳咳……」 
     
      連忙抖開衣袍當作扇子,不停地替他扇風,兩隻大眼熱淚盈眶,雖然瘦小身軀 
    搖搖欲倒,卻更為用力猛扇,以解怪老人無邊的痛苦。 
     
      這怪老人非別!便是江湖人聞名喪膽的「天龍怪僧」! 
     
      他此時全神練功不能開口,但心中對身旁小孩的感激,已是不能言語形容!他 
    心中默數鐘聲—— 
     
      「噹!噹!當!當……!」 
     
      已是七七四十九響之數! 
     
      心頭一聲輕歎:「好了!總算敲完了!」 
     
      鐘聲既停,天龍怪僧功力陡長,立時渾身蒸氣如潮湧起,頃刻間全身乾燥,一 
    切如常,於是用手撥開覆面長髮,轉來看這善良可愛的小孩。 
     
      哪知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縱是天龍怪僧飽歷滄桑,也被這小孩的畸形慘狀, 
    驚得倒抽一口涼氣。 
     
      而天龍怪僧臉上,竟是滿佈「青」「紅」「紫」「黑」的惡斑,比之鬼怪,還 
    要可怕三分,原已虛弱的小孩,更嚇得白地上翻,昏倒在地! 
     
      天龍怪憎一見小孩嚇昏,立刻出掌貼在他的「命門穴」上,掌心內力徐吐,為 
    其運功治療,益發使他心中駭然! 
     
      他發覺此子身中奇毒,已是筋縮骨枯,若非先天資質奇佳,早應死去,但如要 
    使他回復正常,已非人力所能之事! 
     
      盞茶時候,孩子張眼醒轉,覺得全身暖流貫體而行,格外舒暢,凝望天龍怪僧 
    一副惡臉,細聲問道:「你是人是鬼?」 
     
      天龍怪僧收回右掌,柔聲答道:「我是一個難看的人,你不用怕!好孩子,你 
    叫何名字?」 
     
      「我叫季……季……」 
     
      「想不起來,以後再說好了!」 
     
      「季……季孝慈!」孩子竟然忘了自己名字,頗感不好意思,連忙解釋道:「 
    我媽討厭這十名字,從來不叫,只叫我『小廢物』。」說時露出滿面怨毒之色! 
     
      「『孝慈』乃是孝順母親之意,她為何討厭?」 
     
      「對不起!我說的是繼母!」 
     
      「你的生母她——?」 
     
      「據繼母講,她在我兩歲時死了!」 
     
      「你父親是誰?如今何在?」 
     
      「三分劍季鎮南,他如今……死了!」提及亡父,孩子頓時淚如暴雨,轉身便 
    向洞外狂奔。 
     
      天龍怪僧暗運無形真力助著:隨其出洞,終於找到其父屍首,早被毒霧化成一 
    堆白骨,於是以手裂石築墳,孩子更是一番痛哭。 
     
      哭畢,向天龍怪僧叩謝葬父之恩,說道:「老公公!你能用手打破石頭,武功 
    比我爸爸還高,你一定要教我練武報仇!」說時滿面露出堅毅之色。 
     
      天龍怪僧見他身負奇冤,亦且純真感人,雖然明知他練武無望,只得勉為其難 
    地反問道:「你今年可有十歲?」 
     
      「不!十五歲!」 
     
      天龍怪僧心中驟然暗叫了一聲:「糟!」但終於下定決心,慨然答道:「我生 
    平未曾收徒,但我決定收你!」 
     
      天龍怪僧不但自破「入谷者死」的禁條,而且破例收下生平唯一門徒。 
     
      這門徒身為季家獨子——不能叫他削髮為僧。 
     
      這門徒身中長年奇毒——又無法傳他絕藝! 
     
      這豈不是—— 
     
      天大的荒唐! 
     
      天大的諷刺! 
     
      光陰似箭!轉瞬一年過去,孩子年已十六,他經過天龍怪僧內力治療,已長得 
    如十三歲的普通幼童,面目極為清秀。 
     
      這種進境可謂巧奪天工,但距離練功的理想,還差得太遠。 
     
      而天龍怪僧本人,卻受盡按月一次鐘鳴的刑法,而今日又到鐘鳴之期,孩子看 
    出師父神色緊張,幼小的心靈中無法再忍,終於提出一向不敢問的問題! 
     
      他極為恭敬地問道:「你老人家這麼大本領,為何卻怕鐘聲?弟子覺得這鐘聲 
    不但好聽,而且使人神清氣爽!」 
     
      「為師患有怪病!」 
     
      「你老人家何不離開此地?」 
     
      「此谷生有萬年靈芷一株,不但可以醫我之病,更能助我達到超凡入聖的境地 
    。且這靈芷久為武林邪道垂涎,為師既已到此,甘受鐘聲煎熬,決心守候到底,以 
    免落入惡人手中,貽害天下!」 
     
      孩子興奮地道:「我一定幫你老人家打這些壞人,採取靈芷……」 
     
      天龍怪僧正色叱道:「不行!你不能——出手!要牢牢記下了!」 
     
      孩子連聲應是,但年輕好奇,稍停又復問道:「你老人家究竟是什麼……病症 
    ?何不自醫?」 
     
      「為師當年一念之差,做了問心有愧之事,等到功力練到只差一步便可超凡入 
    聖的地步,這一點心病,竟都逼到臉部變成惡斑……」 
     
      「弟子不相信你老人家會做壞事,可否明示?」 
     
      「為師出身西藏聖母峰,只為不忿師弟『潛龍』功力竟能與我平手,因此暗心 
    魔道,練成『秘魔神掌』就在較技之中重傷師弟!」 
     
      「師叔他老人家是否——」 
     
      「他當日負傷一笑而去,二十年後才被為師在天山訪著,已經因傷得了聾啞之 
    疾,但反在清靜之中修成佛門正宗,完全原諒了我!」 
     
      「他真偉大!」 
     
      「但為師始終無法原諒自己,事隔一甲子有餘,我的修為總差一步,直到收你 
    為徒之後,才頗有進境,如今只要神鐘能停響一次,便能撞破最後一關!」 
     
      「那很簡單,以師父這大本領,一定辦得到!」 
     
      「哪有這般容易!說起來此鐘大有來歷,為師我見它不得!」 
     
      「什麼來歷?」 
     
      「此鐘名叫『大雄寶鐘』,唐朝時代自西天竺飛入中土,具有佛門無邊法力, 
    能降伏妖鬼,超渡亡魂,如今它在距此十五里處的望天峰頭……」 
     
      「那麼,弟子去請求敲鐘人少敲一次,豈不就解決了?」 
     
      「大雄神鐘每逢十五月圓,不敲自響,而且峰高風大,決非你的力量所能辦到 
    !千萬不可前去!」 
     
      孩子口中雖然答應不去,但心中暗想道:「我決不能看著師父受此煎熬,寧被 
    他老人家責罰,我一定要去,而且一定要做成功!」 
     
      耗到下午,趁著天龍怪僧運動,而且谷中毒霧未起,獨自悄悄私離石窟。 
     
      他不顧危險,爬出了幽靈谷!直向如一柱擎天的望天峰狂奔而去。 
     
      望天峰在群山環繞中,拔地挺立,高逾百丈,向風一面,寸草不留,裸露出光 
    滑的峭壁,背風一面,樹密草深,竟是無路可通! 
     
      但他生性堅毅,竟然毫不思索,直向樹叢中鑽入,一身舊衣被刺荊鉤得片片紛 
    飛,渾身血跡淋漓,體無完膚,終於爬到離峰頭不過十數丈處。 
     
      可是峰頭凸出一道石稜,以他的能力而言,絕對無法超越! 
     
      但這孩子並不灰心,就在石稜邊緣上到處摸索…… 
     
      突然間,他摸到了一處空洞,禁不住心中狂喜。 
     
      連忙鑽入這窄狹的洞內,發覺它竟似一口乾枯石井,直通峰頂,明亮的月華, 
    自洞口斜射而入,映得四壁幽光,諸物隱約可辨。 
     
      他估計天色將近初更,一個時辰以後,神鐘便要作響,於是手腳並用,急急向 
    石井爬行,他不但忘記了週身的疼痛,更不顧及一失足,便有紛身碎骨的危險。 
     
      爬到丈餘高處,忽然踏著一片鬆動的石塊,腳下一滑,幾乎跌下井底,幸虧身 
    形細小,勉強將全身平貼石上,耳邊聽得碎石墜地之聲,叮叮不絕,心中暗叫了一 
    聲:好險! 
     
      鼓起勇氣,繼續爬升。 
     
      這時井口月光中,忽然黑影微晃,伸出一個長髮蓬蓬的人頭,雙目精光閃閃, 
    注視著冒死攀爬的小孩。 
     
      她!被石井中墜石的響聲驚動了! 
     
      但孩子一心只顧爬行,根本不知有人窺伺! 
     
      蓬頭人凝視片刻,忽然緩緩舉起右掌,凌空往下一按,「轟隆」一聲,滿井中 
    掌風如潮壓下,帶起股股氣渦,頓時將孩於震落井底,昏死過去! 
     
      盞茶之後,孩子悠悠醒來,對於被人暗襲之事,仍不知情,反以為被山頂罡風 
    吹倒,他不顧週身酸疼,二次翻身又上。 
     
      剛好爬到原來地方,蓬頭人再度現身發掌,二次將他震落井底。 
     
      這次他昏迷更久,張眼醒來看看天色,僅差半個更次鐘聲將起,連忙起身再作 
    第三次的努力。 
     
      他這次已經發覺事有蹊蹺,一面爬行,一面仰視井口動靜。 
     
      果然!蓬頭人第三度井口現身!嚇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呆若木雞! 
     
      蓬頭人目光何等銳利,微光映照之下,已將孩子面容看得絲毫畢露。 
     
      她心中一陣奇妙的震動,已經舉起的右掌,如電收回,反而極為慈愛地問道: 
    「孩子!你要幹什麼?跌傷沒有?」 
     
      「我要上來!」 
     
      「等一下!」話音剛落,人影瞬息不見,一會兒工夫,拋下一根長籐,孩子連 
    忙伸手握牢,轉眼之間,便被提到峰頭,頭大無比的大雄神鐘赫然在目! 
     
      這鐘大得像一間小屋,鐘頂由房椽租細的鐵柱橫貫著,平穩地架在兩座巨岩之 
    間,鐘面上密佈梵文,無法看懂。 
     
      不要說它的重量無法估計,連鐘內那水桶粗的鐵錘,至少也有三千廳以上,孩 
    子系望著這口大鐘,駭得說不出話來。 
     
      蓬頭女人卻呆望著孩子,清懼的臉上充滿母愛,含著豆大淚珠叫道:「兒呀! 
    你是不是找媽來了?」 
     
      孩子被這莫名其妙的問題驚醒過來,就著明月光輝仔細打量這中年女人的陌生 
    面孔,只見她披髮及腰,一襲紫色舊衣倒很合體,亂髮下半掩著清瘦憂愁的面龐, 
    但眉目間風韻猶存,可想當年必然是天舉國色。 
     
      她雙目中雖然精光似電,顯露高強武功,但卻舉止失常,神情有異,竟然是個 
    瘋婦! 
     
      孩子錯愕之間,不加考慮地答道:「我不是來找你的!」 
     
      瘋婦身形飄射近前,伸手輕撫他的面龐,語無論次地說道:「兒呀!是你…… 
    是你!」 
     
      稍停又改口道:「哦——!不對……不對!我的兒子有這麼高了!」 
     
      說時用手在他頭上尺多高的空中一比,繼續說道:「你既不是他,到這裡來幹 
    什麼?」 
     
      「我來看鐘!」 
     
      「原來你也喜歡這鐘的聲音!」 
     
      「我雖喜歡,但今晚不能讓它響!」 
     
      「不讓它響!哈哈哈哈!這鐘聲就是我的生命!我老遠跑來,就為了聽它,它 
    可以使我心裡安靜……!」 
     
      孩於誠懇地請求道:「我師父有病,不能聽這鐘聲,請你少聽一次好不好?」 
     
      瘋婦又是一陣狂笑,說道:「鐘這樣大,你這麼小,就算我不攔阻,你也無法 
    制止它!」 
     
      「我一定會想出辦法來,不叫它響!」 
     
      瘋婦連連搖頭道:「不管你想什麼辦法!我還沒有答應不攔阻你!」 
     
      孩子明知瘋婦神志不清,但她武功驚人,自己無法對付,頓時沒了主意,無話 
    對答! 
     
      瘋婦又打量他一番,溫和地說道:「要我不攔阻你也行,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叩瘋婦十分激動地說道:「你認我為母親,讓我抱抱你……」 
     
      孩子見瘋婦思兒心切,而自己從小缺乏母愛,因此對此極為感動,可是一時不 
    便答應,心中猶豫不決。 
     
      瘋婦見他不言不語,惶急地道:「好孩子!我只要你認我一次,以後我就遠遠 
    走開,好不好?」說話之間,一陣山風吹得她長髮飄蕩,連忙催促道:「快答應吧 
    !風再大些鐘就響了!」 
     
      孩子情急之下,脫口而叫了一聲:「媽!」 
     
      瘋婦頓時狂喜,熱淚如斷線珍珠,直瀉而下,摟著孩子哭道:「我的乖兒!媽 
    想得你好苦……」 
     
      孩子心中一慘,亦淚如雨下,掙扎地指著神鐘說道:「風快來了!我先要把鐘 
    堵住!」 
     
      一面脫出身來跑到巖邊,拔了兩把青草。 
     
      瘋婦大惑不解,問道:「兒呀!你拔草幹什麼?」 
     
      「把大鐘裡面塞滿,就有風吹,它也不會響了!」 
     
      瘋婦愛憐地誇獎道:「你真聰明!但像你這樣的力氣,拔一年也塞不滿!還是 
    讓媽來吧!」 
     
      她飛身飄至巖邊,雙手齊出,一手拔起一株樹木,片時之間,便成一堆小山, 
    然後飛身入鐘,用數根巨籐,將樹枝捆在鐵錘之上,頓時鐘內塞得滿滿! 
     
      這時陣陣罡風愈吹愈猛,神鐘已開始來迴盪動,孩子腳下一個踉蹌,竟被狂風 
    捲得離地三尺。 
     
      瘋婦一聲驚叫,身形如箭身來,緊緊抱住孩子疾向背風之處墜入,忙用自己面 
    龐緊貼孩子臉上,輕拍他的背心,連聲安慰道:「別怕!別怕!媽在抱著你……」 
     
      罡風來勢此時已是強若海潮,聲聲尖嘯,使人驚心動魄,更聽得「轟」的一聲 
    巨震,神鐘隨之猛烈擺動起來! 
     
      第一響開始了! 
     
      幸虧鐘內已被樹木塞滿,雖然搖晃,卻無響聲! 
     
      孩子在這奇寒透骨、排山倒海的罡風中,躺在瘋婦懷內,不但毫無懼怕,而且 
    更感覺到母愛的溫暖——這是他從有知以來未曾享到的幸福! 
     
      瘋婦一面輕輕拍著他,一面閉目低哼著搖籃曲,重溫著失去的歡樂,她——失 
    去愛子的慈母終於得到了安慰。 
     
      孩子在愛的滋潤中,暗想道:「多甜美的歌聲……似乎在哪裡聽到過?」 
     
      但在他的記憶中,生母的慈顏是那樣模糊,後母的神色是那麼狠毒!
    
      「我也許是夢中聽見過吧?……如果我母親還活著!那多麼好!如果她真是我
    的母親……可惜她不是……」 
     
      懷中的溫馨……慈愛的撫拍……甜美的歌聲……孩子睡著了!夢見美麗而且愛 
    他的母親,既陌生……又親切…… 
     
      四十九次漫長的啞鐘,竟似在片刻間渡過!罡風頓時減弱,隨即歸於沉寂! 
     
      瘋婦隊甜蜜中醒來,她不能不履行諾言——離他遠去——無奈地放下孩子整衣 
    緩緩起立! 
     
      對著一輪明月,仰天一陣狂笑:「我又有了兒子!哈哈哈哈!」 
     
      「我又有了兒子!哈哈哈哈!」 
     
      兩臂向外長伸,身形如一頭大燕飛掠而起! 
     
      但見長髮飄飄,在樹梢幾個起落,便自下了孤峰沒入無邊的夜暗中去了! 
     
      一會兒工夫,孩子也從峰頭奇寒中醒轉,身畔似是餘溫猶在,但他「義母」的 
    蹤影已杳,不禁心頭一陣惆悵,想道:「可惜我忘記問她姓名!但將來一定要找到 
    她,盡心孝敬!」 
     
      眼看明月西斜,頓時想起了幽靈谷中的師父。 
     
      他匆匆攀住長籐,垂下石井,連跌帶滾仍循來路下峰,心中忖道:「不知師父 
    是否好了?」 
     
      急急忙忙躥出密林,幾乎撞在疾向峰腳飄來怪客的身上。 
     
      他迅即停步,抬頭看去。 
     
      只見這人方面海口,雙耳垂肩,頂心微現陣陣白光,肅穆莊嚴,竟似活生生一 
    尊羅漢! 
     
      那人輕輕喚道:「孩子!果然是你!」 
     
      他一聽師父熟悉的口聲,心喜如狂,只叫了一聲:「師父!」快樂得說不出話 
    來! 
     
      「難得你一片誠心,助為師功德圓滿,回復本來面目,快快隨我返谷罷!」 
     
      言畢,只手扶住孩子,快如電閃風飄,霎時回轉石洞,孩子興奮地說道:「你 
    老人家如今超凡入聖,應該尊為天龍聖僧了!」 
     
      天龍聖僧微笑問道:「你一個人怎能制止神鐘叩孩子將峰頭拜認義母一節,詳 
    細享明,天龍聖僧對他這番奇遇深為感歎,道:「你天性如此善良,不幸命中多難 
    ,身負血海冤仇,為師早有決心,寧願拼著一場武林浩劫,也要將萬年芷奪來賜你 
    !」 
     
      「如今為師因你之助,得成大功,以後反可惜大雄神鐘法力,使靈芷早日出土 
    ,你要注意採取!」 
     
      孩子喜出望外,興奮叫道:「那樣我就可以很快長大,好練武功是不是?」 
     
      天龍聖僧亦是含笑點首為答,於是親赴望天峰解了鐘內堵塞之物,每日運起佛 
    門心法,以無上定力搜索靈芷,轉眼便滿一月,又到鐘鳴之期! 
     
      到時天龍聖僧法相莊嚴,端坐輕念梵語經文,孩子在一分緊張侍立,等待之中 
    ,遙遙聽得神鐘—— 
     
      「噹!」開始了第一響! 
     
      石洞之內,陣陣異香隨著鐘聲愈來愈烈,不世奇珍的萬年靈芷似即將要出現人 
    間,孩子機智地追尋異香來源,但它卻四處飄行,忽前忽後。 
     
      突然石洞左角,地上紅光一閃,頓聞天龍聖僧喝道:「上邊!快去!」 
     
      孩子飛身如箭撲去! 
     
      卻撲了一個空,只摔得週身疼痛,鼻青臉腫! 
     
      一會工夫,紅光又在洞右閃耀! 
     
      「右邊!快!」 
     
      孩子這次跌得更慘! 
     
      這樣忽隱忽現反覆了十幾次,四十九響神鐘已畢,萬年靈芷更是無影無蹤。只 
    剩下頭青臉腫的孩子仆地喘息! 
     
      天龍聖僧額頭微現汗珠,輕歎一聲說道:「徒兒不要灰心,你我下次再來!」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一次次的失敗,接著另一次的努力,師徒兩人再作 
    第四次的奮鬥。 
     
      天龍聖僧拼著走火入邪的大險,運出了所有的功力!石洞中異香更濃,紅光愈 
    熾,孩子如瘋狂般滿洞追逐,配合著大雄神鐘聲聲敲鳴!洞中空氣之緊張,足以使 
    人心臟爆裂! 
     
      但萬年靈芷始終不受捕捉! 
     
      更可怪的是,大雄神鐘響到四十八次,突地無聲,連這佛門神物也退縮了! 
     
      等待!等待,但神鐘硬是少敲一響。 
     
      天龍聖僧心中浩歎,暗想道:「奇珍的異寶,事關天數,看來無法強求……惟 
    有由我重開殺戒……」 
     
      於是緩緩對孩子言道:「年餘之後,他必出現判官巖頭,為師替你取來便是!」 
     
      孩子強忍失望之心,連連點頭,轉身出洞跑到亡父墳前,「哇」的噴出一股血 
    雨,嘶聲哭道:「孩兒雖有名師,不能習武,報仇之事,今生無望了……」 
     
      他這一番痛哭,只哭得天昏地暗,星月無光,如雨血淚,灑遍墳石之上,哭到 
    絕望之處,用手猛拍墓碑狂號道:「爸爸!你生前很少與我說話……如今還是不言 
    不語……」 
     
      此時天龍聖僧已悄然來到他的身後,內心慘然,出言勸阻,忽地感覺半空中嗡 
    嗡發聲,一點黑影,當頂緩緩降落! 
     
      原來大雄林鐘竟已飛臨谷口,凌空飛速旋轉,震起滿谷渦流,天龍聖僧猛運神 
    功,全身暴張,頂心白光冒起尺餘,一聲佛號高宣:「阿彌陀佛!神鐘不響,更待 
    何時!」 
     
      神鐘在半空中猛然一翻—— 
     
      「噹!」然振響!其聲上徹九天,聲聞百里!響畢向西電閃而去! 
     
      墳頭大灘血淚,這時應聲化為片片耀眼紅光,一株翠綠幼芽破土而出—— 
     
      孩子跪在墳頭,因是悲憤過度,只知閉目流淚,每一顆淚滴下,那翠綠嫩苗便 
    即暴長數分,轉眼長出三片仙葉,居中托著來紅如火的靈果! 
     
      天龍聖僧大喜喝道:「萬年靈芷已出,還不快取!」 
     
      孩子如大夢初醒,下意地伸手一位,居然連根而起,忙向滿口血腥的口中猛塞 
    ,頓感一股清香滑入腹內,遍身生氣陡長! 
     
      天龍聖僧見他指縫中尚夾住一片仙葉,忙道:「此一葉可醫天下諸般怪症,還 
    不吞下……」 
     
      孩子應聲將芷葉送到口邊,忽地心念一轉道:「弟子要留給瘋顛的義母!」天 
    龍聖僧點頭讚道:「好!好!好!你已服一果二葉,足以脫骨換胎!只是這仙葉, 
    最宜生服,藏之過久,將會色變效減……」 
     
      他話未說完,孩子已感血氣翻騰,筋骨暴長,以至無力控制的程度,忽地翻身 
    昏去! 
     
      他這一場昏睡,便是七天! 
     
      七天之中,天龍聖僧不住以無上內力,助其行開藥力,但見此子全身赤紅如火 
    ,猶似初生嬰兒,一天天都在長大,他那全身衣衫都被漲破裂開!不能穿著! 
     
      天龍聖僧見唯一愛徒,居然得了萬年靈芷,內心的喜悅,不言可知! 
     
      但是經過七日運功助力之後,他臉上忽然現出一絲詫異,將孩子的左手下停的 
    摸捏查看,心中暗自想道:「萬年靈芷何等神效,為什麼徒兒脫骨換胎之後,一隻 
    左手還是比右手細弱……奇怪廣」 
     
      沉吟半日,轉念想道:「靈苦雖是神物,但它的效力,必須藉物而施,而徒兒 
    的左手中毒極深,早已骨髓乾枯,所以靈芷無從發揮威力……」 
     
      就是他瞑思之間,孩子一聲呻吟,甦醒過來,睜著一雙巨大明亮的眼睛,睜望 
    著一旁凝立的師父!只見師父滿面笑容,說道:「孩子你醒了……」 
     
      他頓時想起前後一切奇遇,連忙翻身立起、竟然發覺師父子白矮了一截,和自 
    己差不多高,因此不住上下打量! 
     
      天龍聖僧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你長高了!」 
     
      孩子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低頭仔細察看,真的自己已經長大成人,比一 
    般青年更為結實雄壯,身上披著師父的大袍,自己的舊衣破褲都被拋在一旁,看來 
    顯得出奇的狹小,喜得呆立當地,只是撫摸自己的手腳! 
     
      又聽師父對他說道:「孩於!你用左右手各向為師掌心猛擊一掌,看看你的力 
    道如何?」 
     
      他依言左右開弓各發一掌!自感力大無比,居然帶出微嘯的掌風,而且週身血 
    氣貫通,連平日所練內功,也是進境奇大,大喜說道:「師父,我可以練武了!」 
     
      大龍聖僧微微搖頭答道:「可以練了!但是不夠理想!」 
     
      「那為什麼?」 
     
      「你的左掌較弱,不能練得像右手那樣好!」 
     
      「那麼我苦練左手!以為補救!」 
     
      「不行!為師生平只收了你一人為徒,一定要練得十全十美!」 
     
      孩子不由生望地說道:「那怎麼辦呢?」 
     
      天龍聖僧慈祥地一笑,答道:「不必灰心,為師自有辦法!」 
     
      話聲未落,一指無聲而出,點中愛徒的睡穴,孩子再度昏睡過去! 
     
      天龍聖僧連忙將他抱起,放在平日打坐盤石之上,竟自匆匆飄出洞外—— 
     
      輕眼工夫,他提著幾件殘缺兵刃回來。 
     
      其中有武當派的青霓劍與崆峒派的紫電劍! 
     
      還有幾件內含大量精金的沉重兵器! 
     
      他首先拆下許多精金,雙手內力逼出,不停的搓捏,那奇硬的精余在他手中, 
    就如麵團一般柔軟,立刻捏成尺許長的一隻金手。 
     
      然後他拈起兩支斷劍。 
     
      青霓連柄僅有兩尺上下,紫電劍惟有劍尖一段,恰剩一尺六七。 
     
      他將兩劍相連,雙掌合力擠壓,股股青煙隨著掌心純陽內力而出,居然兩劍合 
    一,成了一柄完整寶劍,青霓劍那一段青光濛濛,紫電劍那一段紫光閃閃,真是武 
    林中從來未有的一柄奇劍! 
     
      天龍聖僧將諸事準備停當後,面色沉凝,緩緩舉起寶劍,只見青紫光芒暴閃—— 
     
      竟將自己左手連腕削下,他那平日所戴的五枚金環,也都附在斷手之上,天龍 
    聖憎左手雖斷,但傷口並無滴血溢出,而且皮肉立時收口,僅現一層紅膜,然後他 
    將金手戴上,居然運用靈活已極! 
     
      他此時更不遲延,右手駢指如風,連點了孩子左肩以下各穴,封閉血流! 
     
      再度拳劍虛虛一比,竟將愛徒左手斬斷,以自己斷手為之接合,包札妥當之後 
    ,天龍聖僧含笑閉目,坐地運起無上內功,單憑右掌發力透入愛徒命門穴內,三晝 
    夜如飛逝去! 
     
      孩子再度由昏睡中醒來,便聽師父說道:「徒兒速速起身,為師有話吩咐!」 
     
      他起身肅立,恭聆師訓。 
     
      「你十五歲入谷,今年十七,但我平日恐怕引起你的悲思,從不叫你本名!如 
    今你得了萬年靈芷,得以脫骨換胎,為師便將『靈芷』二字,賜你為名,以便踏入 
    江湖使用!」 
     
      季靈芷登時下跪,恭然答道:「弟子叩謝師父賜名!」 
     
      天龍聖僧接著說道:「靈苦!你不忍為師受那神鐘煎熬之苦,竟然冒死解了為 
    師魔難,其心可以動天!現在為師替你換了左手,以便早成絕藝,報卻血仇!」 
     
      季靈芷聞言心中驚疑不定,舉起左手一看,發現皮顏色有異,而且腕上套著師 
    父的五龍金環,而師父左腕竟是一隻金光閃閃的假手,頓時喉頭發哽,只是連聲喚 
    道:「師父……師父……」 
     
      天龍聖僧微然一笑道:「你不必過分衝動,為師失去一手毫無不便,普天下能 
    抵得住為師一隻手的人幾乎沒有……」 
     
      「但是你老人家自殘肢體……弟子怎能消受得起……」 
     
      天龍聖僧叱道:「如此說來,你為我隻身捨命去阻神鐘,難道為師又能將鐘聲 
    還你不成!」 
     
      季靈芷忍淚重行九叩大禮,硬咽說道:「弟子叩謝不世大恩!」 
     
      天龍聖僧這才重露笑容說道:「這才對了!那五龍金環,為師一併贈你,它合 
    則為一,分則為五,可禦敵人兵刃,又可飛空傷敵,而且第一隻龍口之只,有顆小 
    珠,遇毒變色,雖然你已服靈芷,百毒入體自解,但也可用它識破奸人暗算!」 
     
      季靈芷又是叩首謝過,一眼看見地上的長劍,心中一動,囁嚅說道:「師父, 
    這支長劍……」 
     
      天龍聖僧問道:「你是否喜歡此劍?」 
     
      季靈芷輕聲說道:「先父以劍成名,但劍法被繼母盜去,弟子決心以劍誅仇, 
    只是這劍太好了!不敢請求賞賜。」 
     
      天龍聖僧哈哈笑道:「這劍本是棄物,你要儘管拿去!它的前身原是武當的『 
    青霓』與崆峒的『紫電』,就叫它『霓電劍』好了!只是為師當時匆匆接合,日後 
    如遇強敵,小心它從中折斷!」 
     
      但季靈芷對這細節毫不在心,只是愛不釋手地撫摸,心中幻想著日後仗劍入世 
    ,斬盡仇敵的景象! 
     
      從此,天龍聖僧正式傳他武功。 
     
      首先是聖母峰水門武功——天龍九式。 
     
      招法以九為變,共有九九八十一手,與中原各派武功,完全不同。 
     
      其次是秘魔神掌,它是一種特殊掌力,系以體內真元,聚在掌上發出,威力雄 
    猛絕倫,無堅不克。 
     
      最後天龍聖僧依照愛徒的請示,按武技精要,特別創立了另外一套三分劍法, 
    以作季靈芷劍誅仇敵之用,它的招法極少——僅有三招,但卻有出人意外的手法! 
     
      時間在季靈芷日夜勤練武功中飛快地度過!轉眼間春去夏來,已到了四月時分。 
     
      江湖上正部兩派紛紛騷動,因為這一年又是靈芷出世之期! 
     
      季靈芷更長成了十八少年,變得劍眉星眼,俊秀飄逸!當年那侏儒似的「小廢 
    物」的痕跡,半點都看不見了! 
     
      而天龍聖憎卻另有心事! 
     
      一日練功已畢,他對季靈芷說道:「世無百世不散之筵,人無百年長聚不散之 
    會,如今為師要別你而去了!」 
     
      季靈芷如受一記悶雷,張口結舌地問道:「你老人家要走?」 
     
      「為師早就應回本門聖母峰,如今你的武功已具根基,只要勤加磨練,將來必 
    可光大師門,因此為師不能再延了!」 
     
      「弟子自覺功力甚淺……」 
     
      「你已有為師兩成功力!」 
     
      季靈芷大吃一驚,應聲說道:「兩成?」 
     
      天龍聖僧明白他驚奇的原因接道:「為師自幼習武,不但資質上乘,又兼習佛 
    魔兩道,再加上幾近百年的修為才有今日的成就,你習藝不到兩年,能得兩成,已 
    是駭人聽聞了!」 
     
      季靈芷心中稍為寬解,端然問道:「不知弟子能否敵得過仇人?」 
     
      天龍聖僧沉吟片刻,說道:「如果他們就原有功力續練二年,決非你的敵手, 
    如果他們另有奇遇,自然又作別論,依為師看來,你與天下各派高手相比,已是不 
    差上下,但是江湖中天外有天,決不能粗心輕敵!」 
     
      季靈芷心中依依不捨,跪地噙淚點砂,謹受師訓。 
     
      天龍聖僧說畢,自懷中取出一隻小袋,就手中傾出內藏之物,頓時珠光寶氣眩 
    人眼目,然後收妥遞與季靈芷道:「這些珠寶原是各人兵刃上裝飾之物,價值頗高 
    ,贈你以為踏入江湖之用。」 
     
      然後右手輕摩季靈芷頭頂說道:「你的秘魔神掌再練一月,便算初步成功,你 
    可留此自練,臨走之前,替為師撤去白骨殘兵陣,剷除判官巖上字跡,以免驚世駭 
    俗,最後為師將入定中所見你的將來,以數言相贈!」 
     
      季靈芷連忙凝神細聽。 
     
      大龍聖僧朗聲吟道:
    
      「幼遭孤露! 
      靈芷換胎! 
      萱慈重聚! 
      會我靈台!」
    
      季靈芷聽來不甚瞭解,但是未句說的「會我靈台」,似乎是將來師徒還有重逢
    之日,心中安慰許多,連忙叩首下去,微覺眼前白光猛閃,抬頭看時,師尊身形已
    杳! 
     
      終於不祥的五月五日到了! 
     
      幽靈谷四面石壁上拍滿了掌印,這些都是季靈芷月來苦練的成績,這一天,他 
    清晨便起,遵照師父訓示,清除谷內一切,封了石洞,然後躍坐判官巖頭,作最後 
    一次的練功,腦海中思潮起伏,三年來的一切遭遇,流水似的映出目前,毫不想到 
    谷外已是正邪高手雲集,雙方劍拔誇張,危機四伏! 
     
      幽靈谷外十餘里處,使是一條險惡山道——名叫鬼門關,它是今日武林正派所 
    扼守的要口。 
     
      原來正門各派,有了十年前谷中一場混戰,元氣大傷的教訓,所以改變方法, 
    以阻擋為手段,不僅先期把住通路,而且在隔谷三里的周圍,密佈暗樁,務使無人 
    偷過! 
     
      這十年來,武林中人事滄桑,大有變化! 
     
      正派的陣容,是由「崑崙黃衫老者」和「衡山無燈大師」率領五大門派新任掌 
    門和門下弟子。 
     
      至於其他五大門派老掌門,都因上次護寶受傷,讓位歸隱。 
     
      邪派的五大魔頭,現已到場的有「烈火教主火魔褚炎烈」,他一向被尊為五魔 
    之首,這次奪寶,當然還是由他統帥群魔。 
     
      其次是—— 
     
      「昊土教主土魔黃石殘」、「寒金教主金魔鐵劍冷」、「蒼木教主木魔林木森 
    」,而且正在等待「癸水教主水魔海淵瀾」的現身。 
     
      這四魔頭早有強攻硬取之心,可是既被正門武林佔先機,受阻鬼門關下,而且 
    水魔未到,無法施展威力驚人的「五行大陣」,決不是正門各派的對手,因此他們 
    雖焦急萬分,但惟有苦等…… 
     
      這時,雙方陣容排開,個個劍拔經張,待機而動! 
     
      那正派人物中,有人獻計道:「目前五魔缺一,無法聯手結陣,何不先發制人 
    將他們一鼓消滅,剩下一個水魔更是容易對付……」 
     
      但此計卻被衡山無燈大師所否決,他合什低眉道:「這幾個魔頭如能知難而退 
    ,也就好了,何必重演十年前的慘劇!而且要斬四魔,門人死傷必眾,不如就這樣 
    堵住,但等午時一邊,又有十年時光可作計較……」 
     
      邪派中,火魔褚炎烈亦是暴躁如雷,嘟嚷不已道:「這水魔不遲不早,就揀這 
    個時候什麼奇丹,再不來老夫可不等了……」 
     
      土魔黃殘陰沉多計,冷聲啾啾道:「反正咱們取靈芷是正事,得了這不世奇珍 
    ,再對付各大門派易如反掌,而且天龍老怪這十年來功力必也增高,我看還是等水 
    魔來的為妙……」 
     
      正說話間,遙聞一聲蕩人心魄的長嘯破空傳來,人影如水波飄蕩,隨風而至, 
    土魔不禁用手一指道:「你看這身法可不是水魔到了……」 
     
      「不對!身法雖像,身材大異,這明明是個女人,但內力之強,不在水魔以下 
    ……」 
     
      這精通水魔秘藝、內力驚人的女人,突現鬼門關前,把正邪兩派人物,都弄得 
    滿腹狐疑,更可怪的是,她不但宣佈了水魔的死訊,而且自稱「癸水教主」! 
     
      這種消息,不亞於晴天霹靂,駭得正邪各派人物面色驟變! 
     
      至於四魔的驚駭是更不必說了! 
     
      火魔以五魔之首的身份,暴聲喝道:「你是誰?」 
     
      「黑衣聖母!」 
     
      「水魔閉關練丹,怎麼會死?」 
     
      「就算他練丹走火!」 
     
      「你來歷不明,想冒充一派教主可辦不到……」 
     
      黑衣聖母不等他說完,仰天一陣媚蕩無比的大笑,插音道:「大教主敢莫是不 
    服貼,何不出手一試?」 
     
      「正要這樣!」 
     
      「你們四位一人試一掌!我若輸了,任憑處置,我若不輸,該怎麼說?」 
     
      「這個——」 
     
      「怎麼,你們沒有把握贏我嗎?」 
     
      火魔氣得暴喝如雷,道:「承認你是癸水教主!」 
     
      雙方條件談妥,便先由火魔發掌相試。 
     
      真想不到一招之下,不但是平手,而且對方還稍佔上風! 
     
      上魔、金魔、木魔凜然中,光發各試一招,個個輸在拿下! 
     
      這真是大出意料之事,但四個老魔有言在先,無話可說。 
     
      只好認這來歷不明的黑衣聖母為癸水教教主。 
     
      現在五魔到齊,就要與阻擋主路的各大門派,舉行最後談判。 
     
      談判不成,可能只是一場空前的武林浩劫! 
     
      但是這位剛被承認的黑衣聖母居然在談判中,說得十分客氣,口口聲聲說明她 
    個人對萬年靈芷並無野心,希望正邪兩派以和平方式解決…… 
     
      弄得正邪兩派都是心中大為懷疑,不曉得她弄的什麼玄虛。 
     
      實際上是她對幽靈谷方面另有打算,卻不料人有千算,天有一算。 
     
      幽靈行中卻另外發生了奇事,連她都意想不到…… 
     
      幽靈谷外三里周圍,環布正派弟子所伏暗樁,一向平靜無爭,未見有人偷越! 
     
      忽然—— 
     
      一條全身黑衣的人影,連展快疾的輕功,猶如一隻靈獸,穿林沿地而來,竟似 
    陰狠手法,接連點倒武當、崆峒三代弟子所布暗卡,悄然來到幽靈谷口! 
     
      這黑衣怪客行事十分狡猾! 
     
      他竟不直立身形,卻貼身俯臥谷中,僅只伸出半個蒙罩黑巾的腦袋,向下窺探 
    看去,頓時心頭驚駭不止! 
     
      傳說中的「白骨殘兵陣」不見了! 
     
      但谷中四面石壁,拍滿層層密佈的掌印,入石深許寸餘! 
     
      判官巖頭的十六字禁令俱被掌力削平了! 
     
      但巖頭卻端坐著一位俊秀異常的美少年! 
     
      這少年穿一襲破爛大袍,露出白晰強健的手臂和一雙赤足!左腕戴著一排共寬 
    三寸的大金環,光華燦爛眩人,腰佩形式奇古的長劍,尤非凡品! 
     
      他此時正在閉目行動,在猛烈的艷陽曝曬下,面龐上陣陣紅光隱現,對於外界 
    動靜毫不理會! 
     
      黑衣怪客驚疑猶豫之中,瞥見兩名道裝少年,已然仗劍四下搜索,心頭更為發 
    急,壯著膽子對谷中,以「聚音」之法喝道:「天龍怪僧何在?」 
     
      季靈芷聽這口音真力不弱,料定來者必然是武林中人,竟敢該犯師父名諱,於 
    是也不答話,左手一抖,三枚「五龍環」箭射而出!首尾相連,以極快的旋轉速度 
    ,飛打僅露半個人頭的黑衣怪客。 
     
      黑衣客見三道金光自數十丈外飛來,心中嘿的一聲冷笑,將頭向谷外縮回,伸 
    出雙掌,想要伺機撲捉。 
     
      哪知道這三枚金環竟似長眼的一般,飛到谷邊之後,竟然拐彎飛轉,「嗡!嗡 
    」呼嘯連聲,挾著極強的勁道,分襲要害! 
     
      黑衣怪客心頭一凜,就著臥地之勢連連打滾,才算堪堪避過,而這三道金環雖 
    然未中敵人,也不失力下墜!品字形的在空中一絞,叮!叮!叮!三聲脆響,一齊 
    飛回谷去! 
     
      接著便聽谷中一個清勁的聲音,喝道:「何方狂徒!亂叫」天龍聖僧「的法號 
    !」 
     
      黑衣怪石探出半身問道:「天龍——聖僧可在谷中?」 
     
      「他老人家早已離此!」季靈芷一面答話,一面對來人口音之熟,感到詫異: 
    「有話入谷來講!」 
     
      黑衣怪客聽說「天龍聖僧」走了,喜心翻倒,如逢大赦!立時身形一弓,竄入 
    谷內,谷外兩個仗劍年青道人,一眼瞥見,連忙飛縱入谷,一個是武當三代弟子「 
    法雷」,一個是崆峒三代弟子「顯危」,他兩人受了師門嚴命,不敢亂來,只是靜 
    立一旁,監視著黑衣怪客! 
     
      那黑衣怪客對季靈芷,緊張地問道:「天龍聖僧既然走了!靈芷何在?」 
     
      「本人就是靈芷!你找我幹什麼?」 
     
      「你——是靈芷,難道你服了這萬年奇珍?」 
     
      季靈芷仰天一陣朗笑,答道:不錯!「「你是誰?」 
     
      「我姓季!」 
     
      「姓季?」 
     
      黑衣怪客忽然全身一陣冷戰,語音也亂抖起來! 
     
      季靈芷心中對來人是誰猜著九分,頓感心房狂跳!咬牙冷聲道:「那邊石墳上 
    有行字跡,你一看便知!」 
     
      黑衣怪客一半驚駭,一半好奇,仗著本身功力不弱,大膽縱到墳前一看,頓時 
    如被雪水澆背,根根汗毛孔中涼氣直冒! 
     
      那石碑上以指力刻著—— 
     
      「顯考三分劍季鎮南之墓」! 
     
      黑衣怪客驚駭之下,想要轉身逃走,但判官巖頭的季靈芷身形如龍飛九天閃電 
    撲來!一隻火熱的左掌,已經貼在他靈台穴上,右手「嘩」的一響,撕下了他的蒙 
    面黑布,頓時露出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 
     
      玉面飛狐趙世英! 
     
      他面無人色,張口結舌地說道:「你……你……你是——」 
     
      季靈芷滿面怨毒,目後邊微現血痕,沉吟說道:「我就是害不死的小廢物!今 
    天我要挖出你的心肝五臟,活祭亡父!」 
     
      玉面飛孤苦苦哀求道:「饒我……饒我!這全是韓小香的……主意……」 
     
      季靈芷一聽繼母名字,更如火上加油,喝道:「賤人何在?快講!」 
     
      玉面飛狐滿臉恐怖之色,囁嚅說道:「她……她……我不敢……!」 
     
      「你難道不知秘魔神掌的厲害!」 
     
      「我……我……」正在他話音未畢之中,卻聽武當法雷開言說道:「季靈芷, 
    你身佩武當鎮山青霓劍,快快還來!」 
     
      季靈芷哪有閒心答理,掌心內力微吐,玉面飛狐立時覺得心房大震,似乎就要 
    爆炸,駭極狂嗥道:「慢……!」 
     
      同時,武當法雷也叱喝道:「你既不還,小道可要無禮!」 
     
      人隨聲到,伸手就要奪劍。 
     
      季靈芷耳聽衣襟帶風之聲,飄然而來,頭也不回,右手發掌後推,「砰」地一 
    聲,將法雷振飛丈餘之外,好在他未下殺手,僅把法雷摔得土臉灰頭! 
     
      法雷也是名門弟子,立刻翻身紛起,錚的長劍閃出眩目寒芒,「看劍!」之聲 
    未落,一線涼風直點對方大穴! 
     
      季靈芝聽風定位,右手駢指一磕,法雷長劍攔腰斷成兩截,鏘然墜地! 
     
      崆峒顯危見法雷受挫,長劍疾削對方手腕!招式辛辣之極!季靈芷本在盛怒之 
    下,於是不加思索,左掌凌空翻出,指尖冒出紅白相間的光華,將尚距丈餘的顯危 
    振得血箭噴射,拋劍仆倒亂石之上! 
     
      而狡猾的玉面飛狐,趁著這千金難買的良機,一式懶騾打滾翻出掌下,就像一 
    巨狡狐般縱出谷去! 
     
      季靈芷一聲龍吟,凌空三折,身形也立時飛縱出谷追去!那法雷如夢初醒,背 
    起重傷的顯危拚命縱出幽靈谷,逕往鬼門關前稟告師長。 
     
      只因他功力尚淺,不知密語傳音之法,尤其慌亂中未曾提防,句句言詞都被兩 
    派人物聽見! 
     
      這種消息,猶如晴天霹靂,震得所有在場人物,一個個心驚肉顫—— 
     
      天龍聖僧神秘地隱去! 
     
      萬年靈芷被人採得! 
     
      得去奇珍的是個十幾歲的俊秀美少年!他姓季,名字就叫靈芷! 
     
      季靈芷竟是天龍聖僧的傳人,擅使秘魔神掌!在一丈以外,虛虛一招便重傷了 
    崆峒三代弟子顯危! 
     
      而且他身配武當鎮山之寶的青霓劍! 
     
      靈芷既然被人得去!正邪兩派失去爭鬥的理由,而且這種消息過份駭人聽聞! 
    鬼門關上頓時人言鼎沸,人影如潮! 
     
      霎時間,風流雲散…… 
     
      玉面飛狐輕功本來不弱,所以外號飛狐!加之地形熟悉,竟被他逃出百里之遠 
    !但是季靈芷如影隨形,一個是如狐沿地飛竄,一個是如龍凌空尾追,看看追到一 
    條大江旁邊!玉面飛狐嘴角忽然浮起一絲狡笑,凌空騰身而起,「砰」的一聲水響 
    !頭下腳上倒插入水!僅濺起一團小浪! 
     
      季靈芷左腕連抖,五枚金環結成梅花隊形,沿著水面平飛過去!可惜慢了一步 
    !水中已無玉面飛狐的蹤影,季靈芷不識水性,只好收回五龍金環,呆望一江流水 
    ,氣得雙眼精光亂閃!連連浩歎! 
     
      就在他長歎的時候,江邊柳蔭深處,一條淡綠人影衝霄拔起,猶似乳燕掠波的 
    輕靈,直投江心而入,連個水花也沒有濺起半點! 
     
      一會兒工夫!江心「刷」!「刷」兩聲,白浪四濺分開!那婀娜淡綠身形竟一 
    手夾著玉面飛狐游到岸邊!把昏迷不醒的淫棍趙世英擲在季靈芷的腳前! 
     
      季靈芷驚詫地打量對方,竟是一個美如天仙的絕色少女,她生得眉似春山,長 
    睫杏眼,櫻唇貝齒,頸若柔蠐,巧笑之間有如百花爭艷,她不僅是美,而且包含著 
    兩種極端的美——一種是媚艷,一種是天真! 
     
      季靈芷不禁心頭一落! 
     
      少女輕輕一抖衣裳,遍身水珠灑得不留半點濕痕,說道:「看樣子這人是個江 
    湖敗類?」 
     
      「他就是玉面飛狐趙世英!」 
     
      「嗯!是個下五門的壞蛋,聽說他專門挖掘墳墓,那麼就送給你處置好了!」 
     
      這少女說話之間,嬌軀自然地挪前數步,陣陣異香,熏得季靈芷面紅心動,默 
    然一言不發! 
     
      少女一向都是被男子糾纏奉承慣了,如今遇到這樣一位英俊不凡的少年,芳心 
    怦怦直震,但是他竟然不言不笑,不由得小性發作,嬌聲說道:「喂!你看起來很 
    ——不錯,連個謝字都不會說嗎?」 
     
      季靈芷心想對方拿住殺父仇人,怎能不謝,簡單答道:「謝謝!」 
     
      少女見他臉紅脖粗,充分顯出不是油滑之輩,頓時氣也消了,「噗嗤」一聲, 
    道:「我是鬧著玩兒的!其實一點小事,談不上謝謝!我叫做青姬李元垢!你叫什 
    麼名字?」 
     
      季靈芷對這絕色動人,而且幫他大忙的青姬未嘗不暗有好感,可是他總覺得有 
    種說不出的異感,莊重答道:「我叫季靈芷!」 
     
      「你飛打金環的功力很高,難道連個外號都沒有?」 
     
      「沒有!」 
     
      青姬呵了一聲,打量季靈芷的破衣赤足,微笑不語。 
     
      季靈芷看出她的心意,不由又是臉上微紅! 
     
      青姬連忙解嘲道:「我們快些處置這惡賊吧……!」 
     
      季靈芷轉過瞼來,雙目充滿怨毒:他為要迫出毒峰玉女的下落,以便將姦夫淫 
    婦一併治罪,於是先拍活了對方的穴道。 
     
      玉面飛狐睜眼圓轉,眨眼看這一雙壁人!颼的靈魂出竅,心想報應難逃,死期 
    到了! 
     
      季靈芷一掌貼住他的心臟,喝道:「趕快講出毒峰玉女的下落!」 
     
      「我……我……我不敢……!」 
     
      「好!」季靈芷掌心內力迸出,玉面飛狐頓感心房欲裂,血氣亂翻,一身冷汗 
    涔涔如雨亂流! 
     
      他自以為不錯的那點功夫,竟自毫無抵抗之力!脫口哀鳴道:「我講!我講! 
    但有個條件!」 
     
      「說說算!」 
     
      「你答應不傷我!我以全部秘密為交換條件!」 
     
      季靈芷暗想如要早報血仇,這一條重要線索不能輕易失去,否則以毒蜂玉女的 
    詭計多端,遲必有變,只得咬牙喝道:「姑且饒你多活幾天!快講!」 
     
      「她……她如今已經變成癸水教主,自號黑衣聖母!佔據了沉魚島……!」 
     
      季靈芷聞言驚疑不定,青姬卻突發一陣銀鈴似的笑聲道:「靈哥!這傢伙胡說 
    八道!癸水教主水魔,功力奇高,怎能讓她做教主?」 
     
      玉面飛狐急忙說道:「千真萬確!她不但殺了水魔,而已奪了百嬰奼女丹,已 
    成上乘武功!」 
     
      青姬哂道:「越發的荒唐!她有多大能耐,能夠殺了水魔,奪得奇丹?靈哥! 
    你不必聽他胡說,乾脆一掌劈啦!」 
     
      季靈芷沉思之中,本能的掌心真力吐出……玉面飛狐心肚砰的一震,七竅血箭 
    狂噴!嘶聲慘嗥道:「慢……慢點!聽我講——!」 
     
      季靈芷見他全身痙攣,面容慘變,恐怕人死無招,隨即卸去掌力,道:「你唯 
    一生路只有詳細實招!如有半句假話,將你立劈掌下!」 
     
      玉面飛狐喘息片時,說道:「當日逃離幽靈谷之後,我們向東進入癸水教的總 
    部所在——沉魚島,結果雙雙被據……?」 
     
      青姬叱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們有這種膽量?」 
     
      「起先我也奇怪為什麼挑選這條道路,事後才明白是她的預謀,因為水魔最好 
    女色,所以她一路故意賣弄風騷,讓教中人物注意,藉此獻身投靠!」 
     
      青姬道:「真是無恥!後來怎樣?」 
     
      「她被水魔納為寵妾,學了不少武功,到第三年的時候,突然暗中召我見面, 
    說出水魔要煉百嬰奼女丹!」 
     
      青姬道:「百嬰奼女丹?聽名稱就是邪藥!」 
     
      「這丹是由一百個胎兒煉成,服下可增功力幾倍!她為了要奪這怪丹,所以應 
    許平分一半,叫我出島採取天下絕毒——屍蟲!」 
     
      青姬道:「難怪你私掘無數的墳墓!它究竟有多大力量?」 
     
      「屍蟲是人身精血百毒所化!焙成粉末無色無臭,服下毫無異感,多則立暴斃 
    ,如果控制藥量,可以使人慢慢精血乾枯,骨肉萎縮而死,武功越強越死快!」 
     
      季靈芷心頭一陣冷戰,切齒問道:「我父親和我所服的藥,想必就是屍蟲!對 
    不對!」 
     
      「是……是……不錯!」 
     
      「好——賊——人!我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往下講!」 
     
      「水魔到了丹成那天,因為切忌色慾,所以特命毒蜂玉女把守密室,而且事先 
    服下清心去欲的冰雪散!準備一等丹成,立刻吞下……」 
     
      青姬道:「不用說,冰雪散滲了屍蟲毒粉!」 
     
      「對了!結果水魔不但不能制止色慾,反而慾火如焚,她更加以裸身挑逗,趁 
    著水魔心神紊亂,一掌將他劈了,奪得邪丹!」 
     
      青姬道:「你分得幾顆?」 
     
      玉面飛狐滿臉怨憤,答道:「一百顆她全數服了!」 
     
      青姬笑道:「惡人終受惡人磨,你是活該!」 
     
      轉面對靈芷說道:「靈哥!這班江湖敗類,用不著跟他講道義,乾脆解決他以 
    免為害別人!」 
     
      季靈了雖是憤恨已極,卻搖頭道:「大丈夫言出必行!不能失信。」 
     
      再問玉面飛狐道:「賤人現在哪裡?」 
     
      「她在鬼門關上,不知走了沒有!」 
     
      季靈芷已經得到答案,恨恨收回左掌,說道:「我履行諾言,暫且將你釋放, 
    趁早識相些滾——」 
     
      玉面飛狐嚇得心驚膽落,哪敢再作逗留,轉身如野獸出阱般,竄入林中逃得無 
    蹤無影! 
     
      季靈芷復仇的心念,如火如荼,匆匆對青姬拱手說聲:「再見!」 
     
      身形騰空衝起,疾身來路方向!耳邊風聲呼呼,遙聽得青姬清脆的叫聲:「靈 
    哥——靈哥——!」繚繞長空,山回谷應! 
     
      冷壑空山,斜陽夕照! 
     
      鬼門關前從短暫的風雲鼓蕩重複到死寂荒涼! 
     
      幽靈谷中判官巖的倒影,在落日中顯得奇長。 
     
      但是—— 
     
      除了這靜立的影子之外,還有兩條蠕動的人影,在亂石中徘徊不已! 
     
      這兩人身穿奇裝,一個骨骼凸出,面目猙獰!一個青眼灰腮,滿臉陰險,都是
    三十出頭的壯年,每人腰際斜挎著奇形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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