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雞鳴五更天】
邊文惠一見海面上出現了三隻大帆船,立即冷然笑道:「好呀!居然尋到我百
花島來了!我叫你來時有路,去時無門。」
邊文惠說完,猛然立起,驀覺一陣頭昏腦眩,臉色剎青,堪堪就欲倒下,薛仇
攔腰一抱,大駭問道:「文惠,你怎麼啦?」
邊文惠伏在薛仇肩頭,好半晌方見她羞怯的道:「沒什麼!」
可是,適才臉色鐵青,就這一句話的工夫,臉上剎時變得血紅,紅如雞冠,直
紅一到耳根!
薛仇心中大奇,緊緊抓住她不放道:「究竟怎麼回事?」
邊文惠心知薛仇牛性特大,不說他是永遠不會放手的,不由得臉上一紅,粉頭
低垂,羞怯萬分的道:「我已經有……」
「有什麼?」
「傻瓜,你要做爸爸了!」
薛仇一聽,當場愣住,也不知是歡喜,還是什麼別的。照理說,他一個要做父
親的人,應該是歡喜才對,可是他沒有!
原因是他從來沒往這方面去想過!
括蒼山中,因「陰陽書生」之誤,種下了這段情緣,他本可說因禍得福,但隨
後他再也沒敢與邊文惠接近。
哪知,禍苗早種,一夜之間,居然已為其留下了後代!
再其次,他要說早半天聽到這個消息,他也應該高興,他也會高興,但這一刻
又自不同。
原來,當他適才看到邊文惠帶著那副鬼臉人皮面具,再看那件灰色大披風,他
的心頭,立即罩上一片陰影,他害怕像柳紅波的事情,再次發生,因為這一次已不
如柳紅波似的簡單了!
邊文惠見他呆住,立即搖了搖他的身子,道:「仇哥!你怎麼啦?」
薛仇一愕驚醒,忙敷衍道:「沒什麼!沒什麼!」
邊文惠也沒再追究,原因是那三隻帆船,來得好快,剎時已來到島邊,薛仇與
邊文惠站在崖頂,遠遠的雖沒看清來了些什麼人,卻知人不算少。
邊文惠道:「仇哥!你如今非但體力已復,功力且已增加不少,我們合力將來
人全部殺了,一個也別讓他們回去!」
薛仇道:「不必如此急,且先看來了些什麼人!」
薛仇說畢,當先領路下峰。
邊文惠則將灰披風脫下與人皮面具一道藏起,緊追著薛仇身後,下得山峰,來
至岸邊。
沙灘上,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已站了二十餘人之多!
其中有道士,也有和尚,居然還有窮家幫的人,還有一些俗裝老人,其中最惹
眼的是一紅衣少婦,和一個農夫!
紅衣少婦身背長劍,腰懸革囊,說她美並不太美,臉上有一股妖氣,顯得她是
個並不正經的女人!
那莊稼農夫年約六旬,臉色紅潤發亮,一臉絡腮鬍須,兩眼圓滾滾的,開合間
精光炯炯,一看就知是個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不過,他的裝束可特別,除了一身
農家粗布短衣外,褲腳高高捲起,肩頭還背著一把鋤頭。
這些人背海而站,排成一條長龍,往島上走來,那份氣勢,就像要將整個島踏
平了般!
邊文惠對這些來人,認得的不多,可是裡面就有他最為痛恨的一人,那是窮家
幫的禿子爺!
而薛仇呢?他對這些來人可認得不少,除了窮家幫的外,那些道士中他認得三
位是華山派的厲、羅、田、方三位真人!還有無極派的余、柴、施、週五位。
最使薛仇感到驚愕的,不是那紅衣少婦,也不是那農夫,卻是最當中幾位老和
尚中的一位……
那是少林寺的現任掌門,法元禪師……
他奇怪,法元禪師身為一派掌門,居然輕離嵩山,遠涉重洋,來到這海外孤島
,不知所為何事?難道說就是為了我?
薛仇正自尋思,邊文惠已一聲嬌叱,將眾人喝住道:「你們是些什麼東西?不
得本姑娘允許,居然敢踏上百花島,想是全都活得不耐煩了……」
邊文惠尚未說完,薛仇趕忙阻住!
卻見法元禪師急行兩步,越眾而出,朝薛仇行了個晚輩之禮,道:「師叔別來
無恙!」
薛仇趕忙答禮不迭,道:「老禪師千萬不必如此,薛仇托老禪師鴻福!」
這一刻,與法元禪師同來之人,全都不由霍然驚顧,凝目朝法元禪師與薛仇打
量。因為誰也猜想不到,薛仇的出身,更想不到身為少林掌門的法元禪師,竟會稱
薛仇為師叔!
忽聽薛仇又道:「老禪師遠離少室,來此荒島,不知所為何事?」
法元禪師微微一皺眉道:「日前奉悲靈師叔手諭,尋找師叔一進忠言!」
薛仇霍然一驚,回想自從離開少林寺後,沒再妄殺一個無辜之人,我於心無愧
,可也算對得起悲靈大師了。遂道:「老禪師有甚吩咐,儘管直說吧!」
法元禪師道:「首先!要問師叔討取武林四凶劍之尊的『飛魂劍』,因為這柄
劍關係著寰宇億萬生靈的性命……」
薛仇沒待其說完,即回首朝邊文惠看了一眼!邊文惠立即將「飛魂劍」遞過,
道:「拿去吧!我才不稀罕呢!」
薛仇轉交給法元禪師,道:「此劍本非我們所有,既有如此重要,老禪師就拿
去吧!」
法元禪師雙手接過,立即交給身後一老和尚,又再回身道:「其次,是欲奉勸
師叔,不要再與武林正派中人為敵,原因是獨腳神乞之死,已使中原武林中人驚怒
。」
法元禪師不提「獨腳神乞」也還罷了!一提起他,薛仇心頭就不由冒火,更何
況「獨腳神乞」在薛仇的心目中,根本就沒死!
只見他臉上忽的泛上一片淡金,冷然一笑,道:「老禪師,難道說十六年銅堡
一段血案,就此了不成?」
法元禪師猛然一怔,道:「獨腳神乞,難不成與當年那段公案有關?」
薛仇至今仍沒弄清「獨腳神乞」究竟何事與他家有仇怨?所以他也沒法明說,
其次,又不願當眾亮出「生死簿」,稍一沉思,立道:「悲靈大師當比我更能清楚
,但願我能遇他一問根由。」
老禪師沒得說了,行禮回首與那老和尚同上帆船,立即揚帆啟航,他似與這多
人毫不相干般。
邊文惠見眾人沒一個離去,立即嬌叱道:「你們算活膩了?還不與我快滾!」
邊文惠適才聽法元禪師之言,是叫薛仇少造殺孽,他為了薛仇之故,不願讓薛
仇多結仇怨,方叫這些人走!
哪知,他話沒說完,那些和尚中忽的走出一個鳩形鴣面,骨瘦如柴的老和尚,
指著邊文惠道:「我三個師侄可是你殺死的?」
邊文惠一愕道:「你是什麼人?」
那瘦和尚道:「老衲崑崙派飄飄僧!」
邊文惠哼了一聲,道:「崑崙派,我適才已給了天大面子,交出了『飛魂劍』
難道還不夠?」
飄飄僧仰首打個哈哈道:「這完全是兩回事,豈可混而為一,飄飄僧今日要請
姑娘露兩手,看看究竟有什麼能為如此強橫,一舉斃我三個師侄!」
邊文惠見他瘦骨伶仃,彷彿難當她一指。但她心知,既是崑崙派中專為尋仇報
復來的,絕非無能之輩。遂道:「你定然也自為了不起,所以當面叫陣,本姑娘今
天就讓你開開眼,別以為崑崙派絕學當真天下無敵!」
誠然,武林中確有這麼句話,「崑崙絕藝,天下無敵。」可是,卻又稱少林與
武當,為武林的泰山北斗,可見其中有矛盾。
邊文惠說完,立即揮掌前撲,「彭蓬」連響,剎那間,已對拼了數掌!
這邊的薛仇,卻早奔過一邊,他找的不是窮家幫的人,而是華山派的三位真人
,與無極派的幾位。
薛仇首先對厲真人道:「你們是專程找我來的嗎?」
厲真人嘿嘿一笑道:「不錯,有一位好朋友要會你!」
厲真人隨手指著那莊家農夫道:「這位老農徐常忠,乃徐師弟的哥哥,他要向
你索討徐師弟的冤魂,所謂殺人嘗命,你就賠了嗎?」
薛仇嘿嘿一笑,朝那徐常忠打量了兩眼,道:「當日幸家莊上,徐真人迫人太
甚,薛某方始出手,也是他不知進退,方始造成不幸……」
一語未畢,那老農徐常忠陡然暴雷似的喝道:「住口,今日有你沒我,拿命來
吧!」
隨著話聲,老農徐常忠肩頭鋤頭突起,對正薛仇就是一鋤頭鋤下,來勢既疾又
厲,且帶起嘯嘯風聲!
薛仇一晃身,橫移半丈,避過一鋤,道:「薛某並非怕事的,而是不願多造殺
孽,閣下若真是如此相逼,非要見個真章不可,薛某只得奉陪!」
他這話沒說完,老農徐常忠悶聲不響的,又已一鋤橫掃,捲起一陣狂飆細沙,
疾襲而至!
薛仇猛一長身,縱起丈來高,斜飛出尋丈遠近道:「薛某再讓—招,望閣下三
思!」
老農徐常忠哪聽他這一套,長鋤倒拖,又復猛襲狂撲而至。
是可忍孰不可忍。薛仇倏然一聲淒厲長嘯,道:「如此緊緊相逼,薛仇說不得
又得大開殺戒了!」
薛仇語聲中,已取出金蓮花一抖,立聞「噹」的一聲,細小的金蓮花桿,已迎
向了那粗大的鋤頭柄,發出了響聲!
敢情,那鋤頭的柄,居然也是鐵鑄的!
一聲響過兩人全是—驚,老農徐常忠驚訝的是薛仇那細小的桿子,竟敢硬碰他
的鐵鋤,而毫無傷損,他哪能不驚?
而薛仇呢?他驚奇對方臂力敦厚,雄偉驚人,自從天池下來,他沒遇到過一招
能使他手臂發麻的,而如今的一觸,他非但手臂酸麻,虎口且隱隱作痛,他心頭哪
能得不大感驚駭莫名?
雙方一驚之後,立即分而復合,又復拼在一起,只是,薛仇避重就輕,已不願
與對方硬拚,只施展開金蓮花十八閃先人絕學,以波濤詭譎,精奧無匹的藝業,來
應付對方的狂襲。
原因是,對方那柄鐵鋤,說起來也是重兵器呀!
先人絕學,究屬不同,一經施展,立見金光閃閃,風聲霍霍,剎那間已將老農
徐常忠困在金光之中。
那厲真人一見薛仇金蓮花使得變幻無窮,心中也不由欽服,一個人之名聲,能
突然間聳起江湖,實非僥倖也!
倏聽薛仇一聲長嘯,金蓮花舞得密不透風,將老農徐常忠的影子全都裹住,一
點也看不見。
而且,圈子越來越小,厲真人一見就知情勢不妙,忙一聲大喝,師兄弟三人三
把劍,齊齊衝入陣中。
薛仇一見,哈哈大笑道:「來得確是時候,最妙不過!」
一語未畢,驚呼慘嗥之聲暴響而起!
場中霎時之間,由動而靜,而薛仇則遠遠的站在兩丈開外,手中的金蓮花一搖
一幌的,那個得意勁兒,簡直能把人氣死!
而場中呢?老農徐常忠,鐵鋤垂地,氣喘呼呼,鋤頭上染滿了鮮血,這鮮血從
哪裡來的?
敢情,厲真人三師兄弟已躺下了,三人三條右臂更是全都沒有影兒,那紅紅的
鮮血,染滿了半身道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老農徐常忠手中一柄鐵鋤,經數十年苦練,功力實非等閒,被薛仇金蓮
花逼得險險招架不住!
危急中,再也不顧自身安危,將鐵鋤猛力揮開,也不管薛仇金蓮花從何方襲來
,他則一時狂揮,欲與薛仇同歸於盡。
正巧,這時候厲真人三師兄弟為救老農徐常忠之危,衝入陣中,哪知,薛仇一
晃身,竟退了開去!
雙方一近,老農徐常忠舞開了勢子,一個措手不及,反將厲真人三人傷了,三
人三條手臂和長劍,全都沒了影兒!
這一突變,又怎能不使老農徐常忠驚駭莫名,只聽他深深一歎,拋下鐵鋤,趕
忙與三位真人敷藥裹傷。
薛仇這一著,確屬毒辣無比,他的目的就是要他們自相殘殺!
忽聽身後一人道:「你先慢得意,這還有人要會你!」
薛仇緩慢的轉過身子,見身後站著的正是無極派的柴秋民。他的雙眼中立即射
出憤怒之火,臉上也泛起淡淡的金光,恨恨的哼了一聲,道:「你們自己送上門來
,免得我四處找你們!」
陡見柴秋民身後,站著那紅衣少婦,兩隻水汪汪的媚眼,不停的在他臉上飄來
飄去臉上更做誘人的甜笑,似是正要與情人說愛般!
薛仇莫名其妙的心頭一熱,趕忙收回眼光,朝柴秋民等五人瞪了一眼,恨恨的
厲聲喝道:「你們五個人一起上吧!免得我多費手腳!」
柴秋民一遇到薛仇的目光,心中就不由一寒,忙退了兩步,道:「你別急,我
師姑要先會會你!」
那紅衣少婦立即接口道:「本姑娘叫舒情,舒服的舒,熱情的情!今年十八青
春,尚待字閨中……」
薛仇心想:「沒見過這樣厚臉皮的女人。」可是,他卻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就
更別說答話,彷彿不恥與她對語般。
只見他朝柴秋民一指道:「你們再不動手?可別怪我無禮啦!」
柴秋民一怔,尚未答話,薛仇已抖金蓮花,撲了上去!
突的,格格銀鈴嬌笑中,紅雲一閃,紅衣少婦舒情長袖一揮,硬朝薛仇金蓮花
捲來。
薛仇一見到她滿臉妖氣,心中就討厭,本不欲與她過招,驀地記起她也是無極
派的。「生死簿」中記著無極派的舒百會,二人同時姓舒,或是兄妹父母亦未可知
,既與仇人有關,殺了亦不為過!
一見她長袖捲來,再不遲疑,金蓮花一抽一遞,反襲對方肩頭。
哪知,舒情的武功竟也不弱,一卷不中,長袖帶起,又捲上了肩頭,正巧迎住
薛仇的金蓮花!招式竟快得出奇!
只這一招,薛仇就看出對方武功精純,絕非柴秋民等五人可比,可是,他金蓮
花一片片的花瓣,全都鋒利無比,當真還怕了她的長袖嗎?
薛仇一愕之後,再不抽招,原勢不動地推了出去,金蓮花一旋猛抽,但聽「嘶
嘶」聲響,舒情的粉紅長袖,竟被他卷掉半幅!
舒情長袖被撕碎,非但不怒,反格格嬌笑!
笑聲中突見她人影飄襲而前,一雙纖纖玉掌,交叉拂出,招式非但精奇絕妙,
且快迅無比。
薛仇一愕之下,金蓮花趕忙急舞,將舒情襲來雙掌阻得一阻,也只阻得一阻。
舒情飄忽的身子又復攻到,雙掌忽劈忽削,倏斬倏指,霎忽之間,已變幻了數招招
式,向薛仇猛撲?
薛仇見對方並沒有使用兵刃,自己身為男子漢大丈夫,怎能不如女子,縱然勝
了,臉上也覺無光。
薛仇心中想及,忙退身閃過一旁,正待將金蓮花收入革囊。
忽聽身後一奸陰笑道:「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你還想走嗎?」
薛仇一怔回首,身後站著徐飛龍田盛光二位,手橫長劍,正將自己退路阻住,
薛仇心中大怒,呸道:「好不要臉,你以為你們定能勝嗎?」
隨著話聲,「嗖」的金蓮花朝二人飛去,以往,他沒存心要他們的命,故所以
未下殺手。
這次可不同了,他就沒存心讓他們離去!金蓮花飛出,去勢如電,鋒銳無比,
余、田兩人雖蓄勢戒備,又哪擋得了這一招?
但聽兩聲慘叫,二人已橫屍當地!
紅衣少婦舒情對余、田二人之死,似與她毫不相干般,依然笑盈盈的。又復追
著薛仇身後襲擊。
薛仇金蓮花倒揮,又將舒情逼退數步!
無意中瞥見本是美玉生暈,明艷無倫的邊文惠,臉色慘白如紙。額汗頻冒,還
只道她已受傷。
這一驚誠然非輕,能將邊文惠擊傷,他也就非其敵手。不過,就是明知前往送
死,他也得先將邊文惠替下不可!
於是,連施兩招厲著,將舒情逼退尋丈,猛然回身一縱,已落在邊文惠身後,
忙叫道:「文惠,怎麼啦!」
邊文惠見他對自己如此關切,芳心大慰,只聽她道:「我沒什麼,只是……體
軟……無力!」
薛仇一聽沒事,寬心大放。可是想起邊文惠已然懷孕了,又不禁大吃一驚,一
旦動了胎氣,可怎生好?
於是,忙伸出金蓮花往二人之間一隔,道:「大和尚,她……身子不適,有甚
事我全接了……」
薛仇一語未畢,邊文惠晃得兩晃,栽倒沙難上,薛仇大吃—驚,要待伏身看視
時,已聽一陣喧嘩。
薛仇四下裡一瞧,窮家幫中由禿子爺領頭,已一窩蜂似的衝了過來,另一邊無
極派有紅衣少婦舒情與柴、施、週三位撲了過來,而對面崑崙派的飄飄僧,更是得
理不讓人!
他彷彿沒聽到薛仇所說般,一掌朝薛仇拍來,另一掌如飛般,直擊躺睡地下邊
文惠的腦門。
掌擊薛仇是虛,掌擊邊文惠是實,這一掌他用了十成功力,存心要一掌將邊文
惠打得腦漿迸裂。
因為薛仇的武功,他不知深淺,而邊文惠的武功,卻非他所能及,若非邊文惠
身子不適,他怕早傷在邊文惠手下了,如不趁此機會驟下毒手,待她甦醒後,要想
再傷她,哪裡能夠!
薛仇一見飄飄僧如此卑鄙,竟對一明知其身子不適的女人,下此毒手,心中不
由大怒,對著來掌,猛然曲指一彈。
這「曲陽指」的功夫,江湖中早已失傳,飄飄僧估不到薛仇竟會這種罕世奇功
,心中一凜,忙晃身側閃!
總算他輕功了得,倉猝間避開了薛仇一指。
薛仇一指彈出,心惦邊文惠,不知如何?哪裡還敢怠慢,一彎身,攔腰抱起邊
文惠,立往峰上縱去!
此刻,天色早已暗了下來,點點星光,亦在天空中出現。
薛仇抱著邊文惠,剛縱得兩縱!
陡見紅影一晃,已將去路阻住!
薛仇一見紅影,不用看就知來的是舒情,他一心惦著懷中已昏迷的邊文惠,不
知凶吉如何。
再加上身後追來的十數人,薛仇哪能再事擔擱,金蓮花振起一團金光,朝紅衣
少婦舒情猛擊而去!
紅衣少婦格格一笑道:「你好狠的心喲!」
薛仇一招襲出,紅衣少婦只微微退得數步,仍然將去路阻住,而身後的嘩聲,
卻已接近。
薛仇若說放下邊文惠,迎戰眾人。人數縱然再多一倍,他也不懼,如今就只邊
文惠,使他無法放心!
忽聽紅衣少婦舒情道:「怎麼了?害怕了嗎?」
薛仇「呸」了他一口!
舒情依然淫聲浪笑道:「別逞強,若暫依我一個條件,我非但讓路,且可替你
拒敵!」
薛仇一愕,脫口而出道:「什麼條件?」
舒情見他居然活動了,不覺嫣然一笑道:「這條件很簡單,只要你答應娶我為
妻,今夜陪我……」
薛仇沒見過天地間竟有這般不知羞恥的女人,說的人不覺難為情,他反倒替她
臉紅。
薛仇再不答話,金蓮花揮舞開,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往前衝!
待他縱上崖頂,身後的人,已被他拋出老遠。可是紅衣少婦舒情的紅影,卻仍
在他身前不遠處晃動!可見紅衣少婦舒情的輕功,也十分了得。
低頭看看懷中的邊文惠,仍然昏昏沉沉,臉上灰白如死,心知今夜絕無法安寧
,驀然記起那兩隻怪鳥,忙學著邊文惠的聲音,輕輕一嘯。
那兩隻怪鳥立即「噗噗」的落下來!
薛仇輕輕一縱,躍上鳥背,鳥兒立即縱身飛起!
說時慢,那時快,這總共也不過轉眼間的工夫,舒情萬萬想不到他們還有兩隻
怪鳥代步,待要衝前攔阻時,卻被另一隻怪鳥雙翅一扇,險險將她擊倒峰頂!
通常鳥兒夜裡不能視物,這兩隻怪鳥卻如同白晝般,在薛仇的指點下,少時已
落在薛仇第一次遇難的島上。
在薛仇推宮過血半晌之後,邊文惠終於醒了過來!
張開眼睛第一聲,她就叫道:「仇哥!仇哥!」
薛仇輕輕將她攬在懷裡,道:「文惠!我在這,你怎麼啦?沒事吧?」
邊文惠一聽到薛仇溫柔的聲音,立即長長的吐了口氣,她彷彿將心頭一塊巨石
,剛剛放下般,道:「我沒事,只是有點脫力,叫大鷲二鷲給我去抓幾個苦梨來,
一吃就好!」
薛仇一愕道:「苦梨?」
「就是你當日受傷的島上,長著那種苦梨,此梨為該島物產,又酸又澀又苦又
辣,味道無一是處,但卻是療治內傷的絕妙之物,任何內傷,一吃准好,傷重的多
吃兩枚就行了,因其味特怪,無人吃它,以致遍島皆是,波妹當時被我從木箱中救
起,受了些傷,也曾吃過幾枚!」
薛仇微微一笑道:「我也曾吃過!」
邊文惠不信地看了他一眼,薛仇立將悟元和尚當日因苦梨味怪,不食,給了他
,而因此治好了他嚴重內傷之事,前後說了一遍,邊文惠方始明白。
在邊文惠二次催促下,薛仇探目四下一望,突地一長身,聳了起來,待他落下
時,手裡已抓了兩枚苦果!
邊文惠一愣,薛仇方始告之。
次日,二人從甜夢中甦醒時已是日上三竿。
忽見西南濃煙沖天,一看方向,就知是百花島上被人放了一把火,也不知已然
燃燒了多久。
邊文惠一見,又驚又怒,尖聲一嘯,二鳥戛然落下,邊文惠用手一指方向,立
即縱上鳥背。
薛仇見百花島被人燒了,心中也十分難過,沒待邊文惠招呼,也立即縱身上了
鳥背。
少時,二鳥臨空飛近,遠遠的已看到山峰被人放火燒了,只是島上卻沒見一個
人影,連船兒也走得無影無蹤!
邊文惠氣憤得無以復加,立即就要乘鳥去追趕,薛仇忙阻止道:「看樣子,火
沒燒多久,還是先救火要緊,若再過一天半日的,全島就要變成了焦土,豈不冤枉
!」
邊文惠一聽,也有道理,強忍下胸中一口悶氣,落下救火!
總算好,將火救熄後,整個島還沒燒去五分之一,可是邊文惠這一激烈運動,
又復體軟筋酸,搖搖欲墜。
薛仇忙扶住她躺下,道:「文惠,希望你想開點,別為一時氣憤,損害了自己
寶貴的身體,並希望你看在我們第一個孩子的份上,安安靜靜的在島上住些時日,
不要再長途跋涉……」
先時,薛仇說什麼,她也不肯,她一定要隨在薛仇身邊,一定要追究什麼人在
百花島放的火,她要將那人碎屍洩憤。
終於,經不住薛仇的苦苦哀勸,答應獨留百花島。不過,她也要薛仇答應,仇
冤得報後,立即回島與她團聚。
薛仇對這事,當然滿口答應,最後邊文惠又將兩隻怪鳥喚下,叫一隻怪鳥送薛
仇回返神州,並隨在身邊聽候使喚。
薛仇對此事,倒是求之不得,有一隻怪鳥隨著,無需飼養看管,一旦得遇強敵
,且是一大好幫手,他哪能不樂意!
相見時難別亦難。人之一生,生離較之死別,更為痛苦,只是前者不如後者悲
慘傷痛罷了。
二人親吻緊擁—陣,方始忍痛揮淚而別。
薛仇坐在鳥背上,還不停的回首,直到邊文惠的影兒與百花島全都模糊了,方
始擦了擦眼淚,坐直身子。
這次,薛仇指點著鳥兒,直來到杭州西子湖畔棲霞嶺上,方始降落。他來此的
目的就是要進人大佛洞中,再看清楚那已死的「獨腳神乞」。
大佛洞被邊文惠無意中一劍,封閉了洞口後,行人已然絕跡。
薛仇來到洞口,看著那萬斤重的巨石,一時間也是無計可施,驀地想起革囊中
的喪門劍,既能吹毛過發,切金斷玉,削石當不成問題?
於是,忙摸出喪門劍往石上刺去!
果然,喪門劍刺在石上,如刺著豆腐般,一碰即入,輕輕一搗,碎石如粉般,
紛紛而墜。
轉眼間,薛仇已挖了個尺方圓的洞。只見他微微一吸氣,身子立即暴縮,又變
成個十二三歲孩子的模樣,往洞中鑽去。
進得洞後,除了洞中多添了個大活佛外,別的無一變動。
薛仇進得石室,卻見那「獨腳神乞」的身子,仍然端坐榻上,忙趨前用喪門劍
將「獨腳神乞」的下擺衣服挑了起來。
只看得一眼,薛仇已認出,此丐絕非「獨腳神乞」本人。因為「獨腳神乞」那
只斷腳,是膝蓋以上的大腿間,而且還尖尖的凸出一塊骨頭,有如一柄匕首般。
而此丐的斷腿,卻是齊膝而斷,斷處圓圓的,彷彿是柄銅鑼錘,與「獨腳神乞
」,有著很明顯的差別。
二人雖如此相像,薛仇一看這斷腿就能辨別出,原因是當他第一次與「獨腳神
乞」相遇時,「獨腳神乞」飄忽敏捷的身法,使他對「獨腳神乞」的斷腿多看了兩
跟,當時他曾心想:「『獨腳神乞』這條斷腿,多麼可惜,若是雙腿俱在,其輕身
功夫當不堪設想的高妙驚人!」
至此,薛仇方始體會到,何以「醉聖樂天」進洞後,只看一眼「獨腳神乞」,
立即默聲不響的退出洞去,敢情他倆相交莫逆,哪能不一看就認出真假。
正當其時,忽聽洞口傳來一聲驚咦!
緊接著一個破鑼似的聲音道:「怪呀!這是誰挖的洞?挖寶呢?還是盜屍?盜
屍倒或許有,挖寶可是做夢啦!」
隨著又聽一尖嗓子道:「我說大鼻子,你的狗鼻子不是挺靈的嗎?嗅嗅看是哪
一路英雄?」
破鑼嗓傑傑一聲怪笑道:「小缺嘴,我大鼻子不是吹牛,不嗅則已,一嗅包準
。」
那尖嗓子哼了一聲,馬上挖苦道:「說不吹牛,已經先吹牛了,還沒嗅就說包
準,你倒是嗅嗅看,說說看,要說准了,馬上稟報幫主,豈不奇功一件!」
話聲一落,立聞「呼呼」鼻子吸氣之聲,響個不停,薛仇在洞中,心裡不覺好
笑,人的鼻子真能比狗嗎?
少歇,忽聽那破鑼嗓子叫道:「我嗅出來了!」
「是誰?」
「是人!」
「廢話!這難道還是畜生做的?」
「不,我是說生人,而不是我們窮家幫的弟兄。」
「這更是廢話,我們不是幫主派來的嗎?是自己兄弟,誰不知有人守在這,哪
一個吃了熊心豹子膽?」
薛仇一聽,原來是窮家幫還派人守在洞口恐怕就是怕人認出「獨腳神乞」的假
裝者,心中不由暗笑。
隨著又聽那破鑼聲音道:「我還嗅到一點,這一定是寶刃所挖的!」
這一點,薛仇也不由一怔,臭鼻子難道還真管用嗎?
緊接著聽那尖嗓子的尖聲大笑道:「誰不知道你大鼻子鬼精靈,如非寶刀寶劍
,哪能在我們稍離這短短時光,挖這麼個大洞?這還是廢話!」
薛仇一聽也暗笑不已,原來如此!
突聽破鑼嗓子一聲大叫道:「不好!銅堡薛……薛仇盜屍來了!」
那尖嗓子又復尖聲大笑道:「狗鼻子,你別嗅了,再嗅歇會老幫主也復活了!
要說他挖洞盜屍,就不該挖這麼小個洞,這洞除了孩童,誰能進去?再其次,他挖
洞挖了一半,怎的不見人?難不成還怕了你我?你這是自嚇自,夜半走路鬼隨身,
跑了半夜,再回頭看時,鬼還在身後,原來是自己的影子!」
尖嗓子說完又大笑,他分析得很不錯,可是薛仇卻吃驚不小,這狗鼻子難道還
真有這麼點道行嗎?
那號稱大鼻子的十分堅決的道:「不!我說他來過就一定來過!」
薛仇心中微微一怔,心想:「這狗鼻子確不等閒!」
忽聽那被稱小缺嘴的尖嗓道:「你說他來過,請問,他什麼時候來過?」
大鼻子吱唔了一會,道:「這可拿不準,總而言之我嗅到他來過!」
小缺嘴調侃的一笑道:「別他媽的挨罵了,你這全是廢話,誰不知他日前來過
,在說這些個零零碎碎我也會,你要不要聽?」
大鼻子終於放嗓大笑道:「得啦!得啦!小缺嘴,知道你嘴巴子厲害,鬥你不
過,廢話少說,到底我們還是要研究研究,這究是什麼所為,或是得馬上稟報上去
?」
這一說完,二人全都沉默了!
薛仇至此全部瞭然,大鼻子所說,全是些江湖術士騙人的話,沒有一字一句真
實的,根本不足信。今日只是誤打誤闖被其胡說八道說中而已,心中不由暗笑,自
己毫無江湖閱歷,竟然不如一小乞兒,被他說得楞住了!
薛仇慢步來至洞口,從洞口往外張望,外明內暗,自外看不見裡面,由裡往外
,卻十分清晰。
薛仇第一眼就看到一個烏黑粗壯的乞丐,長長的臉上確豎著個大鼻子,差不多
有常人兩個那麼大,若非他臉兒寬大,准像怪物。
在大鼻子對面,坐著個瘦小的乞兒,小嘴上唇確有一缺口,但卻不妨礙他講話
,要不他也說不了這麼尖。
這時,三人身披厚厚的破麻袋,還燒了一堆火取暖!
啊!不!生火的目的並不是全為取暖,原因是火上還烤著一隻雞,就這半晌工
夫,這雞已燒烤得差不多了!
大鼻子這一刻那鼻子可派上用場上了,因為他已聞到了那烤雞的香味,那口涎
就不停的在往下滴流!
小缺嘴人雖小,他彷彿較大鼻子厲害。只見他突的一掌,打在大鼻子臉上,這
一掌雖不重,可打得脆亮十分。
只聽他道:「他媽的,你就會做這饞相,剛才叫你抓雞,你不要,叫你退毛你
也不肯,現在你可連吃也等不及!」
一語未畢,無意中瞥見洞口外鑽出個小孩頭,小缺嘴這一驚誠然非輕,手中燒
烤的雞,差點脫手落下。
大鼻子見小缺嘴一付驚樣,忙也回頭來看。當他看到洞口鑽出個小孩時?他可
不像小缺嘴那麼驚駭莫名,反伸手去打,口中並罵道:「原來是你這個小雜……」
大鼻子本想罵小雜種,可是,種字沒叫出,伸出的手,立即被人扣住,就像被
鐵鉗夾住般,痛入心肺。
「哎喲」一聲痛叫,緊接著「噗」的摔了一個狗屎爬,吃了一嘴的沙泥!
這洞中鑽出的人,當然是薛仇了,他一出洞,見大鼻子開口就罵,動手就打,
他哪裡容得了!
不過,他可不能跟這些小花子們一般見識,他只將大鼻子摔了一跤,略事懲戒
,要不他只要指兒一伸,就能將那化子廢了!
薛仇摔了大鼻子一招,立道:「借你們的口,轉告「乞食乾坤」龍貧,就說銅
堡薛仇又回來了,叫他當心點!」
大鼻子與小缺嘴一聽銅堡薛仇之名,大驚色變,只是,二人心中卻又有些不信
,銅堡薛仇怎能是一孩童?
於是,二人不約而同的驚呼道:「銅堡薛……」
薛仇哪能不知他們不信,猛一吸氣,骨骼格格響聲中,又恢復了原有英俊挺拔
的雄姿!
這二人大概全都見過薛仇,這一見他恢復本來面目禁不住驚嚇得屁滾尿流,一
聲驚呼,撒腿就跑。
薛仇看他們那狼狽樣,竟連燒烤得香噴噴的雞也不要了,忙從地上拾起,挑那
乾淨的一面撕下來吃了。
這時,峰上雪雖已溶,朔風仍烈,呼呼風過,掠面如刀!
薛仇天池五年苦練,下山後,永遠一襲青衫,從不知寒冷為何事!薛仇將雞吃
完,也就漫步下山!
剛走得兩步,忽見西子湖中湖心亭上立著一人,身背長劍,長髯飄飄,遠看真
有點仙風道骨的氣味。
只見他,探首四望,彷彿正在候人般!
薛仇心想,這會是什麼人?他在湖心亭等誰?這一想,他不由凝目而視,倏見
遠遠箭似劃來一小船,船上居然坐著大腹便便的「醉聖樂天」!
「醉聖樂天」的小船,直劃到湖心亭,他沒上亭,反將那長髯老人接下船去,
薛仇一愕,想到這其中定有原故,忙急步下峰。
待他趕到湖邊,那小船早已不知去向!
沿著堤岸追了一陣,同樣的小船多的是,同樣的人卻已沒處找,既找不到,只
得作罷!
薛仇遂就選了家客店,要了間上房休息。
當他進店時,正是申牌時分,店堂中還很少人,可是薛仇一眼就看到一個三十
來歲的少婦,一身素服,潔白如雪,肌膚晶瑩,與他的愛妻邊文惠十分相像,若非
她稍長幾歲,他還以為是邊文惠來了呢?
那少婦身旁,還坐了一雙男女童,年齡全都十二三歲模樣,任何人一看就知是
這少婦的子女。
因為這少婦與邊文惠十分相像的關係,薛仇不禁朝她多看了兩眼。
可是心中一怔,卻又發現此少婦亦是武林人物,從她那幽靜如水的情態上,又
看出非但是武林中人,且是一流高手!
薛仇心中一怔,暗道:「這是第二個了!」
突覺一雙亮光閃閃的眼睛,怒視著自己,薛仇瞟目一看,正是那少婦身旁的童
子,薛仇一凜,心知失態,忙歉意似的朝童子一笑!
哪知,那童子竟朝他扮了個鬼臉!
薛仇哪能與這童子一般見識,遂沒放在心上,逕自走了進去!
日裡,薛仇無所作為,他要挨到夜裡,方始出動,一為尋找窮家幫龍幫主,其
次則尋找「醉聖樂天」與那長髯老人。
既然無事,他也就不出門,梳洗後就在房中歇息養神。
傍晚時分,隔房裡住進一位房客,聽其話聲雖細,卻鏗鏘作響,薛仇心中訝然
道:「這可巧得緊,一些武林高手,全都集西子湖畔,所為何事?」
隔房中人進入後,也沒再出去,叫了些酒菜,就在房中進食,薛仇一心想見見
此人,幾次走到門口,均未見到,隔室他連房門也沒開。
可是,薛仇反因此敗露了行蹤,因為他曾看到個小花子,在廳門口探頭探腦,
鬼鬼祟祟,一見到他,立即隱了起來!
薛仇本不怕被人知道,他更沒隱藏的理由,他也叫了些飯等進房來吃,正當他
意欲用飯之際……
突聽門上「哆哆」有聲!
薛仇一愕,心想:「這會是什麼人?西子湖畔哪來的朋友?」心想未已,忙道
:「哪一位,請進!」
門沒開,人也沒進來,可是「哆哆」之聲卻又響了起來。
薛仇心中暗奇,這會是什麼人?
不管什麼人?總得開了門才知道,薛仇趨前將門打開,門口哪有什麼人?卻連
個鬼影子也沒有,顯然,這是有人在戲弄他。
薛仇心中大怒,探首外望,亦不見人影,氣憤憤的將門關起,回過身來,陡見
飯桌上有些異樣,忙一縱身,來至桌前。
卻見飯碗裡,菜盤裡,全是一塊塊干牛糞,雖說這干牛糞,既不臭,也不礙事
,但看著也覺嘔心,又哪裡還吃得下。
薛仇是既驚又怒,抬眼望窗,窗口本是開著的,窗外暮色正濃,又看見什麼?
薛仇氣憤憤的叫店伙,將飯菜收了,另給換了碗麵。
就在面端進來的剎那,門口「哆哆」聲又響,薛仇心知又有鬼,但他偏偏不怕
,悶聲不響的猛一縱,來至門口,手尚未沾門,窗外忽的吹進一陣微風,薛仇聞風
知警,趕忙回頭!
燭影搖搖下,仍然是毫無所見。
待他再將門打開,卻又已不見人影,薛仇心中恨恨的道:「不給我抓住則已,
讓我抓住不扒你的皮才怪!」
薛仇氣憤憤的回到桌前坐下,舉箸又欲吃時,手上微感爬癢,借燭火一看,手
上不知何時爬上了兩隻大螞蟻。
弄死螞蟻,心中又自嘀吐,這兩隻螞蟻哪來的?
忽見筷子上亦有螞蟻爬動!
再往桌上一看,桌子上爬得滿滿的全是螞蟻,麵碗裡活的死的,可也不少,這
一桌子怕不有幾千幾萬隻螞蟻!
這一來,那碗麵又不能吃了!
薛仇只氣得心火狂冒,尚幸他日裡吃了只烤雞,並不十分餓,乾脆他就不吃了
,摔下筷子……
卻聽一聲冷笑,起自隔室。
薛仇心中一凜,暗道:「有什麼好笑的?我們晚上見!」
既不讓他吃,他就往床上躺,準備養足精神,夜裡好辦事!
躺上床,眼尚未合,門口「哆哆」之聲又響!
這次薛仇充耳不聞的,理也不理。他心想:「難道你們還不准我睡,準備床上
再給我弄手腳,其實,雪地裡我照樣睡,我怕什麼?」
「哆哆」之聲,匆急的連聲而響,似有什麼急事般!
薛仇心中又氣又怒明知絕非自己朋友,其實自己也沒朋友,除了戲弄自己的再
沒別人!
待得「哆哆」之聲,三次響起時,薛仇已忍無可忍,就在第一聲「哆」響起而
第二聲尚未響的眨眼之間。
薛仇驀地叫足勁力,曲指一彈!
薛仇這曲陽指功,雖沒練達爐火純青之境,可是這薄薄的門板,又那裡擋得住
他叫足勁力的一指?
其次,這「哆哆」敲門聲雖微,薛仇仍能準確的辯清部位,他預計中這一指,
定能將敵人傷了!
果不其然,一指彈出,立聞一聲「哎喲」痛叫!
可是,這聲痛叫,非但沒使薛仇歡喜,反之,卻使他聽得大驚失色,呼的從床
上躍起,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去!
門口,躺著個艷裝少女,正是薛仇聞聲而魄散的柳紅波!
薛仇心中一痛,伏身將柳紅波抱進房去,放在床上,卻見柳紅波手按胸乳,額
汗頻冒,一臉痛苦難耐之色!
薛仇要待查看她的傷勢,實不可能,不看嘛?於心何忍?雖說與其師有殺父害
家血仇,可是,與柳紅波亦曾有過一段患難相依的時光。再者,柳紅波自始至終沒
有對不起他的地方!
終於,柳紅波在一陣痛苦之後,開口道:「仇哥!我不怨你,我也不恨你,我
仍如往昔般的熱愛你……」
柳紅波越是如此深情款款,薛仇越是痛苦難當,他希望柳紅波恨他,因為他與
邊文惠已有夫妻之實,永不能與柳紅波有結合的希望。而且,他現在還要尋找她的
師父,為家人報仇。
誰知,柳紅波竟會如此癡情,他心中又哪得不痛苦,他不敢讓柳紅波再繼續說
下去,忙插口道:「波妹,你的傷怎麼樣?」
「我的傷?」柳紅波從愁眉苦臉中,忽發笑聲,道:「我來到這個世界裡,似
乎專為你而生,如今得不到你,我倒願能死在你的懷裡,死在愛人的手中。仇哥,
如果你能記得我們相聚的一段日子,希望你給我一個痛快,讓我得到唯一的心願,
含笑死在愛人懷中!」
若說要柳紅波死,那可是太容易了,薛仇只要手指輕輕一點,柳紅波就能毫無
痛苦的含笑而逝。
可是,薛仇哪能下得了這個手,他是人,他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如若
他能這樣做,他也就不值得柳紅波對他這般癡情了!
只見他,痛苦地搖搖頭道:「波妹,你不要這樣說,我……我實在不值得你愛
!」
就在這時,忽聽隔室又發出一聲冷笑!
薛仇正值尷尬萬千,無可耐何之際,聽到這聲冷笑,不禁火冒三千丈,將滿腔
怒火,全移怒到隔室房客身上。
但聽他一聲暴喝,罵道:「混蛋!有你什麼笑的?」
隔室客人又嘿嘿笑道:「老夫愛笑則笑,誰管得著!」
薛仇本屬無理,但他氣怒頭上,哪管什麼有理沒理,只聽他道:「我偏不准你
笑!」
隔室客人忽的朗聲大笑道:「太平盛世,誰也不能管得老夫發笑,老夫偏要笑
又待怎的?」
薛仇被他這朗聲笑,笑得心中咚咚直跳。這笑聲,竟似獅子吼一類功夫,若說
往常他還不至就被這笑聲震得心跳耳鳴,就因為他這時五心無主,氣浮神躁,方始
為這笑聲所攝。
薛仇早知他是武林高人,越是武林高人,他越要會會,因為「生死簿」中記載
的全是武林名人,而他又一個不識,若不誤打闖,哪年哪月方能將仇人消清?
薛仇自知理虧,但他這時也顧不得許多了,他本就想見他,趁此時機會會他,
豈不甚好?
於是忙道:「你有種發笑,可敢院中較量較量,我要打得你笑不出為止。」
雙方不識,又無仇怨,薛仇偏偏挑戰,挑戰還不夠,還用了激將法,明說對方
非己對手。
哪知,隔室客人可也非等閒之人,只聽他又復冷然笑道:「別自以為了不起,
讓兩個頑童戲弄了半日,還自莫名其妙,老夫瞌睡得緊,可沒這閒情耍人,別的辱
了老夫身份!」
薛仇一聽大怒,適才敢情還是被那兩個童子捉弄了。可是,現在聽他口氣,就
因為適才的關係而瞧不起自己。
薛仇正準備衝過隔室,興問罪之師,順便瞧瞧這人究是哪一路人物,驀覺手腕
一緊柳紅波竟將他緊緊抓住道:「仇哥!我倆相聚無多,今日一別,後會無期,別
再鬧事,留這點兒時間陪陪我,仇哥,你說好嗎?」
薛仇一聽,滿腔怒火倏熄,心頭一酸,將柳紅波輕輕攬在懷裡,原因是他並非
不愛柳紅波,柳紅波雖沒邊文惠的美絕人寰,可也超越一般常人,尤其她的溫柔體
貼,實在使薛仇沉迷。
若不是因為「獨腳神乞」的關係,他絕不會移情別戀,若非「陰陽書生」的作
惡,他也不會這快就與文惠發生關係。
二人身心相偎地,輕擁了一陣,雙方都沒說話,薛仇心中雖微有愧對邊文惠,
卻因柳紅波說得可憐,他的心腸硬不起來。
瞬息工夫,柳紅波竟在薛仇的懷抱中沉沉睡去,是那麼香甜的,隨帶著微微的
笑容,竟使得薛仇熱血鼎沸,心猿意馬!
然而,他卻不敢往這方面想,咬痛嘴唇,立即斂神靜氣,眼觀鼻,鼻觀心,暗
中調息!
總算他內功深厚,剎時已將真氣調順,一顆心也靜了下來!
二更敲過,瞬息三更又響!
靜夜中,薛仇精神特佳,他本準備外出查探「乞食乾坤」龍貧,以及「醉聖樂
天」的,因為柳紅波的關係,已不可能。
不過,隔室那自稱老夫的,他倒非要看看不可。於是,他謹慎而又輕緩的將柳
紅波放在榻上,輕手輕腳地躍出窗來。
夜半寒月如水,十分明朗,照得院中,亮如白晝。
薛仇內功深湛,暗黑中同樣能視物,他倒不怕黑。
來到隔室窗下,用指甲沾著口涎,在窗紙上輕輕點了個月牙小洞,這套江湖宵
小伎倆,還是柳紅波教給他的。
薛仇張眼往裡偷窺,看第一眼,他心中就「彭」的一跳,床上空空如也,哪裡
有什麼人在?
可是,再看第二眼時,他又不禁嚇了一跳!
人?並沒離開,只是他沒睡在床上。
他睡在哪裡?原來,那老人自行備有三枝細小的竹子,長約三尺餘,細如小指
,那老人就用三枝細竹,支撐著身子,兩枝頂在雙腳跟,另一枝頂在後腦上,那老
人就懸空睡在三枝細竹上。
薛仇別說見過,聽也沒聽人說起過,更不知這叫什麼功夫,他心中又哪得不驚
,不嚇……
倏聽一聲輕喝:「小偷!打!」
喝聲入耳,風聲已至腦後,顯見這人是先發暗器後出聲。
薛仇心中一凜,欲待要躲,又怕暗器破窗而入,將那竹枝上老人驚醒,他倒並
不一定就怕那老人,實因自己此著有欠光明,恐落人話柄。
萬不得已,薛仇只得猛側身,伸手將暗器接住。
暗器帶起風聲甚急,入手卻軟軟的,濕濕的,且有一股怪臭,薛仇借月光一看
,手中抓著一個紙包,紙包中敢情正是惡臭熏天糞便!已然沾了一手。
薛仇這一來,不由怒氣倏加,他萬想不到自己一身驚人藝業,今日在這西子湖
畔竟連番遭人戲弄!
卻聽一聲輕嗤道:「今天晚上沒吃東西,別餓壞了,我請你吃米田共!」
米田共三字加起來,正是一糞字,這是南方孩子們用以調侃的話。
薛仇一聽聲音,又知是那童子搗鬼。他豈能忍得下這口氣,忙將手中紙包糞便
,往地下一摔,飛身就朝發話處撲去!
他心想:「我只多看了你母子兩眼,你就如此促狹,抓住你不好好打你一頓,
難消心頭之恨。
那發話的,敢情正是日間廳裡的童子,他一見薛仇撲前,忙一長身,縱上房頂
,狡獪的一笑道:「怎麼?你要捉迷藏嗎?小爺正悶得慌,今夜就玩個痛快吧!玉
妹!快來,那傻蛋要和我們捉迷藏呢!」
他這叫聲未完,另一屋簷也冒起一條嬌小人影,正是那女童!
薛仇一聽對方罵他「傻蛋」,心中更火,忙也撲上屋去!
那童子本以為自身輕功了得,哪把薛仇放在心上,邊跑邊罵,口中不停的對薛
仇挖苦。
左一句傻蛋,右一句傻蛋,罵得薛仇五內如焚!
可是,也只罵得三四聲,突覺情況不對,敢情已被薛仇追了個首尾相連,這一
驚誠然非輕,趕忙閉嘴,盡力縱逃!
這童子縱然輕功再高妙,又哪能比得了曾迭獲異寶的薛仇。只是,這童子精靈
鬼怪,狡猾異常!
薛仇眼看伸手就可抓到,而手還未伸,這童子已回首喝一聲「打」,隨既拋出
一物,薛仇手上惡臭仍在,哪敢再接,只得側身急讓。
這一來,又復將距離拉遠了一點!
或是,那女童不時的發射暗器,支援男童。
接連三四次,亦復如是?薛仇心中忽得一計,他想:「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
之身!最好不過!」
於是,他不再想抓他,只緊緊的隨在其身後,相差就這麼一點點距離,童子快
他也快,童子慢,他也慢!
這一來,卻把童於追得屁滾尿流,呀呀怪叫!
忽聽那女童叫道:「哥呀!揍他!」
童子一聽,彷彿夢中驚醒般,跑著跑著,突然一下橫移,回身就是一掌,掌雖
小,勁道卻也不弱!
可是,今天他們找錯對象了,他們遇到的正是藝業驚人的薛仇。
薛仇哪把這一掌放在心上。左掌探出,反手一勾,已將童子手掌抓住,童子被
他一把抓住,但感半身發麻,不禁驚駭得大聲怪叫!
突聽,一聲冷笑道:「有種你就斃了他!」
薛仇聞笑就知來的是隔室裡睡在三支竹尖上的老人,聽他語氣,顯然他們是一
路的,他心中不由大怒。
殺一童子,易如反掌,除了怕壞了名聲以外,還有什麼敢不敢的,難道還怕誰
來找場不成?
薛仇心中嘀咕,就怕誤殺好人弟子,遂朝冷笑處望去,見那老人髯長及胸,一
雙三角眼中凌光電射。
忙道:「糟老頭,你敢通名報姓?」
那老頭嘿嘿一笑道:「老夫無極派掌門舒百會,你害怕嗎?」
薛仇一聽,仇火狂熾,心想:「既是你的弟了殺了也不為過?」於是再不遲疑
,左掌猛抬,直擊童子腦門。
這一掌薛仇雖沒用足勁力,可是童子若是真被薛仇一掌擊上,定然腦裂漿流,
難逃一死。
就這千鈞一髮之際,倏聽一嬌聲驚呼:「小俠掌下留情!」
薛仇一掌,堪堪已及腦門,被這一喚,趕忙收掌,回首看時,卻見日間客廳中
那白衣少婦已然來至身後。
只見她朝薛仇深深一福,道:「犬子頑劣,不聽教管,冒犯之處,尚乞看在小
婦人的面上,饒他一遭,隨後小婦人再重重責打……」
薛仇以為婦人亦與舒百會一路的,不由冷笑道:「我殺他並非因他犯我,而是
舒百會的子子孫孫我全可殺!」
婦人一愕道:「誰說他姓舒?他父親姓白,祖父白玄齡,乃蒼海七友之一!」
薛仇一聽,猛吃一驚,回首看舒百會時,卻已不見人影!
又聽婦人道:「我們與那舒老狗有仇,難道是他叫你……」
薛仇差這麼一點。險些鑄成大錯,他心知是中了舒百會的奸計,忙將童子放下
,搖搖頭道:「這只是我薛某的猜測而已,如若芳駕來遲一步,後果實不堪設想!」
婦人突地又是一驚道:「你姓薛?」
薛仇點點頭道:「在下銅堡薛仇!」
婦人兩眼睜得圓滾滾的,在薛仇身上身下,仔細地打量了半晌,方道:「果然
是武林奇葩,一表人材!」
公然讚美,薛仇哪受得了,臉上一紅,忙探首四望,欲尋找舒百會的去向?
婦人見他心不在焉,忙道:「薛小俠,我們同住一店,希望晨間能見你一談!
有要事奉告!」隨又將童子喚過,罵道:「今天你也碰著硬釘子吧!還不趕快上前
謝罪!」隨對薛仇道:「這是白家唯一的香煙,名叫白珠,她叫白玉,我娘家本姓
木,薛小俠若瞧得起我,就稱白嫂得啦!」,白珠、白玉立即朝薛仇磕頭謝罪,薛
仇忙攙起道:「不知者不罪,日後我們還得多親近,如今我確有要事,待晨間再去
給白嫂請安!」說完,行了個禮,立即急縱而去!
返回客店,室中柳紅波香夢仍甜,彷彿多日沒睡般,再看隔室,舒百會並沒返
回,薛仇心中不禁暗叫可惜,竟將仇人當面錯過。
為了不忍遠離柳紅波,無法四出尋找仇人舒百會,只得強壓心頭怒火,回進自
己房裡。
剛剛進入,柳紅波忽的醒轉,當她發覺薛仇不在時,不由驚呼,薛仇忙按住她
的小嘴道:「別怕!我在這!」
柳紅波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緊抱住薛仇的手臂,道:「我只道這短短的一夜,
你也不願陪我呢!」
話說完,兩顆亮晶晶的淚珠,已滾下臉頰!
薛仇右手被抱,左掌抓了糞便,不便接近柳紅波,忙道:「波妹,別傷心了!
我不是在這陪你嗎?」
「你怎的不睡?」
「我睡不著!」
柳紅波擦了擦眼淚忽道:「仇哥!你瞧我美嗎?」
薛仇一愕,不知其用意何在?卻又不敢不答,忙道:「美!非常美!」
「沒騙我嗎?」
「你什麼時候聽過我說謊!」
柳紅波搖搖頭,不加辨駁的道:「就是你騙我,我也喜歡聽,我曾加意裝飾,
相信這是我一生最美的時光了,能在這個時候死去,確也不錯!」
薛仇心中一寒,道:「波妹,我不希望你講這喪氣話!」
柳紅波苦笑了笑,道:「仇哥,現在什麼時候?」
該是五更了吧!雞也該叫啦!
柳紅波花容一變道:「雞——鳴——五——更——天!」
薛仇聽她聲音淒慘,有如杜鵑啼血,心中也是一痛。但卻不知為了何事,說出
這五個字。
忽聽柳紅波道:「仇哥!希望你再抱抱我!」
薛仇伸出右手欲抱,忽聞怪味想起手上還沾了糞便,忙道:「波妹,你等等,
我去洗個手就來!」
柳紅波眉頭一皺,萬分不得已的道:「也好!」
薛仇洗完手,再次返室時,晨雞已然三唱!
卻見柳紅波已橫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吐著白沫,薛仇大吃一驚,
撲到床前,驚聲叫道:「波妹!波妹!你……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柳紅波緩慢的睜開眼睛,眼中神光已散,只聽她道:「仇哥!抱我!抱我!」
薛仇趕忙將她攬在懷中道:「究竟怎麼啦?」
柳紅波一旦睡到薛仇的懷中,就像得到無窮的安慰般,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
笑容道:「仇哥!窮家幫不能容我,他們逼我要以毒藥來害死你,我!一個孤弱無
助的小女子有什麼辦法呢?可是,我又怎能親手謀害我一生中,唯一心愛的人呢?
他們限定我,就在今日這五更雞鳴前,一定要成功!我是成功了,因為我已經代替
了你,吞服下了那劇烈的毒藥!」
薛仇一聽至此,魂散魄飛,猛搖著柳紅波的身子,道:「你怎能這樣做?你怎
能這樣做?你師傅「獨腳神乞」還在世間,窮家幫中誰敢不容你逼迫你?」
柳紅波痛苦的抽搐了一下,道:「原來你也知道我師傅沒死,當日我一看就認
出了真偽,我趕忙出洞四處尋找,自與你別後,我沒見過師傅,我一直隨在醉聖師
傅身邊,當時,我所以沒說明,是因為師恩深重,為人徒者不敢背叛,師父偽裝自
殺,自有其原因在。」
誰想,恩師一直迴避我,不見我,而且還容許幫中徒眾逼迫我,顯然的,恩師
他也不要我了,這才真正使我想到了死!」
薛仇見柳紅波雖強裝笑容,臉色卻已然,由白變青,只氣得鋼牙咬得格格響。
隨又聽柳紅波道:「恩師裝死的目的有二,第一,斷除你尋仇之念,其二,要
引起江湖正邪各派的眾怒,群起對付你,他則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你除去。」
「為了實現他的奸計,犧牲了幫中數十萬幫眾的生命,這種手段與用心,誠屬
毒辣無比,我萬想不到恩師竟是如此心毒手辣的人。」
「如今,我雖已將死,也算是背叛了他,原因是他根本不值得我尊重!」
薛仇這一刻心中真恨,他恨鬼婆印嬋娟騙去了他的「辟毒寶項」,要不這一刻
定能救柳紅波一命!
柳紅波喘息了一陣,又道:「仇哥!你別打主意救我,因為我已沒有活的意義
,活還不如死!遺憾的是,我還有件心頭事未了!……」
薛仇忙道:「什麼事快說!我一定替你辦到!」
柳紅波終於開始抽搐了,半晌後,睜開濛濛雙眼,道:「仇哥!讓我看看你,
看你最後一面!」
薛仇心中悲痛萬分,忙伏身將臉挨近去道:「波妹!快說,還有什麼心事未了
!」
柳紅波強顏苦笑,道:「那就是未能替你探明,恩師他為什麼與你家結怨?」
這句話聲音細如蚊唱,若非薛仇挨得這麼近,根本就聽不清,柳紅波語落氣斷
,眨眼香消玉殞。
薛仇想不到柳紅波最後這句話,竟仍然是關心著他的,心中更加痛苦,不禁緊
緊的將她身子擁住,大放悲聲。
這一哭,只哭得全店中人俱都驚醒過來,驚問何故?
尤其,白嫂與二小,對薛仇之哭,更為關心,見門拴住,立即繞道窗前,往室
裡探視。
當他們看到薛仇懷中擁著個艷裝少女哭時,不由齊都驚呆了!
此刻,正是黎明前的一段黑暗時期。
忽聽薛仇止住,抱著艷裝少女,躍出窗來,飛般的奔向西子湖,奔向湖堤,奔
向棲霞嶺。
白嫂領著二小,緊緊隨著薛仇身後,上了棲霞嶺。
就在嶺腳下,白嫂忽覺身後亦隨著有人,她是老江湖,心知被人躡上了,其中
定有蹊蹺!
於是,她有意的一個踉蹌,身形無意中側轉了一下,忽如閃電的向後瞟了一眼
,發覺身後是個高僅三尺餘的乞丐。
她心中想到,江湖中近傳「獨腳神乞」被薛仇逼死,那麼薛仇與這窮家幫定然
有解不開的梁子。
她念頭一動,就在一轉彎處,急急拉著二小,閃躲在一塊大岩石後,二小鬼精
靈,無需交代,也不會出聲。
眼看那矮乞丐上去了,還沒立起身來,又覺後面還有聲音,靜靜的等了一下,
嶺下閃電似的縱上五條人影。
為首的是窮家幫幫主「乞食乾坤」龍貧,其餘四人一是瘦長條子,白嫂見到了
那瘦長條子,也就想到了前面的矮子,因為這二人正是窮家幫中,一禿、二爛、三
仙中的二爛。
這二人名之來由,是因為他倆腳上都長著許多比姆指還要大的爛瘡,這爛瘡名
之為「無名腫毒」,再看也看不好,集日累月,那爛瘡不是血,就是膿。
倒非真的治它不好,卻因為二人又懶又嗜吃,有藥不吃不抹,偏偏臭魚爛肉,
什麼都吃,他說……
「世人自不懂其味,臭魚爛肉方是人間妙品,魚不臭無味,肉不爛不香……」
廢話少說,言歸正傳!
且說另外三人則是褲腳高卷,赤著一雙大腳,正是窮家幫中三位赤足大仙,這
些人與龍幫主年紀均相彷彿,武功也相差無幾。
白嫂一看到這幾人,心中就不由微微一怔,這一禿、二爛、三仙,正是窮家幫
中的精銳,如今集這些精銳來對付薛仇,可想得到問題的嚴重。
白嫂沒見過薛仇真正的武功,不知他是否是這六位窮家幫中一流高手的對手後
,心中不禁大大的替他擔憂。
待這五人走過,又等了一歇,沒見再有人來,方始牽著二小,銜尾追去!
到了棲霞嶺上,那窮家幫中六人已然不見,心知他們定然隱身一旁,卻也不敢
過份暴露……
卻見薛仇已將那艷裝少女埋了,正在替少女墳前做著石碑,手揮短劍,義猛又
疾,彷彿無窮的怨恨,欲從這石碑上發洩般。
待到石碑做好,天色已然大亮。只見薛仇用手指在石上任意書寫,就像沙地上
寫字般,碎石如粉,紛紛飄墜,指上功夫,驚人十分。
白嫂一見到他指上功夫,就知其功力非凡,但若憑這功力來抵敵窮家幫中六位
一流高手,仍屬不夠。
然則,直到薛仇將墓石安好,仍未見窮家幫中人現身出手。
倏地,嶺下又有人影飄動,白嫂心中大驚,窮家幫今日大舉而犯,他們遲遲不
動,原來還在等候援手。
白嫂先為薛仇擔心,這一刻不禁為他焦急,害怕,她後悔適才上山時沒有通知
二小的祖父,蒼海七友白玄齡。
蒼海七友正奉「醉聖樂天」之召,齊集西子湖,他們全都是正義之士,一人得
知,七人全至,有蒼海七友至,縱然窮家幫再加一倍人也不為懼。
可是,現在再要去通知,實已不可能,她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薛仇能及時
離開棲霞嶺。眼看嶺下的人影已至山腰,身法之快,竟似較先前窮家幫中六位高手
,更為疾迅般。
白嫂心中一寒,難不成他們等的還有首腦!
白嫂唯恐二小露了痕跡忙又領了二小轉許多隱密之地!
待她隱好再看薛仇時,卻仍見他跪伏墳前,不響不動,似對身外之一切,全都
不聞不問般。
白嫂心中大急,她真想不顧一切的揚聲一叫,可是,這一叫雖能使薛仇脫身逃
去,但她本身與二小呢?
白珠與白玉,乃是她的命根,她自知一旦叫嚷出來,她與二小的性命,就別想
再要了。
窮家幫中的人,能群起對付薛仇,又怎能不遷怒於她,而群起對付一個婦人與
兩個小孩子呢。
這一想,她心中又不覺膽寒!
她本是個正義感極強的人,一時之間,理智與情感,正義與母愛在腦海中,在
心房中激烈地交戰著。
這一瞬的眈擱,想得到嶺下的人將來到嶺巔。
倏地!白嫂一聲尖嘯,叫道:「薛仇,窮家幫來了許多高手要陷害你,快走!
」白嫂這一聲叫喚,顯然的,她的正義感戰勝了一切,她已將自己性命與骨肉,置
之度外。
因為銅堡七十餘口的命案,全得靠薛仇一人追討,而薛家數代也只留薛仇一條
命根。她深明大義,她母子三人死了,白家仍然有後,她不能眼看薛仇,送命在這
棲霞嶺上。
這一聲尖嘯,在這死寂般的嶺上,憑空而起,非止薛仇一人震驚,就是窮家幫
中人亦驚駭莫名。
哪知,薛仇非但沒因她之呼喚而傖惶驚恐欲逃,反之,他卻從地上慢慢地站了
起來,顯得如此的鎮靜!
薛仇,他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因柳紅波之死,他已恨透了窮家幫,窮家幫不找他,他還要去找窮家幫的霉氣
呢?他豈會因此而逃?
只見他一臉金光,英眉倒豎,雙眼閃射駭人的凶光,呈現著驚人的殺氣,朝四
下迅速瞟了一眼,嘿嘿的一聲冷笑,道:「窮家幫的懦夫,出來吧!銅堡薛仇今日
可要大開殺戒了,什麼殺孽?什麼罪孽,薛仇一身承當!」
白嫂一見薛仇如此,心中更駭,因為這一刻,她已清楚地看到,山下的來人中
,除了窮家幫中數位長老,其中唯一使她驚訝的是無極派的掌門舒百會。
白嫂牽著二小,一躍來到薛仇身旁,急聲叫道:「薛少俠,你不能如此,留得
有用之身,何時不能報仇?」
薛仇感激萬分的朝白嫂深深一禮道:「白嫂!謝謝你真誠的關注,銅堡薛仇尚
非如此怯懦小人,我這一走,白嫂與兩位小弟妹又如何?」
白嫂一愕,當場語塞!
薛仇這時,耳目警惕,已知窮家幫中確來了不少人,遂忙道:「白嫂,還是請
你領著二位小弟妹先下嶺去吧!」
白嫂這時要走,實也無人阻她,但她怎能走呢?眼看眾敵環侍,薛仇一人,孤
身無助,縱然藝業再高……
就這時,倏的一聲陰笑,無極派掌門舒百會,首先出現路口,道:「都別走了
!這就是你們葬身之地。」
隨著他這話聲,身後出現窮家幫中四位長老,四面也同時閃出了窮家幫龍幫主
及二爛、三仙六人!
窮家幫中長老,每人都青巾包頭,掩住一耳,顯見他們均曾失去一耳,這全是
薛仇與邊文惠所賜!
薛仇大喝一聲,衝前道:「這是我薛仇一人的事,關別人婦人童子什麼事,今
天窮家幫要敢動他們一根汗毛,窮家幫幫眾我見一個殺一個,姓舒的你這糟老頭要
敢沾沾她們,你們無極派的門人永遠別遇見我!如若錯過今日,我銅堡薛仇也管不
上!」
舒百會身後那四長老,一叫齊貴、一是秋原、其餘二人名陸清、陳環,全是「
獨腳神乞」當年的得力助手!
齊貴性情最為暴躁,秋原則為人奸險,其餘二人則較溫順謙和,可是武功也較
前二人稍差!
眾人一聽薛仇如此說,全是一怔,那陸長老卻道:「舒掌門,這婦人與童子還
是叫他們走吧!我們的目的只在為老幫主報仇,別又節外生枝……」
舒百會仰頭打個哈哈道:「陸長老,你別受他騙了,他今日也是死,誰來替他
們找場。而且,棲霞嶺四周全有貴幫子弟把守,誰會知道是我們幹的!」
他說得彷彿頭頭是道,理由十足。
薛仇聽了,卻也報以一聲大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十六年前銅
堡一段血案,至今也即將水落石出,能有什麼事人不知的?」
突地,薛仇於樹葉密佈中,又發覺了那對森冷怨毒的目光,薛仇心中一怔,不
禁大聲叫道:「獨腳老花子,你今天跑不了啦!」
薛仇隨著話聲,猛力一縱,朝那樹叢撲去。
倏地,一陣強猛無倫的煞風,朝他身子襲去,薛仇心中一怔,只得凌空推出一
掌,將煞風阻住。
雙方掌風一觸,發出震天價一聲暴響,薛仇一個身子,竟被震得凌空倒飛回半
丈遠,一條手臂,也微感酸麻不已。
薛仇心中猛吃一驚,窮家幫中,龍幫主的武功他已見識過,說不上什麼驚人,
可是這陣煞風,卻驚人十分,功力似較他為高。
他想不出,窮家幫哪來這麼號厲害的人物!
可是,待他落地後定睛看時,卻原來是龍幫主與一高一矮兩個爛腳怪人,合力
發出的一掌!
薛仇不由嘿嘿一聲冷笑道:「原來窮家幫今日想以多為勝!」
那矮乞丐哼了一聲,道:「什麼人多人少,我們的目的在報仇,怕了趁早自決
,免得多費時辰!」
薛仇大喊一聲道:「獨腳老花子,你怎的沒膽見我?如此裝神弄鬼算是什麼英
雄好漢,大丈夫敢作敢當……」
話沒說完,「乞食乾坤」龍貧大喝一聲道:「老幫主的冤魂來向他索命啦!我
們上呀!」
「乞食乾坤」龍貧一聲招呼,左右一高一矮二爛也同時發一喊,三人又再合力
,朝薛仇推出一掌!
薛仇適才接了一掌,雖微微受挫,他仍然不懼,因為他是倉促間,未及有備,
且是凌空發掌,無處借力!
這一刻,他猛吸一口真氣,叫足勁力,仍用單掌,朝外迎去!
「彭」聲暴響,較適才更為驚人!
這次,薛仇手臂雖仍有酸麻之感,但已沒適才厲害,且只退了一步,就拿樁將
身子穩住。
而對方三人,也同樣退了一步,且全都微微皺眉,顯見這一掌,雙方平分秋色
,不相上下。
白嫂本不知薛仇武功根底,傳聞他武功甚高,卻不知高到如何程度,這一見他
以一敵三,連接兩掌。仍然面不改色,就知他一時之間毀不了。縱然不敵,要想一
時半刻間傷他,也決非易事。
只是,要如此與敵硬拚,則大傷元氣,乃下下之策!
遂忙移身到薛仇身後,輕聲道:「薛小俠,千萬別與對方硬拚,對方人多,車
輪戰來對付你,縱然你是鐵鑄金鋼,也消受不起!慢慢的與敵周旋,我去去就來!」
薛仇生性高傲,從不知偷奸取巧,只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一聽白嫂如此
說,登時茅塞頓開,忙道:「謝謝白嫂之金玉良言,只是,白嫂走了就千萬別再來
,二位小弟妹需人照顧!」他以為白嫂要將二小安頓好,又復再來,所以如此說。
哪知,白嫂聽了卻不反駁,只笑笑退過一旁。
驀地,赤足三仙三人聯手,亦從側面推來一掌,並聽其中一人道:「小俠功力
果然非凡,也接我兄弟三人一掌試試!」
這一掌來勢洶猛,且帶嘯聲,捲起地上一片沙石,直朝薛仇側面罩來,薛仇心
中一想,白嫂說的果然不錯,我又何必定要和他們硬拚,先耗損自己的真氣勁力,
我當真是二小口中的傻蛋嗎?
薛仇尋思未已,掌風已至身前,薛仇猛力一旋身,腳踏「七絕游身步」,明看
著他往右,倏忽間卻橫出左方尋丈遠,悠哉悠哉的,臉上透露出一臉不屑之色。可
是,他雙眼再望向那樹林時,那對森冷怨毒的目光,早已不見。
卻忽聽秋長老一聲大喝道:「站住!你們想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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