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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 俠 魂

                     【第四章 風流債】 
    
      那自稱「仇華」的人,無論衣著兵器,均與洛陽所見者相同,甚至年紀也不相 
    上下,但彼此臉貌各異,氣質有別,顯然不是一人。 
     
      華雲龍暗暗忖道:此人眉聳目細,蒜鼻血口,青慘慘一張馬臉,目光淫邪,黑 
    少白多,無疑是個淫惡殘酷的人,決不是洛陽那仇華,可是,天下縱有同名同姓之 
    人,這隨行的人數,穿著的服式,使用的兵器,為何樣樣皆同呢? 
     
      只見賈嫣姍姍走來,身子朝華雲龍挨了一挨,舉起纖手,掠一掠發邊的青絲, 
    嬌慵無比的盈盈笑道:「這位公子,咱們少見啊?」 
     
      賈嫣乃是人間尤物,舉手投足,均能引人陡涉遐思,想入非非,那「仇華」原 
    是挾怒而來,見她一笑,頓覺滿控怒火,壅塞於胸口之間,發也發不出來。 
     
      他楞了一忽,突然亢聲道:「少見?哼!本公子一路從萬縣追到荊門,那一日 
    不見到你?」 
     
      賈嫣眼角一挑,眉目含春的道:「啊喲!那豈不是見過六七次了?」 
     
      胸龐一轉,問那雲兒道:「雲兒啊!你見過這位公子麼?」 
     
      雲兒「吃吃」一笑,道:「咱們每日四更動身,申末投宿,幾曾見過這位公子 
    啊?」 
     
      賈嫣「嗯」了一聲,自怨自艾的道:「奴家那個死毛病真是害人,如若不然, 
    咱們也不致招惹仇公子生氣了。」 
     
      話鋒一轉,美目橫睇,朝那「仇華」瞟了一眼,才又接道:「仇公子有所不知 
    ,奴家有個害怕見鬼的毛病,尤其是青天白日,突然遇上一個青臉獠牙惡鬼,那可 
    准要了奴家的小命,因之……」 
     
      那「仇華」怒氣難消,截口接道:「因之你主僕四更起程,申末投宿,每日規 
    避你家公子?」 
     
      他縱然怒氣難消,仍有責備之意,但講話的語氣,卻已大見和緩,可見賈嫣搔 
    首弄姿,猩猩作態,實已收到預期的效果。 
     
      只見賈嫣黛眉微蹙,媚眼頻飛,幽幽說道:「公子爺冤枉人了,奴家豈敢迴避 
    公子,只不過早行早歇,習慣上出乎公子意料之外,即便因此相遇,那也是出於無 
    心啊!」 
     
      她話聲微微一頓,倏又巧笑倩兮道:「公子爺,奴家有一句不當之言,不知道 
    能不能講?」 
     
      那「仇華」一路跟蹤,分明是垂涎賈嫣的美色,前此只當賈嫣嫌他醜陋,蓄意 
    規避,因之怒火上升,怨氣沖天,此刻眼見賈嫣風情萬種,媚態之骨,了無峻拒之 
    狀,滿腔怒火,早已消散殆盡,聞言之下,不覺哈哈一笑,連聲說道:「你講!你 
    講!縱有不當,本公子也不怪你。」 
     
      華雲龍暗暗討道:這「仇華」色迷心竅,賈嫣明明是在罵他,他還自鳴得意, 
    一無所覺哩!哈哈!「青臉獠牙」,雖不酷似,卻也形像了。 
     
      賈嫣「噗哧」一笑,卻向雲兒道:「雲兒,你去將門外幾位爺台請進來,莫要 
    站得久了,又怪咱們待慢了貴客。」 
     
      雲兒應一聲「是」,便朝房門走去。 
     
      那「仇華」心頭大為舒暢,哈哈笑道:「不必去請了,那是本公子的屬下,站 
    一會兒無妨。」 
     
      雲兒身子一轉,脆聲道:「公子的屬下也不行啊!總不能說,公子爺在這裡納 
    福,卻叫你的屬下耐涼受寒,在外面候著吧?」 
     
      賈嫣故作怫然道:「一點規矩也沒有,公子爺的吩咐你敢不聽?」 
     
      那「仇華」聽了這話,越發暢心悅意,大聲一笑道:「她講得也有道理,我這 
    便叫他們回去。」 
     
      轉臉朝向房門,朗聲接道:「走啦!這裡用不著你們。」 
     
      只聽門外一個宏亮的聲音應了聲「是」,緊接著步履紛沓,幾個人相繼離去。 
     
      賈嫣趁那「仇華」轉身之際,迅速與雲兒相視一笑,厥狀至為神秘。 
     
      華雲龍目睹斯狀,心中暗暗嘀咕,忖道:什麼道理啊?這女人暗中想點我的穴 
    道,那手法高明已極,此刻又知門外有人,可見她一身功力,已非同凡響,她若嫌 
    惡「仇華」醜陋,大可不假顏色,將他騙走,何須這般煙視媚行,故作神秘,莫非 
    是我的看法錯了,她本來就是人盡可夫,水性揚花的人? 
     
      那「仇華」吩咐完畢,轉過身來,鼠目之中。閃爍著淫邪的光芒,笑嘻嘻道: 
    「俏姑娘,你縱然無意避我,這六天來,卻也吊足了我的胃口,今日相遇,我是再 
    也不會讓你遁走的了。」 
     
      賈嫣黛眉一揚,遂聲作態道:「公子真是,奴家並未打算走啊!」 
     
      「仇華」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不走最好。有話請講吧!我在這裡恭聽 
    。」 
     
      賈嫣這才嫣然一笑,道:「恭聽麼?這還像句話。」 
     
      她白了「仇華」一眼,舉手肅客,道:「公子先請坐。」 
     
      「仇華」大笑不已,似是靈魂已被鉤去,連聲道:「坐,坐,你也坐。」 
     
      邁開步子,走去桌邊;拖了一把椅子,大馬金刀的坐了下去。 
     
      賈嫣挽住華雲龍的臂膀不減親暱之態,移動蓮步,走了過去。 
     
      華雲龍大感不是滋味,暗暗忖道:這賈嫣究竟打的什麼主意?莫非想叫我與那 
    「仇華」爭風吃醋。她在一旁好看笑話?哼!我華老二何許人,豈會讓你稱心如意 
    ? 
     
      果然,那「仇華」神色大變了。 
     
      先前,他也許橫行已慣,也許自恃過甚,未將華雲龍看在眼內,自始至終,未 
    曾留意華雲龍的形像風範,但此刻眼見兩人親親暱暱,挽臂走來,他心中不覺有了 
    幾分妒意,凝視之下,方知華雲龍俊美無儔,乃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頓時妒火大 
    盛,兇芒畢露,緊緊盯著華雲龍瞧著不停,恨不得過去咬他幾口。 
     
      賈嫣對他忽然凝視之狀,宛如未見,逕與華雲龍並肩落坐,微笑道:「仇公子 
    ,奴請問,你講由萬縣追到荊門,這點當真麼?」 
     
      「仇華」收回目光,大是不耐,道:「廢話,本公子騙你則甚?」 
     
      此刻他妒火中燒,獰惡之態復現,再也沒有原先和煦客氣了。 
     
      賈嫣仍不在意,笑容不減,道:「這樣講,公子乃是看中奴家的美色了?」 
     
      這話露骨過甚,在這等氣氛之下,便連「仇華」也說不出口,她卻毫無顧忌地 
    講了出來,一時之間。那「仇華」瞠目結舌,竟是無詞以對。 
     
      賈嫣「格格」一陣嬌笑,忽又搖一搖頭,道:「以奴家看來,公子的誠意似乎 
    不夠,你說是麼?」 
     
      「仇華」眉頭一揚。不耐地道:「你究竟要講什麼?為何不爽直的講?你是人 
    間尤物,本公子閱人雖多,卻也未曾見過,誠不誠意,那是多問,本公子若是不喜 
    歡你,何須一路追蹤下來。」 
     
      賈嫣抿一抿嘴,不以為然,道:「未必吧?你是嘴上講得好聽,你若真正喜歡 
    奴家,每日投宿以後,入寢以前,這段時光該有多長?奴家為何不見公子呢?」 
     
      那「仇華」聞言之下,鼠目連盼,口齒顫動,一臉訝然之色,卻是答不上話來 
    。 
     
      賈嫣揚一揚眉,喟然一聲歎,道:「唉!你們男人啊……」 
     
      「仇華」突然尖叫道:「嗨!不對……」 
     
      他突然尖聲大叫,賈嫣倒是吃了一驚,急急問道:「什麼不對?」 
     
      「仇華」攢眉擠目,自言自語道:「恍恍惚惚,困盹欲睡,我當真那麼疲乏麼 
    ?」 
     
      話聲一頓,陷入了沉思之中,不聞聲息。 
     
      賈嫣臉上閃過一絲譎笑,悠然接口道:「什麼困盹欲睡?你怎麼不講下去?」 
     
      仇華目光一抬,不勝詫異的道:「這事當真怪異得緊!每日黃昏,好不容易找 
    到你落腳之處,但,每當梳洗過後,人便昏昏沉沉,倒在榻上,一覺到天亮,這… 
    …」 
     
      賈嫣未容他將話講完,已自嗔然作態道:「不要這呀那呀的了,就此一點,便 
    知公子的誠意不夠。」 
     
      「仇華」急聲道:「你……不能這樣講。」 
     
      賈嫣嗔聲道:「連日追尋不捨,人追到了,卻去蒙頭大睡……」 
     
      「仇華」急急截口道:「我……我……」 
     
      賈嫣作態道:「奴家替公子講了吧!你並不是想睡,可是連日奔波,實在太疲 
    乏了,是這樣麼?」 
     
      「仇華」正色道:「不是疲乏。本公子一身武功,即使奔波三兩日,也不會有 
    疲乏之感。」 
     
      賈嫣媚然道:「哦!公子原來是武林中人,奴家還道公子身佩長劍,乃是這位 
    白琦哥哥一樣,是屬時下一般少年的習尚哩!」 
     
      提及華雲龍,那「仇華」不勝厭煩,目光一轉,兇霸霸的問華雲龍道:「你叫 
    白琦?」 
     
      華雲龍夷然頷首道:「不錯,在下白琦。」 
     
      「仇華」鼠目一翻,瞪眼喝道:「你是幹什麼的?」 
     
      華雲龍哈哈一笑,道:「仇公子問話的態度大欠妥當,你又是幹什麼的?」 
     
      「仇華」霍地起立,怒聲叫道:「好啊!你敢對本公子無禮?」 
     
      華雲龍笑道:「那要看仇公子自己如何了,你若無禮,在下何須對你客氣?」 
     
      「仇華」怒極反笑道:「好!好!閣下的膽子不小……」 
     
      華雲龍話不讓步,截口侃言道:「讀聖賢書,所為何事?人若知禮,天下可去 
    ,若不知禮,寸步難行,仇公子縱然是武林中人,這淺近的道理,相信貴門尊長定 
    有所示,在下於禮無虧,自然氣壯,這又與膽子的大小何關?」 
     
      他講這話時笑臉盈盈,不帶絲毫火氣,但話中有刺,一派教訓人的口吻,「仇 
    華」聽了心火直冒,獰聲吼道:「好小子!你敢一再頂撞本公子,那是不要命了。 
    」 
     
      華雲龍別有心意,接口笑道:「處身客棧,在下不信仇公子敢於殺人越貨,目 
    無法……」 
     
      「紀」字未出,那「仇華」已自怒不可遏,陰陰笑道:「閣下有眼如盲,本公 
    子取你的眼珠,你再去講法紀……」 
     
      話聲中,右臂向前探去,食中二指屈曲如鉤,逕取華雲龍的雙目。 
     
      華雲龍看得出來,他那右臂雖然不徐不疾,掌指的變化卻是無窮無盡,狠辣至 
    極,一般高手,那是無法閃避的了。 
     
      可是,華雲龍藝高膽大,又復成竹在胸。故而視若無睹,竟然不加置理。 
     
      說時遲緩,那時快極,「仇華」的掌指眨眼間已近臉門,那賈嫣突然皓腕陡伸 
    ,輕輕把「仇華」的手肘向上一托,嬌聲說道:「仇公子,你這是幹麼啊,白琦哥 
    哥又沒有得罪你……」 
     
      這時,雲兒丫頭端著茶盞走了過來,也道:「仇公子,你找咱們小姐,乃是尋 
    樂而來,生得哪門子氣嘛,你請坐下,雲兒替你端茶來了。」 
     
      「仇華」的手臂停在空中,這時始才收回,瞪著眼睛,愕然向賈嫣瞧了一陣, 
    突地沉聲道:「你……你是誰?究竟是幹什麼的?」 
     
      雲兒取了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似信口又似訝然道:「怎麼?你不知道…… 
    」 
     
      「仇華」狠狠的再次坐下,道:「哼!光棍眼裡不滲沙子,你們究竟是幹什麼 
    的?爽直講吧!」 
     
      雲兒又將另一杯茶放在華雲龍面前,回眸笑道:「什麼沙子不沙子,咱們可不 
    懂,咱們小姐姓賈名嫣,藝名就叫嫣姐兒,是金陵城中數一數二的紅倌人……」 
     
      賈嫣突然尖聲道:「死丫頭,你要死啦?你是清倌人,你值得驕傲宣揚是不是 
    ?」 
     
      「紅倌人」與「清倌人」都是堂子裡的姑娘。「紅倌人」蓬門已開,「清倌人 
    」則是處子之身,這種區分妓女身價的稱謂,凡是喜愛在風月場中混混的男人,那 
    是無有不知的。但華雲龍一者年輕,再者乃是世家子弟,縱然生性風流,不受羈勒 
    ,風月場中,卻是從未涉足,故此聞言之下,大為疑惑,不覺睜大眼睛,瞧瞧這個 
    ,又聽瞧那個,好似想從賈嫣與雲兒臉上瞧出一個答案來。 
     
      那「仇華」性好漁色,生就淫邪,採花摘蕊,從來不計對方身份,對風月場中 
    的普通稱謂,自然知之甚穩,便他聽了這話,卻也瞪大眼睛,訝然的瞧著賈嫣,好 
    似有點不敢深信。 
     
      只見雲兒吐一吐舌,作了一個鬼臉,道:「是!小姐,我講錯了,小姐是金陵 
    城的紅人,不是紅倌……」 
     
      賈嫣作色輕叱道:「你還講?」 
     
      雲兒「咭咭」一笑,道:「不講啦!不講啦!」 
     
      轉過臉龐,向那「風華」道:「公子爺,你喝茶啊!幹麼發呆?」 
     
      「仇華」回過神來,旋即冷然道:「哼!事情的蹊蹺,一定是出在你們身上。 
    本公子豈是等閒之斐,你們裝腔作勢,也休想瞞騙我。講,你們究竟弄些什麼手段 
    ,竟使本公子昏睡不醒?」 
     
      賈嫣黛眉輕望,櫻唇一抿,道:「仇公子講話有欠思慮了,你要睡覺,是你自 
    己精力不繼,奴家又弄些什麼手段?雲兒已將奴家的身份加以說明,像公子這等客 
    人,奴家求之尚不可得,豈有故意將你弄得昏睡不醒之理?再說,奴家一個風塵娼 
    妓,又何來這等高明的手段?仇公子是明白人,你說不是麼?」 
     
      她講話的語氣曲意迎人,幽怨之極,帶有青樓妓女委屈求全,惹人憐惜的韻味 
    。 
     
      華雲龍注視著她,暗暗忖道:這女人原來是個娼妓,難怪她風情撩人,騷媚入 
    骨,但……但不對啊!她分明具有一身武功,何致於淪為娼妓?莫非她別有企圖? 
     
      那「仇華」人也不笨,此刻他對賈嫣似已有了某種戒心,只聽他默然冷聲道: 
    「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本公子每日投宿,即便昏睡,其間豈非無因?剛才你 
    那一式『天王托塔』,架住了本公子的手肘,分明身具上等武技。哼!花言巧語, 
    欲蓋彌彰,講吧!你主僕究竟是幹什麼的?」 
     
      賈嫣先是一怔,繼而幽聲道:「仇公子這樣一講,奴家就百口莫辯了,雲兒啊 
    !你代我送客。」 
     
      話落起身,大有拂袖而去之勢。 
     
      那「仇華」陰陰一笑,冷聲道:「送客?哼!恐怕由不得你。」 
     
      賈嫣欲行又止,蹙眉怨聲道:「你究竟要怎樣啊?奴家本想將氣氛弄得和睦些 
    ,所以無話找話,故意逗一逗你,誰知弄假成真,公子反而認定奴家用了什麼手段 
    ,害你昏睡不醒。公子爺也不想想,奴家既欲對你不利,又有偌大的本領使你昏睡 
    不醒,何時不可下手,還能讓你糾纏不休,盛氣凌人麼?」 
     
      這話似軟而實硬,理由也十分充足,一時之間,那「仇華」不禁瞠目結舌,無 
    詞以對。 
     
      賈嫣話聲微頓,忽又長長歎一口氣,接聲道:「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 
    不投機半句多。奴家原已聲明在先,公子爺也曾應允,縱有不當,也不怪我。豈知 
    終了仍舊不免臉紅耳赤,既然如此,奴家即使曲意承歡那也是形同冰炭,難以相融 
    。公子爺,你還是請吧!」 
     
      講到這裡,扯一扯華雲龍的衣袖,又接道:「琦哥哥,咱們到裡面去坐。」 
     
      這情勢,逐客是逐定了。 
     
      那「仇華」自然不干被逐,猛一擊桌,大吼道:「站住!」 
     
      賈嫣身形一頓,道:「怎麼?公子爺不講理麼?須知這裡是客棧,不是金陵勾 
    欄院,接不接客,奴家自己可以作主。」 
     
      那「仇華」被她犀利的詞鋒一逼,額上青筋暴起,全身顫動,鼠目之中,兇芒 
    電射,大有出手揍人之勢。 
     
      小雲兒左顧右盼,連忙勸阻道:「公子爺快別生氣,小姐,你也坐下嘛!」 
     
      賈嫣冷冷地道:「坐下幹麼?咱們的身子雖賤,天下的道理是一樣的,曲意逢 
    迎,既然不能討好來客,何必定要作賤自己,硬找氣受。」 
     
      那雲兒人小鬼大,眉頭一皺道:「小姐啊!咱們是和氣生財嘛!仇公子一路追 
    蹤,自然是對小姐一見傾心羅!就憑這一點,咱們受一點氣,那也不算什麼啊!」 
     
      她回頭又勸「他華」道:「公子爺量大福大,別和咱們小姐一般見識。喏!你 
    先喝一杯茶,消一消氣。」 
     
      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向「仇華」手上遞去。 
     
      那「仇華」本是詞窮而發怒,原先雖有所疑,卻是捕風捉影,苦無證據,此刻 
    經雲兒軟語相勸,更是再無理由可以發作,再者,美色當前,就此負氣而去,心中 
    也不甘願,故此他近乎木訥的接過茶杯,呷了一口,道:「哼!爾等主僕身懷武技 
    ,隱跡風塵,究竟有何圖謀?依我看來,還是直講的好,如若不然,哼!哼!」 
     
      話無下文,可知一半是自找階台。 
     
      小雲兒乖巧得很,聞言一本正經道:「公子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咱們主僕 
    有什麼圖謀呢?就說有所圖謀吧!也不過圖謀你公子幾兩銀子。公子爺!你喝茶, 
    少講一句,婢子再勸勸咱們小姐。」 
     
      「仇華」緊接道:「你們當真是圖謀幾兩銀子麼?」 
     
      雲兒蹙眉道:「咱們的身份已經一再說明了,淪落風塵,如非貪圖幾兩銀子, 
    誰是天生賤種,願意任人糟塌?」 
     
      「仇華」冷然道:「那簡單,今夜本公子在此留宿,給你十兩銀子。」 
     
      話聲中,伸手入懷,取出一錠官銀,「啪」的一聲擱在桌上。 
     
      只聽賈嫣急聲叫道:「那……那不行!」 
     
      「仇華」鼠目一瞪,道:「什麼不行?難道你忘了,你是什麼身份?」 
     
      賈嫣夷然道:「生意買賣。也有個先來後到,今夜白公子已經佔先,你……」 
     
      「仇華」截口喝道:「混蛋!什麼先來後到,老子…咦……」 
     
      他拚命晃著腦袋,然而已經無濟於事,驚「咦」之聲未落,人已向前一僕,爬 
    在桌上,昏迷過去。 
     
      只聽賈嫣駭然尖叫道:「啊!怎麼回事?莫非……莫非是患羊癲瘋麼?」 
     
      華雲龍冷眼旁觀,霍然貫通,心知賈嫣乃是蓄意做作,毛病出在茶水之中。 
     
      他心機靈巧,反應極速,當下不動聲色,幸災樂禍的哈哈一笑,道:「不要驚 
    慌,羊癲瘋死不了人。便是死了,那也是自己作孽。自速其亡,誰叫他身患怪病, 
    還要亂發脾氣。」 
     
      端起茶杯,悠然飲了一口。 
     
      那賈嫣故作緊張,道:「你倒輕鬆,如果他一病不起,那……那就是人命啊! 
    」 
     
      華雲龍悠悠然道:「人命就人命吧!他如果就此死去,官府之中,有我替嫣姐 
    作證。」 
     
      那賈嫣暗暗一笑,道:「華公子畢竟與人不同,奴家這裡謝謝你了。」 
     
      華雲龍聽她突然改了稱呼,也不覺驚然一驚,道:「什麼?你知道……」 
     
      賈嫣吃吃嬌笑道:「雲中山華家的公子,誰不知道?」 
     
      華雲龍霍地起立多惶然道:「你……你……」 
     
      貿嫣身形急閃,避了開去,道:「華公子訣別生氣,一生氣就倒下了。」 
     
      華雲龍冠然作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在那茶水之中,究竟弄了些什麼手 
    腳?」 
     
      賈嫣脆笑道:「沒什麼啊!一點點『七日迷魂散』那要不了公子的命。」 
     
      華雲龍怒目而視,咬牙切齒道:「下五門的迷藥,哼!你的目的何……」 
     
      話未說完,也是腦袋一陣搖晃,然後「碰」的一聲,倒在地上。 
     
      那賈嫣好不得意,連聲暢笑,道:「奴道華家的後代,不在乎下五門的迷藥, 
    原來你也是口頭硬朗。雲兒啊!快將那丑鬼弄到床下去,再叫郝老爹備車,咱們走 
    啦!」 
     
      只聽雲兒應了一聲,拖動「仇華」的身軀,惑然問道:「師姐,他真是華家的 
    公子麼?」片刻之間,連稱呼也改了。 
     
      賈嫣有點急,也有點不耐,道:「他自己都不否認,要你操得哪門子心。快一 
    點,等那丑鬼的手下警覺,不知又要耽擱多久。」 
     
      華雲龍昏迷是假,做作是真。他生來百毒不侵,別說區區迷藥。便是斷腸的毒 
    藥,也對他無可奈何。他此刻假裝昏迷,正自瞇著一雙眼睛,暗暗窺視賈嫣二人的 
    行動。 
     
      只見雲兒藏妥了「仇華」的身子,起立問道:「這姓仇的怕也大有來歷,咱們 
    何不一併將他帶走?」 
     
      賈嫣道:「二三流腳色,帶走何用?要帶他走,師姐早已下手了。」 
     
      雲兒不以為然,道:「人是多多益善,咱們的馬車還裝得下。」 
     
      賈嫣輕叱道:「你知道什麼?咱們僥倖碰上華家的子孫,那已是天大的功勞。 
    快去吩咐準備車吧!莫要耽誤了行程。」 
     
      雲兒這才閉口無語,悻悻然出房而去。 
     
      雲兒離去以後,賈嫣俯下身子,抱起華雲龍,在他頰上親了一下,自語道:「 
    俏郎君,不要怨我啊!如非不得已,瞧你這副英俊健壯的模樣,奴家何嘗捨得讓你 
    飽受委屈哩!」 
     
      她自言自語,移動蓮步,將華雲龍輕輕放置床榻之上,然後順手一指,突然點 
    向華雲龍胸前「巨闕」大穴。 
     
      「巨闕」又稱「返魂穴」,乃是人身八大暈穴之一。 
     
      事起倉卒,實屬意外,華家子孫縱然習有挪移穴道的功夫,華二爺縱然精靈乖 
    覺,智慧超人,卻也想不到賈嫣下了迷藥,又復出手點他的暈穴。因之,指風過處 
    ,一指點實。華雲龍終於失去了知覺,真正昏迷過去了。 
     
      須臾,雲兒去而復返,賈嫣也拾綴好了行囊,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酒醉一般 
    的華家二爺,出了客棧,登上馬車,揚長向東而去。 
     
      匆匆旬余,這一日未牌時分,這輛小巧玲瓏的馬車,出現在金陵城西的水西門 
    外。依此看來,那賈嫣的言語,倒也有幾分可信之處,她們果然是奔向金陵。 
     
      這時,馬車離水西門外尚有二箭之地,駕車的郝老爹揮汗如雨,正想加上幾鞭 
    ,早一步趕進城去。 
     
      忽然,莫愁湖畔的綠蔭深處,奔出了五匹健馬,為首的健馬之上,端坐一位錦 
    袍博帶的年輕公子。那公子馬鞭一指,朗聲叫道:「郝老爹,可是賈姑娘回來啦? 
    」 
     
      郝老爹尚未答話,車中已經傳出賈嫣的聲音,悄聲說道:「不要理他,咱們趕 
    快進城。」 
     
      郝老爹自然不敢違拗,加上一鞭,驅馬疾行。 
     
      那年輕公子見郝老爹不加答理,反而加鞭驅馬,急急奔行,不覺微有怒意,當 
    下馬韁急提,衝刺過來,沉聲喝道:「郝老爹,你這是什麼道理?難道我『賽孟嘗 
    』余昭南不配與你攀交麼?」 
     
      話濤馬停,人馬淵停嶽峙,已自擋在官道正中了。 
     
      余昭南擋在路中,郝老爹想不置理也不行,無可奈何,只得雙手勒韁,硬生生 
    將那負痛急奔的馭馬強行拉住,馭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馬車也因而停了下來。 
     
      這片刻,後面幾匹健馬也已來到,一字排列在余昭南身後。 
     
      那賈嫣適時掀起車窗的垂簾,故作不解,探首外望,道:「郝老爹,怎麼回事 
    ?」 
     
      話聲一頓,話鋒一轉,陡又接道:「哦!原來是余爺……」 
     
      余昭南一見賈嫣,頓時喜形於色,翻身下馬,奔了過來,道:「果然是賈姑娘 
    回來了,賈姑娘,自你西行,在下日日盼望,那當真有如大旱之望雲霓。哈哈!今 
    日終於讓我候著了。」 
     
      賈嫣內心著急,嘴上不得不作應酬,道:「啊喲!奴家怎麼敢當,這樣吧,晚 
    上奴在房中設宴,請余爺賞臉。」 
     
      余昭南哈哈大笑,道:「設宴洗塵,那是我的事,我這就陪姑娘進城。」 
     
      一伸手一拉車門,一腳跨進車內。 
     
      賈嫣不慮有此,急忙伸手去推,道:「車內臟得很,咱們晚上見面吧!」 
     
      那車廂長寬不過八尺,車門一開,車內的物事一覽無遺,華雲龍就躺在賈嫣身 
    前錦榻之上,更是無所遁行了。 
     
      余昭南先是一怔,繼而哈哈一笑,道:「我道郝老爹為何不肯停車,原來賈姑 
    娘帶了一個男人回來。」 
     
      探手一抓,抓住華雲龍胸前衣襟,一把提出了車外。 
     
      賈嫣大為著急,追蹤撲出,道:「快將人放下,那是……」 
     
      余昭南振腕一擲,將華雲龍向他同伴擲去,敞聲叫道:「逸楓兄,請將這小子 
    帶回舍下,小弟陪賈姑娘進城去了。」 
     
      賈德怎能讓他將華雲龍帶走,雙足一頓,隨後撲去。急叫道:「不行!不行! 
    你們不能將人帶走。」 
     
      余昭南凜然一震,隨即身形急閃,擋住賈嫣的去路,沉聲喝道:「止步!賈姑 
    娘原來也是吾道中人,在下倒是走眼了。」 
     
      賈嫣心急疏神,洩露了輕功身法,被余昭南喝破,一時之間,不覺怔住。 
     
      余昭南目凝神光,注視著賈嫣,冷然接道:「賈姑娘身懷絕技,隱身於風塵技 
    院之中,想必另有緣故?余昭南不揣冒昧,願聞其詳,若有困難,在下幫你解決。 
    」 
     
      賈嫣回過神來,惶然道:「余爺,你何必多管閒事。」 
     
      余昭南冷然一笑,道:「在下外號『賽盂嘗』,那豈是輕易得來?進交情,在 
    下與姑娘相識經年,姑娘的困難,在我不算閒事。」 
     
      賈嫣搓手頓足,焦急之情,形於言表,但卻強捺心神,柔聲說道:「余爺急人 
    之急,奴家早有耳聞,年來對奴家照拂備至,奴家也深感恩德。只是……只是奴家 
    另有苦衷,實不足與外人道,務請余爺恕我方命。」 
     
      余昭南不為軟語所動,冷聲一哼,道:「姑娘知我急人之急,當也知我嫉惡如 
    仇。你身懷絕技,隱跡風塵,如非別有苦衷,定屬另有陰謀,如不加以說明,那是 
    逼我用強了?」 
     
      賈嫣心神一凜,柔聲軟求道:「余爺何必與奴家為難,那對余爺又有什麼好處 
    ?」 
     
      余昭南哂然接口道:「在下作事由來不計利害,但問該是不該……」 
     
      賈媽道:「余爺強人所難,這算應該麼?」 
     
      余昭南眉頭一揚,道:「巧辯無用,爽直的講吧,免得傷了和氣。」 
     
      賈嫣察顏觀色,心知無法善了,當下臉色一沉,道:「余爺定要多管閒事,這 
    和氣是傷定了。」 
     
      余昭南目光一梭,哈哈一笑,道:「我道你為何帶個男人回來,看來在下判斷 
    不錯,那是別有陰謀了。」 
     
      賈嫣目挾寒霜,峻聲喝道:「余爺,快將那人還我,如若不然,可別怪我心狠 
    手辣。」 
     
      余昭南敞聲大笑,不予置理,笑聲一落,轉身問道:「逸楓兄,那人可是吾道 
    中人?可是被封閉了穴道?」 
     
      「逸楓兄」朗聲應道:「此人臉善得很,好像在那裡見過,兄弟已解開他的穴 
    道,但他仍舊昏迷不醒。」 
     
      余昭南微微一怔,道:「那定是另外被做了手腳,逸楓兄先帶他回去,請家父 
    診斷一下。」 
     
      那被稱「逸楓」之人尚未有所行動,賈嫣已自急聲叫道:「郝老爹,雲兒,截 
    住他,不能讓他走,不能讓他將人帶走。」 
     
      雲兒與駕車的老者應聲而動,截住了四騎的歸路,那身法,快若向電,竟然不 
    亞於一流高手。 
     
      余昭南觸目心驚,轉身喝道:「賈姑娘,在下未明真像以前,不願得罪你,你 
    講那人是誰?為何將他擄來? 
     
      此刻的賈嫣,媚態盡收,目光攏煞,冷冰冰宛若名匠雕成的美艷塑像,不復是 
    騷媚入骨的青樓妓女了。 
     
      只見她神芒電射,煞氣騰騰,一字一頓道:「余爺,妾身容或非你之敵,但你 
    定要管妾身的閒事,妾身就顧不得許多了。」 
     
      伸手一探衣襟,一柄寒光閃閃,冷氣逼人的盈尺匕首,已經握在手中。 
     
      余昭南暗暗吃驚,但仍哂然道:「賤名在外,你幾時聽過余某人作事半途而廢 
    ……」 
     
      話猶未畢,賈嫣已自冷然接口道:「閒話少講,妾身不敵,人你帶走……」 
     
      忽聽「逸楓兄」高聲叫道:「昭南兄,我想起來了,這人酷似雲中山的華大俠 
    ……」 
     
      余昭南大吃一驚,駭然旋身道:「什麼?你說是華大俠?」 
     
      「逸楓兄」道:「不!是華大俠的公子。」 
     
      余昭南身子一轉,威凌逼人,峻聲道:「你講,那人可是華公子?」 
     
      賈嫣冷然道:「妾身講過,我如不敵,人你帶走,何須再問?」 
     
      余昭南心念電轉,強耐怒火,道:「華大俠德披萬方,予咱們余家恩德再造, 
    他的子侄,在下不容任何人動他一根毫毛,你一個女流之輩,惡跡未彰,我也不願 
    與你動手,你走吧!」 
     
      賈嫣冷冷一笑道:「走?留下人來。」 
     
      匕首一揮,「刷」的一聲平掃過去。 
     
      這一式看來甚慢,其實快到極端,但見寒芒電閃,一股凌厲無比的劍氣,霍然 
    襲到了余昭南側後。 
     
      余昭南剛剛轉過身子,突覺劍氣逼體,他頭也不回,反手揮出一鞭,腳下一頓 
    ,運朝前方射去,敞聲叫道:「逸楓兄,咱們快走。」 
     
      他那身法宛如天馬行空,快速已極,揮出的一鞭。勁氣洶湧,威猛絕淪。賈嫣 
    彼那勁氣擋得一擋,他已穩座雕鞍,驅馬狂奔,直向城內地去。 
     
      其餘四人不再遲疑,各自揮動馬鞭,同聲叱喝,隨後奔去。 
     
      他五人馬術高超,動作太快,雲兒與那姓郝的老爹警覺出掌,也不過徒自揚起 
    地上的塵土,已自截他不住了。 
     
      小雲兒心猶未甘,尚擬縱身去追,只聽賈嫣頹然一歎,道:「雲兒止步,想不 
    到一個花花公子,身手竟如此了得!」 
     
      雲兒忿然道:「咱們難道罷了不成?」 
     
      賈嫣道:「不作罷又待如何?上車走吧!咱們尚得防他前來生事哩!」 
     
      浩歎聲中,登上了馬車,郝老爹揚鞭馭馬,急急馳向金陵城中。 
     
      金陵,又稱江寧,乃六朝金粉之地。 
     
      眼前的金陵,其繁榮較往昔為猶甚,名勝古跡,為江南名地之冠。 
     
      秦淮河畔,夫子廟旁,白晝遊人如織,入夜笙歌頻傳,燈紅酒綠,通宵達旦, 
    當真是龍蛇雜處,翠袖留香,涉足其間,既使人提心吊膽,也使人流連忘返。 
     
      就在這消金之窟的秦淮河時,有一座背河面街的宅第,離夫子廟不過一箭之地 
    。 
     
      這座宅第,紅牆碧瓦,樓高院深,屋後的河面,停歇著幾艘小巧精緻的畫肪, 
    寬闊名門首,高掛著兩只借大的燈龍,那燈龍如今仍然燃著紅燭,燭光搖曳,照耀 
    得門媚上,「怡心院」三個金字,耀眼生輝,光芒四射。 
     
      這「怡心院」正是金陵城中人一數二的妓院,院中聘有名廚,備有畫舫,更擁 
    有無數絕色美女,以供狎客們吃喝遊樂,金陵城的富商大豪,墨史污紳,提起秦淮 
    河畔的「怡心妓院」,那是無有不知其名者。 
     
      賈嫣的馬車馳入城中,七轉八轉,來到了秦淮河畔,進入了「怡心院」中。 
     
      她自稱金陵妓女,看去倒也不假。 
     
      可是,馬車馳入院中,院中頓時起了一陣不安的騷動,良久始歸於平靜,這又 
    是什麼緣故呢? 
     
      由於牆高院深,此刻亦非押客鼎盛之時,其中的道理,就非外人可知了。 
     
      賈嫣如此,那余昭南奔馳入城,心情可是緊張之極。 
     
      大街之上,不便策馬,他們一行五人,盡走背街僻巷,越鼓樓,出玄武門,兀 
    自狂奔不歇,直朝湖濱一座廣袤深盈的莊院馳去。 
     
      人未到,那余昭南已自峻聲高呼道:「該誰輪值?快請老太爺!」 
     
      院門內閃出一名壯漢,躬身應道:「稟公子,余茂輪值。」 
     
      余昭南遠遠一揮手,峻聲喝道:「快!請老太爺,就說雲中山華公子到。」 
     
      那余茂微微一怔,旋即應一聲「是」,轉身飛奔而去。 
     
      余昭南等馬不停蹄。直到大廳之前,始才丟鞍下馬。 
     
      這一陣奔馳,人人汗出如漿,但余昭南心中焦急,那有心腸理會沿腮而下的臭 
    汗,下馬之後,轉身問道:「逸楓兄,華公子可有變化?」 
     
      這位「逸風兄」也是弱冠少年,長得目如朗星,虎背熊腰,渾身英氣朗朗,飄 
    逸至極,他雙手平托華雲龍,舉步登上臺階,道:「華公子昏迷如故,這一陣奔波 
    ,居然仍是不醒。」 
     
      隨後一位濃眉巨目,粗壯結實的少年道:「莫不是受了內傷,因之昏迷不醒? 
    」 
     
      另一位身形頎長,鳳目雙瞳的少年道:「華公子氣色平穩,不像負傷的樣子。 
    」 
     
      旁邊一位,寬額隆准,方方臉龐的少年道:「那是另有穴道被制了,逸楓兄, 
    你將華公子放下,再仔細檢查一下看看。」 
     
      幾人七嘴八舌,擁著「逸楓兄」進入大廳,「逸楓兄」將華雲龍平放在正中一 
    張八仙桌上,抬起右臂,用衣袖拭去額上的汗珠,道:「以小弟看來,華公子恐伯 
    是服下某種藥物……」 
     
      那粗壯結實的少年驀一擊掌,高聲叫道:「有道理,咱們五人,以逸楓兄武功 
    最高,若是另有穴道被制,逸楓兄定能看出,這華公子八成是服了毒藥。」 
     
      余昭南眉頭一皺,道:「昌義弟,你別嚷嚷,反正家父片刻就到,家父一到, 
    問題也就解決了。」 
     
      這時,一個家人轉了出來,手裡奉著茶盤,盤中盛著幾杯熱茶。 
     
      余昭南揮一揮手,道:「將茶放下,快去稟告老太爺,說『落霞山莊』的華公 
    子昏迷不醒,現在前廳,請老太爺速一來,要快!」 
     
      那家人應一聲「是」,放下茶盤,撒腿奔去。 
     
      余昭南向華雲龍凝視一眼,忽然喟歎一聲,道:「兄弟好友,落得一個『賽孟 
    嘗』的別號,如今看來,縱然無傷大雅,卻也太不崇實了。」 
     
      被稱「昌義弟」的粗壯少年濃眉一軒,惑然道:「昭南兄為何突興浩歎?咱們 
    金陵五公子意氣相投,誰不知道咱們好友,所謂益者三友,損者三友。朋友是多多 
    益善,那有什麼不對?」 
     
      「昌義弟」姓蔡,「逸楓兄」姓袁,身形頎長的少年叫做李博生,方方臉龐的 
    少年名叫高頌平,加上一個余昭南,人稱「金陵五公子刀」。 
     
      原來他們五人都是世家子弟,由於年齡相若。氣味相投,任俠好友,仗義疏財 
    。平日同出同進,共游共止,花街柳巷,名勝古跡,興之所至,無不涉足,加上每 
    人均有一身尚好的武功,不但廣結朋友,有時也管管閒事,愛抱不平。 
     
      因之「金陵五公子」之名無人不知,少年人好名行勝,往日也頗為自得。 
     
      但此刻余昭南忽生感慨,那不僅「昌義弟」一人惑然發一問,其餘諸人,也同 
    樣深感不解,目光移注,不約而同的也朝余昭南望去。 
     
      余昭南淡淡一笑,道:「不怪昌義弟會感到意外,兄弟自己也感到有,點莫稿 
    其妙。不過,我在想,我平日太不務實,以致事到臨頭,束手無策,仍得依賴家父 
    ,實在太不應該了。」 
     
      身形頎長形的李博生皺眉問道:「昭南兄是講,以往荒廢了時日,未能繼承余 
    伯父的衣缽麼?」 
     
      余昭南緩緩頷首道:「家父的醫學與辨毒解毒之能,除了苗疆九毒仙姬一脈, 
    據說天下無出其右,但兄弟僅僅學到家父武功方面的點滴皮毛,心中怎能沒有感慨 
    ?」 
     
      蔡昌義無疑不太肯用腦筋,聞言敞聲道:「那也不用感慨,昭南兄年紀不大, 
    決心要學,現在還來得及。」 
     
      余昭南苦苦一笑道:「現在想學,果然也不算遲,但華公子若有三長兩短,醫 
    道縱能通玄,又有何用?兄弟我怕要遺憾終身了。」 
     
      蔡昌義巨目一睜,愕然急聲道:「什麼?你講華公子……」 
     
      余昭南苦笑截口道:「你可以看,華公子負傷不像負傷,中毒不像中毒,若說 
    穴道被制,卻又不知被制的穴道在那裡,耽誤了救治的時機,這遺憾如何彌補,我 
    如果習成了家父的醫道,即便束手無策,內心總要好受一點。昌義弟,如今我不啻 
    感慨而已,簡直是在後悔。」 
     
      這話出口,眾人不覺都向華雲龍望去,只見他臉色依舊,呼吸平穩,果然不像 
    中毒或是負傷的模樣,因之人人都皺起眉頭。 
     
      頓了一下,蔡昌義突然亢聲道:「昭南兄,這是你的錯,你為何不向那賈嫣問 
    個明白?」 
     
      余昭南道:「一來賈嫣不會講,二來我心中著急。」 
     
      蔡昌義目光一凌,道:「她憑什麼不講?哼!我去問她。」 
     
      撒開步子,便朝廳外走去。 
     
      高頌平橫跨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道:「不必去啦!咱們搶她的人,雙方已 
    成敵對之局,她自然不會講了。」 
     
      蔡昌義一聲冷哼,道:「怕她不講!」 
     
      他想越過高頌平,但步子剛剛邁出,已聽一個蒼勁的聲音由廳後傳出,急聲道 
    :「南兒,華公子怎樣了?」 
     
      話音甫落,屏門之後,已經傳出一位白髮銀髯的老人,身後跟著一個手提藥包 
    的童子。這老人號稱「江南儒醫」正是昭南的父親,金陵著名的大善人。 
     
      蔡昌義止住腳步,與余昭南等連忙迎去。 
     
      余昭南道:「此人酷似華大俠,孩兒認為當是華大俠的公子……」 
     
      「江南儒醫」已經見到華雲龍躺在桌上,當下揮一揮手,舉步走去,道:「是 
    不是都該救治。他一直昏迷麼?」 
     
      余昭南道:「是的,一直昏迷不醒。」 
     
      「江南儒醫」走到桌邊,皺起眉頭,瞧了一陣,自語道:「臉貌輪廓酷似華大 
    俠,眉目口鼻酷似白夫人,他是華家的二公子。」 
     
      俯下身子,檢視舌苔與眼神,然後扣住脈門,凝神查察華雲龍的氣機脈息。 
     
      老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約莫過了半盞茶光景,始才鬆開五指,道:「華公子 
    服過迷藥,『巨闕穴』的血氣暢通不久。」 
     
      話聲一頓,目光凝注,問余昭南道:「南兒,你在那裡發現華公子的?」 
     
      余昭南道:「孩兒等遊覽西郊,在那水西門他遇上……遇上……」 
     
      賈嫣是個妓女,他與妓女打交道,當著父親之面,囁囁嚅嚅的說不出口。 
     
      「江南儒醫」白眉一皺,道:「南兒為何吞吞吐吐?遇上什麼?怎麼不講?」 
     
      余昭南頓了一下,覺得不講也是不行,只得硬起頭皮,將水西門的一段經過, 
    原原本本的講了出來。 
     
      「江南儒醫」倒無責准兒子之意,他靜靜的聽余昭南講完,然後兩眼凝神,緊 
    緊盯在華雲龍的臉上,好似在探索什麼,又好似沉思什麼? 
     
      「金陵五公子」連帶手提藥包的童子,大氣也不敢出,生怕打擾了「江南儒醫 
    」,因之大廳之上,一片沉寂,人人都緊張萬分。 
     
      好半晌,「江南儒醫」恍然一哦,道:「我知道了,好高明的手法!」 
     
      話聲中俯下身子,輕輕撫起華雲龍的頭顱,緩緩向他腦後「玉枕穴」上撫去。 
     
      他臉上忽見欣喜之色,順勢托起華雲龍的身子,道:「總算華公子命大,你們 
    馳馬狂奔,又將他丟來丟去,那『玉枕穴」上迷魄銀針,居然來曾移動,南兒,你 
    們都隨我來。」 
     
      話落,小心翼翼的移動腳步,逕向後面走去。 
     
      「金陵五公子」面面相覷,心頭俱各一凜,撒開大步,隨後跟去。 
     
      穿過廊迥,「江南儒醫」又道:「這華公子體質特異,迷魄藥對他似乎不生效 
    用,回頭取下銀針,想來當可無事,南兒先行一步,告訴你母親,然後到我書房裡 
    來,我有話講。」 
     
      他這樣一說,眾人心頭放下一塊大石,余昭南應一聲「是」,越過眾人,逞向 
    後院奔去。 
     
      須臾,「江南儒醫」帶領其餘諸公子到了書房。 
     
      這書房纖塵不染,收拾得甚為整潔,臨窗的牆邊有張錦榻。他將華雲龍倚著身 
    子置於錦榻之上,接過隨行童子手中提包,取下應用之物,然後著手取那銀針。 
     
      病徵已得,做起來倒也簡單。 
     
      準備好一切應用的藥物,「江南儒醫」右掌輕捺華雲龍的「靈台穴」,左手握 
    著一塊磁鐵,覷準腦後「玉枕穴」,將那磁鐵輕輕按去。 
     
      移時,他緩緩使那磁鐵遠離腦後,磁鐵之上,赫然舔著一根長約半寸的細小銀 
    針,於是他收回右掌,將一包黃色藥末小心敷在針孔之處。針孔處原有一點鮮血, 
    經那黃色藥末一敷,霎時凝結成痂。 
     
      這點手術,耗時不多,也不見得費事,但「江南儒醫」卻似與人大戰一場,額 
    角已見汗珠,旁觀的人也緊張萬分,一顆心提到了胸口。 
     
      手術完畢,「江南儒醫」長長吁一口氣,道:「僥倖,僥倖,稍有差池,我余 
    尚德便是終身憾事。」 
     
      那蔡昌義不用腦筋,莽莽撞撞的道:「伯父,用那磁鐵吸取銀針,我看並不麻 
    煩麼!」 
     
      「江南儒醫」一面收拾用具,交給那童子,一面餘悸猶存地道:「小兒之見, 
    小兒之見,那『玉枕穴』乃是人身三十六大死穴之一,為泥丸之門戶,督脈之樞紐 
    ,通十三經絡,豈同兒戲,老朽功力不夠,不足以內力吸取銀針,只得借用磁鐵, 
    這樣危險性更大……」 
     
      蔡昌義奇道:「那會有危險?」 
     
      「江南儒醫」道:「怎會沒有危險?想想看,磁鐵的吸力遍佈全面,吸取銀針 
    ,必須循原來的針孔,手法稍有偏頗或不穩,震動了銀針,立刻便傷到經絡,後果 
    不是死亡,便是殘廢,那危險有多大?」 
     
      眾人這才知道「江南儒醫」所以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緣故,那蔡昌義更是瞠 
    目結舌,驚疑不已,駭然道:「啊呀!其中原來還有講究,難怪伯父通身是汗了。 
    」 
     
      「江南儒醫」微微一笑,道:「好在事已過去,華公子已經無妨了。」 
     
      話聲微微一頓,向四人環掃一眼,接道:「諸位賢侄兒,老朽心有所感,今日 
    要跟你們談一談。」 
     
      眾人不知他要談些什麼,惴惴分別坐下。 
     
      這時,腳步與拐杖觸地之聲遙遙傳來,「江南儒醫」一那身邊童子,說道:「 
    夫人來了,你去吩咐廚下備酒,華公子甦醒以後,再叫他們開席。」 
     
      那童子躬身應「是」,退了下去。 
     
      余昭南伴著母親進入書房,諸公子連忙起立相迎。 
     
      余老夫人目光朝華雲龍一瞥,問夫婿道:「老爺子,華公子不要緊吧?」 
     
      這位老夫人白髮皤皤,胸前項下,掛著一串佛珠,右手執一根盤龍拐杖,看去 
    份量奇重,目光炯炯,可知也是身具武功的人。 
     
      「江南儒醫」道:「華公子不要緊,我已將那銀針取出,再有頓飯光景,便可 
    甦醒。夫人請坐,趁此機會,我要跟南兒他們談一談。」 
     
      余老夫人一邊落坐,一邊問道:「談什麼?是為南兒涉足花叢的事麼?」 
     
      「江南儒醫」道:「涉足花叢的事要談,其他的事也要談。」 
     
      他臉龐一轉,目注兒子,道:「南兒,為父的不逼你練功,不逼你學醫,任由 
    你廣交友朋,甚至於河下買醉,青樓召妓,也不阻攔,你知道這是什麼緣故?」 
     
      余昭南臉色一紅,道:「孩兒愚昧,孩兒但知爹爹別有用意。也許是咱們余家 
    出身江湖,不能忘本,多交幾個朋友,為人排解一點困難,總是有益無害。」 
     
      「江南儒醫」點一點頭,道:「說不上益,更談不上害,你那『不能忘本』四 
    個字,還有一點道理,但你想得不切實際。須知江湖本是禍患之源,並不值得留戀 
    。至於解危濟困,乃是人生份內之事,你我不作,自有旁人去作,這不算為父的意 
    向。」 
     
      余昭南恍然接口道:「孩兒懂了,爹爹這樣放縱孩兒,為得是不忘華大俠的恩 
    德。」 
     
      這話矛盾之極,放縱兒子,是為了不忘另一人的恩德。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詎料,余昭南竟講對了。 
     
      只見「江南儒醫」臉露讚許之色,頻頻頷首道:「南兒甚稱敏銳,為父的正是 
    這樣想。」 
     
      人人皺起眉頭,人人心頭都有惑然之感。 
     
      余老夫人道:「老爺子話,可將我老婆子弄糊塗了,華大伙賜予咱們的思德, 
    咱們自然不能忘懷,苦無報答的機緣,老婆子只得供奉華大俠母子的畫像,朝夕為 
    他誦一遍佛經,上一炷清香,聊表一分心意,你溺愛南兒,放縱南兒,不知督促南 
    兒上進,已是莫大的錯誤,如今竟將錯推到華大俠身上,這……這……這是罪過。 
    」 
     
      「江南儒醫」哈哈大笑,道:「夫人,南兒是不求上進的人麼?」 
     
      老夫人微微一怔,向兒子看了一眼,道:「你究竟要講什麼?為何不爽直的講 
    ?這樣轉彎抹角,我是越聽越迷糊了。」 
     
      「江南儒醫」將頭一點,道:「好!我這就講。」 
     
      目光朝華雲龍一瞥,然後攤開手掌,托著剛才吸出的細小銀針,接道:「夫人 
    請看,這是從華公子『玉枕穴』上取下的銀針。」 
     
      老關人取過銀針看了又看,道:「這枚銀針遺有殘餘的迷藥,怎麼?事情很嚴 
    重?」 
     
      「江南儒醫」道:「我一直擔心事,如今怕是將要爆發了。」 
     
      老夫人瞿然一震,道:「你是講,武林將有變亂?」 
     
      「江南儒醫」點一點頭,黯然道:「久亂必治,久治必亂。自從華大俠掃蕩妖 
    氛,抵定江湖,屈指二十年矣,當年漏網的妖孽,不甘屈服的梟雄,焉肯終身雌伏 
    ?唉!天道循環,歷歷不爽,只是來得太快了!」 
     
      老夫人微微一怔,道:「怕是杞人憂天吧!」 
     
      「江南儒醫」道:「我素來樂天知命,何致於杞人憂天。自從九曲掘寶以還, 
    蒙華大俠恩賜,天台一派得以取回本門秘塞,為夫的喜涉醫藥二道,格外獲得一冊 
    『華佗正經』,方有今日之小成。就因我樂天知命,心儀華大俠的為人,當時才能 
    冷眼旁觀,我總覺得華大俠過於寬厚,禍患未能根除,因之近年以來,無時不為此 
    而耽心……」 
     
      原來這位「江南儒醫」本是天台一派的宿老,九曲掘寶,家道中興,由於他生 
    性澹泊,將本門秘發送呈掌門以後,一直寄住金陵,行醫濟世,終於成了一代名醫 
    ,金陵城家喻戶曉的大善人。誰知他感念華天虹之賜,眼中竟在留意武林的動態, 
    這等措施,可謂有心之人了。 
     
      他講到這裡,「金陵五公子」俱已明了大概,那蔡昌義人雖莽模,卻也不笨, 
    「江南儒醫」話聲微頓,他已「哦」的一聲,接口說道:「我明白了,伯父聽任咱 
    們吃喝玩樂。不加管束,那是要咱們留心江湖的動態。」 
     
      「江南儒醫」道:「梟雄妖孽,欲想蠢動,留心是沒有用的,必須習以為常, 
    不落痕跡,方有所得。就像這次碰上那姓賈的女子,你們平日若是有了成見,那就 
    救不了華公子了。」 
     
      話聲一頓,忽又接道:「不過,你們都是好孩子,平日也自有分寸,老朽才能 
    放心。」 
     
      面公子臉色同是一紅,袁逸楓接道:「侄兒斗膽妄測,伯父恐伯另有吩咐吧! 
    」 
     
      「江南儒醫」頷首不迭,微笑道:「逸楓機敏,老朽的用意,一來是讓你們多 
    方接觸.俾以瞭解武林的變化,二來是讓你們廣結人緣,一旦發生事故,也好幫助 
    華大俠作一番事業。老朽這點用心,自然向華大俠報恩之意,但也是為了大局著想 
    ,諸位不見怪就跟吧?」 
     
      蔡昌義大聲叫道:「隨這是怕父提攜,誰見怪?誰見怪就跟他絕交。」 
     
      袁逸楓、李博生、高頌平同聲接道:「昌義弟講不得錯,這父伯父提攜。伯父 
    之心,可昭月日,咱們倘能追隨華大俠剷除妖氛,作一番事業,也不枉伯父苦心垂 
    愛一場……」 
     
      話未說完,「江南儒醫」已自大笑不已,道:「很好!很好!諸位賢侄明理尚 
    義,老朽衷心甚慰。」 
     
      老夫人白眉微蹙,揚一揚手中的銀針,戳口道:「老爺子,你那憂慮,是緣這 
    枚銀針而起麼?」 
     
      「江南儒醫」回眸道:「正是因這枚銀針而起。夫人清想,那姓賈的女子隱跡 
    風塵,甘為妓女,又復身懷絕技,這枚銀針既有殘餘的迷藥,刺穴的手法超人一等 
    ,被制之人且是華大俠的哲嗣,幾種徵侯湊在一起那不顯示武林將有變亂麼?」 
     
      老關人想了一下,還要講話,忽見錦榻上的華大華雲龍翻了一個身。 
     
      「江南儒醫急忙輕聲道:「夫人稍安,詳情還得問問華公子。」 
     
      說罷起身,朝華雲龍走了過去。 
     
      只見華雲龍猛地坐起,亢聲叫道:「悶死我也!」 
     
      「江南儒醫」左臂一伸,輕輕將他扶住,道:「華公子最好再躺一下……」 
     
      華雲龍雙目一睜,訝然道:「這……這是哪裡?」 
     
      「江南儒醫道:「「金陵『醫廬』,老朽的住處。」 
     
      華雲龍環掃一匝,目光凝注道:「老丈是誰?怎樣稱呼?」 
     
      「江南儒醫」道:「老朽余尚德,人稱『江南儒醫』。」 
     
      華雲龍惑然不解道:「在下患病負傷了麼?」 
     
      「江南儒醫」道:「公子為肖小所制,中了迷魂藥針。」 
     
      華雲龍眉頭一蹙,道:「迷魂藥針?老丈講,這裡是金陵?」 
     
      「江南儒醫」道:「正是。」 
     
      華雲龍恍然一「哦」,道:「我想起來了,賈嫣呢?」 
     
      余昭南接口說道:「賈嫣是『怡心院』的妓女,此刻……」 
     
      話猶未畢,華雲龍一掙下地,迫不及待道:「這女人不簡單,『怡心院』在哪 
    裡?我去找她。」 
     
      「江南儒醫」阻攔道:「華公子請稍安,內情確不簡單,那女人此刻怕已不在 
    『怡心院』了。」 
     
      華雲龍微微一怔,再次舉目環掃,最後將目光落在「江南儒醫」臉上,頓了一 
    下,道:「老丈認得小可?小可中了迷魂藥針,是蒙老才所救?」 
     
      「江南儒醫」點一點頭,道:「二十年前九曲掘寶,老朽見過令尊令堂。些須 
    小事,不足掛齒,華公子感覺如何?沒有什麼不適了吧?」 
     
      提起掘寶的往事,華雲龍以為「江南儒醫」乃是父母故舊,連忙一整衣襟,肅 
    容作禮道:「晚輩華雲龍,參見余老前輩。」 
     
      「江南儒醫」急於還禮道:「不敢當,不敢當,華公子如無不適之處,老朽有 
    話請教。」 
     
      華雲龍暗暗忖道:這位余老前輩何以如此謙遜了……心中在想,口中卻道:「 
    迷魂藥物本對晚輩不生敵用,晚輩並無不適之感,老前輩有話請問,晚輩洗耳恭聽 
    。」 
     
      「江南儒醫」敞聲一笑,道:「那就好了,華公子請坐。」 
     
      他接著又替華雲龍引見在座之人,華雲龍也向余老夫人行了禮,又與「金陵五 
    公子」道了久仰,這才坦然坐下。 
     
      「江南儒醫」目光一顧兒子,道:「南兒,你將幸遇公子的事先講一遍,免得 
    華公子心有所疑。」 
     
      華雲龍心中確是疑雲重重,被人間接道破,不覺訕訕然暗道一聲「慚愧」。 
     
      余昭南未曾注意及此,聽到父親的吩咐,從頭到尾又將攔截賈嫣乏事講了一遍 
    。講到趕回「醫廬」之際,余老夫人揚一揚手中銀針,接口道:「華公子所以昏迷 
    不醒,便是這枚迷魂藥針制住了華公子的『玉枕穴』。」 
     
      華雲龍聽得十分仔細,聞言駭叫道:「『玉枕穴』?」 
     
      「江南儒醫」道:「事情已成過去,華公子定一定神,先檢視一下可曾失落重 
    要之物?」 
     
      華雲龍神情大震,旁的都不要緊,唯獨那防身軟甲之中,藏有「玉鼎夫人」的 
    絕筆書信,那封書信萬萬不能失去,因之聞言之下,憂心仲仲,急忙向懷中摸去。 
     
      總算還好,軟甲依舊,他大娘秦夫人給他的三個藥瓶也在懷中,至於防身的寶 
    劍,隨身的衣物,以及那匹龍駒,便是失落,那也無關緊要。 
     
      他知道軟甲未動,書信仍在,暗暗鬆了口氣,道:「那賈嫣好似未曾搜索晚輩 
    的身子,寶劍衣物等倒不要緊。 
     
      「江南儒醫」眉目一蹩,道:「這就奇怪了,那姓賈的女子沒有不搜身的道理 
    ?……華公子,你可記得被制時的情形?」 
     
      華雲龍臉上微微一紅,道:「講起來是晚輩自己大意……」 
     
      他接著說出邂逅賈嫣,以至穴道被制的經過,然後又道:「晚輩自恃百毒不侵 
    ,『七日迷魂散』對我無敵,卻未防她點我穴道,及至警覺,人已昏迷,至於她又 
    在我『玉枕穴』上刺下迷魄藥針,晚輩更是一無所知了。」 
     
      「金陵五公子」聽他說百毒不侵,人人半信半疑。「江南儒醫」卻是一邊靜聽 
    ,一邊尋思,待他講完,仍是不知那賈嫣為何不搜華雲龍的身子。 
     
      半晌無語,書房之內一片冷寂,但氣氛卻是緊張而肅穆,好像一道無形的鐵箍 
    ,緊緊扣住每人的心弦,連氣也透不過來。 
     
      那蔡昌義大是不耐,等了一下,突然亢聲道:「不要想啦!伯父,咱們『怡心 
    院』走一趟去。」 
     
      高頌平接口也道:「不管那賈嫣是否已回『怡心院』,走一趟『怡心院』總不 
    會錯,余伯父,侄兒想仍裝狎客,晚上去『怡心院』走一趟。」 
     
      余老夫人將頭一點,道:「頌平講得有理,那賈嫣寄身『怡心院』中,說不定 
    『怡心院』正是某人的巢穴,前去摸一摸底細,不失是正本清源的解法。」 
     
      「江南儒醫」搖頭不迭,道:「去不得,打草驚蛇,那將前功盡棄。」 
     
      余老夫人道:「老爺子總是不改寡斷的習性,猶豫不決決,焉能成事,我老婆 
    子作他們的後盾。」 
     
      「江南儒醫」失笑道:「夫人悖了,將來賣命,也許尚有用處,如今便是要到 
    『怡心院』去,那種地方,夫人怎生作他們的後盾?」 
     
      老夫人先是一征,繼而變了顏色,似要爭吵,華雲龍連忙起立道:「夫人息怒 
    ,請聽晚輩講一句話。晚輩所以大意受制,原是想摸一摸賈嫣的底細,如今既知賈 
    嫣寄身於『怡心』妓院,晚輩自會處理,余老前輩以及諸位兄弟救助之恩,晚輩先 
    謝,至於援手之意,晚輩心領了。」 
     
      他雙手抱拳,作了一個羅圈揖。 
     
      蔡昌義拒不受禮,大聲叫道:「嗨!你這人婆婆媽媽……」 
     
      袁逸楓怕他失了禮數,急忙截口道:「華公子見外了,令尊的事跡膾炙人口, 
    兄弟們只是邯鄲學步,各盡為人的本份,你這樣講,那是獨攪其事。」 
     
      這話鋒利如刀,華雲龍心神一震,瞠目無語。 
     
      袁逸楓抱拳一拱,哈哈一笑,又道:「這是戲言,華公子不要當真。兄弟之意 
    ,是講『落霞山莊』事事為人,武林同道受益良多,咱們深願附驥左右,一者學學 
    令尊的風範,再者也可各盡心力,作一點有意義的事。華公子若是不讓咱們插手, 
    咱們實在心有不甘。」 
     
      這話和緩了些,但詞鋒仍然極利,令人無法峻拒。 
     
      華雲龍楞了一楞,抱拳作禮道:「袁兄這樣講,小弟無話可說,不過,諸位既 
    不見外,這『華公子』三字,以後務必請免。小弟排行第二,表字雲龍,單字一個 
    煬字。往後稱華煬,稱雲龍,稱華老二,悉聽尊便,如若再稱『公子』,小弟拂袖 
    而去,諸兄可別見責?」 
     
      那蔡昌義生性最急,擊掌歡呼道:「痛快!痛快!華老二,咱們就這樣講,誰 
    要再稱你公子,誰就是這個。」 
     
      他作了一個「王八」的手勢,頓時引起二陣哄堂大笑,歷久不歇。 
     
      歡笑聲中,老夫人連連以拐杖頓地,上氣不接下氣道:「不要笑啦!不要笑啦 
    !咱們談正事。」 
     
      嘴講「不要笑」,事實上她比旁人笑得更兇,余昭南生伯母親岔了氣,強忍歡 
    笑,連連輕捶母親的背脊。 
     
      適在此時,一名家僕前來稟告,道:「啟稟老太爺,酒菜已備,請示下開在何 
    處?」 
     
      「江南儒醫」忍住笑聲道:「內客廳。」 
     
      起立肅容,接道:「龍哥兒,老朽恭敬不如從命,托大了。請,咱們邊飲邊談 
    ,好歹商量一個可行之策。」 
     
      華雲龍講了一句「理該如此」,余老夫人已接口道:「我看你才是真正者悖了 
    ,華哥兒昏迷日久,諸賢侄一身塵土,便這樣未曾梳洗,就飲酒麼?」 
     
      笑聲再起,「江南儒醫」嗨的一聲,道:「真是老悖了,南兒,領華……領龍 
    哥兒梳洗去,諸賢侄熟門熟親,各自請便。夫人,咱們由客廳相候去。」 
     
      如此一來,氣氛頓時輕鬆無比,老夫婦率先出門,繼之各人分別前去梳洗。余 
    昭南的身材與華雲龍不相上下,從裡到外,各取了一套新衣,交給華雲龍替換。 
     
      華雲龍性情活潑,至此甚覺投緣,梳洗更衣畢,越發精神煥發,神采奕奕。 
     
      眾人先後到了內客廳,彼此一無拘束,談談講講,氣氛極其融洽。難得老夫婦 
    倆也有少年人的興緻,一席酒,直到初更,始才盡興而散。 
     
      席間「江南儒醫」也曾問起華雲龍何故離家? 
     
      華雲龍毫不隱瞞,率直講明「奉命緝兇」,並將一路來的經過詳加敘述,眾人 
    聽了,一致為「九命劍客」之死默然扼腕,更對兇手的神秘與殘忍均感忿怒,但結 
    論只有一個,那便是「浩劫將興」武林將要從此多事。 
     
      講起浩劫將興,「江南儒醫」至為含蓄。他對華雲龍所述各節,以及所遇之人 
    物,只籠統講了一句「或有關聯」,再往深究,他就不願置詞了。但他卻竭力贊成 
    華雲龍前往南荒一行,理由也不肯多講。 
     
      眼前以賈嫣為重,因之華雲龍對其所餘,也不多問。 
     
      賈嫣隱跡風塵是謎,劫持華雲龍的目的是謎,不搜華雲龍的身子更是謎,一連 
    串的不能揭開,其他捕風捉影之事,更不用談。 
     
      故此,「江南儒醫」同意了諸小的意見——仍裝狎客,摸一摸「怡心院」的底 
    細。 
     
      可是,他只同意余昭南陪同華雲龍前往,其餘諸人則不必去。 
     
      他總認為賈嫣必已遠遁,此行實屬多餘。至於他讓余昭南與華雲龍同去,那是 
    因為他倆同屬當事人。 
     
      他的理由很充分。 
     
      他講:「怡心院」若是鬼窟,賈嫣劫人,定有所知,隱匿賈嫣的一切,乃是意 
    料中,事情要查訪,人選必須恰當。華雲龍被救之後,由余昭南以識途老馬的身份 
    ,帶他訪問賈嫣的下落,乃在情理之中,縱然難有收穫,也不至引起「怡心院」本 
    身有偵破之感,提高了警覺。 
     
      這是他的深謀遠慮,不願一次便讓線索中斷,諸小也就不再堅持了。 
     
      但是,其中有一人例外,那人便是較為莽撞的蔡昌義。 
     
      蔡昌義好似與華雲龍特別投緣,不願與華雲龍分手,強詞奪理的講他也是當事 
    人,救人時他也在場,直到散席,仍是吵鬧不休。「江南儒醫」被他吵得頭腦發脹 
    ,無可奈何只得應允讓他同行。 
     
      這一下他高興了。跳起來叫道:「備馬!備馬!」 
     
      「江南儒醫」搖頭不迭,道:「昌義,此去乃是暗訪,你可要沉得住氣,莫要 
    壞了龍哥兒的事。」 
     
      蔡昌義將頭連點,道:「侄兒理會得,到了『怡心院』我不開口就是。」 
     
      這時,眾人身在前院,早有家僕備妥了三匹駿騎,「江南儒醫」揮一揮手,道 
    :「上馬吧!早去早回。便有所得,今晚最好不要動手。」 
     
      最後兩句話旁人也許不懂,華雲龍七竅玲瓏,卻是一點就透。 
     
      只見他微微一笑,將手一拱,道:「晚輩自有分寸。寒夜露重,老前輩請回。 
    」 
     
      接過韁繩,縱上馬背,道了一聲「諸兄回頭見」,便隨余昭南馳馬而去。 
     
      明月晶潔,三人的目力又復敏銳異常,策馬奔馳,倒也不慮出了差池。 
     
      可是,過了鼓樓,進入西王府大街,往來的行人漸漸擁擠,他們只得挽轡徐行 
    。 
     
      這三人同是貴冑公子的打扮,人既俊逸,馬也健壯,挽轡徐行,引來不少欽羨 
    的目光。余昭南的外號叫做「賽孟嘗」,識得「金陵五公子」者大有其人,一路之 
    上,不少人故意前來攀搭問好,行進的速度越發慢了。 
     
      蔡昌義心腸爽直,他心中有事,對那前來攀搭之人大感不耐煩,愛理不理,一 
    雙濃眉,緊緊的皺了起來。 
     
      華雲龍雖然也感不耐,但他乃是初到金陵,有一種新鮮的感覺,左顧右盼,倒 
    也尚能忍受。 
     
      移時,華雲龍突然見到蔡昌義雙眉緊蹙的模樣,不覺留上了神,同時忖道:這 
    位蔡兄心直口快,毫無心機,倒是性情中人,別看他濃眉巨目,若論俊美,「金陵 
    五公子」怕是以他為最,只不過他那俊美、卻被眉目掩去了。這等人最是厚道,我 
    倒不能錯過機會,須好好交他一交。 
     
      他這樣一想,興趣陡然高漲。馬韁輕提,緩緩道:「昌義兄世居金陵麼?」 
     
      蔡昌義正感萬分不耐,忽聽華雲龍發問,頓時鬆開了眉頭,嘻嘻一笑,道:「 
    是啊!你呢?」 
     
      話聲出口,倏覺此問多餘,忙又接道:「咱們得敘敘年歲,看是誰大?這樣『 
    兄』『弟』混淆不清,有欠妥當。」 
     
      華雲龍微微一笑,道:「小弟壬申年正月十九日生,今年十八歲,昌義兄呢? 
    」 
     
      他緊記祖母的吩咐,多報一歲,平日念得熟了,不覺連出生的月日也報了出來 
    。 
     
      蔡昌義粗心大意,自然不知所報有假。只聽他哈哈一笑,道:「我有潛了,我 
    是辛未年生,恰好大你一歲。」 
     
      華雲龍笑道:「小弟並不吃虧,日後有昌義兄照顧……」 
     
      蔡昌義大感舒暢,敞聲大笑道:「彼此照顧!彼此照顧。」 
     
      華雲龍付道:此人亦知謙遜,並不渾嘛。 
     
      口中問道:「但不知令師是哪一位?」 
     
      蔡昌義道:「家傳的武功,稀鬆得很。」 
     
      華雲龍暗暗一笑,道:「伯父母健在麼?昆仲幾位?」 
     
      蔡昌義道:「先父去世多年了,我只有一個妹妹。」 
     
      他忽然睜大眼睛,一本正經地道:「我告訴你,舍妹是個雌老虎,日後見她, 
    你要小心一點。」 
     
      忽聽余昭南道:「個心啦!咱們到了。」 
     
      原來談談講講,不覺已到「怡心院」的大門。華、蔡二人正自一楞,只見一個 
    鴇頭迎了上來,向著余昭南哈腰作,揖,諂笑道:「余爺才來,嫣姐兒久等了,請 
    !快請!嫣姐兒備了一席酒,正在房裡侯駕。」 
     
      事出蓉外,聞言之下,三個人楞在馬上,竟忘了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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