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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夢·離魂

                     【第十章】 
    
      十 靈妖
    
      淵帝來到寧皇后所居的凌華宮,遠遠地就聽到一陣笑鬧聲,都是他寵愛女子的笑語,「
    她們怎麼都聚到了這裡?」他帶著好奇向正要揚聲通報的隨從搖搖手,下了御輦,自己進了
    凌華宮。 
     
      「哎,你們說這小東西真能唱出三百種不同的音律啊?我卻不信。」這是玉貴妃的嬌媚 
    聲音。 
     
      「你不信就試試嘛,還沒試過你怎麼知道它不會唱。」蘭貴妃不屑地反駁她。 
     
      「我是想試啊,可是我怕痛。這可不是痛一天就過去了,要足足痛上一百天呢。」玉貴 
    妃嬌嗔道,隨即笑嚷,「姐妹們,你們誰比較不怕痛,做回英雄罷。」 
     
      「哼,都是人生父母養,難道就你知癢怕痛啊!我說,不如咱們捉鬮,誰捉上誰就負責 
    讓它開口唱歌,你們說這樣可好?」 
     
      「好啊!這個主意不錯!」一眾女子拍手贊同,急忙忙地轉身去取筆墨。回頭才發現淵 
    帝正含笑倚在門口看著她們,「呀,皇上,您來了怎麼也不通報一聲!」她們嬌嗔著,盈盈 
    俯身下拜。 
     
      「呵,聯只是想看看你們在玩什麼,這麼熱鬧。」淵帝笑著扶起她們,目光不經意地落 
    在那張寬大的梨花木妝台上,笑容在剎那僵硬,凝固,像個怪異的面具般掛在臉上。 
     
      還在興奮中的妃子們根本沒留意到他的臉色,指著妝台問他,「陛下可知道這是什麼? 
    」 
     
      「是……靈妖。」他的聲音恍惚如夢囈,眼睛死死盯著俯在妝台上的東西,那是一隻奇 
    怪的動物,身長大約一尺,瘦瘦小小的,猴身貓面,圓圓的眼睛像兩顆綠瑩瑩的寶石,嘴卻 
    是尖利的鳥喙。它抬起小腦袋來看著他,眼裡似乎閃過一絲妖異的光。 
     
      「陛下真是見多識廣啊!」她們讚歎著,嘰嘰喳喳地道:「可是,陛下知道麼,要是用 
    人血養它百日,這個小東西就能開口唱歌,它能唱出三百種音律呢。我們正準備捉鬮,看看 
    誰倒霉,該用血來餵它。」 
     
      「胡鬧!」一直怔如泥塑的淵帝驀地嘶聲大吼,「用人血養這怪物,這是邪術!」看到 
    女子們嚇得喏喏無聲,他又放緩口氣,問道:「這個東西是哪裡來的。」 
     
      「是……是玄砂國使者送過來的……玩意兒。」她們顫聲而道。寧皇后忙來打圓場,拉 
    住淵帝的衣袖,陪著笑道:「好了,姐妹們哪裡知道這個,只覺得好玩而已,陛下何必如此 
    ,氣壞了身體可怎麼好!」 
     
      「嗯。」淵帝也無奈何,沉沉地哼了一聲,傳來侍從,指著桌上綣縮發抖的小東西,煩 
    亂道:「把它扔出宮去,聯不想再看見它!」 
     
      「聖上的意思是……」侍從小心地探著他的口氣。淵帝一怔,忙解釋道:「不要殺它。 
    畢竟是鄰國送的禮物,遠遠地扔到北邊的林子裡去就是了。」 
     
      侍從捧起那只靈妖躬身而退,退出宮門的時,靈妖的眸子又恰巧與淵帝的目光相對,他 
    猝然回頭,似乎在逃避什麼。 
     
      妃子們受了訓斥,覺得索然無味,施禮退出。宮裡寂靜下來,只剩淵帝和寧皇后默然相 
    對。明慧賢靜的寧後斟了一杯茶,遞與他,「陛下,您也累了,歇一歇,喝杯茶罷。」 
     
      他接過杯,啜了一口,往日清新淡爽的輕露茶竟喝出了異樣的苦澀。他怔怔地看著杯中 
    自己的影,緘默無語。 
     
      夢華山,那麼晴朗的天氣裡,楦曄在陪冪延練劍,就要出師了,他每天都要陪著師弟練 
    功。冪延縱身挺劍,犀利的風聲破空而來,楦曄的手腕劃出半圓,青碧的劍鋒迎上。「錚」 
    的一聲,兩劍相交,擊出一串明亮的火花。冪延的劍用力向外推出,斜劃向楦曄的喉嚨,楦 
    曄側身避過,微一抬手,劍尖指向冪延的左肩。 
     
      他們相對而立,冪延的劍離楦曄的咽喉還有兩寸,而楦曄的劍鋒已抵上他左肩的衣衫。 
    片刻,楦曄灑脫一笑,先收了劍,擦去額上的微汗,「今天就到這裡罷,明天再陪你練。」 
     
      「師兄,為什麼我總比不過你?」冪延無奈的聲音隱隱的透出怨憤,他的性格容不得自 
    己不如別人,可是,每一次他都輸給楦曄。 
     
      「說什麼呢。你的劍術已經很好了,我也是竭盡全力,才沒輸給你的。」楦曄鼓勵著他 
    ,還劍入鞘。冪延還想再說什麼,一瞥之間,竟見楦曄貼腕的衣袖上有明顯的血跡滲出。「 
    師兄,你怎麼受傷了?」他脫口驚呼。 
     
      「沒有。」楦曄掩飾地放下手,「你也累了,回房歇一會罷。」他說著,轉身而去。 
     
      楦曄回到房中,掩上門,從壁櫥裡拎出只小籠子。又拿了一隻青花瓷碟。放在桌上,然 
    後挽起袖子,腕上赫然裹著一塊被血跡浸得殷紅的白布,看來是因為方才比劍用力,而崩裂 
    了傷口。他解開布,露出還在流血的傷口,然後端過那只碟子,讓血流在裡面,堪堪地積了 
    滿滿一碟的鮮血,他重換了一塊乾淨的布包好傷口,然後打開籠子,從裡面抓出只奇怪的小 
    動物,把它放在碟子前,讓它喝自己的血。 
     
      「師兄,你在幹什麼?」驀然響起的聲音讓他一驚,回頭,冪延正站在門口,詫異地望 
    著他。楦曄又驚又怒,冷冷道:「你為何監視我。」 
     
      「別說那麼難聽,我只是恰好路過罷了。」冪延索性推開半掩的門走進來,怔怔地看著 
    那只正津津有味喝著血的小東西,沉吟道:「這,莫非就是傳說中要喝人血才能開嗓唱歌的 
    靈妖?」 
     
      楦曄見自己的秘密已被發現,只好應道:「嗯,就是靈妖。你看到也就算了,莫要告訴 
    師傅!」 
     
      冪延饒有興味地打量這傳說中的歌神靈獸,「你放心,我沒那麼多嘴。不過,我猜你養 
    這傢伙是要送給晶瑩罷!」他說著伸手去摸靈妖棕黃色的背毛,它突然抬頭,狠狠一口咬向 
    他的手指。它的嘴像是鳥喙,但口中竟長著交錯鋒銳的犬牙。冪延急忙縮手,才沒被咬到。 
    這猴身貓臉的小怪物用大大的,綠瑩瑩的貓眼兇惡地瞪他,然後繼續埋頭美餐。 
     
      楦曄咬住嘴唇,悶悶地笑,「靈妖吃飯時最好莫要動它,沒讓咬掉手指算你幸運。」 
     
      「你知道怎麼不早說?」冪延臉一紅,有些惱火地白了楦曄一眼,轉而壞壞地笑,「你 
    要把這個愛咬人的傢伙送給晶瑩?她的小手估計很難保得住嘍!」 
     
      「沒事的。你不知道,靈妖在開嗓之後,牙齒會全部脫落,性格也會變得很溫順,每日 
    只要給它喝些花露就可以了。」楦曄說著,那個凶巴巴的小東西已經喝乾了碟裡的血,伸出 
    細長的舌頭,把碟子舔得光可鑒人,然後抬起爪子揩揩嘴角,滿意地瞇起貓眼。喉嚨裡發出 
    呼嚕嚕的聲音,像在拉風箱。 
     
      楦曄抓起它遞與冪延,「現在它吃飽了,可以摸摸,抓好,可別讓它跑了。」 
     
      冪延小心地接過,它果然乖了,沒再打咬他手指的主意。把玩著這難得的奇獸,冪延讚 
    歎,「聽說靈妖只有在袤合洲東方的玄砂國才有,而且非常的稀少,玄砂國人一旦捉到,就 
    當作貢品送進宮去。難為你居然能在夢華山捉到一隻。」 
     
      楦曄點頭,「不知這只靈妖怎麼會跑到夢華山來。它每天清晨都要到山頂上去飲碧楓樹 
    的露水,從發現它,我天天半夜裡就到山頂埋伏,但這傢伙鬼機靈的,和我周旋了足足一月 
    ,才讓我給網住了。」他笑笑,「不過辛苦也值得。據說它開嗓之後,不但能唱出天籟般的 
    歌聲,而且能模仿各種聲音,世間萬物的所有聲音,它都能仿得惟妙惟肖。晶瑩雖然看不見 
    ,但有了它作伴,就能聽到這個世界,也就不會悶了。」 
     
      冪延冷笑,把靈妖放回桌上,「你倒是真對那丫頭好啊,這樣煞費苦心。這靈妖要喝一 
    百天人血才能開口唱歌,你腕上的傷在一百天內都不能癒合,也不怕痛。」他頓了頓,接道 
    :「而且,用你的血餵這個東西,這是邪術啊!」 
     
      楦曄早就習慣了這個師弟的刻薄言語,已不似兒時那樣動怒發火,他把靈妖關回籠裡, 
    淡淡道:「師傅說,法術本沒有正邪之分,正邪在施術者的心裡。我養靈妖,只是為了給師 
    妹解悶,又不會害人,怎麼是邪術!」 
     
      冪延一時無言以對,訕訕地轉身就走。在門口又回過頭來,「師兄,晶瑩跟我說過占星 
    術中的一個法門,她說有些稀世奇珍的靈物,一旦沾過人的血,也就分享了這個人的星象命 
    脈。就算這個人死了,只要這個東西活著,這人命中的主宰星就不會隕落,這叫做補星術。 
    也就是說,若是你死了,只要這只靈妖活著,它就能撐起你的主宰星,從星象上看,就好像 
    你還活著一樣。」 
     
      楦曄放籠子放回壁櫥,漫不經心地回答,「哦,有這種說法呀,這也沒什麼不好啊!」 
     
      冪延一怔,沒有再說話,轉身而去。 
     
      「陛下,陛下!」寧後溫婉的聲音喚醒了臆想中的淵帝,他的手一晃,杯中的茶濺了出 
    來,濕了袖子,他放下杯子,強笑道:「朕……方才好像是睡著了。」 
     
      「嗯。陛下日理萬機,想必是累了,不如就在這裡歇息罷。」寧後笑意淡淡,伸手來為 
    他寬衣。 
     
      「不必了,朕還有奏章要批。」他躲開她的手,起身自顧自出了凌華宮。從未被他從此 
    輕慢過的寧後,手還伸在那裡,不知怎麼收回來。 
     
      御輦停在天平殿門前,淵帝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進去。偌大的皇城裡,天平殿是最清冷 
    寂寞的,不聞人聲,寂靜若死,就像一座大大的墳墓,掩埋著一具小小的屍體。 
     
      「走吧。」他靠在御輦華麗的座椅上,宛如呻吟似的低聲吩咐。他不能進去,他們之間 
    似乎已無話可說。那個女子,他實在無法對她更好一些了。明知是欠了她的,但他無法還, 
    或者是不想還。 
     
      他用力捏著眉心,讓煩燥的心緒安定下來。腦中閃過一個疑問,玄砂國送來那個東西, 
    到底是什麼意思?「哼」,他冷笑,無聲自語,「送了那東西來討好麼?看來他們是怕了, 
    這有什麼用,只能加速他們的滅亡。」他的野心太大,天下對他來說,不只是自己的國土, 
    而是整個袤合洲。要做這片大陸唯一的霸主,玄砂國是第一塊要鏟掉的絆腳石。 
     
      玄砂國君的議事殿裡一片肅靜,雖是有許多人在,卻連呼吸聲都極輕微。從寶座上的帝 
    王到墀下侍立的百官,人人的面上都滿佈著同樣的愁雲。 
     
      「報!」傳旨官快步上殿,躬身上奏,「稟皇上,派去淵朝的探子回來了。」 
     
      「快宣上來。」玄砂國君似有些急不可待,大殿裡像被投入一塊石子的死水,起了微微 
    的波瀾。眾人交頭接耳,私語切切,不知在說些什麼。 
     
      「陛下,那大淵皇帝果然把靈妖扔了,似乎很是害怕的樣子。」一個急裝勁服的黑衣青 
    年走上殿來,俯身稟道。 
     
      玄砂國君點頭,向著寶座旁的黑色紗帳陪笑道:「果然不出魏英先生所料,但不知堂堂 
    大淵皇帝,怎會害怕區區一隻靈妖。」 
     
      「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魔,或許靈妖就是他的心魔。」紗帳後傳出平淡的語聲。帳 
    後影影綽綽坐著一人,輕薄的黑紗只能映出他的身影,面目卻是模糊。 
     
      「陛下,臣還查出,淵朝正在秘密地調集軍隊,整頓人馬,看來是在作戰前準備,必是 
    要對我國開戰了。」那黑衣人接著稟報。 
     
      寶座上的人不禁一驚,雖然早就洞察到淵帝的野心,現在聽得這話,仍是心慌。「列位 
    臣工倒是說話呀!平日裡都是高談闊論,現在戰事臨頭,倒都成啞吧了!」 
     
      大臣們看上方動了怒,這才開口,立刻吵吵地分成主戰主和兩派,但主戰派明顯勢單力 
    孤,只有幾個激進的武將和一些投奔而來的落魄的藍硝貴族,他們被淵帝剪除異己的鐵腕政 
    策逼得走投無路,只好投奔了玄砂國,他們日日夜夜都在盼著復國,遇上這樣的好機會,自 
    然大力主張先對淵朝開戰。 
     
      玄砂皇帝一時也沒了頭緒,轉頭向著紗帳,語氣恭敬地問道:「魏英先生怎麼看?」 
     
      帳內一片寂靜,好一會兒,那人幽幽輕歎:「其實,這只是兩個人的戰爭。何必帶累兩 
    個國家!」 
     
      「臣倒是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國多些勝算,甚至是穩操勝券。」百官隊列中,一個文 
    弱的謀士忽然說道。「哦,你快說來。」皇上急道。 
     
      「不知聖上可知,淵朝之所以如此強大,是因為有個神秘的國師。」謀士悠然說道,眾 
    人都在專心聽他縱論,沒人注意到紗帳後的人影猛地一震。 
     
      「朕怎會不知。那是個非常古怪的盲女,淵帝封她作國師時,她只有五六歲的年紀;二 
    十年過去,她還是女童的模樣,竟像是不會長大。據說她非常精通占卜測星,打仗時能對敵 
    方瞭如指掌,朕之所以不願和淵朝開戰,就是在忌諱她!」玄砂國君拈鬚歎道。 
     
      「所以,只要除掉那個女子,我們就能和淵朝站在同一水平線上,到時誰勝誰負可就難 
    說了。」白衣謀士陰笑著,「陛下,臣建議,精選宮中武功最高強的勇士,秘密潛入淵朝皇 
    宮。那國師脾氣古怪,一人獨居在最冷僻的天平殿,身邊侍衛也很少,只要我們計劃周詳, 
    很有希望一擊得手。」 
     
      「臣願去!」侍衛長聶遠主動請纓,慷慨激昂,「臣願帶班中十二個弟兄前去,拚死也 
    要把那女子的頭拿回來獻與皇上。」 
     
      玄砂國君還不及點頭,只聽得「啪啪」兩聲脆響,然後是「砰」的一聲巨響。大殿上的 
    人剎那間都傻了眼,只見白衣謀士跌倒在地,臉頰高高腫起,紫裡透紅。竟是被人狠狠地抽 
    了兩耳光。而聶遠竟遠遠飛出,重重撞在了殿門旁的石牆上,吐血不止,艱難地喘息著。 
     
      「魏英先生……您這是為何?您不是願意……幫我們麼?」好半天,皇帝顫慄著聲音問 
    紗帳後的人。雖然根本未見是誰出手,但他知道,必是帳後那神秘莫測的人。這人竟是在紗 
    帳中,隔空打了兩人。打那謀士耳光也就罷了。可聶遠號稱玄砂第一勇士,高大強壯得像座 
    鐵塔,這人只用隔空之力就把他摔得半死不活,功夫和法力實在高得駭人。 
     
      「我是說過願意幫你們,是針對淵朝;不是幫你們欺負一個可憐的女子!」他的聲音寒 
    冽如極北的冰,凍進人的骨髓裡,「我自然有辦法讓你們勝,但是,你們若再敢打這齷齪的 
    主意,可別怪我!」紗帷後的人微一揚手,皇帝面前的金盃倏地疾速飛出,撞進對面的石牆 
    ,深深地嵌在牆內,被擠成一張金紙。 
     
      一間簡樸的石室中,一人默然獨坐,面前放著盆清水。他的手輕輕撫過水面,沒有掠起 
    一絲波紋,只是水面變成了鏡子,清晰地映出一個身影。她還是那個模樣啊,長不大的孩子 
    ,讓他心疼的孩子。她在那間死寂的大殿裡,幼小的面容上寫滿滄桑,寂寞是一種蠱毒,滲 
    透她的血液、骨髓、心臟,無藥可救,萬劫不復。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綰起髮髻的那根烏木簪 
    ,很舊很舊了,可她還戴著,原來,她還記得他。 
     
      兩顆水滴從臉上滑落,打碎了脆弱的水鏡,一圈圈漣漪蕩漾,湮沒了她的身影。他脫力 
    般地靠在椅背上,喃喃,「好像,是應該看到真相的時候了!」 
     
      晶瑩一個人在天平殿裡,她害怕自己越來越難以自控的暴虐脾氣會再傷害那些無辜的人 
    ,所以不讓侍女們在她身邊。「我是不是快要瘋了?」她無聲地問,沒有人回答。「大師兄 
    ,你救救我,我就要瘋了。」她仰面向著大殿高高的穹頂,喊著那個已太久不敢想起的人, 
    她不信他是真的不要她了,不管誰說的也不信。可是他在哪兒啊?這些年來她卜過無數卦, 
    可在卦象上,他的星象總是遙遠而微弱的,她找不到他,也尋不見他的夢,她不知道他的夢 
    裡是否有她。 
     
      可是那一天,在祭天台上,那層層雲朵間凝結的眼神,是他,她第一次那樣清晰地感覺 
    到他,很近很近,雖然剎那間便已流失,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覺。 
     
      這時,她聽到了那麼熟悉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傳來,幽幽地說:「是應該看到真相的時 
    候了!」 
     
      淵帝獨自喝著悶酒,他想醉,醉了就可以好好的睡,什麼也不用想,什麼也想不起來, 
    多好!他已經喝了很多,就快醉了,然後他倒出壺中最後一杯酒,飲盡,啪地摔碎水晶杯。 
    看著滿地閃亮亮的細碎晶片,他癡癡地笑,翻身撲到在寬大的龍床上,閉起眼睛,可是襲來 
    的不是睡意,而是回憶,好多他以為忘記了的回憶,突然洶湧如潮,拖著他,回到那個地方 
    。 
     
      還是在夢華山,月色朦朧的山谷間,靜靜飲酒賞月的兩人為了前程而爭執起來,冪延正 
    狠狠地說:「晶瑩喜歡的人是我,你憑什麼帶她走!」 
     
      「啪」,楦曄的酒杯落地。冪延挑釁地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色,胸中泛起種殘忍的快意 
    。同門十載,自己總是被他的光芒壓制著,師兄的靈力、天賦和那種超然高華的氣度,幾乎 
    是他永遠望塵莫及的。也只要提到晶瑩,他才可以驕傲,才可以殘忍地向他挑明:晶瑩喜歡 
    的人是我! 
     
      冪延把壺裡最後的酒傾入自己杯中,得意地喝下去。晶瑩就像這杯酒,最後總是屬於他 
    的,他沉住氣,等待師兄投降。等著他說「那你好好照顧她」,然後倉皇逃走。 
     
      可是他打錯了算盤。怔忡許久的楦曄忽然起身,碩長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擋住了明亮的 
    月光。異樣的強迫感讓他驚慌,不得不仰起頭來看他。 
     
      「冪延,我知道晶瑩喜歡你,你不必一再地提醒我。如果你配得上讓她喜歡,我會讓她 
    跟你走。可是你不配,你心裡打著什麼主意我很清楚,你想要她的力量,你只是想要她的力 
    量。她若和你在一起,除了一味的付出,不會有絲毫幸福。」楦曄的語聲中沒有憤怒的尖銳 
    ,只是可怕的冷靜,一字一句揭露他的野心和算計。「從小,我總是在晶瑩的事上向你讓步 
    ,我可以對你低聲下氣,只要你對她好一點,讓她快樂一點。但是這一次,我絕不讓步!我 
    要帶晶瑩走,我要讓她從此再也不做她不喜歡做的事。就算她不喜歡我,我也會盡我的力量 
    給她幸福。冪延,我再說一遍,你最好聽清了,我要帶她走,我絕不讓步!」 
     
      楦曄說完,決然地拂袖而去,直到他已走遠,那樣強烈的壓迫感才漸漸消失,這時他才 
    驚覺背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楦曄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對他,卻彷彿是經歷了一番生死 
    ,原來,師兄的力量已能和師傅比肩了。他慌張地抓起酒壺,倒了半天,一滴酒也沒有了。 
    狠狠地把空壺拋出,他突然想哭,他敗了,一敗塗地。師兄說了絕不讓步,看來,讓步的人 
    只能是他了。可是他甘心就此讓步,讓師兄帶著晶瑩遠走高飛麼?不,絕不!他舔舔乾裂的 
    嘴角,露出一絲猙獰的笑。 
     
      四更天了,月亮悄無聲息地隱沒雲層,很黑的夜。黑是沉重的顏色,正好可以掩蓋一切 
    。 
     
      楦曄房間的門沒有關,他從來都是這樣缺乏戒備。一盞殘燈在桌上忽明忽暗,燈旁邊是 
    那只竹籠,靈妖在籠裡瞪著大眼睛,腦袋轉來轉去,很是不安的樣子。楦曄仰面躺在竹床上 
    ,鼻息沉沉,睡得很熟。 
     
      「哈!」有人在無聲地冷笑,「真是心無城府的人哪,這時候還睡得著。不過也難怪, 
    他的酒量一向不濟,剛才又動了真怒,想必回來後還生了一陣悶氣的。鬱悶加上三分醉,只 
    怕這一睡就長眠不醒了!」那人默想著,眼裡掠過一道電光,手裡的劍落下時也是雪亮,他 
    口中喃喃,「師兄,你莫要怪我!」 
     
      劍鋒洞穿了楦曄的左胸,他從劇痛中驚醒,看到冪延扭曲變形的猙獰笑容,「你……竟 
    然……」 
     
      「我也不想這樣,師兄,要怪就怪自己罷!晶瑩是我的,或者說,她的力量是我的,你 
    休想跟我搶!你還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補星術』?我殺了你之後,就放掉那只靈妖,讓 
    它帶你的星象跑得遠遠的,晶瑩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死了,更想不到是我殺了你,她會很高興 
    地跟我走,助我成就大業。不過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她畢竟也是我的師妹。」冪延 
    慢慢地拔出劍鋒,高高舉起,再次刺下,「師兄,你瞑目罷……」 
     
      劍鋒離胸的瞬間,楦曄的手抬起,一股無形的力道擊向冪延,他腕上一痛,不禁鬆手撤 
    劍,眨眼間,劍刃已抵上咽喉。楦曄站在面前,胸口血流如注,面上卻不動聲色。冷冷地看 
    他,「你從來不是我的對手!」 
     
      「我知道!」冪延咬牙道:「既然是敗了,你殺了我罷!」 
     
      「我若殺了你……晶瑩必一生恨我!」楦曄顫慄,他可以漠視生死,卻沒有勇氣承受師 
    妹的恨。他鬆開手,劍錚然落地,最後一聲沉沉的歎息:「罷了!」 
     
      冪延用楦曄的衣襟擦去劍上的血,一劍劈開竹籠,靈妖微一遲疑,縱身躥出,只一晃, 
    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冪延看著地上的屍體,竟不知是快慰還是沉重。這個傻瓜,寧可死 
    ,也不願晶瑩恨他。他俯身背起楦曄的屍體,出門走向山谷。「那裡是你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我把你放在那兒去,也算對得起你了。」他喃喃道:「既然是你自己願意死的,別恨我! 
    」 
     
      選了一塊草地,他放下楦曄的屍體。心裡忽然慌慌的,「這是第一次殺人,以後就習慣 
    了。」他安慰著自己,剛要走,腳卻被拉住,顫兢兢回過頭去,卻正對上楦曄圓睜的眼睛。 
     
      「啊!」淵帝大叫著翻身而起,睜眼一看,這裡不是夢華山,是他金碧輝煌的寢宮。原 
    來是夢,一定是夢,楦曄已經死在夢華山了,死了很多年了。 
     
      他慶幸著,卻沒有聽到一聲遙遙的歎息,哽咽著低語道:「原來,是這樣的真相啊!」 
    小小的手隨著歎息倏得握緊,銀白細沙在掌中碾碎成齊粉,那是淵朝的星象鏈,斷裂了,就 
    無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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