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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夢·離魂

                     【第十一章】 
    
      十一 完夢
    
      從黃昏到凌晨,凌華宮的大門一直緊閉,卻關不住寧皇后嘶裂的慘呼和呻吟。每一聲都撕
    扯著淵帝的心。他似困獸般在凌華宮門前踱步,不時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瞪著宮門。 
     
      門終於開了,幾個老嬤嬤跌撞著跑出來,「怎麼樣!」他拉住其中一個急問。「皇上, 
    奴婢們什麼法兒都用了,娘娘她就是生不下來!」她們哆嗦著,顫聲稟報。 
     
      「混帳,廢物!」他怒吼,「把所有的御醫都傳來,救不了寧後,統統凌遲處死。」 
     
      咆哮得筋疲力盡,他終於冷靜下來,快步出了凌華宮,坐上御輦,沉聲吩咐,「快,去 
    天平殿!」 
     
      「國師,上次為太子求名時,不是天兆祥瑞麼?現在,怎麼會這樣?」他急急地質問著 
    她。 
     
      「嗯,陛下難道不知道天心難測麼?」聽著他的驚慌無措,她卻笑了,「天意要變,陛 
    下擋得住麼?」 
     
      他張口結舌,愣愣地看著她,半晌,他訥訥道:「就算是天意變了,國師好歹想個辦法 
    ,救救寧後,救救朕唯一的骨血!」 
     
      她微微欠身,口吻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陛下實在是高看臣了,臣連自己都救贖不了 
    ,那有力量照顧到娘娘和太子,陛下還是另擇高明吧,不要在臣身上浪費時間了。」 
     
      「晶瑩,」他使出了最後的王牌。從前,只要他這樣喚她,不管多麼不情願的事她都會 
    去做。「晶瑩,我求你了!我知道你恨我,恨皇后,但是那孩子是無辜的呀。晶瑩,救救我 
    的孩子!」 
     
      他一聲聲喚著她的名字,他在絕望的啜泣,只可惜,現在已經不是過去了。她心冷如鐵 
    ,臉上是死水的寂靜,聲音是寒透心底的風,「陛下,臣誰也不恨。臣只是累了,累得對一 
    切都無能為力。陛下請回去吧,或許,還能多看寧皇后一眼。」 
     
      「陛下,陛下!」一個宮女哭喊著衝了進來,「娘娘不行了!」 
     
      他腳下一軟,退了一步穩住踉蹌的身體,回頭看她時是滿眼的恨。她依然端坐,無謂, 
    什麼都是無謂,愛無謂,恨亦無謂。 
     
      大淵二十五年丁卯月十五日,寧皇后帶著尚不及出世的孩子一起逝去,這個可憐的女人 
    ,不幸被捲入了一場兩個人的戰爭,成為第一份犧牲品。 
     
      皇后暨太子的死,拉開了淵朝夢魘的序幕。從此,災難不斷降臨這個曾經強大富庶,二 
    十餘載風調雨順,似乎是被上蒼眷顧著的國家,好日子被冥冥中的無形利刃一刀兩斷,積攢 
    了太久的厄運像瘋狂的大潮,鋪天蓋地而來。 
     
      「報,合虛山山體塌滑,山下百姓死傷無數……」「報,天降流星如雨,落入袤閤府間 
    ,府間幾被夷為平地,百姓死傷無數……」「報,朔月河決口,沖毀良田萬頃,百姓死傷無 
    數,大批難民流離失所……」「報,鳳安、廣源、玉田三府遭蝗災,顆粒無收,大仳饑民已 
    湧入京城,京城存糧告急……」「報……」 
     
      「別報了,別報了!」淵帝看著巨大桌案上堆積如山的災情奏報,幾近崩潰。怎麼會這 
    樣?這麼多的災禍為何同時降臨?以為可以千秋萬代的基業就這樣完了麼?是天要亡他,還 
    是人在咒他? 
     
      「這是怎麼回事!身為大淵的國師,你做了什麼?你為何什麼也不做?」他衝進天平殿 
    ,血紅的眼瞪著她,狂怒的嘶吼搖撼這空曠的大殿。 
     
      「我什麼也做不了,」她淡淡出口,「陛下,淵朝的星象鏈斷裂了,天意倒轉,豈是人 
    力能挽回的!」 
     
      「星象鏈斷裂?怎麼會……」他茫然地望著她面前的沙盤,那些曾經像阡陌般縱橫通暢 
    的軌跡現在凌亂地糾結著,像一團理不出頭緒的亂麻。他驀地明白了什麼,竟然猛地跪倒在 
    她面前,聲淚俱下,「晶瑩,是我對不起你!我欠你太多太多。求你看在曾經的份上,救救 
    大淵,我即刻傳旨,冊立你為皇后,好不好?」 
     
      「皇后?哈,哈哈……」她忽然笑了,開始是低聲的,然後越笑越大聲,越笑越尖銳, 
    竟是歇斯底理的瘋狂。「晶瑩,你怎麼了,不要笑了,不要……」他伸手攬他她肩,卻被推 
    開,「二師兄,我做不了皇后,我也救不了大淵,誰也救不了大淵,它爛掉了,就像一個已 
    經成熟的毒瘤,終於爛掉了。」她用輕柔的語聲念著狠毒的詛咒,「二師兄,這本來就是個 
    畸形的王朝啊!因為,建起它的你和我,都是畸形的。我的身體是畸形的,你的心裡是畸形 
    的。」她湊近他,在他耳邊桀桀的笑,「所以它早該爛掉了,二師兄,就像我們早該腐爛一 
    樣!」 
     
      「住口!」他重重一耳光打過去,跌撞著逃出大殿。「來人,快來人!」他扶著一根柱 
    子大喊,「國師瘋了,把她關起來,不許她再動那個沙盤!」 
     
      天災還未停止,戰爭又迫在眉睫。玄砂國大兵壓境,正式對淵朝宣戰。這場戰爭本是被 
    淵帝列入擴張領土計劃的第一步,但那時的雄心勃勃是現在不能同日而語的,如今的淵朝已 
    是風雨飄搖的困苦境地,哪裡還經得起戰爭! 
     
      可是玄砂國已逼到了門前,不打也是不行,淵帝調集了所有能調集的軍隊,壓上了京城 
    所有的存糧,派出迎敵。 
     
      戰事並沒有給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帶來一點轉機,從前戰無不勝的淵軍一直在敗,大敗 
    、連敗、慘敗。從朝野到民間,人心恐慌,毫無鬥志,亡國的氣息已越來越濃,滲透在每絲 
    空氣裡,每天被所有人呼吸著,其中包括淵帝。 
     
      「玄砂國那邊,有一個非常厲害的術士,他就像個天神,那力量太可怕了,我們軍隊裡 
    的巫師術士根本不是對手。陛下,只要有他在,我們就沒有一點勝利的機會!」撤回京裡的 
    淵軍統帥冒著砍頭之險,說出了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實話。 
     
      淵帝無暇顧忌他說話犯了忌諱,只是怔怔地鎖眉,半晌方開了口,「那人莫非是陸離? 
    」多年前那場惡戰恍惚地重現眼前,讓他瑟縮著打了個冷顫! 
     
      主帥怯生生接口,「這個臣不知道。不過,那人似乎並不姓陸,玄砂國全軍上下都叫他 
    『魏英先生』。」 
     
      「魏英,魏英……」淵帝喃喃重複這個陌生的名字,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他驀地一怔, 
    然後仰天狂笑道:「魏英,好名字,好名字啊!」 
     
      淵軍主帥不敢接言,苦著臉發愣,他一點也不覺得這名字哪裡好。 
     
      許久,淵帝才止住笑,似是胸臆大暢,朗聲道:「傳朕旨意,調停京中所有駐軍,朕要 
    御駕親征,去會會那個魏英。」 
     
      主帥心裡一驚,御駕親征可非同一般,往往注定了最終的勝利,或是最終的失敗。在現 
    在這個時候,皇上要御駕親征,實在是凶多吉少。他思量再三,終於鼓起勇氣,硬起頭皮, 
    小心地開口,「陛下,臣以為……」 
     
      「不用你以為,快去調軍就是了。」淵帝揮手打斷他的諫言,自顧自揚長而去。 
     
      天獄中的黑水牢,幾乎就是人間地獄。那日淵帝下令把國師關起來,那些早已妒恨她入 
    骨的官吏們立刻把她打入了黑水牢。那麼多天來,雖然是不敢對她用刑,但是飢渴、潮濕、 
    腐臭,和遍地觸手可及的死人骨頭也足夠致人死地。 
     
      可是她還活著,那樣柔弱的身體,卻頑強得不肯死去,儘管已慘白枯瘦得像個幽靈。她 
    縮蜷在角落裡,抱著肩,把臉埋在兩臂間,長髮披散著,凌亂得鋪在地上。手中緊緊攥著那 
    根陳舊的髮簪,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美好回憶。從進來那天起,她就是這樣坐著,不說話, 
    也不動。 
     
      不知是白天還是晚上,她聽到牢門「匡啷」一聲打開,是他的腳步走進來,是他的聲音 
    在說話,「晶瑩,我來接你出去!」她知道是為了什麼,終於是等到了啊,她張開雙臂,沉 
    默了太久的聲帶吐出兩個含糊的字:「抱我!」 
     
      他抱起她,似乎像從前一樣,他在她耳邊說:「晶瑩,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叫魏英。 
    明白麼,就是為瑩。他是為你來的,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她安靜地枕在他肩頭,不回答。像是沒聽見,又像是已睡著了。 
     
      「魏英先生,」前方的哨探興沖沖地奔進中軍大營,「淵帝已集結了最後的十萬軍隊, 
    親自領軍,浩浩蕩蕩地來了。哼,說是御駕親征,還不如說是嚇瘋了,索性來拚命!先生, 
    您說這一仗該怎麼打,這是最後一戰了,最好是能活捉淵帝。」 
     
      一襲黑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窗前眺望,長身玉立,氣度高華,清�嶺蛌曭甄糷漺今菑@根陳 
    舊的淡黃色竹笛,遠遠望出去的目光似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泊。只是他的眉宇始終緊鎖,無論 
    戰局如何一帆風順,從未見過他展顏微笑。 
     
      「先生……」前來報信的人又試探著喚了一聲。 
     
      「哦,我知道了。不用調兵,我自己去就是了。」他也不回頭,目光還凝在某處,口中 
    淡淡道。 
     
      「您……自己?」年輕的哨探驚得口吃,「那可是十萬大軍啊!」 
     
      他不說話,臉色卻是微沉。哨探立刻住口,誰都知道這位先生本事大得嚇人,脾氣也怪 
    得嚇人。他不敢再勸,躬身喏喏退出。 
     
      魏英仍在窗前遙望。現在正是盛夏,滿目都是濃濃的色彩,遠處,有一叢紅花開得正艷 
    。微風拂來,花兒搖曳。耳邊忽然響起銀鈴般的笑聲,「那花兒的樣子,像不像在跳舞?」 
     
      「像,真像!」他的回答和兒時一樣。說完,看向身邊,卻沒有人在。 
     
      他自嘲苦笑,拿起竹笛湊到唇邊,一聲清越的樂音飄出,不知怎的,清朗的天色竟為之 
    一暗。 
     
      金袍金甲的淵朝皇帝橫馬立在陣前,身側,是一架華麗的馬車,身後,是甲冑森嚴,槍 
    戟如林的十萬精兵鐵騎。而對方,只有魏英一人,連劍都沒有佩,只是握著那根竹笛。 
     
      兩人相視著,許久無言。終於,淵帝笑著打破了沉默。「師兄,我們又見面了。想不到 
    你真是命長呢。既然來了,為什麼不明明白白來找我,還更名改姓的。魏英,哄別人還可, 
    豈能瞞得過我,你這一輩子,就栽在了那個丫頭手裡,生死喜怒,還不都是為了她!」 
     
      「呵,本來也沒想瞞你!」魏英看著他,「不是我命長,而是那時的你心還不夠黑,手 
    還不夠狠,還給我留了一口氣;而且你還不夠留神,正好把師傅送給你的那顆靈藥丟在了我 
    的手邊,這也許,就叫做天意。是你殺我,又是你救我,兩下裡扯平,我不恨你,也不想為 
    難你,我只要你把晶瑩還給我!」 
     
      「晶瑩?」淵帝獰笑,「那個瞎眼丫頭早就死在黑水牢裡了!」 
     
      魏英聳然失色,怒喝道,「你說什麼!」他的腳步甫動,淵軍中一員大將縱馬躍出,挺 
    起方天戟刺向他,喝道:「你敢對皇上無禮!」 
     
      魏英根本不看他,袍袖輕揚,那人連慘呼都來不及,就連人帶馬一起飛了出去。淵帝聽 
    到身後三軍齊齊地倒抽冷氣,心裡也是一驚,忙擺手道:「師兄,你怎麼還是這樣性急,你 
    也不想想,晶瑩也是我的師妹,我怎忍心殺她。」 
     
      她不等魏英說話,又接道:「可是,她現在真的在黑水牢裡。這都要怪你,你曾經口口 
    聲聲說我在利用她,你不也是?你讓我做了那個夢,又讓她看到,借她的手從內部毀掉淵朝 
    。那丫頭夠厲害,輕而易舉就毀了我的一切。看著淵朝近與崩潰,你才發兵來打,自然連戰 
    連勝。我讓她去坐黑水牢,已是最輕的懲罰了。師兄,她若死在那裡面,就是你的罪!」 
     
      「我沒有想利用她報復你,我讓她看到真相,只是為了將來她不要恨我!」魏英被他的 
    指責震住,腳步不自主地向後退去,「你何必為難她,晶瑩她……怎麼能在那種地方!」 
     
      看到魏英失神的樣子,淵帝眼裡寒光一閃,微一頷首,早已埋伏兩旁的弓箭手引弩張弓 
    ,亂箭齊發,帶著懾人的破風之聲射向全無防備的魏英。 
     
      得意的笑剛剛浮上淵帝的嘴角,就立刻僵住了。一彎半月形的透明屏蔽在利箭沾身前的 
    一瞬張開來,魏英毫髮無傷地站在屏蔽中看著他,眼裡沒有憤怒驚訝,平靜得似早有預料。 
    密如飛蝗的箭並不落下,竟像被吸附著,懸凝在他身邊的半空。 
     
      「冪延,你低估了我。我已不再是那個毫無城府和戒心的楦曄了,尤其對你,我豈能不 
    防?」他平靜的臉上陡然有凌厲的殺氣掠過,交握在身前的雙手猛地張開,那些靜止的箭突 
    然疾如閃電的回射,淒厲的慘呼聲不絕於耳,八百弓箭手轉瞬間死得乾淨。 
     
      「你……」淵帝驟然失色,不信地看著他,他的確已不是從前那個善良得有些傻氣的少 
    年了,竟然抬手間就殺了這麼多人,沒有絲毫的猶豫和不忍。「呵,很吃驚是麼?這只是給 
    你的小小教訓而已。若是不想全軍覆沒,就速傳一道旨意,把晶瑩帶來,我馬上就走,如何 
    ?」他不動聲色地提出唯一的條件。 
     
      「楦曄,你為何一再苦苦相逼……」冪延抹去額上的冷汗,又怕又怒地嘶吼著。 
     
      「我沒有逼你!」楦曄不慍不火,淡淡地道:「這二十多年,我從沒有離開過夢華山, 
    我在身邊佈置起屏蔽,不讓晶瑩找到我。我想她既然能助你得到天下,無論如何,你總會對 
    她好一些。我不想毀掉她難得的幸福。可是那天,我實在忍不住想看看她,我看到了她,她 
    被遺忘在那高高的祭天台上,那麼寂寞。原來你從來沒有給過她幸福,從來沒有!所以我來 
    了,我要帶她走!」 
     
      「我給了她!」冪延大叫,「我給她的權力至高無上……」 
     
      「那不是她想要的!」楦曄打斷他,「那是你想要的。你不擇手段,抹殺良心去爭取的 
    ,就是所謂的至高無上!現在,你真的至高無上了麼?」 
     
      「我……」淵帝戾氣滿面,咬牙切齒,「總之我不會讓你如意的,我殺了她,也決不會 
    把她給你!」 
     
      「我相信你做得出。可是,你沒有機會了。」楦曄把玩著手中的竹笛輕笑道:「還認識 
    這支笛子麼?當年師傅送予我們的三件東西,它最不起眼,卻是最珍貴的。它是無音笛,我 
    卻可以吹出音律來。『夢華曲』共有春、夏、秋、冬四套,想聽那一套呢?」他是在問冪延 
    ,卻不要他回答,「我知道你一定什麼都不想聽,但這由不得你,那我就吹冬曲罷,因為, 
    我在夢華山所過的二十年……只有冬天。」 
     
      喃喃地說出最後四字,無音笛在他唇邊發出第一聲清吟,盛夏的天氣忽然涼意森森,拂 
    面的微風漸漸強勁。 
     
      「好冷啊!」「就是,怎麼刮起北風來了?」「這天氣陰得好快,像是要下雨了……」 
    剛才被楦曄的手段嚇得呆若木雞的兵將們讓突變的天氣凍得猛醒,瑟縮著七嘴八舌地議論。 
     
      「你們在說什麼?殺了他,快殺了他!誰第一個衝上去,朕給他裂土封侯!」打過無數 
    勝仗的淵帝第一次如此絕望,他嘶聲咆哮著,驚惶無措。 
     
      裂土封侯的賞格讓所有人眼睛一亮,但重賞之下,卻無勇夫,看著那屍橫當地的八百弓 
    箭手,誰敢衝上去送死?十萬大軍鴉雀無聲地沉默,只有清冷的笛音穿雲裂帛,幽寒似滴水 
    成冰的冬。忽然有人大叫道:「你們快看,下雪啦!」 
     
      幾乎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纔還是驕陽當頭,片刻之後,天上居然紛揚飛舞著潔 
    白的雪花。「這是邪術,是幻覺!大淵的戰士們,為了你們的父母妻兒,跟朕衝啊,殺了他 
    ,拯救我們的國家!」淵帝慷慨激昂地鼓舞著鬥志,用力一拍胯下的戰馬,準備身先士卒, 
    起個表率作用。無奈馬兒竟不肯配合,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不知是不敢動,還是已經凍僵 
    了。 
     
      天氣越來越冷,雪也越來越大。淵朝在袤合洲之南,氣候炎熱,連冬天也極少下雪,更 
    何況是這盛夏中的鵝毛大雪。寒冷似是尖牙利爪的猛獸,撕扯啃嚙著衣衫單薄的淵朝將士, 
    他們顫抖著縮成一團,牙齒咯咯打架,連冷都叫不出來了。 
     
      淵帝也在坐騎上瑟縮著,狂喊道:「別吹了,不要再吹了!」 
     
      他的哀求無人理會,笛音悠悠一轉,越發冷峭孤寒,大雪被朔風漫捲開來,瀰散成遮天 
    蔽日的雪霧,對面相立都不見人影。一些身體健壯的士兵們艱難地卸下身上沉重的盔甲,憑 
    著感覺,在茫茫雪霧中跌打滾爬,逃向家的方向。 
     
      「不許逃……」淵帝剛一開口,風雪立刻灌進嘴裡,哽在他的喉間。「呵,逃就逃罷! 
    這套冬曲吹完,方圓千里皆凍成冰原,逃到哪裡,也都是一具冰下的屍體!」笛音未斷,楦 
    曄的語聲卻驀地響起,比風雪更凜冽刺骨。不知他的人在哪裡,語聲竟縹緲浩蕩,像是從四 
    面八方同時傳來。 
     
      「師兄,停下來!晶瑩就在這裡,難道你想連她一齊凍死麼?」冪延拼盡最後的力氣大 
    喊。 
     
      這句話像刀鋒般穿透雪霧,笛聲像被斬斷,嘎然而止。「晶瑩也在這裡?你不是說…… 
    」迷離的雪霧散開,楦曄驚慌失色的臉卻像雪一樣,是死寂的慘白。 
     
      「我說什麼你都信啊,難道你忘記了我很喜歡說謊麼?」看著他的臉色,淵帝知道自己 
    又佔了上風,他活動一下凍僵的手臂,一把拉開身邊那架馬車的車門,從車裡拉出個人來。 
     
      「晶瑩……」看到那個小小的人兒,楦曄驚呼,但只叫出她的名字,聲音就哽住了,下 
    面的千言萬語只能瘀澀在心裡。「站住,不許過來!」淵帝命令著,左手拍開晶瑩被封的穴 
    道,右手立刻扣住她的咽喉,陰笑著道:「晶瑩,你知道前面的人是誰麼?」 
     
      晶瑩凍僵的身體慢慢轉向他,沉默,沉默,終於哭喊出聲,「大師兄……」 
     
      這一聲喚,已久違了二十年;這一聲喚,就溶化了他心底堅硬如鐵的寒冰,化成溫暖的 
    淚水湧進眼眶。「晶瑩,我來接你了,你冷不冷?」他問著,向她走去。 
     
      「我說過,不許你過來!」看見他的腳步挪動,淵帝怒喝著,手下一緊。晶瑩的頭半仰 
    著,脖子被冪延血脈虯結的大手牢牢卡住,呼吸都似困難。 
     
      「師兄,我的話你沒聽到麼?不許過來!只要你再進前一步,我就掐死她!」冪延得意 
    地斜睨著他,「當然,你那麼大的本事,舉手就能殺了我,但我在死之前,還是有力氣擰斷 
    她的脖子!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 
     
      楦曄連忙急退幾步,回到原來的位置,遙遙地看她,她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裳,是她小時 
    候最喜歡的大紅,明亮快樂的色彩。長髮整齊地盤起,用他送給她的烏木髮簪綰著。她的臉 
    蒼白枯槁,單薄的身體瑟瑟地抖,雪雖已停了,但地上積雪很厚,不可能迅速回升至夏天的 
    氣溫。 
     
      「師兄,把那根見鬼的笛子扔得遠遠的。」冪延得寸進尺地命令。眼見楦曄在猶豫,他 
    的手又是一緊,催促道:「快點扔掉!」 
     
      楦曄長歎,手一揚,竹笛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遠遠的落下。「笛子已扔了,你想怎 
    麼樣衝著我來,快點放開晶瑩!」他瞪著冪延,無可奈何地怒喝。 
     
      「我該放開她時自然會放,你沒有權力發號施令!」冪延冷笑。只要晶瑩在他手裡,他 
    就是楦曄的主宰,要他怎樣他就得怎樣,要他死,他也得死! 
     
      冪延的佩劍拋在雪地上,他惡毒地笑,「師兄,既然你已為晶瑩死過一次,那麼再死一 
    次,想必你也不會介意!」他已是成竹在胸,悠然道:「你當然不會介意,因為你不死,她 
    就會死!魏英先生,你想好了麼?」 
     
      楦曄默然,他實在低估了冪延的無恥,他以為憑著一身通天徹地之能,天下已無人能敵 
    。卻沒想到自己還有個致命的弱點,而且現在正被冪延攥在手中。「罷了!」他在心底歎息 
    ,和二十年前一樣的歎息。他俯身撿起劍,扣住暗簧,「咯」的一聲輕響,劍鋒出鞘,這時 
    ,他聽到晶瑩痛徹的嘶喊:「大師兄!」 
     
      「怎麼,你捨不得他死?」冪延咬牙切齒,「那麼就是你死!你這個瞎眼的畸形怪物, 
    你毀了我的一切,你為什麼還不死!」 
     
      「二師兄,你忘了麼,你的一切就是我給你的。現在我收回,不可以麼?」她忽然艱難 
    地轉頭面對他,枯槁的臉上竟籠著一層讓人不敢逼視的聖潔光華,他不禁微微鬆手,讓她有 
    了呼吸的餘地,「二師兄,我不是瞎眼的畸形怪物,我其實是可以長大的,」她輕柔地笑, 
    「我現在就長大給你看,好不好?」她說著就俯向他的懷裡,他一怔,看到她的手裡有璀璨 
    的光閃過,然後胸前一涼。他低頭看去,正是那把他小時渴望的寒晶匕首,深深地刺進他的 
    心口。 
     
      晶瑩的臉色沒變,笑容依然溫柔,她攥住刀柄,用力拔出匕首。冪延的血噴湧而出,淋 
    漓地灑在她的臉上,身上。她微仰著頭,像是在領受上天的恩賜。然後,她緊閉了三十年的 
    眼睛,慢慢睜開。 
     
      「晶瑩……」同一聲驚呼卻是兩人同時發出的,他們看到她睜開了眼睛,看到她正在長 
    大。 
     
      「二師兄,你看我美麼?」她看著他笑問,已是少女的模樣,儘管臉上還沾著血腥,但 
    那傾世的姿容,明麗的微笑,和那雙澄澈如鏡湖碧波的眼睛,他癡癡地看著,彷彿看見一朵 
    蓮花在血光中婷婷綻放,他吃力地笑,「晶瑩,你真美……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竟然是這樣 
    美麗的女子……」 
     
      「你當然不知道!因為我的美麗要用你的死來做代價!從師傅告訴我的時候,我就下了 
    決心,永遠不要長大,不要睜開眼睛,因為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永遠都好好的!」她平靜的 
    語聲驀地變成撕心裂肺的哭喊,「是你逼我的,你為什麼要逼我……」 
     
      「是我逼你的……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晶瑩……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其實,這麼多年 
    來……你是我唯一的支柱。我害怕……沒有你……」他眼裡的電光在瞬間寂滅,她伸手撫上 
    他的眼睛,這雙眼睛,就是讓她癡纏刻骨的源頭。 
     
      「晶瑩……」他張開雙臂,迎著正走向他的女子,然後抱緊她,發誓此生再不讓她離開 
    ,「晶瑩,跟我走罷,我早就說過要帶你走,整整的晚了二十年,怨我麼?」 
     
      她在他懷裡搖頭,「大師兄,你是對我最好的人,無論我做錯了什麼事,你都不會生氣 
    的,你總是寵著我。你還記不記得,那一次,我要試驗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故意從天上摔 
    下來,我以為你抓不住我的,結果還是被你抓住了。」 
     
      「我當然能抓住你。」他歎息,更緊地抱她,「換了是現在,我也能抓住你!」 
     
      她笑了,「不可能了,這一次,我比你快!」她說著,身體輕輕一顫,然後,有溫熱的 
    液體浸濕他的衣服,卻讓他的心猛然墜入萬丈冰窟。 
     
      「大師兄,你不要生氣。你方才聽到他說麼,他沒有我,我害怕的……我想這一次他說 
    得是真話……」她攥著胸前的匕首柄,喘息,「大師兄,拜託你把我和他葬在一起……可不 
    可以……」 
     
      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點頭。這一次,他真的抓不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墜落,墜 
    向她的宿命,她期盼已久的宿命。淚水模糊了視線,讓他看不清懷中的花兒,這朵閉合太久 
    的花蕾在綻放的剎那凋落,他的淚也挽不回她的枯萎。 
     
      她抬手,拔下髮髻上的簪子,放在他手裡,「大師兄,這個還給你,我一直戴著……不 
    過,以後用不著了……」她閉上眼睛,感到他的淚簌簌落在臉上,像夢囈般地呢喃,「大師 
    兄,其實你哪裡都比他好,可我就是喜歡他……原來,喜歡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的事呀…… 
    」 
     
      他呆呆地坐著,任臉上的淚,身上的血都在風裡結了冰。「應該把晶瑩和冪延放在一起 
    ,她才會高興,才會瞑目。」他這樣想,卻沒有站起的力量。 
     
      「楦曄,楦曄!」好像有人在叫他,他吃力地轉過快要凍僵的身體,看見的人是會真道 
    長。 
     
      「師傅……」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蒼桑面容,竟是不能自抑的痛哭,「師傅,為什麼會這 
    樣……他們終於還是在一起了,丟下我一個人!」 
     
      會真道長注視著他,有些同情,有些責備,歎了口氣,他道:「我到這裡來,就是要帶 
    他們回去。」 
     
      「回去?回哪裡去?」楦曄訥訥問道,卻見師傅走過去,撿起他拋去的無音笛,愧意翻 
    湧上來,竟然掩蓋了悲傷,「師傅,我……」 
     
      會真道長搖頭,不知是不想聽他解釋,還是早已清楚明瞭。他抬起戴著紫色指環的左手 
    ,將指環對著晶瑩的屍體,淡紫的光芒籠罩了晶瑩,然後,她在紫光中消失,變成了一株? 
    草。 
     
      會真道長對冪延的屍體也是如法炮製,然後捧起兩支紫莖碧葉的?草,轉身欲去。 
     
      「師傅,你這是……你為什麼把他們變成了?草?」楦曄追問,看著師傅掌中的兩顆? 
    草,才發現它們竟是一樣的,長短、粗細,顏色,皆無任何分別。 
     
      會真道長轉身,看著楦曄,「他們本就是夢華山的?草,連你也是。我每百年所收的三 
    個弟子,其實都是?草。」 
     
      「師傅,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聽不懂,腦中一片混亂。 
     
      「我的意思就是說,你根本不必為他們難過,也不必為自己傷心。這只是一場虛構的遊 
    戲。你們本來都是無喜無憂,隨風飄搖的小草,是我把你們撒到這片大陸,讓你們尋個人家 
    投胎,出生,成長,然後我把你們找回,教給你們本事,看著你們長大……」 
     
      「如此說,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楦曄忽然明白了,瞪著他,目眥盡裂,「你為什麼 
    要這樣做,很好玩麼?如果我們三人都是?草,那你為什麼只收了他們,留下我一人受苦! 
    」 
     
      「因為你是無音笛選中的人!」會真歎息,「這麼多年,我把一批批?草撒下界,又收 
    回去,看他們經歷種種痛苦,無論我教與他們多少本事,他們始終不能超越宿命。人性中的 
    劣根,就是貪、嗔、癡三毒,你們雖然是仙草,但化作人身後,這三毒也不能倖免的中了。 
    冪延貪圖權力,晶瑩癡於冪延,而你又癡於晶瑩,沒有一人能跳出的。」 
     
      「師傅,既然我也未曾跳出,就把我也收了去罷。我不願一個人!」楦曄跪下,苦苦哀 
    求。 
     
      「你怎能如此,枉費無音笛對你的信任!」會真道長厲喝道:「我之所以幾千年來都在 
    作這無趣的事,就是要找出一顆能讓無音笛信任的?草,帶它去世間尋找真正的主人。既然 
    它選擇了你,你就必須完成!」他漸漸放緩語氣,低聲道,「袤合洲很快將陷入一場大浩劫 
    ,去找到那個人,把無音笛交給他。」 
     
      「師傅,」他向著那個決然遠去的背影大喊,「請您把他們種在一起,不然,晶瑩會不 
    安心的!」 
     
      「楦曄,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忘記的,時間會帶走一切,有一天你會發現,你記不起冪延 
    ,記不起晶瑩,記不起一切的痛苦和幸福。」會真道長的語聲緲緲而來,下了如此的斷言。 
     
      大淵二十六年戌申月九日,淵帝冪延在親征之戰中駕崩,大淵從此告亡。藍硝國殘餘貴 
    族趁機復國,重立國號藍硝,從此,藍硝成為玄砂的附屬國。 
     
      這一段故事從此成為歷史,寫入了《袤合洲紀事》,卻從人們的腦海中淡出。惟有翻開 
    書本,才能重新溫習那一段泛黃的故事,那幾個傳奇的人物。 
     
      楦曄在袤合洲四處奔波,走了多少年已不記得了,師傅說得對,時間是條沖刷記憶的河 
    ,載來新的,帶走舊的。但總有記憶始終留在心底,多湍急的水流也沖不走。 
     
      他習慣在凌晨時,安靜地守候日出,喜歡那一輪噴礡而出的紅色,那樣明亮的紅,像那 
    個小小的女孩子身上的紅衣。看著日出,就彷彿看到了她。 
     
      楦曄在晨曦中低頭微笑,輕聲自語:「原來,喜歡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的事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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