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七 投軍
夢華十載,似乎只是指間一瞬,但在人間,變化已經地覆天翻。當初離開時,他們的藍
硝國還是國泰民安的太平景象,現在歸來,滿目卻只見焦土。銀兆國大軍已經攻陷了十之八
九的城池,哀鴻遍野,屍拋荒塚,流離失所的難民們不停地奔逃,希冀著還有一片沒有殺戳
和飢餓的土地可以容身,可是哪裡有呢,戰火一起,何處也不能倖免。「寧做太平犬,莫處
亂世人」,正是如此。
「二師兄,現在是在打仗麼?」嗅到空氣裡的血腥,聽到饑民的哀號,晶瑩緊張起來,
惶惶地問。
「嗯。是在和銀兆國打仗,看來藍硝……快要亡國了。」冪延安慰地拍拍她,望向遠處
一片起火的民居,為故國的淪陷而歎息,但眼中卻閃過歡喜的光,這是一個民不聊生的亂世
,也是一個縱橫馳騁的疆場。
「亡國!」女孩子失聲驚呼,手指痙攣地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不!那盈都呢?我娘
……我娘她……還在麼?」
「小心你的手!」他慌忙地輕輕掰開她緊攥的手指,猶豫著,終於說出,「聽說盈都早
被攻破了,而且,銀兆國主帥下令……屠城!」
「那,我娘她……」晶瑩的嘴唇翕動著,身體劇烈地顫抖,「娘……」她撕心裂肺的哭
喊,淚水迅速濡濕了他的衣衫。他輕撫著她的背,勸慰,「師妹,你也不要太傷心,這兵荒
馬亂的,人命如草啊!」
她霍地抬起頭來,淚痕斑駁的小臉竟滿是厲氣,從緊咬的牙關裡一字字迸出,「我要殺
了他們,我要把他們全都殺光!」
看著她的樣子,冪延一陣竊喜,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雖然也覺得自己的手段有點殘忍
,但他已在她心中種下了仇恨。功名利祿確不是人人想要,可是心中一旦有了仇恨,誰也不
能倖免!
「師兄,真想讓你看看,你那乾淨純潔的水晶娃娃,現在已變成一頭嗜血的小母狼了!
」他欣賞著她猙獰的表情,無聲冷笑。然後在她耳邊說,「晶瑩,我們去投軍,給你娘報仇
,也拯救我們的國家,好不好?」
在一座藍硝國的兵營前,冪延正在跟一個老兵說著什麼,一邊打恭作輯,一邊指向在遠
處等待的晶瑩。好一番交涉後,老兵終於歎息著點頭,拍拍他的肩道:「年輕人,你真是個
好人哪!」
他回來,興高采烈地抱起她,「晶瑩,我已是這裡的兵了,他們破例,可以讓我帶著你
,我知道你肯定不願意住在那許多人合住的大帳,好說歹說的,總算要了一頂小帳篷,就我
們兩個人住,好不好!」
「好!」她木然地應著,惶惶然摟緊他的脖子,不管怎樣,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她
根本不知道他和人家說了什麼,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帳篷很小,勉強夠他們容身,他把自己的鋪蓋移到角落裡,騰出大半地方給她。然後從
包袱裡取出那包容天下命運的沙盤,放在她面前,輕聲道:「晶瑩,你願意幫我麼?」
她明白他的意思,默默點頭,纖纖小手已放在了沙盤上。從前十年在地室裡,都是平靜
的演習,而現在,她竟要用這力量來殺人了。要是大師兄看到一定不高興,他不喜歡她的手
沾上血。「我才不管,我偏要殺人,給我娘報仇。反正他已經……不要我了!」女孩子恨恨
想著,嚥下翻湧的淚水,指尖已撥開了第一顆恆河之沙。
「二師兄,今夜子時,風起東南,敵軍會在三更時前來偷襲,三千人兵分兩路,從左右
兩翼包抄合圍。」觸摸著盤中沙礫流出的痕跡,她淡淡地道。「好!」他精神一振,迅速整
裝,直奔中軍大帳。「我要求見將軍,有敵方密報相告。」他鄭重說著,卻被一群帳前侍衛
圍攻恥笑,「嘖嘖,一個新入伍的小卒子,下等兵而已,就有什麼敵方密報!總算敵方真有
密報,你也不配知道呀。我看你還是去打掃馬廄,別在這兒現眼了!」
他強忍著氣,沉聲道:「我真的有情報要呈於將軍,耽誤了軍情你負責麼?」
「呀!這小子夠狂,敢這麼跟大爺們說話,趕快打出去!」侍衛們嚷著,掄起軍棍,劈
頭打來。
冪延哪裡把他們放在眼裡,一錯身,拔出了腰間佩刀。也是有意賣弄,竟使出了師傅最
得意的「流光清影」,刀鋒一展,斜斜地劃出個無形的圓,掃過那一群趾高氣揚的侍衛,眾
人齊齊地「啊」了一聲,就統統呆立不動,泥塑木雕般的。
冪延也不停頓,足尖一掠,衝進了中軍大帳。穩坐帳中的驃騎將軍金渙剛聽得外面吵吵
的大亂,倏地就安靜下來,然後只見人影閃過,一個持刀的人已經站在前面。不禁嚇得發抖
,大叫著,「來人,來人,抓刺客呀!」
冪延也不說話,冷眼看他。他喊了幾聲,總算從帳外衝進一個人來,卻也是篩糠般抖,
指著冪延,「將軍,外面的侍衛……都讓他……殺了!」
「別胡說!」冪延打斷他,「若是殺了,你可見了一滴血?」
「血?」那人顫慄著努力回想,「沒,沒有……」
「啊!」聽到這人殺人都不見血,金渙將軍腳底一滑,縮在了桌下,大叫著,「好漢,
大王……你看這帳中什麼好,儘管拿走,留我一條命就是……」
冪延又氣又笑,把兵權交給這樣的孬種,不亡國才怪!他還刀入鞘,冷冷道:「將軍,
我不是打劫的山賊,只是你麾下一兵。特來求見,是有重要軍情相告。」
金渙從桌下探出頭來打量著他,看他似乎真的沒有動手的意思,才壯著膽子爬上來坐好
,顫巍巍道:「什麼軍情,你說罷。」
冪延上前一步,按軍紀單膝跪下,把晶瑩的預測說了一遍。金渙沉吟道:「敵軍今夜來
襲,你是從何知曉?」
「這恕我不能相告。」冪延起身,傲然道:「我只告訴將軍兩點,第一:我不是銀兆國
的探子;第二,這情報絕對準確。將軍若信我,馬上就是一件大功到手,若是不信,」他頓
了一下,冷笑,「就把棺材準備好!」
金渙被他一句話生生噎了個半死,卻見他已大步走出,旁人避之不及,誰敢攔他。走過
那幾個呆立的侍衛時,腳尖似乎不經意地踢了幾下,那幾人立刻動了起來。
金渙也趕到了帳外,見到那幾個傳說已經被殺死了的侍衛一邊活動僵硬的身體,一邊碎
碎地咒罵,不禁怔住,「你們確定他剛才確實用了刀麼?」
「看得真真的。」他們連忙訴苦,「那刀光一閃,我們就不會動了,還以為死了呢。將
軍,看來這小子肯定會邪術,得想法幹掉他才是。」
金渙沉吟著,拉過其中一個人仔細查看,身上竟無一點傷痕。他雖然膽小,卻也有些見
識,看出他們當時是被刀鋒捲起的氣流封住了穴道。能用刀殺人容易,但用刀鋒點人穴道,
卻不是一般高手能做到的,再想想冪延方纔所言,他大喊道:「快去攔住他,說我請他回來
,有要事相商。」
眾人面面相覷,但將軍有命,誰敢違令,立刻有個人追上冪延,把他請回了中軍大帳。
「你除了功夫好,可會帶兵打仗?」金渙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年輕人,沉吟著問道。冪
延一笑,「若是真的給我權力,百萬兵將也盡在掌握,縱橫無敵。」
「好大的口氣!」金渙被他的狂傲震動,也笑道:「我帳下總共有兵兩萬,你卻要領百
萬兵,除非是做皇帝。」一語既出,猛覺得話說過了,他頓住口,從籤筒中抽一支兵符遞與
冪延,「這一千人由你調配,今夜的來犯之敵也由你處理,好好打個勝仗,讓我看看你的兵
法是不是和刀法一樣漂亮。」
消息傳開,軍中頓時炸了營,入伍一天的小卒獨闖中軍大帳,然後直升千夫長,真真的
是史無前例。
冪延也不張揚,自顧自去調兵遣將。因為他已被傳得神乎其神,兵將們也服他調遣。很
快整好了隊伍,依冪延之命在軍營四下裡埋伏。
三更時分,銀兆軍三千精兵如約而至,等待他們的卻是座空營,想退時已來不及,守候
已久的藍硝人馬一齊殺出,月黑風高,只聽得四面都是喝殺聲,到處都是刀槍,箭矢和絆馬
索,銀兆軍丟盔棄甲,落荒而逃,可是逃也無處逃,三千人盡數淪陷,死傷十之八九,其餘
的全部被俘。
這是兩國交戰一年多來,藍硝國打的第一場大勝仗,以區區一千人,盡殲三倍與已的敵
軍,大大鼓舞了低靡已久,幾近崩潰的士氣,也大銼了銀兆軍不可一世的銳氣。金渙在中軍
帳中大擺慶功宴,請冪延上座,親自為他把盞斟酒。
自此,冪延正式開始了他的軍旅生涯。晶瑩纖弱的指間排出一幅幅精準敵軍作戰意圖,
加之冪延爛熟於胸的兵法和出色的指揮,寫就了戰無不勝的神話。一年後,他就取代了金渙
的位置,做了指掌兩萬人馬的驃騎將軍。但奇怪的是,他和晶瑩還住在那頂簡陋的小帳篷裡
,只是白日裡在中軍帳理事。並且不要任何隨從侍衛,依然是自己服侍晶瑩的飲食起居,不
讓她自己動手做任何雜事。
全軍將士對這位用兵如神,且清廉如水的將軍奉若神明,那個當初將他帶進兵營的老兵
逢人就說他的好處,「冪延將軍真是好人哪,這兵荒馬亂的,自己活著都難,他還撿了那沒
人要的瞎眼女孩,帶著她來投軍。現在雖說做了將軍,對她還是那麼好,每日裡還是自己服
侍她,無微不至的。唉,好人啊!」老兵說著,掀起衣襟來擦眼角。
一日,那老兵去給他們送水,冪延不在,晶瑩仍在撫弄沙盤,他見帳內很是凌亂,就動
手收拾,一邊忍不住對晶瑩嘮叨起來,「我說姑娘,你整天玩那些沙子有甚意思。你雖然看
不見,好歹摸索著幫冪延將軍理理內務,把自己照顧好。要不是冪延將軍撿了你來,你哪裡
能有今日,他又百般照料你,你該知感恩才是啊!」
一語入耳,有如雷擊,晶瑩在剎那間僵硬,掌中狠狠攥住一把沙礫。老兵何時出去的,
她竟不知道。直到冪延回來,輕拍她的肩,喚道:「晶瑩,你怎麼了?」
她猛然驚醒,慢慢放開手中的沙粒,冷笑,「冪延將軍,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我是你
撿來的!你是在哪裡撿到的我?在夢華山麼?在大師兄丟下我走了以後,你像撿垃圾一樣撿
到了我,是不是!」
冪延額上滲出了冷汗,他實在沒想到這謊言竟會傳到晶瑩耳中,他舔了舔嘴唇,艱澀地
說,「晶瑩,你聽我解釋!」
「我不要聽!」晶瑩嘶喊著,一把推開他伸過來的手,他還穿著鎧甲,冷硬的金屬片硌
疼了她的手。他慌忙閃開,下意識叫道:「晶瑩,小心你的手!」
「哦,原來是為了我的手。」她恍惚頓悟,「因為我的手會摸沙盤,能幫你打仗。呵呵
,大師兄不喜歡打仗,他用不著我的手,就不要我了;而你需要,你就撿了我,是不是呀!
」她彷彿夢囈般地輕輕說著,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捶在尖利的桌角上,聲嘶力竭地哭喊,「
都是這雙手,讓我變成了瞎子,讓我不能長大!這世上沒有人要我,只要這雙手,師傅只要
它,你也只要它,我毀了它,誰也別要!」
冪延驚慌失措,猛撲過來,緊緊抱住她,她像一頭絕望到極點的小獸,在他懷裡拚命掙
扎。他緊握著她流血的手,那一刻竟是真正的心疼了這可憐的女孩,他輕撫著她劇烈顫慄的
身體,聲聲地喚,「晶瑩,你冷靜點。我是冪延,是你的二師兄啊!我要你,我一直都是要
你的,你冷靜,聽我解釋好不好!」
不知是累了,還是他的話起了作用,晶瑩漸漸平靜下來,低聲的抽泣著,他胸前的鎧甲
冷冰冰的,讓她心寒。「你解釋吧,你怎麼解釋我都信的。」
冪延歎了口氣,「晶瑩,你也不想想,我已經是成年男子了,可你還是小孩子的模樣,
若說我們是師兄妹,誰會相信?當然我也可以說我們是親兄妹,可是這個動亂的時候,人心
冷漠,萬一他們一定不讓我帶著你怎麼辦。我看那老兵心地還算善良,就編了這謊話,讓他
更同情我們,他才讓我帶著你入軍,還給了我們一頂帳篷。晶瑩,我也是迫於無奈,你要理
解我!」
她點頭,這個解釋還算合理,她信了,不信又能怎樣。他找來藥品給她包紮,血浸過一
層層的白布,「弄成這樣,以後也不知能不能好!」他暗自想著,又煩燥起來,忍不住瞪著
她,狠狠地說,「晶瑩,你以為我真的非得依靠你才能成功麼?哼,當初大師兄若是帶你走
,我一個人也能做番事業。可是大師兄把你交給了我,我是想不能讓你十年來的辛苦所學白
費,才讓你幫我的。再說,是你自己說要為你娘報仇的,何必都推給我。你若不想幫我就直
說,我絕不強迫你!」
她慌了,她害怕他生氣。至今她還記得他生氣的樣子,蒼白著臉,眉頭擰得緊緊的,眼
裡的閃電也沒了光亮,暗沉沉的,那是讓她心疼的樣子。她低下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二師兄,你不要生氣。是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會任性了,我一定……保護好我的手。」
看著軟硬兼施後得來的勝利,他滿意地笑:「嗯,這樣才乖。看你又把頭髮弄亂了,來
,我給你梳頭。」
他把包紮好的手輕輕放在她膝上,然後拔下她的髮簪,黑亮綿長的髮絲傾瀉如水,他一
下一下梳著,隨口說道,「晶瑩,這根烏木簪已經好舊了,花紋都掉光了,等我再攢些軍餉
,想法給你買一隻漂亮的金簪。」
「不。」她一口拒絕,「我喜歡這根簪子,不要換。」他討了個沒趣,悶悶地不再說話
。儘管不喜歡這盲女孩,心裡仍是有些妒意的,她不肯捨棄這根木簪,是忘不了給她做簪子
的人。
她沒留意他的尷尬,喃喃地說:「我今天卜了一卦,想知道大師兄現在在哪裡。」
「啊!」他的手一顫,梳子掉了,「你算出來了麼?」他問著,彎腰去撿。
她鬱鬱地搖頭,「他的星象很奇怪,遙遠,而且微弱,我也找不到他的夢。我想可能有
兩種情況,要麼就是他出了什麼事,受了很重的傷;要麼就是他在身邊佈置了屏蔽,故意不
讓我找到他。」
「他那麼大本事,誰傷得了他。我想他是在躲著你!」他舒了口氣,挽起她的長髮,別
好簪子。楦曄曾經細心雕琢在上面的?草和小鳥已經全都剝落了,粗糙的木質在她的發間磨
得光滑。「他都不要你了,你怎麼還想著他。」冪延冷冷的口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因為……他是我們的大師兄呀!」晶瑩疑惑地回頭,臉上掛著狡黠的笑,「二師兄,
你是在吃醋麼?」
「吃醋?」他忍俊不禁的笑,「你小孩子家,知道什麼是吃醋?」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的臉龐蒙上陰影,低下頭,輕聲地道:「你可能不記得,今天
我正好十六歲。二師兄,我已經十六歲了!」
「十六歲……」他怔怔看著她,這六歲模樣的十六歲少女,心裡五味翻湧,不知是疼惜
還是厭惡。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