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　稱帝

　　寒暉郡破，藍硝國已收回了全部失地，徹底將銀兆軍趕出了國土。老皇帝樂得眉開眼笑
，大擺慶功宴，酒過三巡，他瞇縫醉眼，拍冪延的肩，大著舌頭道：「冪延，你立了頭功，
聯要升你的職，讓你做三軍兵馬總元帥，可好？」 
 
　　冪延低頭，抹去唇邊輕蔑的冷笑，恭聲道：「謝陛下，可臣已經是三軍兵馬總元帥了！ 
」 
 
　　「哦，我怎麼給忘了。」他用手指彈著肥胖的下頦，想了半晌，一拍桌子，「對了，左 
丞相的位子好像還空著，你就兼了這個職罷。」 
 
　　「謝陛下隆恩。」冪延一掀袍角，屈膝下拜，低頭的一瞬，眼裡電光雪亮，凜凜地透出 
不甘和殺機。 
 
　　晶瑩坐在妝鏡前，面對著看不見的自己。冪延站在她身後，梳理著她的長髮。晶瑩忽然 
笑道：「二師兄，你都做了那麼大的官，還來給我梳頭，真是一點架子也沒有。」 
 
　　「我在你面前還要擺什麼架子，」冪延也笑了，「就是我做了皇帝，也一樣會給師妹梳 
頭的。」 
 
　　晶瑩一怔，卻不回頭，面對妝鏡問道：「二師兄，你很想做皇帝麼？」 
 
　　冪延歎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想讓那個老廢物壓在我頭上。」他向來謹慎，但 
帶了三分醉意，聽他說話的，又是唯一信任的師妹，也就索性發起了牢騷，「什麼『一人之 
下，萬人之上』，不稀罕！他憑什麼在我之上？一想到以後回京上朝，每天都要對他三拜九 
叩，我就想吐！」 
 
　　「那你為什麼不起兵造反呢，把他殺了，你做皇帝呀！」晶瑩說得輕描淡寫。 
 
　　冪延歎道：「你不懂，雖然我兵權在握，但造反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勞民傷財，塗炭生 
靈，就是真的成功了，身後也要背上亂臣賊子的罵名，那樣的皇帝，不作也罷。」 
 
　　「是這樣啊！」晶瑩垂下頭，把玩著一綹髮絲，半晌，她輕聲道：「二師兄，我渴了。 
」 
 
　　「哦。」冪延倒了杯茶，抱起她放在膝上，餵她喝水。四五年來一直如此，他已經忘記 
了師妹已是年過二十的成熟女子。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突然問了句讓他猝不及防的話， 
「二師兄，若是我讓你名正言順地當上皇帝，你怎麼謝我？」 
 
　　冪延的眼睛亮了，是的，這個古靈精怪的師妹一定已有了很好的辦法，他略一沉吟，道 
：「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 
 
　　她咯咯地笑了，清脆似銀鈴在風中的歌唱，她靠在他胸口，輕聲呢喃，「我可是個貪心 
的女人呢。我想做你的妻，想一輩子靠在你懷裡，讓你給我梳頭，餵我喝水，給我講故事， 
可以麼？」 
 
　　他一怔，愣愣地不知如何回答，覺察到他的尷尬，她又笑了，「二師兄，你不要怕，我 
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只是說著玩玩而已。」她歎了口氣，「二師兄，你低下頭來。」 
 
　　他不知她是何意，但還是把頭垂在她面前。然後兩片冰涼甜潤的唇輕吻過他的面頰，她 
在他耳邊輕笑，「二師兄，我只要你永遠記得今晚，記得晶瑩喜歡你，記得晶瑩親過你，可 
以麼？」 
 
　　他猛然一震，她喜歡他！這他從小就知道，那時他把這當作鄙夷她的資本，後來又當作 
利用她的資本。她為他付出的一切，都被看作是理所應當。他一直認為自己是為了權力而生 
的人，無限的野心填滿他的胸膛，沒有地方來容納這個長不大的盲女孩的深情。只是在這樣 
微醉的夜晚，被她的唇吻過，聽她親口說出，他忽然被她感動了，忽然想起這些年的相濡以 
沫，患難與共，是她支撐著他走到現在。銀亮的月光透過窗欞，正好籠罩了她。他看著她， 
不禁想起楦曄說過的話，「晶瑩就像個不染塵埃的水晶娃娃。」是的，她真的不染塵埃，再 
多的血腥也污不了她的純淨剔透。這樣的女子，天生就是讓人憐愛的啊，只是他一直沒有發 
現。 
 
　　他緊緊地抱住她，鄭重道：「晶瑩，我發誓，等我做了皇帝，一定廣招天下名醫，一定 
要治好你，讓你睜開眼睛，讓你長大。然後，我就娶你，讓你做母儀天下的皇后。」 
 
　　她掙出他的懷抱，神色淒然，「我做不了皇后，我只要你記得我。我不要睜開眼睛，不 
要長大，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不再說話，微垂著頭，任散亂的長髮掩住面頰，入定似的靜默。大約一柱香的工夫， 
她慢慢地舉起手臂，雙手在胸前劃了個圓，然後合什，口中唸唸有詞，嘴角一抹神秘的笑意 
。 
 
　　三日後，從京城傳來唁報，皇帝駕崩，太子也與同時逝世。太醫遍察二人的身體，不見 
任何傷痕，也未有中毒跡象，不似是行刺謀殺。但二人的死相卻是一樣，面孔驚恐地扭曲， 
雙手緊攥成拳，太醫們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得出結論，皇帝暨太子皆是被夢魘驚嚇，心疾發 
作而亡。 
 
　　這個消息傳出，朝野震動，三軍皆驚，只有兩人是明明白白，心照不宣，但面上也做出 
和眾人一樣的愕然。 
 
　　「請教師妹，那能嚇死人的惡夢是什麼樣的？」在回京的路上，冪延在她耳邊笑問。 
 
　　「怎麼，你也想試試？」晶瑩打趣他。然後小嘴一撇，很是不屑的樣子，「其實也不怎 
麼樣啊，是他們膽子小，禁不起嚇罷了！」 
 
　　藍硝國剛剛光復，國君卻猝然駕崩，朝野上下亂做一團。國不可一日無主，而冪延指掌 
兵權，又兼任左丞相的一品要職，似乎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接任帝位，終於，在三軍將士的一 
致擁護下，冪延黃袍加身，面南稱帝。他取消了藍硝這個多災多難的國號，改國號為「淵」 
。稱帝后第三日，他正式拜晶瑩為國師，攜她的手同上祭天台，鄭重向天立誓：「從即日起 
，聯之天下，與國師共享！」 
 
　　她俯身下拜，口稱「謝主隆恩」。淚水卻在心裡洶湧，她不要共享他的天下，她只想獨 
佔他的懷抱。但是不可能了，從此後，不再有二師兄了，他是她的天子，她是他的臣下。曾 
經親密無間的兩人陡然高下雲泥，可是她不悔，因為他終於得償夙願，這是他的天下，他是 
一切的主宰。她無聲的歎息，真想看看他現在笑的樣子呢，是不是和小時候一樣好看？ 
 
　　從此，她獨居清冷空曠的天平殿，他賞賜的大批財富與她無關，只有寂寞和沙盤是真正 
屬於她的。有大群的侍女照顧服侍著他，可是他不再管她了，她記得他說過的，就是做了皇 
帝也會給她梳頭，原來只是一句玩笑！他一年也難得來幾次，來也是為了朝政和祭天的事。 
他早已忘記了這個國師原來是他的師妹，深深愛著他的師妹。後宮佳麗三千人呢，他如何還 
能記得她？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