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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仙 水 影

                     【第十章】 
    
      卷二:亂雲渡六、冰覆魂靜謐
    
        那一夜,水影輾轉反側,半夢半醒,夢境裡儘是孔雀明王的面容和神情,冷笑、沉默 
    、痛楚、哀傷……顛顛倒倒,反反覆覆,讓她無處可逃。耳邊卻是纖細婉轉的簫音,一聲一 
    聲織成綿密的憂傷,穿過她的心,她醒來,竟已是淚流滿面。是她太想念坤靈,還是坤靈太 
    思念她,以至於如此的聲息相通。 
     
      她披衣下床,又回到大殿。在門口就看到了他的身影,像在寂寞中挺拔的黑色山峰。她 
    的心隱隱一痛,她知道孤寂的滋味是怎樣難熬,更何況是禁錮在寒冰上的萬載孤寂。若換了 
    她,必定已經瘋了。 
     
      「你還要在那裡看多久才肯進來?」他忽然間開口,嚇了她一跳。她訕訕地道:「我只 
    是想看著你的魂魄在不在,是不是又離體出竅,到外面去害人了。」 
     
      「我就那麼喜歡害人嗎?」他笑了,「不過若是無聊得太久,我也會出去,做一些惡魔 
    該做的事,免得白擔了這個名聲。你想好了嗎,要不要留下來,阻止我繼續作惡?」 
     
      「你為什麼寧可捨棄自由,我留在這裡又能怎樣,難道這雪雲石椅你還沒坐夠不成?」 
    水影惑然。 
     
      「因為你是個善良的小姑娘。水影,自從在平安集看到你甘心用自己的血肉超度那些亡 
    靈,我就不忍再對你動殺念。你的善良是本真純淨的,像洪荒之後大地上初開的第一朵花兒 
    。我珍視這種善良,寧願放棄自由的機會。如果你留下來,也許可以感化我。可以嗎?」他 
    向她伸出手,第一次露出那樣溫暖的笑,彷彿堅冰在陽光下緩緩地融化。 
     
      水影不是沒有動心,但她仍然決絕地搖頭,「不!」一個字從她口中斬釘截鐵地吐出, 
    他伸出的手僵直地凝固,陽光頃刻間隱沒無蹤,寒冰在他眼裡凝得更加堅不可摧。「是因為 
    坤靈嗎?你那個能吹簫引鳳的道友?」他譏誚地瞇起眼睛,終於收回的手輕輕一揮,一面光 
    滑如水的鏡子憑空顯出,懸浮在半空。 
     
      水影好奇地看向鏡中,那裡映出的,是一個俊秀的男子,青衫磊落,眉目朗朗,他正站 
    在一座險峻尖聳的峰頂,遙遙地望著遠方,烈烈的風呼嘯著刮過,鼓蕩起他的衣袂袍袖,卻 
    吹不散他眼裡沉沉的霧。 
     
      水影癡癡地看著,淚水卻不聽使喚的迷濛視線。那裡,就是昆山的天絕峰,那人,就是 
    她魂牽夢縈的坤靈。 
     
      他的手慢慢地覆蓋鏡子,水影不情願地低下頭:「你這是什麼意思?」「水影,這鏡子 
    是我的淚情鏡,你聽說過嗎?」他淡淡的問,嘴角卻凝著殘酷的笑。 
     
      水影腦中轟然一響。她當然知道淚情鏡,這鏡面非石非玉,乃是孔雀明王收集世間哀怨 
    女子的淚水煉成。只要是女子看這鏡子,就能看到自己心愛之人,不管和他相隔多遠。但是 
    只要輕輕一震,這水凝的鏡面就會碎裂,水是沒有傷痕的,鏡子可以在剎那間復原如初,但 
    鏡中所映出的人卻會死,靈魂化作飛灰,隨風飄散,永無歸依。 
     
      他的手仍覆在鏡面上,笑意是飛霜蕩雪的凜冽,「水影,我再問你一遍,你……」 
     
      「你再問一千遍一萬遍也沒有用,我就是不願意陪著你這個惡魔!」水影拚命拭去紛亂 
    落下的淚水,憤怒嘶喊,她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現在被逼到絕境,更是不顧一切的 
    瘋狂。「你若殺了坤靈,我絕不活著,我死了也要詛咒你,一千遍一萬遍地詛咒你,讓你日 
    夜不得安寧!」 
     
      他怔怔地看著她,全身都在簌簌發抖,只有按在鏡上的手靜若磐石。空氣在靜默中凝結 
    ,越來越冷。水影感到了他無以名狀的憤怒,他是睥睨天地的孔雀明王,即使困在這裡,他 
    仍有不可觸犯的神威,現在竟被一個身份低微的劍仙如此忤逆,他豈能不怒! 
     
      許久許久,他終於平靜下來,手指如蜻蜓點水般從鏡面拂過,淚情鏡消失了。水影鬆了 
    口氣,這才感覺全身都疼痛不堪,衣衫也完全被冷汗浸透,竟比經歷一場大戰還要驚心動魄 
    ,身心俱疲。 
     
      「水影,我再給你三天時間,三日後你若還是這個答覆,我就殺了你,給你機會來詛咒 
    我!」他垂下眼簾,以手支著額頭,呻吟似地笑著,「水影,你有三條路可以選擇,留下來 
    陪我,或者死在這裡,再或者,你可以想辦法擊敗我,我告訴過你,冰魄可以封印我的靈魂 
    ,你不想試試嗎?」 
     
      他的話在水影聽來,只是戲謔的嘲諷而已。她默然地回到那間小小的石屋,身後傳來明 
    王悲哀的歎息:「水影,你是四星墜天的瞬間降生的女子,注定終生孤寂,就算我放你走, 
    你也不可能得到幸福。你為什麼看不透?為什麼這樣執拗?」 
     
      是啊,為什麼呢?水影自己也不明白。她攤開掌心,四顆血滴般的痣觸目驚心的紅在眼 
    裡,這就是她的命。就像明王生於佛界,卻是叛天的魔,命運就是這樣無可選擇。 
     
      她還有三天時間,三天後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念之間。其實,若是拋開善惡之分,明王 
    那樣的男子怎能不讓人心動,他的驕傲,他的滄桑,他凝在嘴角邪氣的冷笑,他眼底冰消雪 
    融時的剎那溫暖,還有他歎息時的哀傷幽怨,都帶著說不出的奇異魅力撩她的心弦。 
     
      也許,善惡之分並不是她拒絕他的緣由,正如他所言,善與惡是相依相生的,沒有惡, 
    善也難以被深刻體味。他的惡,是天命使然,他縱有無限神通,亦是無奈的。況且,至少對 
    她,他是善意而溫柔的。她對他痛下殺手時,他反而救了她。他寧願繼續被禁錮也不肯殺她 
    。他向她伸出手,請求她留下來。甚至在方纔的盛怒之下,他也沒有傷害坤靈,那是為了她 
    ,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看到了坤靈,他孤零零的,在天絕峰頂眺望遠方,他在等著她,她 
    不可以背叛。 
     
      水影煩亂地在房裡踱步,進退維谷。三日後,不是生就是死,沒有第三條路,她怎麼可 
    能擊敗孔雀明王?想一想都是個荒唐的笑話。再說,即使可以,她真的忍心將流火刺進他的 
    胸膛嗎? 
     
      她又一次審視自己的掌心,幸福已被這妖異的紅痣徹底摧毀,既然不可能回到坤靈身邊 
    ,和他一起過恬靜祥和的日子,那就留下來陪那個孤寂的萬年的人吧,陪伴他,感化他,和 
    他一起體味歲月的悠長。 
     
      「不行不行!怎麼想到了投降的主意!」水影拚命地搖頭,「這樣他一定以為我是怕死 
    才改變主意的,他肯定會得意忘形。他有驕傲有尊嚴,難道我就沒有?寧死不降!寧死不降 
    !」她狠狠地跺腳,狠狠地發誓,心裡卻湧起軟弱的悲哀,「視死如歸」說來輕鬆,死亡真 
    的臨頭時,幾人能「如歸」? 
     
      水影不停的走動,心裡的主意也不停地變化,降與不降激烈地鬥爭,弄得她心煩意亂,
    頭痛欲裂。這樣的折磨持續了很長時間,估摸著大概已過了兩天多,她終於精疲力盡,倒在
    床上沉沉睡去。 
     
      夢境裡竟還是坤靈的簫聲,似乎是在淚情鏡裡看到他在吹簫,她看著鏡子,而明王看著 
    她。突然,他的手猛地拍在鏡面上,水花四濺,坤靈的身影在破裂的水鏡裡分崩離析。但仔 
    細看時,那個碎裂的人不是坤靈,竟是孔雀明王。 
     
      水影驚呼著掙扎醒來,冷汗和淚水已爬滿了面頰,濕濕冷冷的。她喘息著,努力回想方 
    纔的夢境,卻怎麼也想不起在淚情鏡中死去的到底是誰。她好不容易才平定了情緒,走出房 
    門。 
     
      「水影,你想好了嗎?」明王的語聲平靜,波瀾不興,但水影卻看出了他的憔悴疲憊。 
    「他一定很在意今天的結果,」她忖度著,「我還是留下來吧。我可以看著他,不許他再害 
    人,這是很好的善舉啊!」她的決心忽地堅定起來,到底還是決定投降了,「我……」留下 
    兩字還未出口,她的耳邊忽然又聽到那句誓言,「我等你回來,還給我紫煙寒!」 
     
      「我不能留下!」這句話似乎是自己急急地從她口中跑出,根本不容她考慮。等到她聽 
    見自己的聲音說出這五個字,一切都已成定局,出口的話,誰挽得回? 
     
      「很好!」明王的表情和聲音都沒有變化,但一種無形的重壓已在這大殿之中緩緩升起 
    ,向水影逼近。 
     
      水影無言,她已沒有說話的餘地,只有沉默。 
     
      「水影,你還有兩條路可以選擇,沒有人願意死,你為什麼不試試進攻,也許能夠擊敗 
    我,拯救你自己。」這荒唐的笑話明王竟說得鄭重其事,幾乎是在對面前的女子循循善誘。 
     
      水影苦笑,她能用什麼來擊敗他?流火劍,紫煙寒?這些在明王眼裡只是孩子的玩具。 
    但是,還有一件東西藏在她的袖中,就是雀明贈予她的三根琴弦,那個神秘的女子,在把琴 
    弦遞給她的時候就說過,也許以後有些作用。她說的以後,就是現在嗎?她說的有些作用, 
    就是擊敗明王嗎? 
     
      可是,這怎麼可能?水影腦中一片混亂,慌慌地抬頭看他。他的目光冰冷凌厲,但在眼 
    底深處,卻隱含著一絲鼓勵和期待。他在期待什麼? 
     
      她沒有時間再想下去了。無形的沉重已聚集在她的頭頂,她能夠感覺它們在空氣中化作 
    一支支利箭,只要明王動一根手指,這些箭如會如雨一般向她射下,緊張讓她窒息,她感覺 
    身體在漸漸僵硬,彷彿正被石化。 
     
      「水影,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難道你已經認命了嗎?為什麼不試一試!」明王焦急地 
    催促她,這真的一場奇怪的戰鬥,他竟然催促著自己的對手快點擊敗自己。 
     
      水影腦中似乎閃過一個模糊的真相,但她已來不及去求證。她要試一試最後的一線希望 
    ,然後,死而無憾。 
     
      箭雨犀利地破空射下來時她已向後飄去,同時,她的手伸進衣袖,摸出了那三根弦。琴 
    弦入手時竟變得異常的寒冷,甚至比那雪雲石還要冷。水影驚詫著,迅速將它們拋向明王。 
     
      琴弦並沒有飛向明王,而是凝在了半空,七色的光彩自弦上流溢傾瀉,璀璨地照亮了整 
    個大殿。水影怔住,那竟是孔雀翎的光芒! 
     
      光芒漸漸地黯淡,有三顆小小的水珠從弦上滲出,慢慢地豐滿瑩潤,在從弦上脫離的瞬 
    間凝成三粒透明的晶體,疾射向端坐在雪雲石椅上的孔雀明王。 
     
      那是冰魄,世上唯一能封印明王靈魂的冰魄。水影在剎那間明白了一切,他就是雀明。 
    雀明,孔雀明王,她早該想到,卻一直沒有想到。 
     
      她看到明王眼中一閃而過的悲哀,然後是從未有過的安祥平靜。 
     
      三顆冰魄刺進了他的胸膛、咽喉和眉心,沒有傷痕,沒有血跡,但他的身體在那一瞬失 
    去了溫度,慘白的臉龐蒙上了一層寒霜。 
     
      他勉強抬手,阻止了奔向他的水影。她已無法接近他,離他還有三尺的距離,她就已冷 
    得顫抖。 
     
      她不去管那洶湧的淚水,哭喊道:「你為什麼……」這樣的話現在已毫無意義,但除此 
    之外,她還能說什麼? 
     
      「你知道嗎?這雪雲石和冰魄,是我自己去極北深寒取來的,我厭倦了做魔,寧願被封 
    印在這裡。可是我沒有交出冰魄,」他看著水影,僵硬的嘴角努力浮出一絲暖意的笑,「因 
    為我從卦相中算出了你,算出一萬年後我會愛上這個小劍仙,我很驚奇,愛上一個人是什麼 
    滋味,我想嘗嘗,於是我等待。我將冰魄織進了雀翎,做好了完美的計劃,若是我的愛情失 
    敗了,就讓你來助我陷入永恆的安眠。在平安集,我真的愛上了你,莽撞、衝動但是善良美 
    麗的小劍仙。後來,我附在那女子身上,指引你到這裡來,將冰魄交給你,可惜你不愛我。 
    但你做到這件事,總算沒有讓我失望。」 
     
      「不,我不想這麼做,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這麼做!」水影拚命地搖頭,淚珠紛飛。 
     
      「你是在為我流淚嗎?你願意為我流淚?」冰霜在他身上越積越厚,他眼裡的光芒卻熾 
    熱如火。 
     
      「我願意,我願意的!」水影用力點頭,朝他走去,寒氣尖銳如針,凌亂地刺進她的身 
    體,穿骨入髓,每邁出一步都要使盡全力,但她終於靠近了他,她握緊他的手,想要給他一 
    點溫暖。 
     
      他吃力地張開手,貼住她左手的掌心,一陣熾熱的灼痛傳來,她似乎感到有什麼東西被 
    這灼痛永遠地從她生命中銷毀了。抽回手,她驚訝地看著瑩白如玉的掌心,四顆硃砂痣已從 
    她掌中消失了。 
     
      「水影,我已經改變了你的命運,你可以幸福了,可以和你心愛的人在一起,聽他吹簫 
    引鳳。這是我做過的唯一的善事,請你記得,記得我的善,忘記我的惡,我也不想那樣。」 
    他忽然有些赧然地笑了,「水影,這些日子我夜夜在你夢裡吹簫,好聽嗎?是不是比不上坤 
    靈?」 
     
      「好聽,很好聽。和坤靈吹得一樣好聽……」水影握起他的手貼在臉上,她不覺得冷, 
    心痛已經讓她忘記了任何感覺。「若是時間能顛倒一次,我一定會選擇和你在一起。你信不 
    信?」 
     
      他搖頭,「如果當初你一步踏進忘川之水,就會永遠和我在一起了。我的設想多完美, 
    可惜你不肯合作。你執拗地不肯忘記,只要你不忘記,你就不是我的,任時光倒流多少次, 
    結局都是如此。」 
     
      他慢慢合上眼簾,催促道:「這裡很快就會被完全冰封,你快點走。其實也無需難過, 
    我又不會死,只是一次長眠而已。如果真的死了反而更好,我早就厭倦這場生命,法力無窮 
    、永生不死有什麼意思,只是一個漫長虛空的乏味幻景罷了。我只想做一個凡人,生命短暫 
    卻有滋味,和心愛的人相守,看一季的春暖花開……」淡淡的笑永遠凝在了嘴角,他在美好 
    的夢囈中陷入長眠。水影起身,拭去滿面的淚痕,走出雪積冰蓋的大殿。 
     
      碎石灘已變成了一片冰雪世界,水影站在石碑前,一遍遍地撫摸著「亂雲渡」三個字。 
    這三個字讓她經歷了刻骨銘心的驚怒喜悲,她會永遠記得這三個字,記得這片突兀的雪原, 
    記得在這片雪原下沉睡的人。 
     
      默然許久,她摘下頸中戴著的一串珊瑚念珠掛在石碑上,轉身而去,直到這片銀白消失 
    在身後,她才停下腳步,回頭眺望。 
     
      前面是明亮燦爛的塵世的秋天,生機勃勃,水影迎著慵懶的夕陽徐徐沉落的方向走去, 
    默默地想,再過千萬年,冰融雪化之後,迎接他甦醒的,必是一季的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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