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卷三:芙蓉碎 引子:異音
「不要,不要啊!你鎮靜一點,看著我,看著我好不好!你不能……啊!」
又是那個聲音。水影的身體猝然一震,僵硬地佇立路邊,這是一條喧嘩的街,人來人往
,車馬轔轔,笑語聲,叫賣聲嘈雜混亂,她卻什麼都沒有聽到,眼睛空空洞洞地望著遠方,
像是失了魂。她的耳中充斥著奇怪的聲音,是女子淒厲無助而又痛心疾首的哀告慘呼,其中
夾雜著某種獸類咻咻的喘息和低聲嗥叫,好像正承受著難以忍耐的痛苦。
這莫名其妙的聲音,已經糾纏著水影很長時間,也不知是從何處傳來,似乎自從她決定
向西而行,這些聲音便一路跟隨著她,像怪異的妖術,如影隨形,逃不掉,躲不開,越往西
行,越清晰真實,彷彿只有咫尺之距。每次那尖銳參烈的呼聲響起,就似一根鋒利的針,從
耳中直刺進心裡,強烈的痛從胸口貫穿全身,猝不及防。
那個聲音似乎極有規律,每日午時,必會攜著心痛在水影體內炸響,流火劍也會在此時
越匣錚鳴,振動不已,似已覺察到了某種妖邪之氣。
水影終日驚惶,卻並不改變西行的路線,她就是這樣執拗的脾氣,從前坤靈常笑她是不
撞南牆不回頭,撞到南牆仍然不回頭,總是要把南牆撞倒,衝向她想去的地方,哪怕頭破血
流,遍體鱗傷,也在所不惜。她知道這樣有違仙家無慾無求的清修之道,卻不願改變,既然
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面對總比迴避好。既然她已經決定要向西走,為什麼要為了一些不
可知的異兆而轉折?
卷三:芙蓉碎一、火葬
西方,亙古以來就是荒涼寂寞的所在,穿過了幾座簡陋的小城,再向前行,就是一望無
際的戈壁沙漠,淒清寒涼得讓人想要落淚。那裡渺無人跡,沒有生機,甚至連鳥兒也不見飛
過一隻。只是偶爾有駝隊迤邐經過,大多是高鼻深目,身穿長袍的波斯胡賈,牽著忠厚沉默
的駱駝艱難跋涉,因為疲倦鬱悶,人也沉默得和駱駝一樣,只有連綿細碎的駝鈴聲聲響著,
灑在漫長的路途上。
每次遇到這樣的商隊,水影總是窘迫,窘迫於他們驚疑的目光和一大串嘰哩咕嚕她根本
聽不懂的話。大漠漫漫,時刻危機四伏,一位美麗的女子卻孑然獨行,漫天徹地的風砂中,
她盈盈地走來,肌膚晶瑩、櫻唇鮮艷,青絲烏黑,白衣勝雪,腰間的佩劍是比陽光更眩目的
金紅色。這樣明媚清麗的女子看在那些滿身黃塵、枯槁憔悴的旅人眼中,是比夢境還是虛幻
的海市蜃樓。
水影斂目垂首,默然地穿過駝隊,走向她的遠方。身後的注視和議論卻未曾停止,這些
常年身處沙漠的商客從來只知海市蜃樓是永遠凝固在遠方的誘惑,卻未想到這美麗的幻境竟
然還會行進,而且就這樣從面前走過。他們癡癡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渾然神往,甚至連
陽光肆虐的炙烤都感覺不到。一位白髮銀鬚的長者連忙低聲念誦著經文,祀求上蒼護佑他們
,不受妖邪侵害。
水影暗自好笑,琢磨著以後若再遇到商旅,是不是該使用隱身術,免得驚嚇了他們。
走出大漠,又向西行了幾十里,遙遙可見一大片田舍房屋,看上去是個頗具規模的村落
。此時正是黃昏,遠遠望去,村子裡煙氣裊裊,想必是晚飯的炊煙,隱隱地還有人語犬吠之
聲順風傳來。走過那樣漫長的荒涼沉寂,總算又看到了人煙生氣,水影很是興奮,加快腳步
趕了過去。
剛到村口,水影滿心的歡喜頓時化為烏有,只見一根高高的木桿上繫著條素淨的白帶,
在風中擺盪,那是為亡者迎靈的招魂幡,而那飄渺的煙氣,卻是正在進行的火葬儀式。幾個
身著縞素的婦人,伏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旁邊聚集的人們看著辟啪作響的熊能烈火搖頭歎
息,一邊勸慰著悲痛已極的死者親屬。
水影站在那裡,進退兩難,好在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和窘迫。死亡本也是尋常事,可
不知為什麼,眼前的這場葬禮竟籠罩著某種詭異神秘。水影默默地等待著,直到火堆熄滅,
一位很有威儀的老人從灰燼中撿拾出幾塊燒得漆黑的骨殖,放入瓦罐中,交與身邊一個披麻
戴孝,滿面淚痕的年輕女子。然後咳嗽一聲,長歎道:「蔣明後事已了,大家散了吧,餘下
的事,明天再說!」於是眾人三三兩兩地散去,一路上還在低聲私語,一張張臉上滿是掩不
住的驚懼恐慌。
不一刻,人群就已散盡。水影這才信步走入村子。焚化死者的火堆雖已熄滅,仍有縷縷
青煙冒出。她拾起根木棍,撥弄著殘餘的灰燼,滿腹疑惑,世人向來沿襲入土為安的傳統,
這裡的人為什麼要將死者火化?莫不是此地有疫病流行,因此不敢埋葬病逝者的屍體?
她探手入懷,摸出一個淡青色的小瓷瓶,這是「碧靈丹」,天界的百草閣密制仙藥,解
毒驅邪,可療世間一切病症。如果這裡真有瘟疫橫行,只須將一顆碧靈丹化入井水中,便可
救治此間所有的百姓。
[手機電子書網Http://Www.517z.Com]水影沿著一條小徑走去,想找個村民打聽打聽此
地的情況。路上只見家家門戶緊閉,如臨大敵一般。水影越發困惑,這時總算看見了一扇開
著的門,一對老夫婦正在門檻上坐著。
老婦人滿面愁容,一邊紡著麻線,一邊長吁短歎道:「老頭子,這樣下去這裡就住不得
了,你去和村長商量商量,集合村裡人再湊些錢,去請個能人來,不然……」
躬腰駝背的老頭咂巴著旱煙管,冷笑,「能人,誰是能人?和尚道士,跑江湖的,這些
年來請得還少麼?除了騙錢他們還做了什麼?上次請的那個,倒是沒騙上錢,反把命丟了。
再說,自從去年死了一個商隊裡的人,那些商旅就再也不敢再村裡歇腳了。他們不來,咱們
就出不去,怎麼能請人來?」
他歎了口氣,安慰道:「老婆子,你怕什麼,你我這兩把老骨頭,就是送給那怪物吃,
它還嫌扎嘴呢。」老婦人只低著頭,沒有開口。
水影已聽出了些端倪,便上前去,向他們施了一禮,笑道:「請問兩位,這裡到底發生
了什麼事?」
兩人吃了一驚,怔怔地看著她,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老婦剛想說話,被丈夫使了個眼色
,就不作聲了。老頭吐出口煙霧,慢吞吞地道:「姑娘是從哪裡來的?」
「哦,我是穿過沙漠來到這裡的,看到了方纔的葬禮,又聽見你們說話,這裡似乎是有
妖邪作祟……」
老婦看水影氣度不凡,話裡還有想要幫忙的意思,眼睛頓時亮了,急忙接口道:「姑娘
,你有所不知……」
話未出口,老頭子的臉沉下來,推了她一把:「天晚了,回屋做飯去,在這兒閒扯什麼
!」說著,將煙袋鍋重重的往地上一磕,不由分說地拽著妻子起身回屋,「砰」地關上了門
,用力太猛,震得門楣上的土簌簌落下。接著,門裡就傳出了激烈的爭執。
「我跟那姑娘說說又怎麼了!人家是從外面來的,說不定有辦法……」「有什麼辦法!
一個大姑娘家,不好好的在家學學刺繡女紅,挎著把怪模怪樣的劍到處走,不是瘋子就是傻
子,她能有什麼辦法,我看她就是被那妖怪吃了,恐怕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水影聽得這些話,又羞又惱,卻無可奈何,只能怪自己多管閒事,人家不領情,反而自
取其辱。她狠狠一跺腳,轉身而去,這裡有沒有妖孽,死了多少人,與她什麼相干?她只是
個過客而已,早點離開這個村子,繼續走她的路,歷她的劫,才是正經事。
水影生著悶氣,低頭快步而行,忽聽得身後有人急匆匆地追來,轉頭看去,竟是那個老
婦。水影只好停下,等她趕上來,無奈地問道:「你有什麼事?」
老婦氣喘吁吁,擦著汗道,「姑娘你大度,別跟我那老頭子一般見識。他就是那樣的倔
脾氣,不知好歹。」
水影見她如此誠懇,也不好再說什麼,淡淡道:「我沒有生氣,也怪我自己太冒失了。
」
老婦滿面堆笑地點頭:「姑娘不生氣就好。我姓王,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我叫水影。」水影看著前面的路,遠處有一大片黑魆魆的影子,在越來越深的暮色中
,散發著森然的寒意,「請問,這條路是通往村外的嗎?」
王氏眼珠一轉,答非所問,「水影姑娘是從沙漠裡過來的,大概是不打算再走那條路了
吧?」
「那當然!」水影有些好笑,「那是來路,我現在是要找條去路。」
王氏滿是皺紋的臉上浮起一絲神秘的笑:「去路只有一條,就是穿過前面的森林。」她
抬手指向前方的大片黑影,「卻不知姑娘有沒有本事過去!」
水影恍然,「你們所說的那個吃人的怪物,就在那片林子裡?」王氏無語,半晌才歎息
道:「那林子已經存在了上千年,傳說裡面鎮壓著一隻嗜血吃人的蠍魔。我們村裡的人誰也
不敢獨自進去。不得已,每年得進去打兩次柴,也得集合全村的強壯男人一起去才行,雖然
人多,也不敢深入,只在林子的入口處打一些柴,回來分給大家。饒是這樣,進去的人都要
大病一場,說那裡面四處都是刺骨的陰風,濃重的血腥氣,而且遍地都是蠍子,還有怪異的
叫聲,也聽不出是哭是笑,還是呻吟!」
水影眺望著遠方,沉吟道:「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吃人的?」
「是在十年前。這個村子坐落在這裡近百年了,到我已是第三代人,那林子雖然可怕,
但我們敬而遠之,那怪物也沒有侵害過村裡,老人們都說,它是被鎮在林裡的,跑不出來。
可是自從十年前,有兩個,不,是三個人闖入了林子,驚擾了它,村裡就開始莫名其妙地死
人,每月的十五左右,就有一個人死在林子口,屍體血肉模糊,殘缺不全,可慘了。村長說
這些屍體上可能有毒,不讓埋,只能燒掉。蔣明就是昨天死的,唉,誰知道下一個倒霉的是
誰!」
水影頷首,心裡飛快地閃過幾個念頭,「那三個人為什麼去林子裡,他們不知道那裡是
禁地麼?」
王氏看著路邊屋舍裡透出的昏黃燈光,搖了搖頭,「這話說來可就長了。二十年前,村
裡搬來一戶人家,是從江南來的官宦,據說是觸怒了皇上,被發配到這裡來的。那家人倒也
和善,和鄉親們關係極好。來此的第二年,他們生了一個女兒,起名叫芙蓉。那女孩兒特別
可愛。可惜出生後不久,她爹就病死了。她娘拉扯著她過了幾年,改嫁給了村裡的一個男人
,芙蓉十二歲時有了個弟弟,叫啟明,她娘卻在生產時死了。村裡就開始有謠言,說芙蓉是
掃帚星,剋死了爹娘。後來,那男人又娶了個老婆,芙蓉可就受苦了,挨打挨罵,不給吃飯
,還有幹不完的活。所幸她繼父還不錯,時常護著她。可是沒過兩年,他也病死了。這一來
,說芙蓉是掃帚星的人就更多了,村裡人見了她,都躲著走。」
水影皺了皺眉,反駁道:「生老病死,本是天定的法則,怎麼能怨到一個可憐的女孩子
身上!」
王氏忙點頭道:「我也不信,但人言可畏啊。後來芙蓉的後娘又改了嫁,那倆孩子就愈
發可憐了,可是芙蓉卻越長越漂亮,那眉眼,那身段,十八歲的姑娘,美得像仙女似的。村
裡的後生,沒有不喜歡她的。可是誰家敢娶一個掃帚星進門哪。卻有個叫應生的年青人,喜
歡她成了癡,說如果不能娶芙蓉,就終身不娶。他父母自然堅決不許。那應生就要帶芙蓉私
奔。芙蓉也是喜歡他的,再說村裡也呆不下去了,當然答應了。她向來疼愛那個同母異父的
弟弟啟明,怕自己一走,他更要受苦,就帶上了他。村子外面就是沙漠,沒有駝隊帶路根本
就出不去。應生真的是瘋了,竟帶著芙蓉姐弟倆進了林子。他是抱了僥倖的,以為那只是個
傳說,結果……」
水影撫著麥黃色的劍穗,沉吟著:「後來再沒有人見過他們麼?」
「沒有啊!」王氏搖頭,眼裡的恐惶比夜色更深,「三個孩子進去後就再沒回來。然後
那怪物就醒了,十年了,村裡死了多少人哪……」她忽然一把抓住水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
不肯鬆手,聲淚俱下的哀求:「姑娘,我一見你就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我知道你能救我們
,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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