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卷三:芙蓉碎二、林外
水影一邊掙脫王氏的手,一邊安慰道:「總算你不求我,我也要進林子去的,你不是說
,出村只有這一條路麼。」她輕輕歎了口氣,「不知當初是哪位高人收服了這妖孽,為什麼
不索性結果了它,也免得這麼多人枉死。」
王氏隨口答道:「據說是位法力高強的老神仙,叫什麼……卓真人。」
「卓真人!」水影脫口驚呼。她想不到這事竟是由師傅而起,更想不到竟是如此的機緣
巧合,當初被師傅降服的怪物,如今又讓自己遇到。
她怔了片刻,回頭對王氏道:「你放心,此事我管定了!」
王氏目送著水影遠去,看著她白色的身影漸漸隱沒在淒寒的夜色中,心裡竟是莫名的堅
定,相信這女子必能戰勝那噬人的怪物,還他們祥和安定的生活。
小徑的盡頭就是那片詭秘的森林,還隔著一段路,陰磣磣的腥風就已撲面襲來。水影不
禁有些忐忑,值得師傅出手的妖邪,必定非同尋常,她真的沒有必勝的把握。可事已至此,
也不容她退怯。
林子裡一片漆黑,密密匝匝的大樹枝葉交纏,織成密不透風的大網,一絲星月的光芒也
漏不進。水影掏出紫煙寒,一團柔和溫暖的光在她掌中亮起,淡淡的光暈恰好照亮了腳下的
路。
水影捧著靈珠,緊握劍柄,全神戒備地前行。滿地厚厚堆積的枯枝敗葉間落雨般地簌簌
作響,儘是大大小小的蠍子鑽進爬出,長著鋒利毒針的尾巴高高翹起,快速的穿梭。水影雖
然不懼,身上也有些發麻。當日應生帶著芙蓉姐弟闖進這裡,就算沒有噬人的怪物,這潮水
般不計其數的蠍子,也會讓他們葬身在這林中。想到此,水影心頭惻然,不禁歎了口氣。
彷彿是對她的回應,身後突兀地響起一聲冷笑。
「誰?」水影厲喝,在轉身的剎那劍已出鞘,光華流轉,森寒的劍芒掃過,攪起無數的
枯葉,在空中碎裂成粉,紛紛揚揚地落下,群蠍倉皇逃竄,轉瞬間全部鑽入地下,一隻也不
見了。
可惜這一劍落了空,沒有對手承接。水影轉身四顧,卻找不到那笑聲的主人,那聲音憑
空而來,倏忽而去,也許早已隱沒在更深的黑暗中。水影無奈,只好提著劍繼續前進,在流
火散發出的凌厲劍氣之下,沿路的蠍子逃得乾淨。偌大的林子裡,只有水影的腳步踏上枯葉
的破裂聲,像輕微的呻吟。除了方纔那聲冷笑,再無任何異樣的聲音,為什麼會這樣安靜?
王氏所說的那種怪異淒厲的叫聲,難道只是她的杜撰?
走著走著,水影的腳忽然絆到了什麼,低頭看去,腳下竟踩到了一截殘肢。
水影強忍著噁心,俯身拾起。那是一隻斷臂,皮膚是腐敗的灰白色,手指緊緊的攥握成
拳,看來此人臨死前必是經過了激烈的掙扎。看著這隻手臂,水影心中的疑團更甚,這個疑
問在聽王氏講述時就已形成。妖邪鬼魅一旦修煉成形,吃人就不再只是為了充飢,而是要用
人體的精華進行更深層的修煉,因此,道行高深的妖類會把人吃得乾乾淨淨,連一絲頭髮都
不會剩下,怎麼會留下血肉模糊的屍體!而且這段手臂上還有撕咬過的齒痕,這哪裡像妖邪
所為,若是不知道的,定會以為是虎狼之類的野獸吃剩的殘屍。難道這個怪物吃人只是為了
果腹,並不要修煉麼?
水影苦笑著丟下斷臂,繼續往前走。無論是仙是妖,修煉都是最重要的,這是他們與凡
人的最大區別。只要吃飽,卻不修行的妖類還未聽說過,這樣不思進取的傢伙,想必也很好
對付。
最後這一段路,倒再無任何麻煩,前面的樹木漸漸稀疏,黑暗也不再濃重,抬頭已能看
到夜空裡閃閃亮亮的璀璨星辰。水影腳下加速,很快,詭異神秘的林子就已在身後,清新冷
冽的風讓她精神一振,回頭望去,竟有些不敢相信,本以為將有場險惡的生死之搏,但那個
怪物只是笑了一聲,就讓自己如此輕易地走出了它的巢穴,這簡直不可思議。
走出了林子,水影的心情並未輕鬆,反而愈發沉重,勝利來得太輕易,後面往往會有更
棘手的麻煩。
東方的天際現出了魚肚白,將近黎明時分,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薄霧,凝在水影的頭髮
衣衫上,濕漉漉的。舉目望去,在不遠處,矗立著一座小小的茅屋,被霧氣籠罩著,朦朦朧
朧,彷彿只是虛幻的影像。
水影再望向四周,皆是空曠,再無一幢房舍。這間孤零零的小屋子是誰建的,為什麼要
蓋在這裡?到底有沒有人住?水影還劍入鞘,藏珠入懷,走向那間古怪的茅屋。
離那屋子距離尚遠,水影又看到了一片碧綠的菜畦,有個人在地裡耕作,而且是個女子
,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裙,背影婀娜纖細,宛如少女。但垂在肩上的長髮,卻是如
霜似雪的銀白。
水影站在她背後,怔怔地,不知該怎樣招呼她。那女子並未發覺身後有人,似乎把全部
的心思都放在了鋤下的青菜上。直到把整片菜地都鋤過了,她才擦了把汗,轉過身來。水影
這才看見了她的臉。
水影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緊緊咬著嘴唇,才勉強把驚呼嚥了下去。那女子的面容竟
比王氏更加蒼老,竟似已有六七十歲的年紀。她的皺紋、白髮,和那輕盈裊娜的體態,相映
成一種極不和諧的詭異可怖。
她看到水影,神色間也閃過短暫的驚恐,然後迅速消失在滿面的皺褶中。她開口,冰冷
的聲音竟也是少女的清脆瑩潤:「你是什麼人?」
水影說不出話來,她實在分不清眼前的女子是老是少,是人是妖。更讓她恐慌的是,這
女子的聲音,就是那個每日都響在她耳邊,痛在她心裡的聲音。雖然說話的語氣大有不同,
但聲音的本質是完全一樣的。
女子默默地打量著水影,許久,她又問道:「你是從哪裡來的?」水影這才回過神來,
張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好半天,才囁嚅出一句話:「我是水影……你是誰?」
那女子不理睬她,丟下鋤頭,轉身就走。水影也不知該怎樣,只好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
後。倆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快到那茅屋時,那女子猛地回身,瞪著水影,怒喝道:「
你跟著我幹什麼?」
「我……我走了很長的路,能不能去你家裡歇歇腳,喝口水。」水影尋思了好一會兒,
才找到了一個蹩腳的借口。
「不行!」女子的拒絕斬釘截鐵,「我家從來不收留客人,你走吧。」
水影正進退兩難,茅屋裡忽然傳出了聲音,是少年的語聲,非常虛弱的輕聲喚著:「姐
姐!」
女子的臉色頓時和緩下來,抬手理了理鬢邊的髮絲,快步走向小屋,一邊推門進去,一
邊柔聲應道:「啟明,姐姐回來了,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啟明?」水影心念電轉,眼前驟然一亮,她連門都不敲,就闖了進去,大喊道:「你
就是芙蓉?你們真的逃出來了?應生在那裡?」
屋裡沒有人說話,卻有兩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兩個人,是同樣的目光,驚疑,惶
恐,還有暗夜般的蒼涼和悲傷。
這是一間徒有四壁的簡陋屋舍,僅有的傢俱是一張歪歪斜斜的木桌,木桌兩旁的地上是
茅草鋪成的床。牆角放著斧頭和扁擔,還有一隻盛了半桶水的木桶。這些寒酸簡陋的物件,
就是小屋的全部。
桌子左邊的草鋪上,躺著一個滿面病容的少年,他半倚在白髮女子的懷裡,倆人那樣緊
密的依偎著,似乎將要溶進彼此的生命,讓人不由自主得想起一個悲哀的詞:相依為命。
流火異樣的震顫讓水影注意到了那個少年,他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目很俊秀,可是
太枯瘦虛弱,臉色慘白泛著淡淡的青色,眼眶深陷,本該是烏黑的瞳仁,在幽暗的光線下看
去,竟隱約閃過暗紅色的光。水影按住鳴動不已的佩劍,滿腹狐疑的看著他,他看似確是人
類,但為什麼有如此強烈的邪氣?
空氣在沉默中凝固了,許久,那女子才有了動作,她細心地扶少年躺下,然後慢慢走到
水影面前。面無表情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從你的村子裡來。」水影舔舔嘴唇,艱澀地吐出一句話。
「這麼說,你是穿過那林子來的?」她打量著水影,似乎用盡全身力氣,一字字地道:
「你已經殺死了那個怪物?」
「我,我根本沒有見到它。」水影感到很難堪,立刻轉了話題,「我聽村裡人說了你們
的事,原來你們平安地出來了,還在這裡安了家。應生呢,他在哪裡?」
「應生在哪裡?他在哪裡?」女子反覆地低語,然後她笑了,是悲傷到極致後的慘笑,
她緩緩地抬起手,從敞開著門指向遠方,「他就在那裡,在那片林子裡。不過,他很快就能
回來,回到我的身邊。我一直在這裡等,等他回來!」她低下頭,發出低沉瘖啞的呻吟,聽
不清是哭是笑,還是斷續的低語。
「姐姐!」病榻上的少年掙扎著起身,搖晃踉蹌著來到她身邊,攬著她的肩,在她耳邊
輕喚著:「姐姐,姐姐……」
水影呆呆地佇立著,無話可說,所有言語在芙蓉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唯一能給她安慰
的,就是啟明口中聲聲呼喚的:「姐姐!」這兩個字,意味著世上還有一個人,和她相依為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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