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卷三:芙蓉碎三、同命
時間過得很快,方纔還是曙色微熹,轉眼已將近正午。芙蓉從弟弟肩上抬起頭,冷冷地
命令這個不速之客:「話已說盡,你也該走了!」
「我……你們需要什麼幫助,我會盡力的……」水影一句話還沒說完,芙蓉已衝過來,
用力把她推出門去。那扇破舊的木門在她面前「砰」地關上,閂死。芙蓉在屋裡厲聲道:「
我只要你快走,走得越遠越好,再不要來管我們的事!」
水影愣在原地。她沒有權力抱怨那個痛失愛人的可憐女子,但也不願就此罷手離開,她
總覺得這姐弟二人身上,隱藏著一個秘密,一個很可怕的秘密。
她繞到房後,在牆角坐下,等待著自己都無法預知的事情發生。太陽正沿著一根隱形的
線努力向上爬,終於爬到了最高處,是正午了。
「啟明,啟明,你不能……你看著我,你鎮靜一點,抱緊我!啊……」慘痛的呼號又在
水影耳邊響起,還是那樣的心痛,只是這次格外的清晰,因為,她們的距離如此的近。
水影身形一閃,已來到了門口,門仍是閂著的,卻怎能擋住她。但在她進去之前,卻怎
麼也想不到門裡是一番怎樣的情景。
芙蓉緊緊地抱住啟明,她的肩上流著血,啟明正貪婪地吸吮著,他的樣子變得夢魘般猙
獰,獠牙露在紫黑色的唇外,嘴角咧開,似乎在獰笑。瞳孔是滴血的殷紅,惡狠狠地瞪著驚
呆的水影。
「妖邪!」水影斷喝,流火劍一聲清越的龍吟,挾著凜凜的風刺向他的咽喉。
「不要……」芙蓉呻吟道。身子微側,擋在了劍前。電光火石之間,水影硬生生頓住離
芙蓉的背脊不足半寸的劍鋒,她拭去驚出的冷汗,喝道:「閃開!」
吸過了血的啟明已沉沉睡去,面容也恢復如常,若不是嘴角還染著一絲血跡,水影她不
信方纔那一幕竟是現實。芙蓉的肩仍在流血,但她依然扶著啟明躺下,給他蓋好被褥,似乎
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事,和傷口的痛。
「我願意讓他喝我的血,這關你什麼事!」她轉身看著水影手中的劍,是厭惡的表情,
「你憑什麼要管我的事?」
「他是妖邪,早晚要禍害世人,我一定要殺了他!」水影挺劍指向啟明,降妖除魔是劍
仙的職責,既然已發現了他的真面目,豈能容他再活在世間。
「那好,你殺吧!」芙蓉歎了口氣,竟真的起身,閃到了一旁。
水影看著啟明熟睡的臉龐,強壓下心頭的不忍,剛要舉劍,腦後掠過一股急勁的風,她
側身閃過,鋒利的斧頭幾乎緊貼著她的衣衫劈下,毫不留情。
劈下這一斧的,是芙蓉。她雙手緊握著斧頭,蒼老的面容扭曲著,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地道:「你敢碰啟明,我就殺了你!」
水影歎了口氣,輕輕一揮手,芙蓉的武器脫手飛出,落在了門外。她吃驚地看著自己空
空的雙手,眼裡的光絕望而瘋狂。她猛地撲上來,一把抓住流火,任劍鋒深深地切入手掌,
竟似不覺痛,她跪倒在水影面前,乾涸的眼裡盈滿淚水,「求求你不要殺啟明,他不是妖怪
,是我害了他……我……只有他了……」
水影看著這鶴發雞皮的女子,看著她不顧一切的瘋狂,完全被震住了,就算啟明真是十
惡不赦的邪魔,她也不能在芙蓉面前殺他,她已經失去太多了,她只有他了!
「我不殺他。你放手,快放手啊!」水影叫著,掰開那雙緊握劍鋒的手,手指已經全斷
了。和掌心只連著細細一絲皮肉,軟軟地耷拉著,血肉模糊。水影趕忙拿出碧靈丹,給她止
血療傷,芙蓉呆呆地坐著,任憑擺弄,眼睛卻只看著錯睡中的弟弟。
碧靈丹果然是神藥,不一會兒,割斷的筋脈重新長好,傷口也完全平復。水影舀了些桶
裡的水,洗去她掌心的血跡,可是,還有幾點血跡是永遠洗不去的,那是四顆硃砂痣,刺眼
的紅。
水影撫摸著她的掌心,心裡是難以言說的複雜滋味。難怪她隔著千萬里也能聽到她的聲
音,感到她的痛苦。原來,她們竟有著相同的命運,或者說,曾經相同。她們都是在四星墮
天之時降生的女子,命犯孤星,就注定了永恆的寂寞。她和她,本應該是姐妹吧。水影努力
地回憶成仙之前的自己的生活,卻怎麼也想不起。但肯定也是一無所有,否則也不會走上艱
苦的修行之路。她是幸運的,終於有機會擺脫了孤星的宿命。而芙蓉卻始終是個凡人,生生
世世的輪轉,總是寂寞和痛苦。她所擁有過的一切,都像沙粒從指間滑落,最終一無所有。
水影抬手撫著她滄桑的面頰,心痛不已。她十八歲時逃離了村子,現在才過了十年,她
只有二十八歲,正是風韻猶存的成熟年紀,怎麼會衰老至此?
水影抱住芙蓉,抱住她失散太久的姐妹,有暖流從心底湧起,是那樣熟悉的感覺。「芙
蓉,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把一切都告訴我,我會幫你的,我一定能幫你的!」
「應生說要帶我走,他要帶我回江南,看芙蓉花開。他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芙蓉喃
喃地說著,嘴角綻開一絲幸福的笑意,隨即凝固成化石,「他帶著我和啟明進了林子,他說
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妖怪,只是好事者瞎編出來唬人的。應生很聰明,從來沒有做錯過事,
只是這一次他錯了,錯得可怕。」
「那個怪物是什麼樣子的?」水影問道。一邊解開她的衣襟,給她身上的傷口敷藥,她
的身體已是慘不忍睹,處處是陳舊的深深淺淺的傷痕,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肉。
「那裡太黑了,我看不清它的樣子。但我想它是蠍子,那林子裡到處都是蠍子,好多好
多。」芙蓉顫慄著,聲音抖得像是隨時都可能斷裂。「啟明嚇得連哭都忘了,我抓著他的手
,心想我真的是掃帚星,應生和啟明都要被我害死了。應生手裡握著一把刀,可是刀怎麼能
對付得了那個怪物,他就撲過去,一下子抱住了它,大叫著讓我們快走,快走!我不要離開
他,沒有他,我哪裡也不去。可是啟明在我身邊,他還那麼小,我不能讓他和我們一起死。
於是,我拉著啟明從他的身邊跑過,連頭都沒有回。只有一回頭,我就沒有力氣再走了。」
水影默想著那個慘烈的場面,應生,一個平凡的男子,卻有著非凡的勇氣,是為了他心
愛的人。「你們為什麼住在林子附近,啟明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應生會回來的,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要是我走遠了,他就找不到我了。」芙蓉
夢囈般的低語,「我等了十年,沒有等到應生,卻害了啟明,他被那個怪物咬傷了,他的血
裡有毒,發作的時候,他就會變成那樣,就要喝血,我讓他喝我的血,是我害了他,這是報
應。」
昏睡中的啟明動了一下,低低地呻吟著。芙蓉緊張地抓住水影的手,「啟明就要醒了,
你千萬不要告訴他。他一直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水影反問,「就算他完全不記得血毒發作時自己做過的事,那你身上的
傷,怎麼能瞞得過他?」
「那些被他咬過的傷口,總是過一兩個時辰就能癒合的。所以他根本不知道。他被咬傷
時才十歲,當時什麼事也沒有,直到第二年,他血裡的毒才開始發作。」
「我什麼也不說。」水影歎息,起身盛了杯水,將一顆碧靈丹化在水裡,「等他醒來,
你讓他喝了這杯水,可以暫時壓住他體內的毒。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出辦法救他。」
那一夜,啟明沒有再發病,他睡得很沉。水影和芙蓉擠在那張窄小的草榻上,她們都沒
有睡著,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她們的手握在一起,很緊很緊。
第二天,啟明似乎精神很好,他取過扁擔和水桶,準備去挑水。水影正站在門口出神,
啟明與她擦肩,低聲道:「我有話跟你說。」
水影抬頭看他,隨即會意,轉身對芙蓉道:「我去這附近走走。」
他們綴行著來到井邊,啟明丟下扁擔,坦然地看著水影,道:「你殺了我吧!」
「什麼?」水影一驚,立刻恍然,「你是知道的?」
啟明點頭,「我一直裝作不知道,姐姐就不會太自責。她已經習慣了把所有的不幸都歸
罪在自己身上。其實她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她是世上最好,最善良的女人!你信不信?
」
水影艱難嚥下湧進眼眶的淚水,勉強笑道:「我當然信,沒有人比她更好!」
「我心裡很清楚,自從被那東西咬傷以後,我就不再是人了。這幾年,我身體裡的毒發
作得越來越頻繁,每一天,我都在折磨著姐姐,讓她流血,讓她痛苦,你看看她的樣子,能
相信她曾經是那樣美麗的女人嗎?你殺了我吧,不然,我怕……」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水影明白他在懼怕什麼。她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若是真的愛
姐姐,就要努力地活下去,除了你,她已一無所有。如果你不在了,她會怎麼樣?」
水影雖然不忍問,想了想還是說道,「你怎麼會被咬傷的?」
「那是我們住在這裡的第四年,有一天,我也不知是怎麼了,竟鬼使神差地進了林子,
就好像那裡有人在召喚我似的。剛進去,就有陣陰森森的風朝我刮過來,脖子上就滴下血來
,一點也不痛,只是有些麻。」啟明說著解開衣領,蒼白的皮膚上印著道灰色的疤痕,怪異
的扭曲著,像一條蠢蠢欲動的蜈蚣。
他暗沉沉的眸子看著林子的方向,「我常常想,要是有一天我徹底地變成了怪物,我就
衝進林子裡去,殺掉那東西,為應生哥報仇,然後我要到村子裡去,吃掉所有的人。這一切
,都是他們造成的,他們容不下我姐姐,罵她,欺負她,還不許應生哥喜歡她。要不是這樣
,應生哥也不會要帶著我們鋌而走險,也就不會有後來……我一定要把村裡的人都殺掉,吃
光……」
他咬牙切齒地說著,臉色變得青灰,眼裡又有紅光透出。水影伸手按住他的脈搏,取出
一顆藥丸塞進他口中,低喝道:「不要再想這樣殘忍的事,會引發體內的邪氣。那些村民雖
然愚昧,但罪不致死,再說,你姐姐一定不願意你有這樣血腥的念頭。你快閉上眼睛,平靜
,什麼都不要想。」
好一會兒,啟明狂亂的脈搏才漸漸平穩,臉色和瞳孔也恢復正常的顏色。水影鬆了口氣
,幫他打上井水,催促道:「你快點回去吧,姐姐會著急的。我一定能除去那個妖物,然後
,我會讓全村人都過來,鄭重地向你姐姐道歉,把你們接回去。」
啟明笑了,陽光將這淡淡的笑容鍍上金色,他明澈的眼底是完全的信賴,「我相信你,
我和姐姐等著這一天!」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