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卷四:琉璃脆四、群屍饕餮夜
方纔的一場好戲讓水影看得興味盎然,原來美麗寧靜只是隱藏真實的表象,看似相依為
命的母子實則貌合神離,一個盼她留,一個逼她走,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最後會是怎樣的
結果?
水影在竹韻閣精緻的繡床上盤膝而坐,運功抵抗那莫名其妙的疲倦,靜靜等待著該發生
的事情。窗外仍是風吹竹葉的沙沙輕響,日以繼夜,似乎永無休止。這大片的竹林,這濃得
化不開的綠,到底是為了掩蓋什麼,隱藏什麼?
竹韻閣的迴廊上響起細碎輕盈的腳步,似乎是兩個女子前後綴行。門無聲地開了,有人
走進,站在床前,水影卻渾然不知,她的呼吸均勻恬靜,好夢正酣。
「夫人,現在就動手嗎?」「不急,讓她再睡一會兒,好夢做完,噩夢就開場了。」幽
靜的語聲冷笑著,轉而又道:「趁這會兒功夫,先給你們開飯吧。」「夫人總是想得周到,
做事滴水不漏。」小丫鬟獻媚的輕笑,然後是兩人的離開。
蘇夫人的聽竹軒裡只亮著一盞燈,幽幽暗暗,窗紙上淡淡地映出人影,正門已鎖,開著
一扇小小的偏門,進門的人卻是絡繹不絕,水影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數著,這座宅子裡共
有僕役二十五人,已走進了二十四人,竹影是蘇夫人的貼身丫鬟,她當然已經在樓裡了。現
在人已到齊,應該可以開飯了。水影冷笑,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在這夜半更深的時候吃飯?
這是一個陰鬱的夜晚,天幕上堆積著厚重的雲層,無星無月,只有風聲絲絲縷縷地穿過
竹林,似幽咽,似悲泣,聽來竟是滿心滿腹的酸楚。
最後走進聽竹軒的,是園丁竹福,一個年近花甲、忠實厚道的老頭子,整日都在庭院裡
埋頭工作,兢兢業業的樣子。水影還向他請教過種花的學問,白日裡,這位老人是很和藹可
親的。
他的左腳已經跨進門檻,忽然轉過頭,向身後望了一眼,水影在那一瞬看清了夜裡的他
,他黧黑的皮膚現在是腐敗的灰白色,昏老的老眼此時鋒銳如刀,射出暗紅的血光,因為掉
光了牙齒而乾癟的嘴微張著,四根長長的慘白獠牙上下交錯,牙縫裡探出暗紅的舌頭,舔過
嘴唇,一副貪饞飢餓的樣子。
水影咬緊嘴唇,及時嚥下了已到口邊的驚呼。雖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瞥,但她可以確定,
竹福——是一個殭屍。
既然竹福是殭屍,那麼已進樓中的,很可能都是殭屍。可是蘇夫人和娃娃呢,也是殭屍
?還是比殭屍更高深的怪物?
竹福已進去了,反手鎖上了那道小門。水影左顧右盼,近乎一盞茶的工夫,再無人走過
。水影不禁心生疑竇,為何不見娃娃,難道他已被關起來了?他和蘇夫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
她從藏身處閃出,念動「隱身訣」,無形無影地來到門前,剛想進去,卻又停下腳步,
暗自沉吟著,那蘇夫人高深莫測,就算是隱身,也難保不被她看穿,樓中地方狹窄,若是動
起手來,只怕不易施展。不如就在外面查看,進可攻,退可守,豈不是萬無一失!
她衣袖輕揚,飛上聽竹軒的樓頂,悄無聲息,連屋簷上的灰塵都未震落。她的腳尖勾住
簷上的斗拱,身體向下一墜,視線恰巧湊近那扇亮著燈火的窗,透過一條窗縫,屋裡的情形
盡收眼底。
水影極是得意,咬著嘴唇偷笑。從前坤靈總是說她行事魯莽,橫衝直撞的,不知迴旋周
折。如今她也能想出這樣周全的主意來,若是坤靈在側,也一定會讚賞她的。
「你們莫要抱怨,今晚只有這個可吃,明天,會有特別的美味犒勞你們的。」蘇夫人嬌
媚的聲音吸引了水影,透過窄窄一線的窗縫向內望去,她臉上的笑容頓時蕩然無存,胃裡痙
攣翻湧,她摀住嘴,強忍住不讓自己嘔吐。
聽竹軒的房間皆是小巧精緻的,只有樓上的一間廳非常的寬綽,而且沒有一件傢俱陳設
。水影曾問起蘇夫人為何會這樣佈置,她含笑反問:「姑娘難道不覺得這是間很好的飯廳,
足夠我家裡所有的人在這裡吃飯。」水影只當她是在說笑,蘇夫人是何等精緻的女子,怎會
在繡樓上召集家人聚餐?
蘇夫人沒有說笑,這真的是一間飯廳。這些白日裡衣衫整齊,謙卑溫順的男女僕從現在
已難以分辨出誰是誰,二十五張猙獰灰敗的面孔上有著同樣的貪婪飢餓,眼裡燒灼著暗紅的
期盼,喉嚨裡發出含糊焦急的「呵呵」聲,獠牙上滴著黏稠的唾液,細長的脖子努力地伸著
,看向蘇夫人,乾枯的手臂也伸向她,爭先恐後。
水影的目光避開那些飢餓的慘白怪物,尋找著蘇夫人,她的家人已是如此模樣,她自己
又將是一副怎樣的尊容?水影想看到她,又怕看到她,然而,終於還是看到了她。
蘇夫人並沒有變,依然美艷嬌媚。她站在大廳的另一端,離窗很遠,背靠著一面雪白的
粉牆,面前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條案,在條案上,躺著一個人。
那是個活著的男人,水影看到他胸口的起伏,手腳的顫抖。蘇夫人微笑著伏下身,把臉
湊向他,嘴唇微張,像一朵打開花苞的嬌艷薔薇,吻住他的咽喉。那個男人發出瘖啞短促的
聲音,像呻吟,又像歎息,然後是劇烈的抽搐。
蘇夫人伏在他身上,像是癡情的女子在與心愛的人作最後的擁抱。許久,她抬起頭,用
絲帕拭去唇上腥艷的血。輕輕一揮手,笑道:「你們可以吃了!」
早已等得不耐的殭屍們擁擠向渴望已久的晚餐,已吸乾血的屍體從條案上跌落,被尖牙
利齒撕扯開來,一塊塊吞下。大廳裡「呵呵」的聲音不絕於耳,這是殭屍獨有的語言,吃飽
的以此表示滿意,沒吃到的渲洩憤怒。
水影忍著噁心,壓住憤怒,強迫自己鎮定。她緊緊地握著劍柄,掌心攥出冰冷的汗,但
現在還不是撥劍的時候,她必須忍耐,必須等待。那些笨拙呆滯的猙獰殭屍並不足慮,真正
可怕的對手是那倚在牆邊的美麗婦人,和她身邊緊緊鎖眉,滿臉憎惡的娃娃。
水影看著娃娃,她並不意外看到他在這裡,卻驚訝於他既不喝血,也不吃肉的超然,難
道,他不是殭屍?
蘇夫人注視著殭屍們開懷大嚼,她的笑容就像是一個慈祥的母親,在看著心愛的孩子們
滿意地吃著自己精心烹調的飯菜。然而,她的笑在漸漸地變冷,眼神似乎是不經意地瞟過窗
戶……健壯的男人終於在群屍的啃嚙下變成一副慘白的枯骨,蘇夫人拍拍手,還在貪婪地舔
著骨頭的殭屍們齊唰唰地抬頭,仰視著等待她的命令。
「真是沒有出息,只剩骨頭了,還有什麼好吃的。」蘇夫人含笑的訓斥溫溫軟軟,像是
教導著不懂事的貪饞孩童。說話間,她的手指輕彈,一縷尖銳犀利的風直射向那道供水影偷
窺的窗縫,語聲也在這瞬間冷冽殘酷,「窗外就有難得的美味,你們不想嘗嘗嘛!」
水影大驚。根本來不及想她是何時發現自己的,抬頭仰身,從斗拱上翻了出去,落向竹
叢的陰影裡,幾乎是在同時,那扇窗戶被指風完全撕裂。一具殭屍飛撲出來,咻咻的喘息著
,噴出腐爛的血腥和惡臭。水影在空中擰身,與那憤怒的怪物對面,握著劍柄的手腕一緊,
金紅色的光瀑照天徹地,織成無懈可擊的網幕,怪物猝不及防,下撲之勢頓緩,水影揚手,
流火劍向上斜挑,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飛了出去,無頭的殭屍「撲通」一聲跌落塵埃。
水影旗開得勝,趁著剛剛追來的屍群立足未穩,不退反進,身形如電,劍光亦如電,刺
進眉心,撥出,又一具屍體大張著嘴,無聲倒下。
殭屍們愈亂,也愈加凶狂,呵呵怪叫著,亮出尖牙利爪,擁擠著衝向水影,猙獰的嘴臉
,滴血的目光,淒清的夜映出滲滲的慘白,驚心動魄。
水影渾不在意,這些蠢物再怎樣張牙舞爪也是徒勞,它們義無反顧的衝鋒,除了送死沒
有任何意義。真正危險的,是一直站在遠處的兩人。雖然還未交手,水影已相當清楚,蘇夫
人的功力遠遠在自己之上,迄今為止,水影還未遇到過能識破隱身訣的對手,她曾聽前輩說
過,能破解隱身訣的,只有讀心術,而這種高深的法術,她還沒有修煉的資格。
水影且戰且退,殭屍雖然只是低級的怪物,卻有種不知死活的悍勇之氣,明明不知仍然
步步進逼,倒也讓水影難覓脫身的機會。兩個身材特別高大的殭屍忽然搶上前來,一前一後
向她猛撲過來,腐爛的喘息熏得水影不能呼吸。她急退幾步,腳尖蹬上身後粗壯的竹干,身
形疾射如脫弦的箭,手中平舉的劍紋絲不動,指向殭屍慘白的咽喉,他們呆滯的眼裡閃過恐
懼,但前撲的身體無法收勢。
烏黑的血淋淋瀝瀝的滴落,兩個殭屍用盡最後力氣,把對穿的咽喉從劍上撥出,踉蹌著
轉身,看著蘇夫人,張開的嘴裡發不出聲音,只有流出的血。
蘇夫人慢慢走來,臉色鐵青,僵冷如冰,風姿卻仍是綽約,步步生蓮的嫵媚嬌俏。生死
相搏的雙方不約而同的住手,似乎正等待著她來裁決。
蘇夫人俯下身,輕輕合上兩個殭屍死不瞑目的眼睛,然後她看著水影,口中的每一個字
都是從牙縫裡緩緩擠出,陰寒透骨,「水影,你夠厲害。溶血竹和醉東風莫非對你沒有作用
,還是份量不夠?」
「你說什麼?」水影橫劍當胸,凝神戒備。
蘇夫人笑了,她的眼睛像被春風解凍的湖面,漣漪疊蕩,粼粼灩灩;她的腳步旋轉出一
個個輕盈的圈,口中低吟淺唱著一首只有旋律的歌,幽幽的,彷彿是風的歎息。
風伴著她的笑容,舞步和歌聲而起,細碎地劃過竹林,竹葉發出熟悉的沙沙聲,瀰散著
清甜水潤的淡淡的香。深夜因這風起而美麗,詭異妖嬈。水影在這風聲裡倦意沉沉,眼皮沉
重地似被山壓著,想睜開眼幾乎要付出全身的力氣,她無法集中起思維和意識,可是殭屍們
正殺氣騰騰地撲來,蘇夫人退在一邊,笑意淡淡。
水影蹣跚著移動腳步,躲避鋒利的爪牙,然而睡意越來越深,就像這沉沉的夜,逃不開
,躲不了。殭屍的進攻更加猛烈,她沒有力氣舉劍,沒有力氣躲閃,蘇夫人笑得更甜,更媚
,一片竹葉在她掌中揉搓著,漸漸成了細粉,風一吹,飄散四方。她輕蔑地勸降:「水影,
這是你命裡的噩夢,放棄吧,天意注定的事,再掙扎也是徒勞。」
她若不開口,水影或許已然放棄了。而現在,被她的話激發的憤怒竟然壓住了睏倦和睡
意,水影的眼睛霍然明亮,她驟然出劍,一具殭屍被削去了左臂,水影借勢騰身而起,從屍
群頭頂飛過,手腕輕轉,流火的劍芒耀眼如燃燒的流星,灼灼的殺氣直逼蘇夫人的眉睫。
蘇夫人看著逼向眼前的劍光,不躲不閃,也不接招抵抗,只輕輕喚了聲:「娃娃。」一
片雪光霜意的銀白應著蘇夫人的召喚而至,凜凜地刺向水影的右肩,水影急忙沉肩撤劍,才
堪堪避開鋒芒。回頭,看見寒光後閃過的眼睛,黑得像夜,冷得如冰,沒有一絲孩子氣,那
是娃娃的眼睛。他手中的劍,不是金鐵所煉,竟像是冰凝雪塑而成,晶瑩玲瓏,剔透明淨,
完美得令人心悸,瀰散著徹骨的寒氣。
「我讓你走,你為什麼不走?」娃娃看著她,又轉開目光,話音裡是恨恨的無奈。
「我為什麼要走?你為什麼這樣盼我走?我走了,與你有什麼好處?」水影隨手挽出個
劍花,指向他,冷笑:「你有這麼大本事,當時為何要縮在那洞裡裝可憐。你騙我來,又逼
我走,你當我是什麼?」
小小的人兒半晌無言,低下頭,臉色變幻不定,時而煞白,時而漲紅,嘴唇似乎微微地
翕動著,卻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忽然,他決絕地抬頭,眼裡盪開薄薄的霧氣,淒艷的哀傷一
閃而過,旋即冰封雪蓋,他木然道:「我只是娃娃而已,騙了你又如何?我讓你走,不走,
就死!」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