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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仙 水 影

                     【第二十一章】 
    
      卷四:琉璃脆五、魘驚時已晚
    
        「死」字話音未落,劍鋒就到了水影的胸口,幾乎不見他出劍的動作,水影大驚,她想
    不到他的劍竟然如此快,她聽到蘇夫人驚慌暴喝,「娃娃,住手!」但娃娃的劍沒有停,她
    根本無力後退閃避,唯一來得及做的,就是挺劍相迎。 
     
      銀白和金紅交錯,是冰與火的較量,一陣刺耳刺心的磨擦聲尖銳的響過,娃娃的劍劃過 
    流火,從劍鋒直至劍柄,劃開一道深深的裂痕,流火劇烈的震顫著,劍光簌的黯淡,似乎在 
    剎那間喪失了所有的靈性。 
     
      水影看著重傷的佩劍,沒有動,沒有叫,沒有眼淚,只有痛,席天卷地而來,痛得失去 
    了一切的知覺。黑暗襲來前的最後一個情景,是蘇夫人的手狠狠落在娃娃臉上,而娃娃正看 
    著她,眼裡,是漆黑的絕望。 
     
      水影做了個長長的夢,夢裡有沉重的悲傷,濃烈的血腥,她一直在跑,一直在哭,卻不 
    知為什麼跑,為什麼哭,也不知是在追逐,還是在逃避,她跑得筋疲力盡,哭得筋疲力盡, 
    可是她醒不來,或者是她不敢醒來,夢境雖然痛苦,現實卻更加殘酷。 
     
      夢裡的奔跑哭泣終於到了盡頭,明亮的晨曦照在水影臉上,曬乾了斑駁的淚痕。水影的 
    眼睛閉著,心灰如死,她抬起手,想擋住在她睫毛上舞蹈的陽光,卻牽起肩上鑽心的痛,這 
    痛讓她清醒,她呻吟著,慢慢睜開眼。 
     
      她身處的所在是一間寬綽的廳,比昨晚所見的飯廳還要大,空蕩蕩的,徒有四壁。房間 
    裡只有她一個人,她靠著一面牆半躺半坐,身邊丟著一把劍,灰暗暗的,劍身上一道觸目驚 
    心的裂縫。水影驚恐地回憶那個漫長的夢境,在夢裡,流火死了,坤靈死了,只剩下她,不 
    停地跑,不停地哭。 
     
      那是個夢!也許不只是夢! 
     
      她顫抖著伸手去拿流火,正在死去的流火。仙劍一旦受到重創,劍裡的靈魂將在三日內 
    死去,除非能得到很好的修補,才能保住劍魂。 
     
      補劍是不可能的,她只希望可以握著它,太沉重的打擊讓她麻木,沒有恨,沒有怨,只 
    要能握住它就好了。 
     
      只可惜就連這卑微的願望也是奢求。她的手在離流火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再難前移分 
    毫。輕輕一動就會牽動肩上的狂痛,她回頭,只見兩根黑黝黝的鎖鏈,穿過她的肩,釘進牆 
    裡。 
     
      水影看著她的劍,難過得流不出淚來。它就要死了,她卻不能握住它,只差一寸,那樣 
    微不足道的距離,她都無法企及。她第一次這樣清晰地目睹自己的無能,卻麻木地忘記了絕 
    望。 
     
      緊閉著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倚著門,探頭進來,靈動狡黠的眼睛在水影身上 
    瞟過,格格嬌笑,「呦,水影姑娘,你醒了怎麼也不喚我進來伺候,做了個好夢吧?姑娘且 
    稍候,我去請夫人來。」水影不答她的話,也不在乎她的輕蔑嘲諷,現在她什麼都不在乎, 
    也沒有力氣在乎。 
     
      竹影去了片刻,門外響起了蘇夫人的腳步和笑語,她推門進來,依然是明眸皓齒,巧笑 
    倩兮,無懈可擊的美麗。伴在她左右的,還是竹影和娃娃,竹影仍然笑得可愛,娃娃依然陰 
    鬱沉默。一切都沒有任何變化,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乎昨晚只是酒醉後的一場夢魘。 
    如果不是劍身上那道深重的裂痕,如果不是她被刺穿雙肩鎖在牆上,她真的會以為夢魘已經 
    過去,一切如常。 
     
      「姑娘累了,睡了整整一天呢,現在可歇息好了。」蘇夫人站在她面前,殷切地關問。 
     
      水影閉上眼睛,歎了口氣。道:「我現在沒有心情說笑,請夫人直接說正事吧!」 
     
      蘇夫人掩口輕笑,「這倒真是我的不是,我若與姑娘易地處之,現在也一樣沒有說笑的 
    心情。但不知你想聽我說什麼正事呢?」她微微皺眉,思量片刻,嫣然道:「不如我先考考 
    你,你現在可知我是誰嗎?」 
     
      水影也不睜眼,淡淡道:「你應該就是當年西歧山中的殭屍王,西岐一戰,盡斬三千殭 
    屍,唯獨逃了屍王,這麼多年來皆不見蹤跡,想不到竟然躲在這裡。」 
     
      蘇夫人臉色微變,隨即冷笑,「水影姑娘果然見識不凡,說得頭頭是道。不過還是有兩 
    點出入,第一,屍王在逃出西岐山後不久就因傷重而亡,我,是他的王妃;第二,西岐一戰 
    ,你們劍仙雖是大獲全勝,但殭屍也並非全軍覆滅,當年逃出的,除我之外,還有二十五個 
    ,只可惜,昨夜被你殺了十五個。」 
     
      水影不語。千年前西岐殭屍作亂,吃光了方圓八百里內的所有黎民,天帝震怒,欽點昆 
    山劍仙前往剿滅。激戰七日七夜後,幸不辱命,盡斬殭屍,蕩平了西歧山,天帝大喜,親自 
    褒獎。這一戰從此成為劍仙的驕傲,像水影這樣的年青後輩,早就從前輩口中聽得倒背如流 
    ,只恨自己生不逢時,錯過了那樣輝煌的戰役。水影當然也曾如此抱恨過,卻不曾想到過, 
    自己會在千年後的現在,遭遇西歧一役的殘局,以階下囚的身份,和殭屍王妃重提舊事,可 
    笑而又可怕。 
     
      蘇夫人繼續說著,語聲怨毒陰冷,「水影,你夠厲害,你將是死在這裡的第三十位劍仙 
    ,有十五個殭屍為你殉葬,不但夠本,而且是大賺呢!」 
     
      水影睜開眼,震驚地瞪著蘇夫人,「你說什麼,第三十位……劍仙?」 
     
      蘇夫人得意忘形地笑:「是想不到,還是不相信?在你之前,已經有二十九位劍仙在這 
    裡送了性命,哼,看似高深莫則,其實不堪一擊,只有你是例外,我一定會讓你死得很特別 
    。」 
     
      「你說謊,你怎麼可能殺死那麼多劍仙!你……你拿出證據來!」水影又驚又怒,嘶聲 
    大喊。她當然不能相信她的話,當年西歧大戰,劍仙以一百敵三千,只不過折了十人,就大 
    獲全勝。現在這蘇王妃卻說出這樣的話,除了吹噓,根本不會有別的可能和解釋。 
     
      「你要證據嗎?」蘇王妃伏下身,她的臉近在水影眼前,「我就是證據。你看看我,仔 
    細看看我,你想要的證據就在我的臉上、身上、骨子裡,無處不在。」她說著,越湊越近。 
     
      水影突然感到莫名的惶恐,可身後是冰冷的牆壁,沒有容她閃避的空間,她努力不讓驚 
    慌暴露在她的眼前,平定著聲音道:「我不想猜謎,我只要證據!」 
     
      「哼,猜不出嗎?我可以提醒你,」蘇夫人伸出纖纖的手,指尖掠過水影額前凌亂的發 
    ,「你應該還記得這雙手,昨天你還盯著看呢,還說起了它從前的主人,我以為你已有所察 
    覺,原來,是我高估了你。」 
     
      水影瞠目結舌,驚呼噎在喉嚨裡,叫不出,嚥不下。蘇夫人輕柔如水的語聲在她耳中一 
    字字炸成巨響,她看著那雙曾經屬於如心的手,腕上的一點艷紅,映在她眼裡,竟是汩汩的 
    血流!許久許久,水影終於掙扎著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你……」 
     
      「我?我怎樣?」蘇夫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笑:「知道嗎,你那二十九位劍仙同伴都 
    在這裡,想不想見他們?」她不等水影回答,轉身,走向對面的牆,抬手擊在石牆正中的一 
    塊磚上,厚重的石牆迅速向兩邊滑開,無聲無息。 
     
      水影抬頭望去,剎那間驚得失去了呼吸,目光被無形的箭射穿,牢牢釘在裂開的牆上。 
    竟似身處風雪漫天的嚴冬,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酷寒刺心透骨,凝成千年不化的堅冰。 
     
      牆是空心的,分開後露出其中的夾層,一具具白骨整整齊齊地排列其中,泛著慘碧的磷 
    光。每具屍骨旁都嵌著一把劍,有些完好無損,有些殘缺斷裂,不管是整是殘,皆是同樣的 
    灰黯慘淡,這些劍和它們的主人一樣,早已失去了生命和鋒芒,已是死氣沉沉的凡鐵。 
     
      蘇夫人沿著牆走去,手指劃過每一具屍骸和�袧C,幸福的神情像是在清點財富。「怎麼 
    樣,你還能認出他們嗎?」她回頭,優雅地看著很快也將列入其中的水影。 
     
      水影無聲,只有淚潸然落下。她當然認不出這些年陳日久的屍骨,但她認得劍。斷虹、 
    破天、回風、沉星,這四把劍和佩劍的人曾是昆山不朽的傳說,然後它們隨主人入世歷劫, 
    從此杳杳無蹤。不僅是這四人,千年來,下凡歷劫的劍仙從無一人歸來,原來他們都陷落在 
    了此處,都成了嵌入牆壁的白骨。 
     
      水影顫巍巍地移動目光,她找到了如心的佩劍「忘情」,那麼,僵立在「忘情」旁邊的 
    ,少了雙手的慘白骸骨,就是如心了。水影努力地想,想著當時厄運臨頭時,如心是怎樣的 
    恐懼絕望。她是膽怯柔弱,無爭無求的女子,際遇卻如此淒慘,連全屍也不能保全。 
     
      蘇夫人欣賞夠了她的戰利品,心滿意足地按動機關,牆壁合攏,隔絕了水影的目光。「 
    恨我嗎?用力地恨,我喜歡被人恨!」蘇夫人把玩著自己的指尖,得意的炫耀,「這面牆裡 
    有十一位女子劍仙,我把她們每個人最美麗的部分都留下了,除了這雙手,還有頭髮、臉龐 
    、身體、四肢……是她們的死亡積累我的美麗。」她笑得無比妖艷,「水影,我要你的眼睛 
    !」 
     
      水影像是沒有聽見這可怕的要求,她看著那個站在門口,緘默如石的小人兒,咬牙切齒 
    地冷笑,「原來如此,難怪他那副可憐相裝得天衣無縫,原來已經煉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 
     
      「你錯了。只有你是娃娃帶來的,至於他們,都是中了『溶血竹』的毒,自己送上門來 
    的。」蘇夫人為娃娃辯解,「就是你在路上經過的那片竹林,那是個過分美麗的陷阱,經過 
    那片竹林,溶血之毒就會引導你們到這裡來,因為這裡種滿了溶血竹。而『醉東風』能把毒 
    性迅速加深,如此一來,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劍仙,就都變成了筋酥骨軟的瞌睡蟲,沉在夢 
    裡,任我宰割。就算還有些能勉強揮劍的厲害角色,也決不是娃娃的對手,白白地毀了劍, 
    多可惜!」 
     
      蘇夫人溫柔地看著水影,「就算沒有娃娃帶路,你自己也會來的,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 
    要這樣多此一舉。」她的解釋抹平了所有的疑團,也讓水影徹底的絕望。這個惡毒的女人實 
    在高明,設下無懈可擊的美麗圈套,坐等獵物上門,入彀者無一倖免,她是高高在上的主宰 
    ,得意忘形,張狂妖媚。 
     
      蘇夫人的手按在水影肩上,殘忍地笑,「水影,我喜歡你的眼睛,有了你的眼睛,我的 
    美麗就再絕無瑕疵。不過在你成瞎子之前,我會安排一場好戲給你看,算是對你殺我族人的 
    報答!」她攤開左手,一顆紫色珍珠在掌心中滴溜溜打轉。「紫煙寒!」水影大叫,伸手來 
    搶,卻被她輕輕躲過。 
     
      「我看過你的夢,這顆珍珠就是夢裡的男子相送的吧?一定曾是他的貼身之物,」她控 
    制著珍珠在手心裡劃出奇異的圖案,「這珍珠是通靈的寶物,若是我現在把它碾碎,他即使 
    遠隔千山也能感到它的死亡和你的危險,他一定會來救你,然後……」她看著水影煞白的臉 
    ,得意地笑,「然後,他也會變成我的階下囚,對他,將有特別的安排哦,我會吸乾他的腦 
    髓,讓他做我的情人,你說好不好?」 
     
      「還給我!」水影帶著哭腔大叫。蘇夫人並不理會,繼續憧憬著一場好戲,紫煙寒捻在 
    指間,稍稍用力,就是粉碎。「我會讓你看清楚,你夢裡的人變成殭屍是什麼樣子?殭屍在 
    你們眼裡一向是骯髒低級的怪物,看著自己心愛的人變成那樣,一定是幾生幾世都無法忘記 
    的刻骨銘心!」 
     
      「還給我!」水影清澈的眼裡滿是血絲,瘋狂地向她撲去,肩上的鐵鏈拉得筆直,細細 
    的血流浸透了衣衫,染紅了鐵鏈,滴落在地,凝成殷殷的腥艷。湧出的巨痛撕裂著她的身體 
    ,她的聲音,「求求你,不要讓坤靈來,不要把他變成殭屍。我給你我的眼睛,你還要什麼 
    ,我都給你!」她猛地收回手,雙指如鉤,剜向自己的眼睛。她不要看到將要發生的事,不 
    要看到紫煙寒碎成粉末,不要看到坤靈變成殭屍。寧可死也不要看到。 
     
      蘇夫人踏前一步,拉開水影的手,將她摔回牆角。纖長的手指扼住她的脖子,臉色是鐵 
    青的猙獰,她的嘴唇湊在水影耳邊,字字如刀,「你的眼睛現在已是我的了,我想要時會自 
    己動手。至於坤靈,我也要定了。這齣戲是專為你演的,你想看也得看,不想看也得看,我 
    並沒有給你選擇的權利!」 
     
      她放開手,筋疲力竭的水影順著牆壁軟軟滑下,在牆上擦出兩道刺目的血痕。蘇夫人又 
    恢復了居高臨下的優雅姿態,施施然轉身而去,在門口回頭,冷冷地拋下一句話,「你很快 
    就可以見到坤靈了,不過我還得重新佈置一番,他似乎沒有你這樣容易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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