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卷五:迷劍谷一、入谷
「沿著這條路向西南走五十里,有一片深谷密林,那裡散居著幾戶人家,大都以打獵砍
柴為生,不過……」
水影這時正坐在一間小小的茶水鋪裡,喝著一杯價格不菲,卻淡而無味的茶,向此間的
主人——一位鬚髮皆白,眉眼中處處透著精明的老人問路。老人說了一半,悠悠然收住下面
的話,低下頭,一個勁地吸著水煙,「咕嚕咕嚕」的聲音越發惹得人心焦。
水影等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吸完了一袋煙,才接茬問道:「不過怎樣?」老人並未回答
,慢條斯理地整理好煙具,揣進懷裡,瞥了水影一眼,拉長了語聲道:「不過嘛……」後面
仍然沒有下文,但他伸開的手卻表明了意思,水影連忙掏出一錠銀子放在他手裡。來到凡世
這麼久,她已經很清楚銀子的重要性,這種冷冰冰的東西對人來說,有時甚至比性命還重要
。
果然,錢一到手,老人立刻攥緊了掌心,瞇起眼睛嘿嘿一笑,讚道:「姑娘果然是個明
白人。我方纔的意思是,那山谷裡有一個奇怪的少年,他……」老人頓了一下,湊近水影,
神秘兮兮地輕聲道:「他養著一頭老虎!」
「什麼!」水影如他所願的吃了一驚,興致也頓時高了起來,一連串的追問著:「他有
多大年紀?養了一頭什麼樣的老虎?你親眼見過嗎?」
老人有些措手不及,他乾咳一聲,沉吟道:「我也沒親眼見過,是聽一個住在那裡的樵
夫朋友說的,那少年也不過十四五歲年紀,是個孤兒,一個人住在山林深處的小木屋裡,他
的那頭老虎卻是非同一般,那可是一頭白虎。」
他又是神秘的一笑,「姑娘你可知麼,白虎可是神物,自古以來就是帝王將相的象徵,
那少年竟能豢養白虎,說不定日後能成一番大氣候,也是亦未可知的事。」水影低頭不語,
似乎沒有聽到老人的話,那少年日後能不能成大器不關她的事,只是那條山谷是她向東北去
的必經之路,但願那古怪的少年和他的白虎不是衝著她來的。
「姑娘,姑娘,」老人正說得興高采烈,卻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喚她幾聲也沒有
反應,很是不滿,哼了一聲,道:「姑娘想必也問完了該問的話,那就請便吧,小老兒我還
有事要忙呢,恕不奉陪了!」
「哦,我……」水影這才醒過神來,自知失禮,卻也不好解釋,本來還有些話要問,但
見老人極是不耐煩,也只好作罷,訕訕地起身,向老者告了辭,才轉身,就聽到老人不滿的
低聲嘀咕,大致的意思是他今天倒霉,碰上了這麼一個討厭的女人。水影無奈地一笑,匆匆
走出那窄仄的茶鋪。
天氣很冷,剛一出門,夾著雪片的風就呼嘯著迎面捲來,水影只覺呼吸一窒,臉上有如
刀鋒掠過的刺痛,她轉過頭去迴避,看見茶鋪的幌子正在烈烈的風裡狂舞著,似是被一隻隱
形的手擺弄著,一會兒展成一面旗幟,獵獵地飄;一會兒卷作一個小小的球,被拋接顛簸著
,隱忍著無聲的哀歎。
水影看著看著,心裡忽然地灌滿風雪,迅速地結了冰,如此真切的感受到寒冷結結實實
的凍在心裡。本以為修行得道就可以擺脫夏暑冬寒,原來不是的,即使是仙,骨子裡依然是
是凡人的脆弱,在這樣的嚴冬,也只能像那方布幌一樣,在風雪中瑟縮。
她深吸一口氣,和著寒風嚥下將要湧出的淚水,試著張開嘴角,給自己一個嘲笑,怎麼
會這樣,連風雪都不能忍耐?又或許,無法忍耐的不是風雪,而是疲倦和寂寞。是的,八年
了,茫無目的地走,一次次的生死交錯,陪在身邊的,只有沉寂無聲的流火和自己的影子,
怎麼會不疲倦,不寂寞?這樣的兩種感覺,是比風雪更凜冽的,刺骨凌心,無法抵擋。
挑在空中的布幌還在風雪裡翻飛掙扎,似乎隨時都會被撕裂。水影默默地歎息著,收回
目光,看得再久她也幫不了它,看得再久她還得走自己的路,不如現在就走吧!她下意識地
裹緊衣服,穿過大路,拐上了一條小徑,那是去向山谷的唯一的路。
狹窄的小路上冰覆雪蓋,一片的銀白。只有兩旁幾株不懼寒冷的灌木,即使被厚厚的積
雪重壓著,仍然不甘心的努力露出幾點綠意。星星點點,微微有些黯淡的綠色,點綴在滿目
的雪白中,份外搶眼。
「白虎可是神物,自古以來就是帝王將相的象徵,那少年竟能豢養白虎,說不定日後能
成一番大氣候……」水影一路走著,低頭琢磨著老者的話。她當然知道白虎的非凡,這一點
也無縈於懷,修道之人都有馴獸的本能,問題是那個少年,他日後成不成氣候不要緊,只要
他現在沒有什麼氣候就好!
水影這樣想著,暗自歎息。她發現自己的膽量越來越小了,想想三年前,初入凡世時的
她,是何等的意氣飛揚,再強大的對手也不會畏懼,如今卻是縮手縮腳,瞻前顧後,是經歷
過得太多,有了自知,而收斂驕傲呢,還是沾染上了凡人恐懼膽怯的本性?
「嗯,怕什麼呢,至少,我有流火,」她握了握腰畔的劍柄,又探手入懷,在那裡,紫
煙寒緊緊地貼在胸口,溫暖而安慰。她沉重的臉色撥雲見日,嘴角露出淡淡的歡喜,帶著笑
聲低低自語:「其實,我也不是一個人呢!」
越往前走,地勢越低,五十里路的盡處竟是幾乎垂直的一段崖壁,水影拈起「御風訣」
,像一片輕忽的羽毛,飄飄地隨風而落。
這片廣袤的山谷果然如老人所說的,幽深林密,皆是大片的紅松和白樺。白樺是奇異美
麗的樹,筆直挺拔的枝幹像俊朗英挺的男子,白色樹皮上自然的裂縫卻似多情少女明亮的眼
睛。雪下得紛紛揚揚,積雪層層疊疊的包裹,雕琢出銀白的精美樹掛。
水影走進林子,腳下吱吱咯咯踏雪之聲驚起一隻松雞,鳥兒從窩裡跳出,抖去身上的冰
雪,愣頭愣腦地瞟了水影一眼,撲扇著五色斑斕的羽毛倉皇掠向高空,翅膀擦過樹梢,掀起
的積雪在空中瀰散開來。
水影撥開眼前飛揚的雪霧,仰頭尋找著那只膽怯的美麗鳥兒,卻只看見翅膀劃過雪空的
白色印記,至於那鳥兒,早已不見蹤影了。
「呵,真是的,怕什麼呢,我又不是獵人。」水影笑歎著,略略有些遺憾。繼續前行時
,腳步已悄無聲息,生怕又驚擾到了那些警惕膽怯的生靈。
這片林子不大,約莫走了半個時辰的路程,前面的樹木漸漸稀疏,從縫隙間向外看去,
不遠處錯落有致的排列著幾間木屋,想必就是散居在此的幾戶住家了,不知道那馴養白虎的
少年是不是也住在這裡。
木屋是用堅實的紅松搭建的,小巧而堅固,門前圍著白樺木籬笆,幾間房屋的構造都是
如出一轍。水影的目光在房前屋後搜尋了一圈,並未見到有猛獸出沒的蹤跡,倒是各家籬笆
前拴著的看門犬,看到有生人走來,立刻一掃方纔的瞌睡,精神抖擻的狂吠起來。
水影懶得理睬它們,逕直走向對面的木屋,守著那白樺籬笆門的,是一條健壯兇猛的棕
黃色獵犬,它一陣狂吠後,見敵人不退反進,竟敢走近它的地盤,憤怒地猛地一蹬拴它的木
樁,撲了過來。
直到它撲到面前,口中鋒利的牙齒都看得清清楚楚,水影才抬起手,在它頭頂上方懸空
畫了個圈。這條兇猛的大狗竟立刻變了樣子,狺狺地低哼著,伏倒在水影腳下,賣力地搖著
尾巴,像是見到了最親愛的主人。
「嗯,這樣才乖嘛。」水影拍拍它的腦袋,正想去敲那籬笆門,裡屋的木門「吱呀」一
聲打開了,一個頭髮花白,衣衫破舊的老婦人顫魏魏地出來。
「大黃,你咋叫得這麼凶,是誰來了……」她邊走向籬笆邊跟自家的狗兒說話,然後語
聲嘎然而止,驚訝的看著剛才還狂吠得如臨大敵一般的大黃,此刻竟像只乖巧的貓似的,匍
匐在一個陌生的白衣女子腳下,尾巴搖得讓她眼花繚亂。
「大嬸,我是過路的,走得累了,能到您家裡坐坐嗎?」水影看出了老人的訝異,口中
笑問著,已悄悄收回了手,大黃站起身,漸漸清醒的眼裡有一絲迷惑,回頭看向主人,似乎
在為剛才的背叛行徑感到羞愧。
「呵,哪還用說,快進來吧!」老人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打開籬笆門,讓水影進去。上
下打量著她,問道:「姑娘是從外面來的?這麼大的雪,進谷來可真不容易。看你還穿得這
麼單薄,凍壞了吧。屋裡暖和,快進去坐。」老人碎碎地絮叨著,拉了水影進了屋。
屋裡的陳設極其簡陋,一盤土炕,幾張殘破的桌椅,灰牆上掛著幾張獸皮和美麗的稚翎
,是這寒愴小屋的唯一裝飾。屋角一座紅泥壘起的小火爐,呼呼地響著,燒得正旺,把冬寒
燃成春暖。爐灶上架著一口鍋,咕嚕咕嚕地翻湧出熱氣,正煮著什麼。
「姑娘,快上炕坐。這也快到晌午了,就在這兒吃飯罷。也沒啥好吃的,只煮了一些乾
菜糊糊。」老人說著,彎腰掀起鍋蓋,順手拿過一隻粗瓷大碗就要盛飯。
「我不吃飯的,坐一會就走。」水影連忙上前阻止正用木勺往碗裡盛飯的老人,「大嬸
,不用麻煩了。」
「那怎麼行,趕了這麼遠的路,咋能不餓。這飯雖然不好,將就吃些,吃飽就不冷了。
」老人慈祥地笑著,把一大碗粥塞在她手裡。那黑乎乎的菜粥又稀又淡,一點引人食慾的香
味也沒有,但水影沒有拒絕,捧著碗,認真地喝粥。一口口粗糙的食物入腹,是如此真切溫
暖的人間煙火,她竟不知不覺地濕了眼眶,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是個凡俗女子的
時候,也曾有人在這樣風雪的嚴冬,生起火爐,煮好粥等她回家,然後笑看著她喝粥。只是
那段記憶,已經被歲月一點點磨去了,不留痕跡。
外面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單薄的窗紙被吹得嘩嘩作響,水影一邊幫忙往火爐裡添柴,一
邊問道:「大嬸,請問出谷的路該怎麼走?」
「你現在就要走?」老人反對,「那不行。要出谷去,得穿過東邊的老林子,那片林子
可大呢,要是沒有人帶路,非得迷路不可,十天半月的也轉不出去,更何況這風大雪大的天
氣,若是迷了路,那可就……」老人的話微微一頓,又說道:「我兒子出去砍柴了,等他回
來,雪也差不多停了,讓他帶你出去罷。
「不用。我在世間走了八年,從來沒有迷過路。」水影下意識地說了句,立刻看到了老
人詫異的表情,她掩飾地笑笑,轉開話題,「大嬸,聽說這裡有個豢養白虎的少年,是不是
真的?」
「是真的。」老婦放下手中的活計,深深歎了口氣,「那孩子叫冪浩,真是苦命。自小
就沒了娘,跟著他爹過活,他爹倒也疼他,可是八年前,他家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場大火,他
爹燒死了,冪浩雖然活了下來,性格卻變了,本來活潑乖巧的娃兒,變得又孤僻又古怪,鄉
親們在這附近幫他重蓋了房子,想著也好照應他。可是他很少回家住,整日就在林子裡轉。
那只白虎就是他在東邊老林子裡揀的,是被母虎丟棄掉的小虎。他把這白虎揀回來養大了,
還給取了個名字,叫烈風。唉,人也是孤兒,虎也是孤兒,同病相憐唄。那白虎對冪浩可親
了,形影不離地跟著他,還幫他打獵呢。」
「哦,原來是這樣。」水影如釋重負地點頭,掏出錠銀子放在桌上,「多謝大嬸留飯指
路,我這就告辭了。」「哎,姑娘,你這是啥意思?」老人把銀子塞還給她,沉下了臉,「
只是一碗粥罷了,你吃了我就高興,還給什麼錢。我家雖然窮,留客吃飯可從來沒收過錢,
快拿回去,別惹我生氣。」
水影一震,為自己誤解了一片真心而臉紅,原來銀子也有沒用的時候。她歉意的笑,向
老人欠身施了一禮,鄭重道了聲,「多保重!」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