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卷六:驚魑魘一、不知路
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沒有方向?就像踏入了一個渾圓的球,不管怎麼走,都是從起點
回到起點的原地打轉。
已經這樣盲目地奔波了幾天幾夜,仍然找不到出路。水影四下裡張望著,倉皇無措。這
是個岔道口,有好幾條路延展向前,看去四通八達,平坦筆直,似乎隨便踏上其中一條,就
可以暢通無阻地走到天盡頭。而實際上,不管是哪條路,最後的終點,就是回到離開的地方
。
這一定是障眼法,水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看破卻是另一回事,就像現在身處的迷
團,她就無能為力。障眼法說穿了只是虛無的幻像,但勘不破,就是可怕的真實。走不出,
就困在其中,也許,就這樣困死!
所有的路上空蕩蕩的,不見一個過客,只有她在走。她只能走,即使明知是原地打轉也
不能停下,腳步聲多少能安撫她惶惶的心情,否則,那如死的沉寂會讓她發瘋,讓她懷疑自
己是否還活著。
走上正中的大道,向前,向前,漸漸遠離那個詭異的岔路口,前面似乎是一馬平川。然
而在不覺中,腳下的路已經拐了彎,變戲法似的,又看到了那個路口,靜靜地,等著她回來
,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冷汗從額角流到嘴邊,苦鹹的滋味沁上乾裂的嘴唇,是針刺的蟄痛。她抬手抹去汗滴,
卻抹不去心頭強烈的恐懼。她想大喊,想撥劍,但向誰撥劍?她連對手都看不到。致命的危
險經歷過很多次,卻從未如此的詭異幽秘,難道,這裡就是她最後的終點,最後的葬身之處
?
不知不覺的,起霧了。霧氣不知不覺瀰散,又濕又冷,白濛濛的充溢在視線裡,除了霧
氣什麼也看不到,除了霧氣也沒有什麼可以看到。這裡只有她,徒然地在迷圈裡打轉,筋疲
力盡,幾近崩潰。
「嘻嘻,你怎麼還在這兒,磨蹭什麼,快跟我來呀!」笑語清脆如鈴,突兀地響起在蒼
蒼霧靄之中,游移變幻,方位莫測,是小女孩的聲音,帶著讓人憐惜的稚嫩。總算又聽到人
聲了,難道竟有人來到了這裡?水影驟然一凜,疲倦剎時被警覺取代,這個聲音她是聽到過
的,儘管只有一次,也不會忘記,就是這聲「快跟我來呀」,引她走到這裡來。
這樣輕易的入彀簡直荒唐可笑,水影也不知怎麼會這樣,一個憑空而來的聲音只說了幾
個字,她卻像是迷了心智,茫茫然地追隨而來,跌進等待她的陷阱。
在她進入這個迷陣後,這個聲音就再沒出現過,似乎它從未出現過,那聲冥冥中的召喚
,只是她自己的臆想罷了。是她太疲倦了,倦得聽不清聲音,也看不清路。這樣沉重的倦怠
,離死亡已不遠了。
「你快來呀,快……」女孩子的聲音在隱沒片刻後再次響起,是小河流水的清甜明亮,
水影聽得卻頓生寒意,她不能不承認,這個聲音對她,有著強烈的無法抵擋的誘惑,這種誘
惑甚至可以對親切來代替。是的,這聲音是如此地親切,似乎曾經對她血脈相連。
是邪魔作祟麼?還是別的什麼?水影絞盡腦汁思忖著,微微發抖的手緊攥住劍柄,劍柄
因為沾染了霧氣而潮濕冰冷,劍在鞘裡低吟著,似是感到了隱隱的殺機。
很長時間,不再有語聲響起,靜寂的迷霧中,只有水影急促的呼吸。她很害怕,她從沒
像現在這樣恐慌過,儘管不確定將要發生什麼,但那樣深刻的恐懼已經凍進了骨髓。
「不能站在這裡,還是繼續往前走罷。」她默然告訴自己。可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種
聲音。
聲音在前面,是極細極輕的沙沙聲,正漸漸向她靠近。霧氣太重了,她看不見,但她聽
得出來,那是腳步聲。一定是小女孩,穿著軟緞底的繡鞋,才能如此細微輕巧,就像指爪間
長著柔軟肉墊的小貓踏出的步子,若不是這樣的寂靜,根本聽不到。
水影感到握在劍上的手指冷得像冰,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等那人走過來,她只聽到了腳
步,卻沒有聽到呼吸。現在這裡有兩個人,卻只有她自己在呼吸……近了,越來越近了,仍
然沒有語聲,沒有呼吸。水影的身體在顫抖,但她的手卻穩穩地握著流火,堅如磐石的鎮定
。
一步、兩步、三步……她默默地數著。還有五步,這腳步的主人就將站在她面前,這樣
濃重的霧,她看不見走來的人,但她可以肯定,那人的聲音是熟悉的,剛才還在說,「快跟
我來呀」。
細瑣的步履更近了,清朗的笑語就在咫尺,「快跟我來呀」。水影緊繃的心弦在這一聲
裡斷裂,腕上驟然用力,眩目的劍光透鞘而出,凜凜地撕裂了霧的重幕,筆直地向前刺去。
劍鋒直指的方向,一個小女孩怔怔呆立,像是已被嚇傻了,瞪大的眼裡只見破空而來的
火紅的劍,嘴張著,驚呼卻哽在喉間,這一劍刺向她的眉心,獵獵鼓蕩的風拂起她額前細碎
的流海……「啊!」短暫的一瞥之下,水影竟脫口驚呼,手腕一轉,那來不及收住的劍勢,
險險地擦著女孩的鬢邊而過。
「你是誰。」水影收回劍,揉了下因用力過猛而酸麻的手腕,緊盯著面前瑟縮顫慄的女
孩,口中厲喝著,抬起的手卻撫在自己的眉間,在左眉上,有一顆紅色的胎記,很小,是渾
圓的形狀,像一輪小小的滿月。這樣的印記,這個女孩子的眉間也有,而且分毫不差,熟悉
得讓她驚心。
女孩子沒有說話,臉色仍是驚懼的慘白,後退著,腳下一個踉蹌,重重跌坐在地上。不
知是跌痛了還是驚魂歸體,她這才「啊」地叫出聲來,雙手蒙著臉,抽抽噎噎地哭了。
見她哭了,水影也有些於心不忍,但這個女孩確實怪異,身上有種讓她既熟悉又害怕的
氣息。她還劍入鞘,用力搖搖頭,想把這種感覺甩掉。這女孩子似乎並非妖邪,只是平常的
小孩,並沒有什麼值得她害怕的特異之處,否則,也不會被擦面而過的一劍嚇成這樣。至於
熟悉,也許只因為她們有著相同的胎記而已。水影這樣想著,似乎也只能這樣想。
「你不要哭了,起來讓我看看,傷著沒有?」水影俯下身,把手伸給她,看似不在意的
樣子,其實仍然充滿戒備。「我偏不起來,誰讓你欺負我!我好心好意地,想帶你去一個好
地方,你就要撥劍殺我,我不理你了,再也不理你了!」綠衣粉裙的女孩子哭得更大聲,穿
著粉色繡鞋的腳在地上踢著,踢得鞋尖上沾滿了土。
水影哭笑不得,這個不依不饒,撒嬌耍賴的女孩,就是方才逼得自己幾乎崩潰發瘋的人
麼?隨風而來的語聲,輕易就走進了這片迷陣,細微的腳步,沒有呼吸,那樣的神秘妖異,
真的就是她麼?水影默然,直起身,逼視的凌厲眼神居高臨下,「你到底是誰?不要再裝了
,以為我看不出麼!這些路是走不通的,你怎麼能過來?想怎樣你儘管說罷,不要這樣做作
!」
女孩兒真的不哭了,抬起一雙淚漣漣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水影,「你在說什麼,
誰說路走不通?」她扭頭向身後一指,「喏,就從這條路走,就是我想帶你去的那個地方了
。哼,連路都不認識,還這麼凶。」
水影一愣,順著她的小手望去,那條路沒有變化,仍是筆直地向前。難道真走得出去,
而不會再回到原地了?她沉吟一下,不由分說地拉起了女孩兒,「既然是這樣,那你帶我過
去,就去你說要帶我去的地方!」
「我為什麼要帶你走呀!」女孩甩開她的手,舉起衣袖拭滿臉的淚。水影這才發現,她
的臉龐眉眼竟與自己有幾分相像,特別是那樣倔強的神情,幾乎是酷似。水影驀然一震,腦
海裡亂紛紛的,像是努力要想起什麼,但就是想不起。
「你帶我去罷,我,真的很想去呢……」水影無意識地低聲呢喃,眼神是如夢初醒的迷
離,恍惚地向她伸出手。
「嗯,看你可憐,我就帶你去罷。」女孩兒笑了,牽起她的手,蹦蹦跳跳走在那條路上
。霧不知是何時散盡的,陽光明晃晃照下來,灼熱地,亮得怪異。
路,真是筆直的,再沒有詭異的轉彎引她們回到原地。走著走著,前面漸漸地竟有了人
家和田地,雞鳴犬吠,生意盎然。水影也回過神來,轉頭打量著四周的景色,疑問滿腹,卻
不好開口。
女孩也不理她,自顧自欣賞風景,輕輕哼著一支古怪的歌,聽不清歌詞,但簡簡單單的
調子,柔柔地唱出,聽著,心裡是特別的溫暖。「這是什麼歌,好像曾經聽過?」水影忍不
住問。
女孩不理她,歌聲也沒有斷,直到最後一個尾聲修然唱出,才轉頭白她一眼,很是不滿
地回了句,「既然你忘記了,又何必再問!」
「我……」水影知道她還生氣,忽然感到心虛,好一會兒,才艱澀的開口,「我根本不
想嚇你,也不想逼你帶我走,可是……」
「可是你害怕,因為你走不出那片地方,如果我不帶你出來,你一定會困死在那裡的。
」她的小嚮導一笑,慢條斯理地接口,道出她心裡的隱秘。
「你怎麼知道!」水影愕然,手下意識地握緊。
「哎,你抓疼我了!」女孩大叫,用力從她掌心裡抽出手,狠狠地瞪過來,「我當然知
道,我什麼都知道!哼,我要是知道你這麼愛欺負人,才不要長大哪!告訴你,你欺負我,
就是欺負你自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她索性停下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說明白一點,我就是你的童年
,我就是小時候的水影!」女孩兒擋在她面前,高高昂起頭,又露出那種讓她心驚的倔強,
「聽懂沒有?」
「沒,沒有,我不懂。」水影如墜迷霧,昏沉沉地退了兩步,「你怎麼會是我?小時候
的我?時間,不是一去不返的麼?」
一隻手舉在她眼前,晃得像一面小小的旗幟,「看我的左手,你還不信麼?」
水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讓她的手固定在眼前,潔白晶瑩的手心裡,四粒一字排列的硃
砂痣,殷紅得像血滴。那是四星墜天的印記,是宿命的印記。這個印記,也曾經刻在她的掌
心裡,也是左手。
「你……真的是我!」水影頹然鬆開手,努力站穩,「可是,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女孩端詳著自己的手心,黯然道:「時間會過去,人都會長大,但是過
去的自己是不會被時間湮滅的,每個人的心底都藏著過去的自己。說不准什麼時候,那時的
自己就會從心裡跳出來,而且不是幻覺哦。就像現在,我就從你的記憶裡跳出來了,你看,
我不是活生生的嗎?」
「我的記憶?可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呀!」水影扶著頭,搜索著久遠久遠的記憶,可
是找不到。她知道自己也曾是個凡人,經歷苦修後才得仙道。但那一段,在腦海卻是荒蕪的
空白。小時候?小時候的她就是面前這個女孩子嗎?為什麼一點也想不起。
「哼,你別白費力氣了,你在世間時的記憶早就被抹去了,哪個神仙還能保留做凡人時
的回憶呢,那豈不是褻瀆神靈麼?」女孩瞟了她一眼,既是同情,又是不屑。
「我也不想這樣啊!」水影被她的話激到,莫名地委屈,差一點掉下淚來,「忘記也是
身不由己的事。你若真的是我,怎麼會不理解……」
「我理解,走罷,我來幫你回憶。」小小的水影揚起一臉燦爛的笑,來牽她的手。水影
任她牽引著走去,剛才的激動慢慢平復,忽然覺得好笑,自己竟被另一個自己帶著走,也不
知會走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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