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卷七:殤魂湖一、拒
九重天之上的鶴翔殿,是天界封神禳星的神聖重地,尋常時日殿門總是緊鎖的。開時必
有大事將臨。
這天本也是平常日子,在殷天歷上,這一天沒有硃砂重標的記號,可是,鶴翔殿卻開著
,殿門虛掩,門外的青玉長廊上,聚著很多人。這些平時各自幽隱,過著寧靜日子的上神們
,竟都到了這裡,高冠錦袍,衣履鮮明,但皆是面帶驚異愕然之色,交頭接耳的私語,不時
有人覷著眼從殿門微開的窄縫裡向內望,迫不及待的焦急。
「各位,你們說這事可不是奇了,反正我封神幾千載來,從未見過如此迅速的飆升,一
個小小的昆山劍仙,才六百年的道行,而且還是個女子,居然也能進這鶴翔殿,還由天帝正
式封神,從此就與我們比肩並駕。這怎麼可能,真真的是個大笑話,這讓我們的臉面往哪裡
擱?」
「好了好了,抱怨也沒用,誰想到她竟能過得了七重宣闐之劫?以她那樣低微的修為,
竟能闖過為上仙而設的劫難,這本就是個奇跡,所以她上殿封神也是該得的,我們該恭喜她
才是。」
「呵,你倒是大人大度,這樣為她辯護。我才不信她過得了宣闐之劫,想當初我修行三
千載,才得有資格去闖那劫難,在世間飄零了二十四年,幾番生死交錯,留下了一隻眼睛才
僥倖歸來,才得了個上神的封號。你看她毫髮未傷,氣定神閒的樣子,像是歷過大劫的麼?
哼,一個毛丫頭而已,就有這麼大本事?這其中肯定有蹊蹺!」
「大家也爭得累了,歇歇罷。不管是真是假,總之上界已是這樣定了,誰能奈何!再說
,這個丫頭是有些古怪的,當初逆天而行,偷了蚩尤族人的魂魄煉劍,就這份膽氣,各位誰
有?那蚩尤之魂煉成的劍想必定有特異之處,助她完成此劫。令她下世歷劫本是嚴懲,誰想
到她竟然因禍得福,興許這就是她命裡的定數。我們在這裡爭也無益,還是認了罷!」
「……」
這番不慍不火的話悠悠道來,說服了心思各異的眾神,長廊上一片寂然,所有的目光都
看向廊外。天界的雲霧恆久不散,這裡也不例外,只是在流雲輕霧之中,不時閃過艷艷的紅
,那是火鶴在雲霧間翩躚舞蹈,灸焰羽翅劃過的痕跡,十二羽火鶴精靈,永不疲倦,在這蒼
茫雲霧中舞過了滄海桑田,給這單調清冷的所在添了一抹溫暖奇麗的嬌艷,讓人不覺就心生
喜悅,這裡,也正因此有了「鶴翔殿」之名。高懸於朱紅大門上的琉璃匾額,乃是天帝親筆
所題。
琉璃為地,碧晶為牆的華麗宣昂的大殿裡,是一派莊重的威嚴肅穆,地位顯赫的上神們
分列兩邊,人人畢恭畢敬,斂首屏息,靜謐的殿內惟有龍涎香的濃郁芬芳在空氣中流動,呼
吸間薰然欲醉,說不出的舒暢甜美。東西南北四角上,盤踞著四隻金色麒麟,香煙正從它們
的口鼻裊裊散出,更給這大殿添了幾分威儀。
眾神排成整齊的隊列侍立在東西兩邊,卻有一人,遙遙在隊列之前,正安然立於墀下。
前面的玉石台階之上,就是天帝的御座。那享此殊榮的人一襲不染纖塵的白衣,背影婀娜飄
逸,腰間佩著金紅色長劍,灼灼其華。這人——正是水影。
水影一如眾人般的斂目垂首,恭敬肅穆,嘴角卻有掩不住的笑意。所有的劫難都過去了
,她是最後的勝者,她終於可以回到昆山,回到坤靈身邊去了。十年的光陰,即使是心靜如
水的坤靈,也會有焦灼不安,好在不會讓他再等下去,她很快就回去了,很快的。
她想著,幾乎要笑出聲來,天帝卻在此時開口,打斷了她的幸福臆想。「水影,你的修
為尚淺,竟能完成宣闐之劫,實是出乎眾之所料,朕心甚慰,昔日你所犯之錯一筆勾銷。天
規所定,凡歷滿宣闐劫數者,皆可封為上神,朕將封你為……」
「陛下,臣不願被封神,」天帝話還未完,卻見水影屈膝下拜,語聲清晰而堅定,在高
高的殿頂迴盪,「臣只願回到昆山去,望陛下恩准!」
一語既出,人人皆能感覺到空氣的緊張,雖然不敢抬頭上望,但天帝的臉色肯定不會好
看,他的封賞從來都是翹首期盼而不可得的,即便不滿意也沒有人敢說什麼,只能恭恭敬敬
叩首謝恩。今日竟被這劍仙女子如此乾脆利落的拒絕,不但拒絕,她居然還提出了自己的要
求。此番場景,若不是親眼看到,誰也不會信的。
卓真人也在眾神之列,方才一直在看看水影,他畢生只收了這一個弟子,見她竟能有如
此的進益,自然欣慰。甚至比當初自己位列上界時還要喜悅。萬沒想到的是,這個膽大妄為
的弟子會做出如此荒唐的決定,簡直是拿性命開玩笑。他也顧不得會受責罰,急忙越眾而出
,低聲喝斥道:「水影,你怎能出此忤逆之言,還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陛下開恩與
你,還不速速謝旨領受!」
「師傅,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水影並不轉頭去看身後勸
阻她的師尊,一字字仍是決然。卓真人氣得發顫,偷眼看向上面,天帝正凝目看著水影,臉
色時青時白,他也不敢再說什麼,急退幾步閃回隊列。身側的同僚斜睨著他,無聲的冷笑。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上方一觸即發的震怒,人人都能想到,這一怒之下,不但水影性命堪
憂,身為她師尊的卓真人,也斷斷逃不了管教不嚴之罪。與他交情不淺的幾個上神,皆在手
心裡攥了一把冷汗,祈禱著不要牽累到自己。
一時間,偌大的殿堂裡絕無半點聲音,就連呼吸和心跳,都被壓抑得幾不可聞。人人的
額上都沁出細密的汗珠,惟有引出此事的白衣女子,承受著天帝居高臨下的審視,仍是淡靜
無謂的面容。
許久,天帝終於開口,沉靜的語聲裡竟沒有憤怒,「水影,你決然如此麼?當真不悔?
」
水影抬頭,明澈的目光安祥明朗,淡淡的微笑,答:「不悔!」
「好,那朕就准你回昆山,你去罷,莫忘了你的不悔!」天帝拋下不可更改的旨意,拂
袖而去。
本以為有場狂風巨浪的,到頭來只是虛驚。眾神皆是面面相覷的愕然,然後紛紛議論著
散去了,只剩下兩人的殿堂頓時空闊。卓真人仍佇立在原地,默默的,不知在想什麼。水影
回轉身,看著有些蒼老的師傅,忽然感到歉疚,輕聲道,「師傅,您生我的氣了麼?」
「生氣?」卓真人的語聲空洞,神情也空洞,竟似身心已不在此處,「不,我不生氣。
只是,水影啊,你怎麼總也長不大,改不了這不管不顧的任性。師傅把話說在這裡,你會後
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卓真人轉身背向她,臉龐抽搐扭曲,像是有許多話要說,可是又
不得出口,重重的歎息後,他加快腳步衝出殿門,落荒而逃般的狼狽。水影想追上去,腳步
卻沒有動,怔怔望著那個隱沒在雲霧中的背影,胸口是排山倒海的難過,重重地壓著,卻流
不出淚來。
現在這裡只有她一人了,也沒有管理大殿的內侍來請她離開,好像沒有人再記得她的存
在。她慢慢地踱到門口,倚著朱漆大門看火雲鶴的舞蹈。茫茫霧靄是永垂的大幕,火鶴精靈
則是隱在幕後的舞者,曼妙舞姿大抵無人能見,只是不經意間挑開簾幕一角,驚艷剎那流轉
,映在眼裡,連讚歎都會忘記。水影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轉瞬而逝的美麗金紅,很像流火
的劍光。
流火,是的,她還有流火。摸著腰間的佩劍,那是須臾亦不離身的親密夥伴。莫名的難
過逐漸淡去,換之以滿心的喜悅,她不是孤單的,即使整個世界都棄她於不顧,流火仍會在
她身邊,坤靈仍會想念她,等待她,不管在哪裡,他的心都與她不離不棄。
水影笑著搖頭,甩掉那些沉重的暗影。很多不解的疑團她不去想,為什麼天帝如此輕易
地放過她以下犯上的懺逆?只問一句不悔,竟真的讓她回昆山去?為什麼師傅方纔的神情那
麼憂傷?為什麼他說她一定會後悔,決然的語氣竟像是詛咒,讓她不寒而慄。為什麼她獨自
在這鶴翔殿裡,卻沒有人來理她?那些內侍宮女怎麼一個不見?
這層層的疑問她都不去想,正如師傅所言,她一旦決定的事,就會不管不顧地堅持下去
,哪怕付出慘重代價,也絕不瞻前顧後的猶疑。
「嗯,師傅他終是不瞭解我,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上界的神。做神有什麼好的,七情六
慾,歡喜傷悲,什麼都不懂得。就算長生也是無聊,師傅那麼辛苦才成了神,可他真的喜歡
這種生活麼?我才不會後悔呢,昆山才是最適合我的地方,我要回去了,再也不會來這冷冰
冰的所在。」
水影自說自話,邁出了殿門,踏上空寂的青玉長廊,一路走去,將至盡頭時她忍不住回
頭張望。已近黃昏,巡日的金龍正托著太陽向西華山沉去,火鶴羽翼劃出的流光讓夕照染上
了淡金色,奇絕的美麗,但已遙遙不及,她不由悵惘地輕歎,那奇麗的景致是這裡唯一捨得
留戀的,這次離去,肯定再不能來,再不得見。
拈起「凌風訣」向下飛去,沉沉霧靄在身側層層盪開,不時有潔白如玉的雲蝶輕靈地掠
過,翕動的透明翅膀拂上她的面頰,清冷細滑,帶著一點點的酥癢,很舒服的感覺。水影笑
著伸出手,立刻有一隻雲蝶棲上她的掌心,安詳地收起雙翅,竟似累了,準備小憩片刻。水
影任它在掌心裡安眠,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珍稀的寶貝。
天好高啊!從九重天一直飛向昆山,也是一段遙遠的路程,但是,在這段路的終點等著
她的,不再是莫測的危機,而是坤靈寧靜溫暖的眼神,和重新握在手裡的幸福。
水影想著,竟不自覺的握起掌心。雲蝶忽然發現柔軟的眠床忽然變成了牢籠,驚慌地揮
舞著翅膀,拚命衝撞。「你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她把手略略鬆開幾分,讓它舒服一
些,卻又不至於逃走,「我要帶你回昆山去,那裡是很美的地方,滿山遍野都是奇花異草,
紫曇英、冰月草,碧雪蓮……每天都有多不勝數的花兒盛開。蝶都是戀花的,你整日這在茫
茫雲霧裡飛來飛去,只有這單調的白色,一朵花兒都沒見到吧?」
她絮絮說著,只是說給自己聽的回憶,蝶兒卻似是聽懂了,乖乖地不再掙扎。水影試著
把手掌再張開一些,它也不飛走,依然伏在她掌心裡。連蝶兒都想逃離這片單調乏味的高天
,何況是人。
高天上的風獵獵地呼嘯著,撕裂大朵大朵的浮雲,而被撕裂的雲朵很快又聚攏,茫茫地
掩住天空的湛藍。然後風又怒吼著衝進雲層,如此週而復始,風和雲的戰爭永遠不會停止,
無聊卻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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