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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仙 水 影

                     【第四十章】 
    
      卷七:殤魂湖二、歸
    
        掠過下層的天,風不再凜冽,雲也漸漸淡了,輕薄的已能透出些彩色的明麗。水影笑了
    ,那雲中所映出的淡彩就是昆山的方向。離開了十年的地方,想念了十年的地方,現在,就
    要回去了。 
     
      昆山位於第二層的□燁天,並不算高的地位,但其重要性卻是不容小覷的。一直以來, 
    昆山都是天界最堅不可摧的防護屏障,維護著上界的寧靜祥和。不知抵擋過多少妖魅邪魔的 
    攻擊侵襲,經歷過多少戰火烽煙,險峻巍峨的山峰依然矗立在□燁天之上,歲月澎湃著從天 
    河奔湧流過,浩浩蕩蕩,滄海桑田,卻帶不去籠在峰巒上的榮光和輝煌。 
     
      已經很近了,霧靄裡隱約透出的綠意,就是天絕峰頂的碧雪蓮在盛開,那清潤冰甜的芬 
    芳,似是已在身邊縈繞著。水影深吸一口氣,向著那片朦朧的綠飛去。 
     
      夜色漸濃,水影站在了山腳下,仰頭望去,久違的天絕峰依然高聳險峻,一輪清淡如洗 
    的月光盤在峰頂,遙遙地灑下明淨清輝,水影微笑看著自己被月色拉長的影子,然後踏上了 
    一條悠長的小路。這條從山下直通碧煙閣的路,她曾經走過無數次,今夜再踏上這條路,卻 
    是在十年之後。 
     
      空山幽寂,不聞人語,只有深澗裡的流水淙淙,和無眠的鳥兒在月下清唱。水影並不在 
    意,這樣的安靜正是她想要的,再說,也沒有人知道她會在今天回來。 
     
      一步步走上蜿蜒盤繞的石階,露水點滴地沾濕了衣裳,有些許微微的寒意。正走著,手 
    心裡的雲蝶開始奮力掙扎,用力探出了它的小腦袋,頭頂兩根透明的長長觸鬚顫動著,捕捉 
    到的卻是完全陌生的氣息。看到它怯生生的可憐模樣,水影笑了,「這裡就是你的新家了, 
    喜歡麼?」她說著,輕輕張開了手指,「好了,你飛罷,去找你喜歡的花兒,你還不知道罷 
    ,花蕊裡有很甜的蜜可以喝呢。」 
     
      雲蝶側著頭,水藍色的眼珠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似是看清了她確實是好心,這才展開了 
    晶瑩的雙翅,盈盈飛起,圍繞水影飛了一圈,從她發間拂過,飛向遠坡上一片如煙如夢的萱 
    寒草,那是只在滿月時才盛開的花兒,而今晚的月亮,恰似一隻圓潤無暇的冰盤,高高掛在 
    中天。萱寒草也仰向天空,伸展開它鵝黃色的小小花瓣,盈滿如月。水影目送雲蝶飛去,看 
    它在花叢裡快活的穿梭,月光的銀輝鍍上它單薄明透的雙翅,舞動時就像銀色的精靈。 
     
      水影看得出神,半晌才戀戀地收回目光,不經意間抬頭,卻見遠處那高遏天幕的軒轅頂 
    上,立著一個碩長的身影,與她遙遙相對。深暗的夜色裡,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見他的衣袂 
    在山風中颯颯飄舞,在那孤寒的險峰上,他孑然獨立的樣子,那麼寂寞。 
     
      「坤靈!」水影大聲地喊,驚喜的淚衝進眼眶,越發地模糊了視線。她用力地向他揮手 
    ,然後,幾乎是飛跑著,衝上了層層的石階。 
     
      峰頂上的人沒有動,安靜得像是一幅凝固在夜幕上的剪影。也許是距離阻擋了他的視線 
    和聽覺,他依然等待著,卻不知道他等待的人已經回來了。 
     
      軒轅頂是昆山的主峰,也是供奉著鼎劍爐的聖地,每年的中秋月圓之時,上界都要派出 
    神使,來此開爐祭祀,淨化爐內永不熄滅的鼎劍之火。只有最純粹的火,才能煉出最純粹的 
    劍。 
     
      也正因此,這裡被禁用了一切術法符咒,以示對劍靈的敬畏和尊崇。於是,要上這軒轅 
    頂,必須是以自身的力量登上,沒有任何法力可以借助。從前,水影也常常和坤靈來此,聽 
    他臨風吹簫,或是切磋劍術,她喜歡這裡的高遠遼闊,似是伸手便可摘到星辰。可是上來卻 
    是不易,她的修為遠不及坤靈,上來時常常已是氣喘吁吁,而坤靈依然微笑悠然,氣定神寧 
    。 
     
      今晚也是如此,她好不容易地,才攀上了朔風烈烈的山崖。而前面那個青衫磊落的背影 
    仍然沒有轉過身來,似是沒有聽到身後有她的呼吸和腳步。他背負著雙手,目光凝在遙不可 
    及的某種,任山風拂亂鬢髮和衣襟,也無知覺。 
     
      水影放輕腳步,慢慢地踱近他的身邊。坤靈向來是安靜的人,但他現在的安靜卻有些異 
    常,以他的敏銳,應該早就覺察到有人上峰來了,何況已離他這麼近,他怎麼可能還沒發覺 
    ? 
     
      水影忽然有種不祥的慌亂,她靜靜地在他身後,等待他回頭。可是沒有,坤靈仍然以一 
    種死寂的狀態背向她,她看到他的側臉,是茫然的表情,眼睛失神的凝固著,空蕩蕩的。那 
    僵硬凍結的神色,竟似是被固定在這懸崖邊上的一尊石像。 
     
      「難道,坤靈已經……」水影強壓住心頭翻湧的驚恐和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呼喊,努力讓 
    自己鎮定,她伸出手去,慢慢地撫上他的肩,輕聲地喚:「坤靈!」 
     
      她的手碰觸下的身體微微一震,像是從夢中被喚醒,他終於回過頭來,空茫的眼裡映出 
    了她,便霍然地有了神采。他牽起嘴角,淡淡的笑是春風解凍的溫暖,「你回來了!」 
     
      他的語聲輕柔而平靜,並無驚訝。吃驚的反而是水影,她怔怔地瞪著坤靈,竟有些口吃 
    ,「你,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總會回來的。」 
     
      那樣淡然的口氣,似是不經心的隨口說出,對於水影,卻是銘刻的感動。如果沒有他如 
    此執著的堅信,也許,她真的不能再回來。「你,還好罷?」她囁嚅躊躇了半天,鼻尖冒出 
    了細密的汗珠,早就想好要對他說的千言萬語竟一句也說不出口,最後,只擠出這一句簡單 
    至極的問候。 
     
      「好啊,有什麼不好的。」他沒有注意到她的尷尬,說著話轉過頭去,微笑的臉正好籠 
    在一片沒有月光的暗影裡。 
     
      「可是,剛才你……」 
     
      「只是出神而已。」他截斷她的疑問,「你不記得了麼,我常常喜歡躲在僻靜的地方發 
    呆,這個習慣,好像是改不掉了。」 
     
      「只是出神麼?」水影暗自疑惑著,沒有再追問。她知道坤靈的脾氣,若是他想告訴她 
    的,不問他也會說;但他若是不想說,怎麼問也是白費口舌。 
     
      她默然地看著他,他好像沒有變,又好像變了很多,是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在他身上,到 
    底是哪裡不對的?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像是在審查,你想看出什麼來呢?」坤靈忽然開口,竟嚇了她 
    一跳,她慌亂收回的目光卻不知該放在哪裡,窘得滿臉通紅。 
     
      「我不是,我……」水影搖著頭,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卻連自己都聽不懂。她不知自己 
    是怎麼了,如果連坤靈她都要懷疑猜測,那還能相信誰呢?都是這些年危機四伏的漂泊讓她 
    成了驚弓之鳥,對誰都不能完全的信任。 
     
      「好了,我又沒說什麼,只是不習慣你那樣的看著我。」坤靈笑著給她解圍,「你是從 
    鶴翔殿回來的罷,真的決定了麼?」 
     
      「這個你也知道?」水影驚異,然後認真地點頭,「決定了,我是根本做不了神的,不 
    如開始就放棄。」 
     
      「這可不像你的性格,還沒有做,怎麼知道不行呢?呵,有多少人求之而不能得的地位 
    ,你就這樣輕易地放棄,真是可惜呢。」坤靈喟歎著,似是有些不以為然。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水影退了一步,不信地看著眼前人,忽然莫名的難過,不管 
    是誰都可以這樣說她,甚至包括師傅在內,她都可以忍受;唯獨坤靈不可以,因為,他是她 
    唯一在乎的人,她是為了他而做出這個決定的,卻沒想到,他竟也說出如此世俗而無情的話 
    來。 
     
      水影咬著牙嚥下淚水,狠狠地轉過頭去,「別人求之不得,可是我不稀罕!莫非,你也 
    是很想求那樣的地位麼?」 
     
      坤靈愣了一下,臉上劃過轉瞬的傷感,笑意卻依然溫和,「是我說錯了話。不過你這麼 
    說,好像也有些不講理!」 
     
      水影一震,竟是啞口無言。她這才想起來,坤靈原本就是在天界述職的,都是受了她的 
    牽累,才被貶回昆山,在那冷寂的天一閣裡修書。他若是心有名利之私,當時又怎會為了保 
    全她而拼盡一切。他從未向她抱怨過什麼,而她卻如此誤解他。何止是不講理,簡直就是沒 
    有良心! 
     
      她張了張口,終於擠出幾個艱澀的字:「對不起!」 
     
      「水影,你從來對不起我什麼,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坤靈的表情驀地凝重,似 
    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旋即,他又笑了,「好了,你歷盡艱辛的回來,不會是為了來和我吵架 
    訴苦的罷,說些高興的事好不好!」 
     
      「高興的事,」水影喃喃著,用力攥緊手心,給自己說下去的勇氣,「坤靈,我想,這 
    次我回來,就不會再離開了。你,高興麼?」 
     
      「哦,」坤靈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這樣也好,可是這裡不會是你最後的歸宿。水影 
    ,到最後,你還是會回到今天你離開的地方。」 
     
      「坤靈,你在說什麼……」 
     
      「好了,我們不談這個,以後的事誰也承諾不起,我們能把握的,只有現在。所以現在 
    你為什麼不坐下來,好好欣賞這夜色。很快,就有流星要墜落了。」 
     
      水影再不說話,無奈地歎了口氣,真的在一塊石頭上坐下。坤靈總是能恰到好處地壓制 
    住她那急燥的脾氣,一貫如此。他的話不是她想聽到的,卻不能不承認他說的對,以後的事 
    ,真的不是她和他所能把握的,所幸,他們還有現在。 
     
      坤靈的話似乎是在預言,隱含著悲涼的宿命。水影卻沒有多想,她不信以後還會有什麼 
    不幸和波折。陰霾都散去了,就應該是陽光普照。她默默地坐著,紫煙寒就握在手裡,沁涼 
    的珍珠已被攥得溫熱,她等著坤靈開口來要。如果他向她要,自然得物歸原主;可是如果坤 
    靈等著她自覺的歸還,那好像是不可能的。 
     
      水影偷眼看著坤靈,臉上是微熱的羞愧。她是真的不想還他這顆美麗的珍珠,儘管知道 
    它對他有多珍貴,但這十年走來,它已成了她信念的支點,或者,握住了它,就像握住了一 
    個可以永恆的承諾。「一定要回去,還給坤靈紫煙寒。」是無數次她告訴自己的堅持下去的 
    理由,可是真的回來了,她又怎能捨得兌現諾言。 
     
      坤靈全然不知她矛盾掙扎的心思,但也沒有開口向她索回當初說好,日後要歸還的珍寶 
    ,也許是還未想起。他一言不發,目光只凝固在深藍夜空的一角,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你看,那顆星墜下來了。」水影仍在和自己激烈交戰,坤靈驟然的呼喊讓她一驚,下 
    意識地抬頭,正看見一顆流星從天邊滑過,拖著悠長的銀白光帶,以決然的姿態從曾經屬於 
    它的高天墜下。 
     
      星芒轉瞬間消失不見,不知怎地,水影驀然覺得如墜冰窟的冷,但也是轉瞬而過,然後 
    就是深深的倦怠,似是全身的力氣都被那剎那的寒冷抽空了。 
     
      「你怎麼樣?」坤靈看出了她的不適,伸手來扶,也許是夜太深太冷,他的手也是冰冷 
    的。水影打了個寒顫,強笑道:「剛才那顆流星,也不知會落在哪裡?」 
     
      「落在哪裡都是一樣,燃燒,然後化為灰燼,這就是流星的宿命。」坤靈低聲地說,「 
    這只是第一顆,以後,還有四十八天。」 
     
      「什麼還有四十八天?是什麼意思?」水影看著夢囈般呢喃的坤靈,滿腹困惑的追問。 
    今晚的他處處透著古怪,根本就與從前判若兩人,怎麼會這樣呢? 
     
      坤靈沒有回答,但是她的耳邊卻聽到了一個聲音,低沉瘖啞,一聲聲地急切呼喚,「水 
    影,水影……」 
     
      水影的臉倏地褪去了血色,心跳狂烈地幾乎不能呼吸,她霍然起身,急急地尋找著,四 
    野茫茫,只有高寒的夜空和獵獵的山風,她找不到聲音的來源,但是,那個猝然響在耳邊的 
    聲音——是孔雀明王。 
     
      是的,她不會聽錯,那確是明王的聲音,是他在呼喚她,那樣焦灼而緊迫。難道,他已 
    從那冰封雪蓋的地下迷城中醒來了麼? 
     
      不,這不可能,封印了明王靈魂的冰魄豈能如此輕易的溶化!在那三粒冰晶刺進他身體 
    的剎那,就注定了一場萬年的長眠,誰也無法逆轉,即使再暖的春天也化不開亂雲渡的冰層 
    ,除非,是在萬年之後。 
     
      既然是這樣,為什麼會在這裡聽到他的聲音?雖然那憑空而來的呼喚已經寂然,但水影 
    堅信那不是幻覺。她不敢多想,卻抑制不了心中翻湧的種種念頭。 
     
      「水影,你在想什麼?」坤靈的指尖掠過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髮絲,冰涼的觸感驚醒了她 
    。「哦,我沒、沒想什麼……」她語無倫次地應了一聲,更是慌亂。怎麼可以這樣,和坤靈 
    在一起,心裡卻在想著明王,這,算不算是一種背叛! 
     
      「天快亮了,我們下去罷。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坤靈沒有再問,只是輕輕地歎息 
    。 
     
      「嗯,好的。」水影連忙點頭,抬起眼睛,正對上坤靈的視線,他的目光平靜得波瀾不 
    興,似是了然一切。坤靈必定已看出了她的心思,水影知道自己根本不會說謊,更不會掩飾 
    臉色和眼神,而坤靈對她的瞭解甚至勝過她自己,一切都瞞不過他的。她慌張地垂下眼簾, 
    想說些什麼緩解這難堪的尷尬,卻什麼也說不出。 
     
      「好了,怎麼又呆呆的。我帶你下山,好麼?」坤靈溫和地笑語,好像並沒有生氣。水 
    影這才鬆了口氣,把手遞給了他。還像從前一樣,下山的時候,總是他護著她。 
     
      兩人並肩下峰去了,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悠長。但仔細看去,兩個人,竟只 
    有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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