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卷七:殤魂湖三、空山
下了軒轅頂,天際已泛起了微微的灰白,坤靈急匆匆地加快了腳步,水影幾乎是被他拖
著走的。「坤靈,你幹什麼走得那麼快,天就要亮了,我們在這裡看看日出不好麼?」她用
力掙開了他的手,忍不住抱怨。
坤靈抬頭看了看天色,一絲焦急從眼裡劃過,「可我還有事,你也該休息了,改天再說
罷。」
水影看著他,很奇怪向來安詳淡定的坤靈竟然會這麼緊張,甚至像是恐慌,是什麼讓他
這樣呢?她索性站住,低聲的嘀咕,「你有什麼事這麼忙啊,從前你不是很喜歡看日出的嘛
?」
「我要修書呀。還有很多古本沒有修訂,天界昊博殿的管事已經催過好幾次了。」坤靈
耐下心來解釋著,神色間仍是掩不住的焦急。
「哦,」這解釋很是合理,水影悶悶地應了一聲,「那好,你先回去修書罷,我還想到
處走走,離開了這麼久,我要好好看看這裡,變了沒有。」
坤靈遲疑著,喉間似乎低吟了一句話,但水影沒有聽清。夜沉鬱的黑暗褪得很快,朦朧
的亮色漸漸泛上來,「那,我先走了。」坤靈說著,不等她回答便匆匆而去,走出一段又停
下來,回頭望著仍站在那裡的水影,「回碧煙閣的路你還記得罷?」
「放心了,」水影笑道:「我也才離開十年而已,不至於連路都忘了。」
坤靈笑得很勉強,他向她揮揮手,再不回頭地走了。他的背影顯得飄渺而又虛幻,像是
將要溶化在這即將浮現的晨曦裡。水影遙遙望著,忽然莫名地恐慌。
水影再次踏上這方久違之地,細細走去,所有的地域景致似乎都沒有變化。試劍峰、玉
漱軒,洗心亭……過去熟悉的地方都是舊時面貌,就連草木花朵也依然如故。陽光冉冉的照
耀著,催開的花兒上還沾著未開的清露,仿若美人面頰上還未拭去的淚滴,清麗而嫵媚。
驚雲瀑依然是水聲如雷,白茫茫的寬闊水簾甚是壯觀,急流從高聳的崖壁層層墜下,瀉
入崖底的深潭,飛珠濺玉,揚起的朵朵水花,是可愛俏皮的精靈。沁濕的空氣也是甜潤而清
爽。
這裡,曾是水影最喜歡的地方,也常常拉著坤靈同來,他們喜歡在這裡練劍,清揚的劍
光配著隆隆的水聲,別有一番氣勢和情致。
現在,水影獨自坐在驚雲瀑旁的一塊大石上,臉色殊無喜悅,任濺來的水花濕了頭髮和
衣衫,怔怔地出神。
昆山與她走前是一樣的,可是,這裡又確是有大變化,只有一個,卻讓水影鎖眉困惑,
百思不解:這裡的人都到哪兒去了?她一路走來,竟然一個人也未見到。昆山是仙家清修之
所,自然不會是人聲鼎沸的喧鬧,可是也不至空寂到如此絕無人聲。
水影怔了一會兒,理了理濕漉漉的鬢髮,起身離去。她決定一處處去找,也許,只是眾
人今天都沒有出門而已。
檀雲是她非常要好的朋友,見到她回來,定是非常歡喜的。可是水影叩門無應,推開虛
掩的大門,隨風閣裡空蕩蕩的,不見檀雲。
其後她又去了凝霞閣,丹月閣,鸞夢閣……都是一樣的冷寂空蕩,鎮守此閣的人已不知
去了何處。
昆山上下七十二位劍仙,水影已尋訪七十座守閣,卻不見一人。她靠著玉音閣門前的一
棵綺蘿木,恍恍然的,似是魂無所依,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哪裡都沒有人呢?
對了,還有一個地方,是肯定有人的。水影忽然想起,立刻急匆匆趕去天一閣。坤靈應
該在那裡,如果連他也不在,她真的不知身在何處。
走近天一閣,她竟不敢上前敲門,先貼著窗格向裡望。很奇怪的,所有的窗上,都圍著
厚重的暗紅色的簾幕,她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這也標誌著,閣裡肯定有人。
她鼓起勇氣上前敲門,揚聲問道:「坤靈,你在麼?」
「嗯,我在。」隔了很久,在水影都以為坤靈不在閣裡的時候,裡面傳出了他低啞模糊
,而且有些虛弱的聲音。
「坤靈,你怎麼了?」水影急問著推門,天一閣厚重的玄鐵門卻是從裡面鎖上的,在她
的推力下紋絲不動。
「我沒事的。你也累了,回去休息罷。」坤靈並沒有給她開門,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話,
語聲似是恢復了正常,聽不出有何異狀。
水影滿腹疑竇,但他既不願開門,她也不好再敲,只能隔著門問他,「坤靈,這裡怎麼
沒有人呢,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一個人也不見,檀雲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哦,上界有些事情,把他們都召去了,要在上界駐守一段時日。」
水影不出聲,默然轉著念頭。昆山是天界最基礎的防線,若是要將昆山的守備全部調回
,必是出了迫在眉睫的重大險情。但她是剛從上界回來的,那裡祥和平定,並未見到有任何
的險象異樣。
她正思量著上方此舉的用意,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倏地漲紅了臉,手扶在門上,幾次欲
言又止,猶疑著,像是自語的輕聲道:「那麼,這山上現在只有你我兩個人了。」
「好像是這樣的。」許久,坤靈才應了聲,然後,閣裡就是靜默,再無聲息。
水影無奈,想著他一定是在古卷書海之間埋首疾書,坤靈是認真的人,不喜歡做事的時
候被打擾。她歎了口氣,手指從鐵門上滑落,轉身怏怏而去。
從天一閣向北,穿過怡心別院,再向前約半里路,就是她的碧煙閣了。遠遠望見那美麗
的玉色尖聳穹頂,她停下來,怔怔生出莫名的惶恐。「近鄉情更怯」原來不只是世人的無奈
,歸來,竟比離開更需要勇氣。
好一會兒,她才催促著自己移動腳步,走過這最後一段歸程。
碧煙閣的門是關著的,但沒有鎖,她輕輕一推,「吱吱咯咯」的輕響,門開了,明麗的
晨光肆無忌憚地湧入了空寂已久的房間,空氣裡的灰塵被陽光映照得無處躲藏,濛濛地懸在
半空,每一粒灰塵都是透明的,形成一個拱形的迷離光暈。
水影倚在門上愣了片刻,才慢慢走進,這裡,當初離開時本沒有想到還能回來,即使現
在已經歸來,竟也猶疑著,不敢肯定是真是幻。
她走著,看著。碧煙閣還是她走時的樣子,但不是無人料理的荒蕪。桌上是纖塵不染的
清淨,琉璃盞裡的燈油是加滿的,沙漏裡簌簌流淌著永不停息的時間,那棵她心愛的闕寒草
依然欣欣地生長著,還結了三粒花蕾,而且其中一粒竟已漸成人形。水影捧起來,仔細端詳
著,不禁又驚又喜。看來再過些時日,水藍色的花朵綻開,她就可以看到那傳說中的闕寒草
精靈了。
闕寒草是極品的仙草,也是極其嬌嫩而苛刻的。它本就是長在西極的闕寒海邊,因此每
隔十日,必須引來千里之外的闕寒海水給它灌溉,每月初一、十五的子夜時分,還要帶它到
天絕峰頂上去曬月光,汲取天地之靈,月華之精。
即使如此的精心侍奉,它每百年一開的花兒裡,也不一定會有闕寒草精靈。那在花朵盛
開時,躺在鵝黃色花蕊上微笑的精緻人兒,都是美麗的女孩子,有明亮的眼睛,由花朵的色
彩注定眸子的顏色;晶瑩如月芒的肌膚,髮絲間綴著點點閃爍的星辰,小小的唇鮮艷圓潤,
像闕寒海底的紅珊瑚。她們生著比雲蝶的翅膀還要單薄輕靈的雙翼,卻可以飛到最高最冷的
天之極,傳說只要是被她們注視輕吻過的人,都會得到最完美的幸福。
正是因了這個傳說,種養闕寒草的人很多,花兒裡開出精靈的卻為數寥寥。水影從未見
過,只知道當結出人形花蕾時,就標誌著蓓蕾裡孕育著神奇的精靈。水影已經守過了三個花
期,也經過了三次失望,想不到終於看到了精緻玲瓏,如嬰兒般的花蕾。
一定是坤靈,為她看管碧煙閣,照料這闕寒草,竟有了如此珍稀的結果。水影捧著隕陶
罐,左看右看,不忍釋手。無限的歡喜也夾著一絲淡淡的妒嫉,坤靈無論做什麼,都要比她
好,連種花都這麼拿手,早知道是這樣,不如開始就把闕寒草交給他來照料,也許早就得到
精靈的祝福了。
水影總算戀戀地放下陶罐,走進裡間,簡樸空曠的房間,還是一面鏡台一張床的舊日陳
設。她面對著明淨無塵的鏡台,已有許久沒有這樣認真的看著自己了,鏡中映出的臉略略帶
些憔悴,眼睛依然明亮,卻已被劃下了風霜的痕跡。她輕撫著鏡中的自己,苦笑,塵世的光
陰原來如此脆弱不經,才十年呢,就已經印下了滄桑。
她的手指劃過鏡面,掠過那張讓她感慨的面容,然後轉身走到床邊,她躺下,放縱地舒
展開倦怠緊張的身心。真是舒服啊,她滿意地歎息,這些年來在無數的地方投宿過,旅店、
寺廟、人家,甚至是荒郊,無論在哪裡,身體躺下了,心卻仍是懸著,找不到一份安寧的支
點。只有現在,才是完全的、全身心的休憩,不用再想著未知的危險,和明天的路。這樣純
粹簡單的舒適,沒離開之前,天天如此,卻毫不知味。
水影閉起眼睛,微笑著勾勒她想要的未來,曾經幾乎錯失的幸福,以後要牢牢地握在掌
心。
想著想著,笑容慢慢凝固。所有的艱險都過去了,應該不會再有什麼波折,可是為什麼
總覺得有些不對呢?昆山上居然只有她和坤靈兩個人,而坤靈又總是怪怪的,甚至對她很冷
淡,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陌生,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不可解的疑團一個個湧起,壓得她呼吸困難。水影翻了個身,也換了種思路,既然現在
只有坤靈和她在這空蕩蕩的山上,他的古怪和對她的冷淡,都是為了避嫌罷。
水影相信是這樣,只是覺得好笑,坤靈什麼時候變得和世間那些老夫子們一樣迂腐了?
他們之間,又有什麼嫌好避呢?
沉重的困意襲上來,思緒變得模糊而虛幻,在沉入夢鄉之間,水影朦朧地想,等大家都
回來了,坤靈就會和從前一樣了罷?
天一閣,重重的暗紅色簾帷後面,一團幽暗的光影微微地晃動,伴著一聲無人聽見的歎
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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