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卷七:殤魂湖五、殤魂湖
日子就這樣天天過去,坤靈從沒有陪水影看過日出,他終日都在天一閣修書,重幕低垂
,門戶緊鎖,只有當殘照落盡暮色四合,才能見他走出天一閣。
水影卻沒有再質疑困惑過,不是因為絕對的信任,而是整個白天,她都在夢鄉裡沉溺,
根本不知道坤靈是怎麼樣的。
這似乎是一種怪異的循環,每個晚上,和坤靈一起在天絕峰看流星墜落,白日則在夢裡
和明王相見,週而復始。這樣奇怪的生活讓她不安,甚至痛恨自己。這分明就是背叛,為何
她的夢裡從來沒有坤靈,而全部都被明王佔據。夢裡只有他一言不發的哀傷注視,日漸深重
,讓她無法承受。
水影背負著深深的自責,她努力不讓自己入睡,沒有夢,就不見明王。可是沉重的倦意
卻是無法抵擋的。或許,是因為那些流星。
其實,水影並不願每晚都上天絕峰去,那些流星,還有那片湖都讓她感到不安,尤其是
流星墜落的瞬間,絕無例外的會有透骨的寒氣襲進她體內,而且越來越強烈,幾乎將她冰封
,隨之而來的疲倦也愈發沉重地將她拖進更加難醒的夢裡,去面對明王。
這些痛苦她默默忍受著,從不向坤靈說起。因為他喜歡天絕峰上的夜,喜歡看流星的隕
落,喜歡站在崖邊,俯視深谷下的天目湖有些星芒的碎片落入湖裡,湮滅淡淡的光華,隨波
流逝。他越來越少說話,常常整夜地望著湖水怔怔出神,只有下峰時才會對她微笑,淡定的
神情變得堅定決然。
水影一直在他身邊,默默,只是有時會驚心地發覺,坤靈臉上那隱忍的哀傷,竟與明王
別無二致。
「水影,明天,就是你回來的第四十九天了。」夜將盡了,下峰時,坤靈忽然地對她說
。
「哦,那又怎樣?」水影已是睏倦至極,像是只要閉上眼睛,就將陷入永恆的長眠。她
勉強拖著腳步跟在坤靈身邊,根本沒聽清他的話,只是隨口應著。
坤靈轉身,「明天,是最後一天了。」他說著,忽然托起她的臉,「水影,你總要作出
決定。」
「啊?」水影猝然一驚,托在她下頜的手指是冰涼而堅定的,帶著些強硬的決然,讓她
恍惚的意識驟然清醒,她只能仰視,而無法低下頭去迴避他的眼睛。不知為何,他的眼神失
去了平靜,燃燒著暗色的火焰,熾烈且義無反顧,讓她不敢看。
「決定,什麼呀?」她緊張得口吃,想推開他的手,可是行動卻不聽使喚,是不敢,不
願,還是不忍?
「沒什麼。」一聲瘖啞的輕歎,像是拂過的風,坤靈眼裡的火熄滅了,他鬆開手,逕自
下峰去了,忘了水影還留在身後。
望著迅速隱沒不見的熟悉背影,水影忽然想哭,惶惶地,只覺這一別,就是永訣。
水影獨自走下崎嶇冗長的山間小徑,身邊第一次沒了陪伴。腳步益發拖得沉重,好容易
才挨到峰下。靠著一塊嶙峋的山石,想著坤靈不管不顧的離開,一定是生氣了。
她想去天一閣,向他問清楚到底要決定什麼?她不想讓他生氣,不想被他拋下,只能一
個人走。
這樣想著,寒冷和疲倦卻讓她無法行動。天一閣處地偏僻遙遠,要越過奇險的玉蓮台才
能到。而她現在虛弱的體力僅夠支撐回碧煙閣。
推開了碧煙閣的門,水影已是精疲力盡。倚在桌邊休息,正瞥見那棵綴著花蕾的闕寒草
,其中玲瓏的人形蓓蕾已經微微地綻開了,她驚喜地捧過細看,忽然想起今晚正是滿月之期
,要帶闕寒草去峰頂淋浴月光。到明天,水藍色花朵盛開,她就能見到那傳說中的花之精靈
了。
放下花兒,她禁不住歎息。坤靈為什麼會生氣呢?他們何時才能像從前那樣,沒有隔閡
和距離。真的很想再聽他吹簫,絲絲縷縑的輕裊纏綿,引來綵鳳,醉了微風。她從來沒有告
訴過他,她懂得他藏在樂符裡的心意。
現在她很想告訴他,可惜他已經不吹簫了。水影的指尖輕撫過花蕾,滿是期待,闕寒草
的精靈會帶給她幸福的,等花兒開了,一切都會是從前的樣子。
深深的睡意襲來,眼簾不自覺的闔上,入夢前最後的模糊意識裡,她感覺流火在鞘裡錚
鳴。
在夢裡,還是與明王相視。異樣的是,明王的眼神不再憂傷,冷靜而安定。他向她伸出
手,他說:「水影,你握住我的手!」
「為什麼?」即使在夢裡,她仍是驚異。
「快,握住我的手!」他不解釋,急促地命令,有不容抗拒的力量。
水影像是被這命令震懾,她伸出手,走向遙遙向對的明王。似乎有個聲音在心底喃喃,
「握住他的手,就安全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在水影腳下縮短,很近了,她已能看清他唇邊的恬淡笑意,是鼓勵,也
是期盼。她看著明王的手,那是可以通天徹地,把握一切、摧毀一切的手。握住了,就安全
了。
正要再踏上一步,她的眼前掠過坤靈的臉。腳步在瞬間定住,她看著自己伸向明王的手
,茫然自問:「我在幹什麼?」
「水影,握住我的手!快啊,已經沒有時間了!」是什麼讓明王如此的焦急?他催促著
,他們的指尖還差一寸就能相觸了,只差一寸……水影沒有補上這短暫的距離,她看著明王
,除了坤靈,他是唯一讓她心動的男子,可是,他們的手,注定不能相握。
她垂下伸展著的手臂,決然地說:「不!」
這個斬釘截鐵的字擊中了明王,他慢慢地收回手,笑容慘淡,「只差一寸啊。水影,這
就是你與我的距離,如此的近,但我終是碰不到你!這一寸的阻隔,就是坤靈麼?」
「是!」水影驀然心酸,但她直言,毫不迴避。
「我明白了。」他低下頭,語聲驕傲而傷感,「我曾是展翅九萬里的孔雀,可是這一寸
的距離,我卻無力抵達。水影,原諒我,我有心,但是無力!」
水影看著他,驚異得忘記了言語。明王的眼裡,竟流下兩滴淚,在臉上,緩緩滑落。
那是,為她而流的淚麼?明王,竟然為她而流淚?
明王淡淡地笑,他揮手,道:「去罷!」
立刻的,亂雲渡、明王,全部從她眼前消失,她能看到的,只有無底無邊的黑暗。
「啊!」水影驚醒,看看身邊,才發現自己居然倚在桌邊就睡著了。她忍不住地回顧著
那個夢境,明王的淚,是為她流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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