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卷七:殤魂湖殤魂湖
「哎呀,是不是的,又有什麼關係!」她討厭自己如此的游移不定,像個壞女人的樣子
。抬頭才發現天已將黑了,坤靈在等她,但願他已經不生氣了。她定了定神,把明王壓在心
裡,捧著闕寒草,打開了房門。
「坤靈,你怎麼在這裡?」她望著那個打開門就見到的人,脫口驚呼。
「在這裡等你啊。」坤靈笑看著她,明淨安祥,那樣熟悉的笑容,是他原來的樣子。
「這花兒就快開了呀。」聽到他說話,她才慌忙收回癡癡凝視的目光,低下頭去掩飾臉
紅,「嗯,這花兒,今晚帶到峰上去曬月光,明天就開了。」她說著,眼睛瞥到了他手中的
洞簫,驚詫道:「你不是,已經不吹簫了麼?」
「可是,今晚我想吹給你聽的。水影,你想聽麼?」
「當然想聽。」水影連連點頭,隕陶罐裡的闕寒草正在夜風裡娉婷起舞,這真是神奇的
花兒,還沒有開,就已經瀰散了幸福的味道。
天絕峰已籠在了一片圓潤的清輝裡,天淨如水,皓月朗朗,真是個讓人禁不住心生歡喜
的好天氣。但願今晚不要再有流星。她搖頭,甩掉那微微的不快。找了塊極好的地方放下闕
寒草。另一邊,清越的簫音已起,第一聲,就讓她的心狂跳得不能自己,這首曲子,竟是秋
水寒。
初聽得這首簫曲的時候,她才剛剛得道。有了劍仙的身份,初來這世外仙山,看哪裡都
是新鮮,卻又是膽怯怕羞的,除了師傅,不怕和旁人說話。一天,她帶了劍去洗心亭練,還
未到,就聽見了陣陣簫音。明徹清朗,高渺幽淡,她聽著,眼前竟是一片秋水長天的壯闊和
蕭寒,雁南飛,葉飄零,寒水東流,一去不歸。從那時起,直到現在,水影都固執得認為,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坤靈更善吹簫。
一曲終了,她竟已不知覺地站在了吹簫人的面前。那是個年青的男子,清秀俊朗的眉目
間隱著淡淡清愁,一襲青衫,磊落飄逸。修長的手指交纏著,握著一支玉色的洞簫。看到她
突然出現,他有微微的驚詫,然後笑了,似秋日溫潤了寒水的恬靜安然,他問:「你是誰?
」
「我是水影。」她老老實實地回答,只說了這一句,臉已是通紅。
他看著她的羞澀,用瞭解的眼神,他說:「我是坤靈。」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久遠得水影已記不清日子,但她永遠記得當時的情形,和這首曲
子。原來,坤靈也記得。
也許,在那一刻,那一眼,她就已愛上了坤靈,只是,她並未察覺。
撫著發燒的面頰從懷想中醒來,才聽出曲子已經換了,是一首,傷別離。那嗚咽哽哽的
樂律似一根針,直刺進心底,很疼很疼。
水影一驚,起身來到他身邊,「坤靈,你為什麼要吹這首曲子?」
「怎麼,不好聽麼?」樂聲中止,他回頭看她。
「你吹什麼都好,只是不要這個,我聽了害怕。」
「人生在世,別離是在所難免之事,有什麼好怕的呢。不過你既不想聽,就免了罷。」
他低聲歎著,放下了手中的簫,「水影,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很高興。」
「嗯,為什麼?」
「因為你終於做出了決定,水影,謝謝你選擇了我。」他為她理好被風拂亂的髮絲,指
尖劃過她的臉龐,冰涼而細膩。
「啊?」水影大驚,忙不迭地埋下頭去,臉上像在火裡烤著似的滾燙,眼睛牢牢地盯在
地上,只恨找不到一條裂縫,能立刻在他面前遁形。坤靈這樣說,難道他知道她每天的夢,
知道明王,知道她只差一寸,就握住了明王的手……「水影,我說的是真的,我是真的很高
興。」他托起她的臉,讓她面對著他。她滿臉的赧色無遮無擋地映在他眼裡,無處可逃。
水影只有看著他,他眼底的喜悅讓她感動,那喜悅是真誠的,他是真的為了她最終的選
擇而歡喜。她在感動之餘敬佩著坤靈的寬容,如果換了是她,一定無法高興的。
「坤靈,我……」
她正要吐露的心聲被打斷了,坤靈的聲音說,「水影,你把紫煙寒還給我罷。」
這句話,是她根本不曾想到的。「什麼?」她在心裡叫出來,不禁有些氣惱。哼,說什
麼高興,其實還是生氣的,不然怎麼會向她要回紫煙寒的。
心裡這樣想著,卻也不能說出來,本來就是她心分兩處,坤靈生氣也是應該的。紫煙寒
只是他借與她的,她回來後一直不還,現在他要回,也是天經地義,無可厚非的事。
「坤靈,我帶著紫煙寒十年了,我已經不能沒有它了,求求你,把它送給我好不好。」
她捨不得還,軟語懇求著。
「不行!水影,你難道不知紫煙寒是母親留給我的,我已經放下了劍,只能帶著它了。
」坤靈一口回絕她的要求,固執地向她索要珍珠。
「你……」水影還是第一次被他這樣拒絕請求,又羞又氣又是不捨,大叫道:「我回來
這麼久,你為什麼不問我要?偏偏在今天晚上這麼急著要,你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是在明天才回來的啊,我向你要回紫煙寒,正是按時拿回的。」他淡淡笑著
,似是有些傷感。
水影根本不懂他的話,她已經在昆山四十九天了,怎麼是明天才回來。坤靈為了要回紫
煙寒,竟說出這樣矛盾得無法解釋的話。水影再無話可說,她恨恨地掏出紫煙寒,明麗渾圓
的紫色珍珠在她掌心裡打轉,溫柔而清涼,她緊握著,依依不捨,她忽然有種怪異不祥的感
覺,只要把它交給坤靈,就是切斷了她和他的聯繫,就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可是他緊盯著她,空空的手就攤在她面前,迫不及待的焦急。她狠狠一咬牙,把珍珠放
在他手裡,才轉過身,淚水已連串的滴落。
他默然片刻,伸手攬她的肩,輕聲低語,「水影,我要送給你一樣東西,比紫煙寒更珍
貴,永遠地送給你!」
「我不要!」水影拭著淚,不肯轉身。
「你必須要!」坤靈用力扳過她的肩,一把將她擁在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你幹什麼!」水影一驚,這個懷抱雖然是一直嚮往的依靠,但她還在賭氣,漲紅著臉
用力掙扎。「你放手,你快……」
她忽然再說不出話來,坤靈的唇蓋住了那些未及出口的話,水影怔住,她看著他的臉,
第一次在這樣近的距離。他終於吻了她,終於……可是,是夜太冷麼?他的唇是冰涼的,像
他的手指一樣沒有溫度。但她不管這些,因為,是坤靈在吻她啊!
再也沒有任何的氣惱悲傷,她的抗拒變成了擁抱的姿勢,她回應著他的吻。兩個緊緊相
依的人映在如水月光下,可是,地上的影子仍然只有一個。
忽然,水影感到有什麼從坤靈口中吐出,滑進她的口中,是顆圓潤細滑的珠子,溫暖的
,帶著淡淡的芬芳。
那是?水影驚惶地瞪大眼睛,面前的人正漸漸變得虛幻透明。她用盡力氣也無法推開他
,「坤靈,你……」她含糊的語聲不能喚出,而那顆珠子已滑進咽喉,落入腹中。
他放開了她,或許是已沒有力氣再抱她了。他看上去竟像只單薄的人形紙鳶,一陣微風
拂過,他就搖搖地,似是要隨風飄去。
「坤靈!」她哭喊著拉他的手,可是她的手指竟毫不費力地穿過他的身體,就像是穿過
了風,穿過了空氣。她恐慌的事已是事實,剛才那一吻,他把元神給了她。現在的他,只剩
空空的魂魄。
「為什麼?」她撕裂地哭喊著,她真的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元神是修道者畢生所凝的精
華,失了元神,就連魂魄也守不住,將是魂飛魄散的悲慘下場。坤靈怎麼能把元神給了她!
可是,活著的人是無法祭出元神的,只有已經死去的,只靠一顆元神維繫延續著的靈魂才能
這樣。難道,坤靈已經死了?這些天來與她相伴的,只是他依附著元神才維繫不散的靈魂?
「坤靈……」她痛哭著緊緊抱住他,其實她的懷抱裡什麼也沒有。她的淚落下來,穿過
他的身體,碎成晶瑩的水滴,融進土地,不知道來年會不會破土萌芽,開出一朵悲傷的花兒
。
他的笑容依然安祥,「水影,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喜歡你。其實我很膽怯的,我一直
都想告訴你,可一直都不敢。」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水影看到他在她的手臂間輕輕瀰散,她用
盡所有的悲傷,也挽不回的瀰散。
「知道就好。記得,你是答應過我的,就算只有一個人了,也要堅強。何況,你不是一
個人,我是永遠和你在一起的。」他說著,清淡如煙的魂魄已飄到崖邊,最後的回頭,他說
,「水影,今晚不會再有流星墜落,你不會再倦,不會再冷。水影,醒來罷。」
崖下就是那片湖泊,他墜下,落進湖裡。水影跌撞著奔來,只見無數晶亮的光塵,星星
點點從湖水中升起,如閃爍的熒火,湮散在她周圍,她伸手去抓,握了滿把,卻只是空。
這個景象,她已不是第一次見到了,在夢裡,明王就曾演示給她看的。明王說,不要被
表象所迷惑,這情淚鏡,不管變成什麼,終歸也只是情淚鏡。
而她卻忘記了這番箴言,她看不清楚,崖下的天目湖,其實就是情淚鏡。
一陣烈烈的山風刮過,捲去了所有的光塵,她就在這風裡聲嘶力竭地喊:「坤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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