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卷一:鎖魂木尾聲:事未了
水影引導著魂靈回歸地府,回程中正看見鬼使帶來了何守誠的魂魄,卻不見月盈。水影
黯然歎息,他們赴的不是同一個黃泉,來生化燕雙飛,不過是美麗的自欺罷了。
天色大亮,天空是耀眼的湛藍,陽光照耀著枯死的苦楝樹,也照耀著從鎮口通向遠方的
康莊大道。平安集的人們欣喜若狂,他們在路上狂奔大喊,相擁而泣。一位老者雙膝跪地,
仰天高呼道:「路終於又回來了,平安集終於能活了!」
水影從狂喜的人群中穿過,默然離開,她也為平安集的重生而喜悅,卻沒有心情與他們
一起慶賀,她的心中,悲大於喜,還有團謎一般的黑影。
「流火,你說那黑影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到底想幹什麼?他說我欠他一滴血,要用我的
命來還,但昨晚他為什麼不和月盈聯手殺我?」水影走在路上,撫摸著劍鞘低語,許多的問
題卻沒有一個答案。她自嘲地笑:「我真傻,明知道你不能回答,還想出這麼多疑團來煩你
……」
「它不能回答,我卻能回答!」熟悉的聲音冰冷地擦肩而過,水影只覺腰間一空,猛回
頭,卻見流火已被捲入黑影之中。她大驚,不顧一切上前奪劍。黑影輕輕閃過,快如流星地
疾飛而去,只有聲音遙遙飄回:「你若想要回這把劍,若想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就到亂雲
渡來找我。記住,亂雲渡!」
卷二:亂雲渡一、亂雲無覓處
世間光陰容易過,倏忽一晃,天氣就已由夏轉秋了,陽光清淡平和的普照,溫度不再是
炙烤的酷熱,颯颯風聲裡已有了輕微的寒意,有些泛黃的葉子在風中脫離枝頭,簌簌地打著
旋兒,飄落在地。
水影走在路上,正是午時,同路的行人寥寥無幾,水影孑然獨行,寂寞的腳步一點點地
踩碎鋪灑在地上的細碎陽光。這樣沒有方向的路她已走過了千萬程,卻仍然沒有找到要去的
地方,倦怠和絕望越來越沉重,她甚至懷疑,亂雲渡也許根本就不是世間之所。但若是這樣
,她該去何處尋覓流火?
在路口的岔道處,建著一座小巧精緻的酒坊,淡黃色的幌子上迎風招展著三個黑絲絨繡
成的字:杏林香。水影倦意沉沉,於是進去歇歇腳步。
酒坊中生意極好,座無虛席,笑語喧嘩,只有角落的一個座位空著。水影走過去,憑窗
而坐,默默地出神。小二連忙上前招呼,水影一言不發的擺擺手,小二怏怏而退,還不時地
回頭看她,惑然不解。這神仙般的白衣女子既然不吃不喝,到這酒坊來幹什麼?
水影渾然不覺旁人的目光,自顧自地神遊天外,相鄰一桌的客人正在閒談,零星的隻言
片語飄進她的耳中,一個粗豪的聲音笑問道:「大哥,這一趟鏢準備怎麼走?」「那還用說
,當然得繞過亂雲渡……」
「亂雲渡!」一語入耳,轟然有如雷擊。水影猛地回頭,看著鄰桌,那是幾個江湖客模
樣的人,濃眉大眼,魁梧粗壯,腰間皆佩著刀劍,正肆無忌憚地據桌豪飲。
水影略一思量,離座來到他們桌前,幾人看到她過來,俱是一怔,停下杯筷,愣愣地看
著她。「請問各位,你們方才說到亂雲渡,此地真有亂雲渡麼?」「是啊,亂雲渡就在離此
不遠處,姑娘問這作甚?」一個身著藍衫,氣度不凡,方才被喚作大哥的人回過神來,忙忙
站起,陪笑答道。
水影點頭,沉吟道:「不知各位能否帶我前去一看?」眾人面面相覷,那人笑道:「亂
雲渡可不是什麼好玩好看的地方,姑娘為何要去那裡?」「我……我有事要辦,要……到那
裡找人!」水影低著頭,很艱澀地囁嚅著。
「找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驚奇而疑惑,好半天,那人才問道:「姑娘,
你可知亂雲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看到水影搖頭,那人接口道:「亂雲渡不是過河的渡口
,而是一片死寂荒涼的碎石灘,連鳥兒都不從那裡的天上飛過,就近方圓幾里都不見人煙,
我們這些保鏢押貨的,每每都要繞道而過。你竟要去那裡找人?」
水影也頗感意外,但那黑影既然約她去亂雲渡,應該不是誑她。現在好容易有了線索,
豈能輕易放棄。她猶豫片刻,決然道:「我和人約好了在亂雲渡有事相談,煩請各位帶我走
一趟吧。」
那人不說話,上下打量她一番,才開口道:「姑娘若執意要去,就請先回座相候,待我
和弟兄們商量商量。」
水影無奈,也只得回到自己桌前坐下,那些人則在一旁竊竊低語,不時有人回頭看她一
眼,目光游移閃爍,水影也不在意他們異樣的眼神,靜靜地等待著他們商量出個結果。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光景,那藍衫人才施施然來到水影桌前,面沉如水,低聲道:「姑娘
,可否移步到外面說話?」水影點頭,隨眾人出了酒坊,來到不遠處的一片棗林中。藍衫人
還未開口,他身旁一個蓄著濃密絡腮鬍的大漢斜睨著水影,冷笑道:「年紀輕輕的姑娘家,
做什麼不好,偏要做強盜!」「做強盜?」水影疑惑,不解他話裡的意思。
「你若不是強盜,為何我們剛一說到要繞道亂雲渡,你就說要到亂雲渡去。分明是看到
我們保的這趟鏢重,你是跟亂雲渡的強盜約好了吧,把我們引去,你能分得多少?」「你…
…」水影再也想不到自己竟被人當作強盜,又驚又怒,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藍衫人見她臉色
突變,默然無語,以為她是默認,向同伴使個眼色,一眾人迅速散開,將她團團圍住,每人
的手都摸向了各自的兵器。
水影定下神來,轉眼看著包圍她的人們,不禁氣往上湧,也不想解釋,傲然道:「就算
我是強盜,那又如何?你們能將我怎樣?我若是一定要讓你們帶我去亂雲渡,你們又能怎樣
?」
藍衫人一怔,又將面前這美麗纖柔的女子仔細打量一番,實在沒看出她有什麼特異之處
,這才冷哼一聲,「唰」地回手抽出腰間的鑌鐵雙刀,陰笑道:「姑娘說話好大的口氣,可
惜我們這些闖江湖的,不是被嚇大的,你問我們能怎樣,現在我就來告訴你!」
說話間,森寒的刀光已如飛雪般層層捲來,森寒的殺意將枝頭休憩的鳥兒驚得撲簌簌掠
起,倉皇地飛向遠方。水影不閃不避,在匹練般的光暈中盈盈而立,唇邊一抹輕嘲的淺笑,
撕裂的刀風只是鼓蕩起她的衣袂長袖和額前的髮絲,卻絲毫碰觸不到她的身體。
轉眼間,一套雷霆萬鈞的「驚雲刀法」已堪堪使完,水影仍是渾不在意,笑意盈然。藍
衫人則是神色驚惶,額上已滲出密密的汗珠,刀勢也漸漸沉重起來。圍堵水影的眾人見此情
形,亦是面面相覷的驚疑。那藍衫人名叫李名浩,號稱「不敗神刀」,在江湖上也有極響的
名頭,雙刀之下極少有人能夠抵擋,還從未遇到這樣的怪事,那看似弱不經風的女子也不躲
閃,竟然在凌厲的刀光中毫髮無傷。
這些鏢客整日在江湖上打拼,過的是刀頭舔血的生活,見此形勢,只當是運氣不好,撞
著了硬茬,急忙齊擁而上,一時間,原本寂靜的棗林中吼聲震天,殺氣縱橫,刀槍劍戟各色
兵器交纏如網,凌空飛舞。
水影佇立在透明的屏蔽之中,靜靜看著那些紅了眼睛的漢子,拚命卻無能為力,俗人凡
鐵能奈她何?只是讓她覺得厭煩而已。
大約又過了一柱香的工夫,情形依然沒有改變,眾人也覺有些不對,只是不敢停手。在
江湖上,一旦發生爭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現在已是騎虎難下之勢,他們驚怖異常,卻
又不敢停住攻勢,只能勉力支撐。
水影沒心思和他們這樣耗下去,手腕輕揚,纖美的指尖緩緩點出,蜻蜓點水般輕柔飄忽
,似乎毫不著力,那群鏢客卻只覺犀利的劍鋒破空襲來,溫熱的空氣剎時凜冽如冬,無形的
重壓排山倒海,全身有如割裂般的疼痛,軟弱無力,「嗆啷啷」一陣響,原本緊握在手的兵
器紛紛落地,人也無力立足,呻吟著,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你……你想怎樣?」李名浩惡狠狠地瞪著水影,嘶啞著喉嚨問道。心裡卻自認倒霉,
眼前這女子一定不是人,非妖即魔,看來鏢是保不住了,或許連自己和兄弟們的命,都得成
了這妖怪的口中食。
「我?我只想讓你們帶我去亂雲渡而已,是你們不由分說,上來就動手的呀!」水影看
著他們眼底閃爍的懼意,不禁心生惻隱,柔聲道:「我真的並無惡意,也不願傷人,你們若
是不信,可以先把鏢押在這裡,帶我去亂雲渡之後,再回來押鏢走路,如何?」
李名浩掙扎著起身,苦笑道:「姑娘既然執意要去那裡,我們還有何話說?」他回頭招
呼那絡腮鬍子,「你我陪著這位姑娘走一趟吧,其餘的兄弟們守著鏢車,等我們回來。」
他二人垂首無言,在前引路,水影尾隨其後,三人一路行來,出了鬧市,人煙田舍漸漸
稀少,愈往前行,景色越發的荒涼,走了大半天的光景,三人來到了一大片渺無人跡的碎石
灘,李名浩抬手一指:「喏,這裡就是亂雲渡!」「這裡?」水影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前面
不遠處歪斜著一塊殘損破敗的石碑,上面果然刻著三個黑色的篆字:亂雲渡!
水影看著那塊石碑,緊緊戚眉,然後轉眼遠眺,這一片碎石灘竟似望不到盡頭,哪裡也
看不到一個人影。她不信這裡會是那黑影的老巢。「此地只有這一個亂雲渡嗎?」她回頭問
兩個嚮導。
「姑娘真會說笑,不只是此地,方圓千里之內,也只有這一個亂雲渡。」李名浩苦著臉
,擰著眉,卻又不敢不裝出笑容,「姑娘說過帶到了路就讓我們回去,我們現在……」
「你們走吧,麻煩了。」水影揮了揮手,繼續看著石碑,怔了許久,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忙扶起石碑,向左右旋轉,無奈那石頭卻紋絲不動,看來不是機關。她沮喪地放棄努力。
轉過身來,那二人早已走得不見蹤影。
她踩著崎嶇的碎石向前走去,彷徨四顧。周圍寂靜得只聽到自己的腳步和心跳。她忍不
住放聲高呼道:「你在哪兒?你讓我到亂雲渡來,我來了!你快出來,把流火還給我!」她
一遍遍地呼喊,可是沒有人回答,更沒有人出現。只有如血的夕陽伴著她淒涼的喊聲中徐徐
沉落。天色愈來愈暗,夜色漸漸將天地溶在一起。寒意淒惻,徹底的絕望像潮水蔓延,慢慢
地淹沒水影,讓她在刻骨的寒冷中窒息。
秋風瑟瑟,鼓蕩著水影的衣襟。淡素的白衣在夜色中獵獵飄舞,襯著她飛揚的髮絲和寒
水雙瞳,是觸目驚心的淒冷。無星無月的夜,黑絲絨的天幕上凝著沉鬱的陰雲,水影在這陰
雲下跌跌撞撞地前行,漫無方向,離開了這裡又去哪裡?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終於走出了那片荒袤的碎石灘,凌亂的腳步踏上了一條綿綿的羊腸小路,卻不知有一
雙比星光更寒冷明亮的目光在身後注視,淒厲凜冽的眸子裡有淡淡的暖意閃過,和一聲隱約
的歎息。只是水影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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