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卷二:亂雲渡二、秋山琴音裊
東方的天際緩慢地露出一線灰白,朦朧的,然後漸漸泛起絢爛的霞,幻彩的光線驚艷明
麗,眩人眼目。早起的鳥兒精心梳理好美麗的羽毛,在枝頭撲簌簌振翅,歡快地啁啾鳴唱,
喚起剛剛甦醒的太陽。陽光輕輕探出酒紅色的臉龐,慵懶的攀上天邊,溫暖的笑靨曬乾了樹
枝花蕾上清冷的露珠。
而這一切的美景,在水影眼中都視若無睹,她失神的眼裡看到的所有都只是荒蕪的空白
。歷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亂雲渡,竟是一片無人的死地。那黑影騙了她,他劫走了流火,然
後告訴她一個無處尋覓的所在,只是一個惡毒的玩笑而已,陷她於萬劫不復的絕望深淵。
沉香山,是此地的名山,玲瓏秀麗,山勢和緩,並不以險峻巍峨著稱,傾倒觀者的,是
山上的楓樹。從山腳起,一路蜿蜒而上,觸目所及,儘是挺拔蒼翠的楓樹,尤其是一大片廣
袤的楓林,幾乎鋪滿整個山巔。春夏猶可,一到金風乍起的秋,滿樹的綠葉一點點被秋色染
紅,整座山便似一點點被火焰包圍。到得深秋時節,遠遠望去,沉香山便是一團金紅色的火
燒雲,灼灼其華,幾乎燙傷了人們的眼睛。
於是,重陽前後,登山賞楓,便成了此處風雅之士每年必行的怡情樂事。公子佳人,衣
香鬢影,吟詩作對笑語歡言之聲,在山路間楓林中輕漫蕩漾。
水影也隨著人流上了沉香山,她根本無意識要去哪裡,只是被機械的腳步帶來了這裡,
絕艷的紅葉也燃不起她空洞無神的眼眸,她走在快樂談笑的人群間,麻木不仁,像一個被看
不見的絲線遙遙操控的可憐木偶。
一路行來,漸漸到了山巔,滿眼儘是灼灼的烈艷,經霜的葉,紅於二月的花。人人皆是
驚歎讚賞,水影竟也像從夢魘中甦醒般有了感應,但喚醒她的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一陣隱
約恍惚的琴音。
琴聲傳來的方向是楓林深處,清淡空靈,不沾絲毫的煙火氣,纖細如絲卻連綿不斷。水
影佇立著,靜靜聽了一刻,竟如醍醐灌頂般清心靜神,所有的傷痛絕望,憤怒惶恐都在此時
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心中如被雨露洗過的天空,一片澄澈清明。水影木然僵硬的臉色漸漸柔
和,嘴角牽動,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不禁循著樂音,步入那片火焰簇簇的霜林。
越往前行,琴音越發清晰,婉轉幽然,如山間潺潺的泉。水影聽得出神,不知不覺中,
已走到了楓林的盡頭。前面是一片芳草地,雖然已是深秋,草色卻翠色慾滴,濃濃的綠在這
滿山的艷艷映襯下,翠玉般明澈透亮,讓人莫名的歡喜。
琴音就是由此而發,操琴的人正在水影眼前,是一位窈窕纖柔的女子,正值妙齡韶華,
著一襲淺紫的長裙,寬大的裙袂盈盈展開,鋪在青碧的草地上,玉頸低垂,烏黑亮澤的秀髮
半披在肩頭,髮髻上插著一支碧玉簪,綠翠的墜子在風中輕輕地晃。一具式樣古雅精緻的瑤
琴放在她的膝頭,撥弦的手晶瑩玉潤,纖秀柔美。輕彈款按間,曼妙樂音便如溪流,淙淙潺
潺從指間流出,沁人心脾。
水影不敢擾了這樣絕美的風景,緘默無語,安靜地聆聽。那女子也沒有覺察有人在身邊
,全部身心投注在指間弦下,彷彿已被自己的琴聲陶醉,渾然忘我。她身後侍立的青衣小鬟
烏溜溜的眼珠一轉,早瞥見了水影,只是不敢攪了主人的雅興,一聲不吱,偷偷打量著她,
抿著嘴兒輕笑。
女子揮手撥下最後一弦,裊裊的餘音還未散去,小丫鬟已急不可耐的笑嚷道:「小姐,
你的琴彈得越發好了,你看,這位姑娘站在這兒,聽了好半天了。」那女子聞得此言,連忙
抬頭,水影這才看見她的容顏,心中竟有些微的妒意。世間的女子竟美得不染塵俗,芙蓉如
面柳如眉,星眸檀唇,笑意盈盈,吹彈得破的玉色肌膚映出淡淡的紅暈,眼神安然清澄,如
平靜的湖水。
她看到水影,微微一怔,連忙放下膝上的琴,起身斂衽施禮,含笑道:「方纔彈琴入神
,不知姑娘在側,多有失禮,勿怪。」
水影忙伸手相扶,還禮道:「是我失禮才是,聽到琴聲美妙就擅自闖來,只怕擾了姑娘
的清興。」
女子目光流轉,輕笑道:「哪裡。上山時走得累了,在此歇息,胡亂彈了一曲,解悶罷
了,誰知姑娘竟是知音,我歡喜還來不及呢。」她說著拉起水影的手,「今日在此遇見,便
是有緣,請教姑娘芳名。」
見這美麗多才的女子如此親切平和,水影也有淡淡的喜悅,便順口說了名字。女子展顏
道:「我叫雀明。」
「雀明?」水影喚道,心中忽然有種異樣,卻又說不出是什麼,於是笑道:「好名字。
」
「你的名字也很好呀!」雀明拉著她席地而坐,捧過琴來,「你若是喜歡,我就再彈一
曲,已酬知己。」
琴聲又起,清越明快,色彩亮澤,帶著在陽光下翩然起舞的自由和喜悅。水影聽著,卻
不禁黯然神傷。她無法像彈琴的女子一樣簡單快樂,流火還沒有找到,也許永遠不能找回了
。沒有流火,她將怎樣面對以後的劫難。那個詭秘的黑影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騙她?後面
還籌劃著怎樣的陰謀?這些至關重要的問題都沒有答案,都是難以預測的危機。
琴音飄裊,輕撫著水影的困惑憂傷,讓她想起了遙遠的昆山,那裡有一個人在等她,若
是她回不去了,他也會等下去,直到耗盡漫長的生命。
「你哭了!」不知何時,樂聲已止,雀明按住琴弦,驚異地望著她。
水影拭去眼角的淚珠,勉強一笑,「沒什麼。只是你的琴聲讓我想起了一個朋友。」「
你的朋友也精通琴技?」雀明輕輕地撥著弦,問道。
「嗯。不過,他的簫吹得更好。在他吹簫的時候,常有鳳凰在他身邊起舞。」水影茫茫
然望著遠方,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鳳凰?」雀明明淨的雙眸滿是疑惑,「那不是傳說中的神鳥嗎?你見過鳳凰?」水影
這才察覺失言,懊悔怎麼能把這些往事說與凡人,她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解釋。
看到她的尷尬,雀明善意地笑了,「古書上說,從前有一個叫做蕭史的人,極善吹簫,
在鳳樓上臨月吹簫,引來紫鳳。然後乘鳳而去,飛昇成仙了。書上既這樣寫,可見絕技真能
引來神物。可惜我無緣聽到如此絕妙的音律。」
她看著水影,輕聲道:「我看你不僅是想起了朋友,好像還有很多的傷心事,可以告訴
我嗎?也許我可以幫你。」雀明的善良和誠懇讓水影感到安慰,她真的很想對她傾訴,可是
千頭萬緒擰成一團亂麻,連她自己都理不清,弄不明。再說,她們屬於不同的世界,她的事
,即使說出來,雀明如何能信。
「我……有件很重要的東西被人劫去了,也許再也找不回了。」猶豫許久,水影終於說
出一句雀明能聽懂,能相信的話。
雀明點頭,思量半晌方道:「那你為什麼不報官?」水影哭笑不得,到底是凡世中的女
子,想到的解決方式合理合法,卻毫無作用。她低頭苦笑:「報官沒有用。劫我東西之人和
我約好在亂雲渡相見,了結此事。可我到了哪裡卻沒有見到他,現在,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
「亂雲渡!」雀明忽然失口驚呼,滿臉惶恐之色,「你去了那裡?那地方沒有人敢去的
,那裡有……」她慌張地伸手掩口,不敢再說下去。
雀明的驚恐和欲言又止,彷彿是無邊的黑暗中突然閃出的一絲火光,重新點燃了水影的
希望。「那裡有什麼?」水影一把抓住她,急迫地追問。
「那裡有……」雀明被抓疼了,掙脫開水影的手,怯怯地道:「那裡有一個怪物,會吃
人的!」她怕水影不信,認真地加重語氣,「聽長輩們相傳,很久很久以前,那裡是一條很
大的河,許多人家依河而居,日子過得美滿富足。可是就在一夜之間,天降橫禍,那條大河
居然徹底乾涸成了一片亂石灘,臨岸而居的人全都死了。那塊刻著亂雲渡三字的石碑也是在
當夜豎立起來的,人們都說那下面住著一個法力無邊的怪物,就是它讓河水乾涸,殺死了河
邊的居民。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到那裡去了。」
「是這樣。」水影低下頭,暗自忖度,能造成這樣巨大災難的,絕不是一般的妖邪,但
是她相信那黑影有這樣的能力。看來他的確就在亂雲渡,只是潛藏得太過隱匿。而那塊神秘
出現,導致眾生罹難的石碑,必定就是機關入口,只要找到開啟它的方法,就能找到那個黑
影,拿回流火。
水影想著,嘴角慢慢泛起欣喜的笑,儘管前途凶險多舛,但總算是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又有了一絲希望。她深吸一口氣,起身笑道:「今日遇見你,真是受益匪淺。希望日後還
能有緣相聚,我還有事要辦,先走一步了。」雀明默然,凝神注視著她,剪水雙瞳流轉異樣
的光彩。水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轉身準備下山。
「你等等。」雀明從琴上取下三根弦遞給水影,嫣然道:「今日初見,無以相贈,這三
根琴弦送給你留作紀念吧。興許,以後還有點用處。」
水影道謝接過,那琴弦竟不知是何物製成,入手綿軟,輕若無物,在陽光下顯得斑斕瑰
麗。奇光異彩,全然不似凡世的俗物。水影頓生疑惑,重新審視面前娉婷清麗的女子,雀明
正倚著一棵艷艷的楓樹,迎向她的目光,笑意淡淡,在秋日恬靜的陽光裡,如一朵睡蓮盈盈
盛開。
水影凝視她許久,卻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雀明無疑只是平凡的世間女子。她無暇多想
,收起三根琴弦,轉身下山,在回頭的瞬間,卻見雀明的手似有意若無意地在樹幹上輕輕敲
了三下,眼底有異樣的光劃過,淒厲而狂熱,似閃電般一閃而逝,卻讓水影心頭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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