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劍仙水影

                     【第五十章】 
    
    卷外篇:清零花開——孔雀明王后傳四、命難違
    
        天色破曉,太陽的金箭刺穿朦朧的晨霧,看來又是一個好天氣,安詳平靜,沒有任何不
    幸的預兆。 
     
      他本應回去了,今天將要發生的事他不必管,他已經說了該說的話,能不能躲過這一天 
    ,就看她的造化了。 
     
      可是他沒有走,他一直徘徊在那個村口,早起下地勞作的人們在他身邊來來往往,視而 
    不見,他不想讓人看到,更不想被她看到。 
     
      日上中天,午時都已過了,一切平靜得出乎意料,正要鬆口氣,一個粉色的身影急匆匆 
    奔來,他搖頭,無奈苦笑。 
     
      「六嬸,我娘又病了,拜託您照看一下,我去城裡抓藥。」她在村口拉住一個鄰居,慌 
    亂地囑托,卻沒有聽到他的歎息。 
     
      她在前面跑著,不知身後有人不離不棄,也不知宿命的劫迫在眉稍。 
     
      城裡是車水馬龍的繁華,她要找的藥鋪就在那條最熱鬧,最擁擠的街上,接踵摩肩的人 
    們像一條河,滔滔地川流不息。他心煩意亂地溶在這紛亂的人潮中,只為了守護那片飄零的 
    葉子。 
     
      前面忽然一陣騷亂,人的驚呼伴著馬的蹄聲和長嘶席捲而來,一匹健馬拖著大車橫衝直 
    撞,趕車的人已經嚇癱了,根本無力挽住狂奔的驚馬。馬車已衝了過來,撞向潰逃的人群, 
    她驚得呆住了,全然不知躲閃,人們都已逃開,只有她,首當其衝地面對這突然的災難。在 
    車伕的身後,閃過一雙暗綠色的眼睛,看著她,得意獰笑……馬在將要撞上她的剎那停住了 
    ,就像被突然釘在地上一樣,沒有再向前移動一分一寸。 
     
      喘息未定的人們誰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匹狂奔的驚馬居然能在剎那間完全停住,就 
    是夢裡也不會有這樣奇異的場景。 
     
      「姑娘,你沒傷著吧?」一個老漢先回過神來,打量著這個福大命大的女子。她也低頭 
    把自己檢查了一遍,才肯定地搖頭,「沒有。」 
     
      「姑娘,肯定是菩薩護著你呢。」一個老婦人接口道,「回家別忘了點柱香謝過菩薩。 
    」「就是啊就是啊……」人們總算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紛紛隨聲附和。 
     
      人們紛紛地讚頌著菩薩救苦救難,功德無量,只有馬車上那雙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一個 
    地方,那裡卻沒有人。 
     
      越靈兒大大地虛驚一場,買到藥急匆匆地往回趕,仍然心有餘悸,「真的是菩薩麼?」 
    她有些不信,又不敢懷疑。 
     
      臨近村子的路上有一條河,走過時,她不經意地望了一眼,不禁一驚,遠處的河面上半 
    浮半沉著一個人,正向岸邊漂來,臉朝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也許是這一段的水流湍急,那個人漂移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手臂似乎動了兩下。 
     
      「還活著。」她驚呼道,立刻跑到河邊,正好有條小船泊在那裡,她抓過木槳,俯下身 
    ,盡力把槳伸給溺水的人,「你抓住,我拉你上來。」 
     
      那人真的沒有死,伸出一隻泡得慘白的手,牢牢地抓住了船槳。「你抓牢,千萬別鬆手 
    。」她大聲叮囑著,用力回拉。 
     
      「好,我不會鬆手的。」垂死的人突然說話了,仰起頭來看著她,慘碧的臉猙獰地扭曲 
    著,好像是在笑,咧開的嘴角里,森白的牙齒在閃光。 
     
      「啊!」她失聲驚呼。那只握著船槳的手突然變成綠色的,像水草一樣,纏繞著木槳暴 
    長過來,濕淋淋,粘糊糊的手指像鐵箍般有力,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識後退,腳下 
    卻是一滑,身不由己地墜下河岸。 
     
      在將被淹沒的瞬間,腦中是一片空白,卻清楚地感到有風聲急掠而過,似無形的劍鋒劃 
    下,河水齊齊地向兩邊分開,抓著她的那只綠色的手寸寸斷裂。她還不及反應,身體已回到 
    了岸上,而河裡什麼也沒有了,那只槳,也好端端地回到了船裡,她摸著身上,衣服是乾的 
    ,連袖子也沒濕,她怔怔地呆立,懷疑剛才是不是做了場驚恐的白日夢,如果不是夢,難道 
    又是菩薩在護佑她? 
     
      「算了,不想那麼多,管它是什麼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搖搖頭,不再去想那 
    驚恐的夢魘,拎起藥包回家,邊走邊低聲自語,「那位明先生讓我今天不要出門,還真是對 
    呢,看來他一定是個算命先生。」 
     
      「咳,」平靜的河面上探出一個綠色的腦袋,曬笑著吐出嘴裡的水,「孔雀明王什麼時 
    候變成算命先生的,真是有趣。」 
     
      「你從哪裡來的,就回到哪裡去,不然,我保證會有更有趣的事發生。」黑衣男子突兀 
    地出現在河邊,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 
     
      「你在威脅我麼?」那傢伙從河裡竄了上來,惱怒地大吼,「這話本該我說才是。那女 
    子應在今天死去,這是天命,你卻接連兩次阻攔我,你是什麼意思?」 
     
      「你是哪個司的鬼使?好大的氣勢。」明王上下打量著他,微微皺眉。 
     
      「我不是地府來的,所以壓根用不著怕你。」綠色的怪物咧嘴一笑,挺了挺胸,神氣活 
    現的樣子。 
     
      明王眼裡劃過一絲疑惑,隨即平靜如初,「我並沒有讓你怕我,我只想告訴你,那個女 
    子不能死。我不管她從前的命運是怎樣輪迴的,總之現在,我不會讓她死的,你可以回去覆 
    命了。」 
     
      「你憑什麼更改天定的命!帶不走她的魂,我拿什麼回去覆命?」那個鬼使暴跳起來, 
    「你……」 
     
      明王饒有興味地欣賞著他憤怒的咆哮,伸出一隻手,覆上了他的頭頂,高大魁梧的鬼使 
    忽然迅速地萎縮,一眨眼的工夫,就縮成不足半寸的小人兒,乍一看去,竟像只綠色的蚱蜢 
    。兀自在手舞足蹈,可是聲音卻細微得聽不清了。 
     
      明王俯身,拾起小人攥在手裡,「既然現在你不肯回去,那就再耽擱幾個時辰罷,等到 
    子時一過,我就放你走。」 
     
      「孔雀明王,你目無天命……我是奉命來執行法度的,你竟然挾執我,我……我要去佛 
    祖座前告你……」 
     
      明王冷笑,「隨便你以後怎樣,但是現在,最好閉嘴。」 
     
      「好漢不吃眼前虧」並不只是凡人的信條,鬼使悻悻地眨眨眼,立刻沉默得再無一點聲 
    音。 
     
      以後的幾個時辰倒是相安無事,很快就入夜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們漸漸進入了 
    夢鄉,村東頭的兩間小屋裡還亮著燈,但已不會再有危險了。 
     
      村子前面有一片沒有耕種的荒地,空曠幽靜,春夜的風刮過這裡時也添了幾分寒意,天 
    空裡沒有暗色的雲朵,星光顯得分外清冽。 
     
      這是他第一次在塵世仰望高天,這片他曾經厭倦逃離的天空,現在望著,卻份外的美麗 
    ,「明天,就要回去了。」他喃喃地說著,心裡湧起異樣的滋味,不知是喜是憂。 
     
      「你快點放了我罷,你要回去,我也要回去了。」沉悶的聲音在他緊攥的手掌裡哀求, 
    不甘地掙扎著。 
     
      「急什麼,過了子時,我自會放你的。」明王說著,還是伸開手,讓他透一口氣。綠色 
    的小人兒匍匐在他手上,喘息著,抬頭看看天色,嘿嘿冷笑,「現在離子時還有半個時辰, 
    我還有機會……」 
     
      「你這個樣子,還能有什麼機會?」明王不以為然,倚著一塊大石坐下,撥弄著一叢開 
    著淡紫小花的野草。 
     
      「那可不一定呢。」他咕噥了一聲,埋著頭不說話了。 
     
      一輪黯淡的上弦月漸漸升至中天,就要到子時了,明王舒了口氣,搖了搖手中的小人, 
    「再過一刻,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交差?哼,我拿什麼交……」鬼使恨恨道,忽然一下頓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 
    ,有一小團火光攸然亮起,但那不是她家的方向,可能是流浪的旅人在生火取暖。 
     
      「看到沒有,起火了,起火了……」他狂喜地叫了起來,扭過頭得意地笑,「你以為她 
    躲在家裡就沒事了麼?她現在也許正在廚房裡給她母親煎藥,灶裡的火星也許會濺出來,點 
    燃旁邊的柴草,然後,廚房的門也許正好卡住了,怎麼也打不開,再然後……」 
     
      「住口!」明王驟然失色,重重摔下滿口毒咒的鬼使,向村子飛奔而去。那些可怕的話 
    不是瀉憤的空談,勾魂鬼使的「言靈咒」,只要有一點可利用的條件,就可以轉嫁給被咒的 
    人,哪怕相隔著千里萬里,也不會落空。 
     
      村子裡已經亂成一團,剛從夢裡驚醒的人們慌亂地奔走,提桶端盆,衝向村東邊的陳牧 
    之家,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天。明王遠遠地望著,鼎沸的人聲在他卻是寂靜,火光映在他 
    眼裡,是徹骨的悲涼。他終於還是沒能保護她,他不敢去想,在被烈焰吞沒的時候,她是怎 
    樣的絕望……火滅了,疲倦的村民們歎息著陸續散去,只留下幾個婦女,安撫兩個悲痛欲絕 
    的人。白髮蒼蒼的老母親已經哭得聲噎氣絕,昏了過去,陳牧之呆坐在妻子的屍體旁,寂靜 
    地沉默,乾涸的眼眶裡一滴淚也沒有。 
     
      他在這裡站了很久,沒有人注意到他,那幾個女人一面歎著氣忙碌,一面交頭接耳的私 
    語。「這場火起得真是莫名其妙,這靈兒平時做家事多仔細呀,連飯都沒燒糊過,怎麼會弄 
    成這樣。」「就是呢,你說,這麼大的火,怎麼只單單的燒了廚房,他家的廂房就隔著一道 
    牆,竟一點沒燒著……」「還有更奇怪的,」一個女人偏過頭,湊在同伴的耳邊,「你看靈 
    兒的屍體,哪像是被火燒死的,臉一點沒毀,甚至比活著的時候還漂亮呢……」 
     
      「我可以看看她麼?」正說著,她們聽到身後有低沉的語聲,回頭,一個黑衣的男人正 
    站在床前,手放在覆蓋著靈兒屍體的白布上。問守在床前的陳牧之。 
     
      「你……你是誰?」她們忽然莫名地恐懼,想走近,卻又不敢;而陳牧之毫無反應地呆 
    滯著,許久,才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些女人沒有說錯,她依然如生前的美麗,兩頰明艷如薔薇,微啟的唇邊含著一絲淺笑 
    ,低垂眼簾,彷彿只是片刻的小憩,很快就會醒來,一如往常。可是她蜷縮的手指僵硬,冷 
    得像冰,已經沒有一絲體溫了。 
     
      「她早上還在的……她還跟我說話,對我笑……就像現在這樣笑……」陳牧之忽然說話 
    了,他的聲音沙啞扭曲,是在努力地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你知不知道,靈兒是多好 
    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好……」他嘶喊著,再也忍不住的淚洶湧滂沱。 
     
      明王沉默,他竟和這個平凡的男人殊途同歸,他們愛著同一個女子,他愛著她的過去, 
    而他,愛著她的現在,也許正是這冥冥中的巧合,才讓陳牧之在他面前失聲,崩潰。 
     
      「她沒有死,我能救她。」他沉吟半晌說出的話,讓屋裡的人都是一驚,幾個女人面面 
    相覷,不想這個儀表堂堂的人竟是個瘋子。陳牧之的眼裡卻放出狂熱的光,他「撲通」一聲 
    跪倒,重重地磕下頭去,「我也知道靈兒沒死……求求你救她!」 
     
      地府裡永遠瀰漫著一種灰暗的死氣,閻君的大殿上也不例外,而閻君費力堆起的滿面笑 
    容,好歹給這裡添了點生氣和溫度。「」孔雀明王,我已經說過了,這裡沒有水影的魂魄, 
    你怎麼不信呀,那你說,到底要我怎樣,你才信我的話,就是我想騙你,也得有那份膽量不 
    是!「閻君苦笑著,打躬作揖。 
     
      「我問你,水影執意為人,違了天命,因此每一世的壽數都被限定在二十歲,這是不是 
    真的?」 
     
      「這當然是真的了。」閻君無奈地歎氣,「她觸怒了天顏,誰也無法救她,明王你要是 
    因此來怪我,那實在是冤枉。」 
     
      「我並沒怪你,我只是來要回她的魂魄。你說這裡沒有,這話只能去騙小孩子,凡人的 
    生死輪迴都由地府所轄,你這裡怎麼會沒有她的魂魄。」 
     
      「哎喲,是真的沒有啊!」閻君急得幾乎哭出來,「你要不信的話就搜吧,從我這總管 
    大殿,到屬下的各個司,再到十八層地獄,你挨著搜好了……」 
     
      「可是,那個勾魂的鬼使,你總不能否認不是你的屬下罷。」 
     
      「曾經是我的屬下,後來被別人要走了,不然他怎麼敢對你那麼無禮。」閻君俯下身, 
    神秘兮兮地低聲道,「明王,你可知是誰要走了我那個屬下麼?」 
     
      大殿裡半晌寂靜,忽然,明王驚呼道,「難道是幽冥君?水影的魂魄是在幽冥……」 
     
      「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閻君慌忙後退擺手,「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與我無關 
    ,我可什麼話都沒說。」 
     
      「怎麼嚇成這樣子,連累不到你的。」明王不屑地冷笑,臉色隨即凝重,「水影怎麼會 
    在幽冥界,那個地方……她如何能忍受!」 
     
      「這個處罰是過重了,可是水影她也太……」閻君偷眼瞟著他的臉色,接著道:「劍仙 
    能歷經七劫的並不多見,因此天帝要親自封她為神,她拒而不收已是冒大不違了,居然還要 
    下界為人,這讓天帝的臉面往哪裡放?上方雷霆一怒,就下旨將她打入了幽冥界,每隔百年 
    ,可入世為人,壽數二十載,死後魂魄依然轉回幽冥,就是這樣週而復始,到現在已有萬年 
    了。」 
     
      「呵,所謂『天意慈悲』,就是這樣的慈悲麼?願做神的做神,願做人的做人,這礙著 
    了誰的面子?只是無聊罷了!」 
     
      閻君嚇得打顫,再也不敢接口,只盼著這位無法無天的人能快點走,免得給自己招來麻 
    煩,但見他真的要走時竟又有些傷感,他知道他要去哪裡,也知道是怎樣的後果……「孔雀 
    明王,你我一向是有些交情的,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幽冥界可是地獄之外的地獄,幽冥君不 
    是好惹的角色,就是天帝和佛祖,輕易也不與他計較,若是真的發生爭執,你未必是他的對 
    手。你應該知道,那裡囚禁的十萬八千個魂魄,個個都是地府鎮壓不住的惡鬼,你最好考慮 
    清楚。」 
     
      「多謝你的好意,我知道那裡是怎樣的地方,所以我一定要去,水影,是不能在那裡的 
    。」 
     
      看著他走到了門口,閻君又道,「你在那亂雲渡幽禁這麼久,如今終於可以重歸佛界, 
    又何苦趟這混水,就算你真能救她,那你自己又將如何呢?有件事你可能忘記了,你這樣不 
    管不顧要去救的人,是喜福村私塾先生陳牧之的妻子,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明王的腳步定住了,看到他的背影微微顫抖,閻君不禁惴惴,剛想再說兩句話來解釋, 
    明王卻回過身來,淡淡笑道:「本來我是不用去的,但一時逞能,答應了陳牧之,一定能救 
    他妻子,若是做不到,我的臉面往哪裡擱。」 
     
      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抑鬱的霧氣裡,閻君過去掩上殿門,點頭苦笑,「嗯,這倒是個很 
    好的借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