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卷二:亂雲渡四、相忘豈堪傷
水影的身體終於貼上了石壁,流火逼在面前,再次舉起了炙焰刀,也許,這將是最後一
次落下。
刀鋒劈落的光芒眩目如紅色的閃電,水影將要垂下的眼簾中忽然劃過一襲熟悉的青衫,
輕盈地抱起她,流雲般飄遠,身後,炙焰刀劈在石壁上的錚鏘之聲清晰入耳。
「坤靈!」水影倚在那個懷抱裡輕聲地喚,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一定是坤靈,每
次她遇到危險,救她的人總是坤靈。
飛過很長一段路,他落下,放開懷中的水影,她這才看清了那張俊朗明亮的面容,明淨
眼眸,淡淡笑意都一如往昔,無數在夢魂中出現的人終於又在眼前,輕撫著她的臉龐,喚她
:「水影!」
「坤靈,帶我回昆山吧!」水影像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一樣難以自抑,依在他胸前啜泣,
「連流火都那樣恨我,這世上只有你會永遠對我好,帶我回家吧,好不好!」她仰起臉,固
執地問:「好不好!」
「水影,你總是這樣任性,說要怎樣,就要怎樣,什麼時候能改?不過,也許你再也沒
有機會改了。」坤靈的聲音依然輕柔,卻隱含著冰封的寒意,「你為什麼不問我,怎麼會到
這裡來,我來幹什麼?」
「是啊,你來……幹什麼?」水影感覺懵懂混亂,幾乎無法集中思維,為什麼今天在這
裡遇見的人,都是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人?月盈、流火,還有坤靈,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在這裡等你,只為了,要親手殺你!」坤靈帶著笑,語聲溫婉地一字字說出這狠
絕的話,在水影耳中炸響作一聲聲驚天的雷,她搖搖欲墜,無力地向他伸出手,虛弱地囁嚅
道,「為什麼?」
「因為你不知好歹,因為你一意孤行,因為你從來不在乎我對你的好!」坤靈的聲音漸
漸激烈,眼神也冷酷得讓她心寒,「只為了一把劍,你用了多少去換?不僅用你自己的,還
有我的!可是你根本不在意連累了我,你以為理所應當,是不是!」
「不是……不是,坤靈,我不是!」水影大聲喊著,拚命地搖頭,像是要把自己從夢魘
中搖醒。為什麼所有的人都來向她興師問罪?甚至是坤靈!她怎麼會不在乎他的好?她永遠
都在乎,永遠都記得她欠了他的,她會還的!
冷笑凝在坤靈的嘴角,他的指尖微動,紫蘿劍嗆然出鞘,溫暖的光芒灑上對面陰冷的石
壁,他隨手挽出一個劍花,指向水影的咽喉,「你的流火劍呢?你為了它而陷在這裡,他反
而要殺你,是不是很可笑?與其讓你死在別人手上,不如讓我來了結你,也不枉你我相識一
場。」
劍光疾閃而過,水影只覺頸邊一寒,直到溫熱殷紅的血緩緩流出,才帶出痛來,那麼深
的痛,彷彿那一劍是從心上劃過。
水影掩著血淋淋的傷口,看著坤靈的眼裡仍是不信,「坤靈,你既是這樣恨我,為何又
要幫我,為何要給我紫煙寒,為何說等我回去?這些,難道都不是真的?」
坤靈輕歎,眼底閃過決裂的光,「忘了吧!」他漠然地伸出手,「在我殺你之前,把紫
煙寒還給我!」
水影她聽到胸膛裡的心碎裂的聲音,因為絕望,碎裂成哀艷的蓮花。就在那一瞬,月盈
和流火又出現了,他們圍在她的兩側,眼裡滿溢著冰冷的恨。坤靈就在她的面前,用劍抵著
她的咽喉,向她索回紫煙寒。
徹底的絕望反而讓水影平靜,甚至連淚也沒有,她從懷中取出護在心口的靈珠,準備把
它交還給原來的主人。
她的手向前伸去,碰觸到坤靈冰涼的手指,耳邊驀然響起一句堅定的誓言:「你要記得
,我等你回來,等你還給我紫煙寒,不管等多久!」她的動作頓時僵住了,眼睛一瞬不瞬地
盯著坤靈,坤靈躲閃般地垂下眼簾,抬手來拿她掌中的寶珠。
水影的手猛地收回,嘶聲大喊道:「你騙我!你根本不是坤靈!」她回頭望著身側的兩
人,「假的,你們都是假的!」她怒吼著抬手握住抵在咽喉的劍鋒,鮮血立刻汩汩地湧出,
她竟不覺得痛,用力一拗,紫蘿劍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坤靈手中只有半截斷劍,劍尖卻握在
水影手裡。
她揚手,殘劍犀利地穿過月盈的身體,一聲淒厲的慘呼後,一切重又歸於平靜,沒有人
,沒有聲音,甚至連燈火也全部熄滅。水影靜靜地佇立在黑暗中,疼痛消失了,身上所有的
傷口都在剎那間癒合。
燈光重新亮起的時候還伴著有節奏的掌聲,一個男子冷酷而傲岸的聲音遙遙傳來:「水
影,歡迎你來到亂雲渡!」隨著這個聲音,正對著水影的那面燃滿燈火的石壁赫然變成了兩
扇巨大的鐵門,門上高懸著兩隻麒麟形狀的金環,門內正是那朗朗的聲音,「水影,你可以
進來了!」沉重的鐵門忽然自動開啟,發出「吱吱呀呀」的刺耳響聲,好像已許久未打開過
。水影鼓足所有的勇氣和力量,走向這個尋覓了太久的真相。
鐵門後又是漫長的石階,石階下是空闊的大殿,高高的殿頂正中懸著一個巨大的燭台,
無數枝白色的巨燭明晃晃地燃燒著,將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晝。
大殿兩旁矗立著灰色的高大石柱,排列整齊,一直延伸過去。大殿的盡頭,一個人高高
在上地端坐著,遙遙地看不清面目,只見他身上那襲如夜如墨的黑衣。
「是你嗎?」水影緩步走下階梯,冷冷的聲音在廣闊的空間激起層層餘音的波瀾,「難
怪你要引我到這裡來,原來你只有在這裡,才是人形。」
「要是你想這麼說,也無不可。」那人不氣不惱,笑聲清朗,「水影,我真的小覷了你
,沒想到你居然能看破我精心製造的魘境,真的很了不起,很讓我滿意。」
「你……」水影停住腳步,咬牙切齒地怒道:「你覺得很有趣嗎?你有什麼權利這樣傷
害我!你居然……」
「居然讓流火和坤靈殺你,是不是?他們都是你喜歡的人,被他們所傷,比死還痛苦,
是不是?」那人滿不在乎地笑,「不過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在最後關頭看破這個夢魘
的?你知道嗎,當時只要你將紫煙寒放在坤靈手中,他的劍就會毫不留情地洞穿你的咽喉,
這個魘境就是血淋淋的真實,殺死你的,就是你最心愛的人。完成它的關鍵就是你的性命,
可惜啊,在最後一瞬,功虧一簣。」
「你……你簡直沒有人性!」水影怒斥著衝下長長的階梯,「你把流火還給我,否則…
…我就殺了你!」
「是嗎?」彷彿是聽到了非常有趣的笑話,那人仰首長笑,整個大殿裡迴旋鼓蕩著他殊
無喜悅的笑聲,荒漠般蒼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他笑看著快要衝下石梯的憤怒
的水影,手指微微一動。
水影的腳步定住了,還是最後的三級石階,但她下不去了。石階下的地面上有一層積水
,死黑色的,翻湧著汩汩的氣泡,蜿蜒著,一直流到離那人座椅很近的地方。水很淺,剛沒
過腳踝,卻讓水影的臉驚恐得失了血色,因為,那是忘川的水啊!
人死之後,魂魄歸於陰司,在下次轉世之前,都要涉過忘川,到對岸重新投胎,再獲新
生。而前世的所有記憶,已被忘川之水全部洗去。忘川的水,只要沾上一滴,不論怎樣的刻
骨銘心,難以忘懷,都將化作縹緲雲煙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顆空白的心,等待填充新的記憶
。
「水影,你為何還不過來?流火劍就在我手上,我不打算將它還你了,你快來殺我吧!
」他戲謔地說著,舉起手中的劍向水影晃動。那美麗的金紅色立刻照亮了水影的眼,可她仍
然一動不動在站在石階上,只要她再走幾步,只要她的腳碰觸到那黑色的水跡,就算那人把
流火雙手奉送到她面前,她也不會要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怎麼能把忘川引到這裡來?」水影盯著那淺淺的墨色水流,又急又
怒又無可奈何。
他傲然一笑,「區區忘川之水算得了什麼,天地萬物,六道五行,皆可為我所用!」水
影暗暗心驚,臉上卻裝出不屑,「哼,大言不慚!我才不信這真是忘川,不過是看似真實的
幻景罷了。除了這套把戲,你還會玩什麼?」只是她口中說著不信,腳下卻分毫也未移動。
他的眼裡閃過古怪的笑意,饒有興味地看著她,悠然道:「哦,那你倒是說說,這世上
,什麼是幻景,什麼是真實?」「……」水影被這突如其來的古怪問題弄得措手不及,埋頭
半晌無言。
「我來告訴你吧。所謂幻景,就是那些已經看透了,經歷了的事情;而所謂真實,就是
那些尚且身處其中,還未來得及看清的事。不僅是法術,整個世事皆是如此。比如方纔的魘
境,現在想來自然是幻景,但在你經歷時,那些驚悚和痛楚都是無比真實的。再比如你與坤
靈一起廝守過的漫長的昆山歲月,你現在想想,是否如幻夢一般縹緲?但當時的每一天,都
是實實在在度過的。」他怔忡地出神,口中喃喃地說著話,說是為水影解釋,倒更像是說給
自己聽。
水影仔細思量這番話,其中竟有無窮的滋味。只是「廝守」二字,讓她羞澀難言,心中
卻又是暗暗的歡喜,她漲紅了臉反駁道:「什麼廝守,胡說八道。我和坤靈只有道友而已,
我們都是清修之人,豈可像俗世男女那樣……那樣……」她紅著臉低下頭,至於那樣究竟是
怎樣,再也不肯說出口。
「清修?清修很了不起嗎?」他冷笑,「清修之人,水漲起來了!」
地面上的水果然漸漸漲了起來,很快就漫過了下面兩級石階,向水影腳下逼來。水影連
忙慌亂地向上層退去,一邊偷眼看他,他也正看著她,用複雜又略帶譏諷的眼神。
忘川的漲速越來越快,漫長的階梯已退回大半,眼看離緊閉的鐵門越來越近,水影正一
籌莫展,那黑衣人戲謔的語聲又響起:「清修的小劍仙,當心後面。」水影慌亂回頭,卻見
一股墨墨水流正從鐵門下的空隙漫進來,像一條黑色的蛇,扭曲著身體流下石階,兩股忘川
呈前後夾擊之勢逼來,很快就將匯合一處,那時……水影冷汗涔涔,嘴唇快速翕動著,默念
著她知道的所有關於飛行的法術心訣,馭風、凌雲、蕩霜、回雪……可是統統沒有效果,她
仍然僵立在石梯上,眼睜睜看著忘川向腳下漫來。
「沒有用。水影,在這裡,你那些淺薄的法力根本無用,再想些別的辦法吧,否則,就
安靜下來,準備忘記。」他冷冷地笑,等待一場好戲上演。
水影再也無計可施,驚慌地左顧右盼,無意間抬頭,瞥見了殿頂上所懸的巨大燭台,眼
前彷彿靈光閃過,她迅速的撕下一根腰帶,纖手輕揚,玉色緞帶綿綿地劃過空中,不偏不倚
地掛在了燭台上,水影驚喜地輕呼一聲,抓緊腰帶,微一用力,身體便飛蕩起來,盈盈飄向
對面的空地。同一瞬間,忘川已淹沒了她方纔所站的地方。
黑衣人出乎意料地一怔,眼裡有些讚賞,亦有些失望,「這辦法很聰明,但也很冒險,
如果我現在襲擊你,你怎麼辦呢?」話音未落,水影已驚呼著從空中墜下,手中仍緊握著半
截斷帶。疾速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下面黑水中的氣泡辟啪爆裂的,像惡毒的詛咒。水影奮
力翻身,然後狂喜地發現,在她左邊很近的距離,矗立著一根石柱。
斷帶堪堪地纏上了柱子,水影的身體再次騰起,終於落在了那片乾燥的空地上,踉蹌站
穩。僅僅只是彈指的剎那,對水影卻幾乎是生死的轉換,她撫著胸口,驚魂甫定地喘息。
「水影,你的運氣一向這樣好嗎?」直到譏誚的語聲在耳邊響起,水影才發現自己離那
黑衣人已近在咫尺,她怒火中燒,一言不發,疾撲過去奪他掌中的流火劍。
那人微微側身,左手的指尖忽然閃過一團光亮,燃燒的炙熱撲面而來,水影本能的退步
避開。奇怪的是,空闊寒冷的大殿竟在這一瞬酷熱起來,四周灰色的石壁石柱也變成了炙烤
的赤紅色。水影驚恐地瞪大眼睛,盯著在他指尖上燃燒著的一小簇火焰,美麗清爽的冰藍色
,卻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強大熱力。
「水影,你認識這火焰嗎?」黑衣人凝視著指尖上的火苗,慢慢地將它湊近流火劍。
「不要啊!」水影嘶聲大喊著撲過去,卻被冰冷的喝聲鎮住:「向後退!」水影不敢妄
動,只好後退了一步。這怪異的藍色火焰她是見過的,這是西方佛界的聖地——玉墟山上所
供奉的鑄天爐中的火焰。鑄天爐,相傳是伏羲女媧兩位天地始祖所造,爐中的冰藍火焰乃是
從伏羲眼中煉出的至聖之火,自開爐之日起,經歷天地洪荒,萬物更疊,爐火從未熄滅。女
媧補天所用的五色彩石,就是此爐煉出的。傳說這爐火無堅不摧,天地包容之物皆能溶化。
而今,這神秘的聖火竟在黑衣人的指尖灼灼綻放,水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究
竟是什麼人?忘川之水,鑄天爐之火,他都能隨意操縱,這樣強大的法力,連天界眾神也難
以企及,難道……「水影,仙劍一旦重被溶化,劍內所屬的靈魂就會死去,灰飛煙滅,你可
知嗎?」水影當然清楚這一點,而且,她還很清楚,他想幹什麼。她緊盯著他手上的火苗,
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來,只有默默地點頭。
「往後退!」他生硬地命令,「你不想讓流火的靈魂化作飛灰吧?這樣,你的罪孽就更
重了。」水影艱難地挪動重如千斤的腳,再退一步。後面一步之遙就是忘川。她顫慄著,前
所未有的恐懼,原來,這世上還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叫做忘記!
她看著面前這個比魔鬼更可怕的人,她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看他。他的面容絲毫不像魔鬼
,甚至比天神更加高貴清俊。瘦削的面頰是毫無血色的蒼白,卻不似病態的憔悴,而是一種
絕世的孤高冷傲。他的嘴唇很薄,每當那些殘酷惡意的話從齒間一字字迸出,唇角總是向上
微斜,勾勒出一個冰封的冷笑。
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上,似乎蒙著一層淡淡的藍,像夜晚的晴空,總有
異樣的光彩在眼底流過。那雙眼睛就像波光瀲灩的湖泊,總引的人想在其中泛舟賞月,靜靜
停泊。可是不知時候就會風浪大作,漩渦翻湧,將措手不及的人溺死在深不可測的湖底。或
許,在他眼中閃光的,就是那些死者的亡靈。
就是這樣一個人,著一襲和眸子同樣顏色的長袍,端坐在一張晶瑩明澈,彷彿玉雕的椅
上,居高臨下的姿態像天地的主宰。
他看著怔怔凝視自己的水影,嘴角又是冷冷笑意,「遺忘過去才能拋棄痛苦,才能開始
新的生活。你是清修之人,保留那些無用的記憶做什麼?一顆空白乾淨的心更利於清修。水
影,再退一步,否則……」未說完的話往往更具有威脅性,他指尖的美麗火焰燃得更艷,火
舌慢慢地舔向流火的劍鞘。
大殿裡已炙熱如熔爐,水影額上卻一滴汗也沒有。她的面容慘白如嚴冬的雪,顫抖著回
頭望著後面,不能再退了,她不能忘記,不能忘記她千辛萬苦來尋她的劍,不能忘記遠方有
人在等她回家。師傅說她命犯孤星,注定寂寞。若真是那樣,至少還有回憶相伴,寂寞就不
會太冷。
這倔強的女子終於崩潰了,漣漣的清淚滑下面頰,她向他伸出一隻乞求的手,聲音顫慄
得幾乎聽不清,「求你……不要毀了流火……不要讓我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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