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卷二:亂雲渡五、絕境疑無路
水影的哀婉乞求似乎讓黑衣男子大吃一驚,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後,有冰雪消融的
痕跡,他輕歎一聲,捻熄了指尖的火,第一次說出了溫暖憐惜的話:「可憐的小劍仙,不要
哭了,我不再逼你忘記,也還給你劍。」
他抬手,將流火劍拋給水影,袍袖輕揚,滔滔的忘川消失無蹤,一絲水跡也未留下。
水影接劍在手,心裡重又找回了丟失多日的踏實感。她抬頭看他,淚痕未乾的眼裡殺意
森森。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已來不及。劍已出鞘,金紅色的華麗光輝鋪展開來,籠罩了他的
全身,寒星般的一道劍芒,直刺眉心。
「流光無痕」!是水影最得意的劍招,是必殺的絕技。只要她使出,從沒有誰能從劍下
生還。更何況他是坐著,退不可退,避不能避。所有的恨意和委屈都在劍下渲瀉,要他以死
來償。
劍風凌厲地襲來,他沒有試圖躲閃,眼裡也不見絲毫驚慌,反而是一絲傷感的憐惜,他
輕輕地歎息:「傻孩子!」
劍鋒離他眉心僅有一寸,水影忽然慘呼一聲,流火劍脫手,嗆然落地,她的身體如遭重
撞,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眼看就要撞上後面的石柱。黑衣人並未起身,只是伸手向她凌空
抓去,一股強大的吸力止住了她的墜落,將她拉了回來,落進他的懷抱。
水影完全被嚇住了,臉色慘白僵硬,圓睜睜的眼裡流溢著滿滿的驚恐,沒有言語,沒有
動作,木偶般任由他擺弄。
他亦無言,只是輕輕拭去她嘴角滲出的血絲,掏出一粒碧綠的藥丸湊到她唇邊,水影木
然地張口嚥下。他把微涼的掌心蓋在她的額頭,溫熱的細流絲絲縷縷沁入她的身體,大概過
了一盞茶的工夫,水影才「啊」的叫出聲來。掙開他的手,努力支撐起搖搖晃晃的身體,盯
著他的眼神仍是驚惶萬分,嘶聲喊道:「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什麼怪物?」他低聲重複著,彷彿是自嘲,蒼白的面容重又籠上一層寒霜,「我的確
是個怪物!憑你也能殺得了我?若不是我早有預料,你在撥劍的一刻就已經魂飛魄散,萬劫
不復了。」
水影詫異,剛才那銅牆鐵壁般的屏蔽,難道只是他最低級的防禦?但即使如此,她還是
承受不了。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她還是會死的,可是,他為什麼要救她?他誘她到這裡來,
不就是要殺她嗎?
「你受傷了,需要調息靜養,這間殿後有空房,你去休息吧。」他似乎猜出了水影的疑
惑,在她還未開口之前岔開話題。
水影絲毫不領情,俯身拾起佩劍,冷冷地看他:「你要殺就殺,不殺就放我走!」可是
她的質問得不到回答,黑衣人以手支著額頭,眼簾低垂,竟似已睡著了。水影又站了半晌,
仍是無人理睬的冷場,她無可奈何,狠狠一跺腳,向殿後走去。
大殿後面果然有一間空房,床帳、桌椅、妝台一應俱全,雖是石屋,卻不覺陰寒。水影
在妝台前坐下,精緻的菱花鏡中映出了她疲憊倦怠的臉,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牽動嘴角,做出
一個僵硬的苦笑。
「告訴我他到底是什麼人?」她求助於對面的水影,一遍遍地問,得到的回答卻只有在
空氣中蔓延的緘默。
水影無奈地推鏡而起,在房內轉了幾圈,也未看出有何異樣。她只好又在床邊坐下,把
玩著失而復得的流火劍,雖然在那人面前毫無作用,但有它在手,還是安心的。除了流火,
她還有紫煙寒,和雀明贈予的三根琴弦,但是沒有一樣能助她逃脫眼前的夢魘。
她真的很累了,倚在床頭就昏沉沉睡去。奇怪的是,剛剛經歷的驚心動魄,死裡逃生,
竟沒有重現在她的夢境裡,整整一夜,她的夢裡都蕩漾著坤靈清揚飄搖的簫音,婉轉地重複
著同一支曲調,《鳳求凰》。這本是塵世中的音律,是男子對心儀女子的委婉傾訴。在昆山
時,坤靈常常在她身邊吹起這首曲子,而她,則冷漠著面容,裝作不懂。今天竟在夢裡聽到
,她想告訴他,她懂的,一直都懂,可是,只怕已沒有機會了。
這裡是深深的地下,看不到白晝黑夜的更替,水影醒來,睡去,睡去,醒來,也不知顛
倒昏沉了多久,終於極不情願地徹底清醒。她起身下床,精神竟然很好,胸口的隱痛也完全
消失。
水影慢慢踱回到那間大殿,黑衣人仍是獨自坐在那裡,彷彿從未離開過。
「喂,你一直坐在這兒嗎?是不是怕我逃走?」水影總算找到可以取笑他的機會,自然
不肯放過。
「如果我不在這兒,你就逃得了嗎?」他的口吻仍是戲謔尖銳,深深的眼裡卻蕩過一絲
暖意。水影啞然,這片地下的迷宮錯綜複雜,只要他不想讓她走,她就只能困在這裡。他不
殺她也不放她,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你究竟是什麼人?究竟要將我怎麼樣,求求你說明白好不好!」水影擋在他面前,執
拗地追問答案。
他不回答,卻認真地看著她,從頭到腳,一分一寸細細地看下來,深潭的眼眸平靜得無
風無浪,點漆雙瞳倒映著兩個小小的人影,佔據他全部的視線。
水影被他無遮無擋的目光盯得心虛,趕忙閃到一旁,避開他的注視。他忽然笑了,然後
說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話:「水影,你知道嗎,平安集裡那些婦孺的死,都應該記在你的帳上
。」
「什麼!」水影又驚又怒,幾乎暴跳起來,「那是你操縱月盈造孽作惡,與我什麼相干
?」「當然與你相干,因為,平安集之劫,是我專為你而設的。也就是說,如果你不必入世
歷劫,平安集的也就沒有那場苦難。」他欣賞著她的憤怒,悠悠地道。
「為什麼?」水影的思維一片混亂,似乎一切都是懵懵的未知。她緊盯著這神秘的黑衣
男子,等待從他口中揭秘一個巨大的陰謀。
「那是我對你的試煉,看你夠不夠聰明,有沒有勇氣,是不是配得上,為我而死!」他
淡淡地說來,竟是理所當然的坦然。
「讓我為你去死?還要看我是不是配得上?」水影重複著他的話,又氣又笑,這是荒唐
的瘋子講的荒唐的笑話。水影狠狠地咬牙,一字字迸出:「你就那樣了不起嗎?你是誰?」
「你為什麼不仔細看看我坐的這把椅子,或許你就會知道我是誰了。」他只給出了一個提示
,就閉起眼睛,靜默無語。
座椅是清雅瑩白的玉色,精緻純淨,高潔地讓人不忍觸碰,只怕玷污了它的剔透無暇。
水影儘管恨著黑衣人,卻不得不承認,這世上也許只有他,才配得上坐這椅子。
水影繞著它打了個轉,也未看出什麼端倪,這座椅似乎是冰晶雕成,卻沒有瀰散的寒氣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剛剛觸到椅背,竟一聲驚呼,閃電般的縮回。只覺徹骨的陰寒利針般
刺進指尖,頃刻間遊走全身,她抱著肩,瑟瑟發抖,指尖卻毫無知覺,似乎已凍僵了。
水影聳然失色,這座椅究竟是何物所制,竟是如此奇寒?自己只是微微碰觸,已被寒氣
所襲,而這黑衣人整日坐在上面,竟然安之若素,簡直不可思議。
「小劍仙,你想明白了嗎?」他並不睜眼,輕聲問道。
「這……」水影咬著嘴唇,沉吟著,恍惚地記起師傅曾經說過,在天地相交的極北邊,
是一片苦寒之地,那裡沒有絲毫的生氣,大地、高山皆被冰雪層層包裹。在地下深逾千尺之
處,埋藏著一種奇石,其陰寒之氣休說是凡人,就連天神也難以抵擋。師傅說那石中孕藏著
威力巨大的封印,而這封印只為了錮鎖一個人而生。
那時她年紀尚小,固執地纏著師傅問那人是誰,為什麼要用這寒冷的封印錮鎖他?師傅
不回答,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望著遠方出神,茫然的眼裡是深深的憂慮惶恐。
難道這座椅就是極北深寒地下那孕藏封印的至寒奇石?難道這黑衣人就是師傅所說的那
個人?若是這樣,他就是被封印在這椅上的,他,到底是什麼人?
水影似乎預感到了什麼,慢慢地抬起頭來。一個巨大的影子正從黑衣人的身上輕緩地升
起,印在高聳的殿頂上。那是一隻巨大的鳥,引頸展翅,羽翼流光溢彩的華美,那是,孔雀
!
水影驚恐地盯著那個影子,步步退卻,一個踉蹌,正跌在他的腳下。「你為什麼這麼害
怕?是不是已經猜出我是誰了。」他低頭笑看著她,她的恐慌映進他的眼裡,是一閃而過的
悲哀。
「你……你是孔雀……明王!」水影拚命掙扎著站起,只為了離他遠一些。
「有見識!我就是孔雀明王,在血池中化生的,佛界中的惡魔。」他用這樣的言語描述
自己,臉上是睥睨天地的驕傲。
西方佛界本是祥和慈悲的極樂之地,眾佛皆是蓮花化生,普渡眾生,福澤廣佈,降於天
下萬物。唯有孔雀明王,竟從赤焰血池中化生,身負天詛地咒的厲氣,雖然被封為孔雀明王
菩薩,卻作惡無數,噬人如麻,攪得天地大亂,下界民不聊生。偏偏他法力之高,竟無人能
與之匹敵,最後只有十三諸佛聯手,才將他制住,打入凡間,封印在塵世的某處,天地才重
現安寧祥和。
儘管那場大戰已過了千萬年,但孔雀明王仍是被整個神界禁忌的名字,他是籠罩天地的
可怕夢魘,永遠不能完全消散。他被鎮壓在何方何界,一直是個撲朔的迷,據說只有佛祖一
人知道。
水影做夢也想不到傳說中的惡魔竟然就是眼前人。難怪他有那樣通天徹天的法力,難怪
她的劍對他毫無作用,他是讓三界五行談之色變的混世魔王,她只是道行低微的昆山劍仙,
怎麼有資格和他動手?沒有機會了,真的沒有機會了。在這之前她從未真正絕望過,但現在
她心如死灰的告訴自己:這裡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一絲腥甜從胸口翻起,溫熱的湧進嘴裡,殷紅的血奪口而出,流在灰濛濛的石板地上,
格外刺眼。水影搖搖晃晃退向一根石柱,將身體緊緊地貼在柱子上,好像這樣能讓自己安全
一點。
她顫慄著艱難開口,「你為什麼要殺我?」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孔雀明王殺人的原因從
來只有一個:他喜歡!鮮血和死亡的氣息會使他興奮愉悅!除此之外,不需要有別的緣由。
但是他開口了,一種難以覺察的悲憫與憐惜滲透在他的聲音裡,「水影,你是注定來解
脫我的人,用你的血,還我自由。」「什麼?」水影雖然已徹底絕望,聞得此言仍禁不住驚
詫。
「水影,你左手的掌心裡有一字排列的四顆硃砂痣,是不是?那是天煞星隕落時留下的
印記。每八百年,鎮守東南西北四方天界的天煞星就要更替一次,舊星隕落,新星升起,但
四顆星總是依次墜落,同時墜天的時刻萬載難逢,而你卻恰巧在這一刻出生。傳說天煞星本
是親密無間的四兄弟,因為觸怒天神,而被罰四方分隔,再也無法相見。因此世人又稱其為
天煞孤星。在天煞星隕落時出生的人身上都會留下印記,並且一生孤獨,俗世就稱命犯孤星
。」
水影攤開左手,四顆痣殷紅醒目的鑲在掌心裡,就像四粒鮮艷玲瓏的櫻桃鋪在淡粉色的
絲緞上,非常美麗,卻隱隱地操縱著她的生命,讓她坎坷寂寞,無所歸依。
他悠悠地接道:「我剛被封印在這裡時,就已算出,只有在四星墜天的同時出生的女子
才能解開我的束縛,我在這裡枯坐,等了一萬年,終於等到了你。」
「原來是這樣。」水影歎息,既然注定如此就認命吧,她閉目仰首:「既然如此,你殺
吧!」
他的面容忽然有微微的扭曲,黯然道:「你是心甘情願,還是無可奈何?」
「反正都是死,情願不情願有何區別?」水影冷笑,「你給我選擇的機會嗎?」
「就算生死不由你自己做主,願與不願你還可以選擇,我希望你是願意的。」
「我不願意!」水影淒厲地大喊:「你憑什麼要我為你去死?你是孔雀明王就有權力決
定我的命運嗎?佛祖為什麼只封印了你的身體?卻讓你的靈魂醒著,繼續害人!」
他似乎是被水影狂怒的咆哮嚇得一愣,沉默許久,他低聲道:「他何曾不願讓我永恆地
墮入黑暗,可惜他無能為力。」他敲敲座下的椅子,清脆的錚鏘聲很是悅耳,「這雪雲石只
能禁錮我的身體,而在更深更冷的地方,也就是極北深寒的地心,埋藏著另一種威力更巨,
卻無人知曉的至寶。那是盤古開天闢地之時,滴落在那裡的三滴汗水,化作冰魄,在地下封
藏了億萬年,只有此物才能封印我的靈魂。」
「冰魄!」水影喃喃念著,低頭想著什麼。
「怎麼?你想要去那裡取來冰魄,徹底封印我嗎?」他笑了:「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哦,
你認真想想,也許真的會有辦法。」他分明就是在嘲弄她的本領低微,她也無所謂,淡淡道
:「不用多說了,你快點動手就是!」「如果我不殺你,只是讓你留下來,你願意嗎?」他
忽然改變了主意。
「為什麼?」水影詫異。但不等他回答,她就決然的搖頭,「不管為什麼,我絕不會留
下來,整日與你這樣的惡魔相對,雖生猶死,你還是殺了我吧。」
「惡魔。我真的是惡魔?」他低聲輕語,像是自問,又像是問人。「世人皆是喜善憎惡
,但若沒有惡的醜陋,怎顯得出善的美好。正如人們因為害怕,才會崇拜光明。若沒有魔,
哪來的佛?若沒有孔雀噬人的惡,怎會有佛祖渡人的善?諸佛皆從蓮座化生,清純明淨,不
染塵埃。唯有我,孕育在血池中,我的血是天詛地咒的漆黑,我是天降的魔,用惡驅使世人
潛心向佛。如今,諸佛受頂禮膜拜,香煙繚繞;我在這裡枯坐萬年,看著自己的影子說話。
這就是懲惡揚善嗎?」
水影無言,這些問題不是她能想通的,她從來沒想過,那些高高在上,神通無窮的聖佛
神祇,也會被命運擺佈,又有誰能夠擺佈他們的命運?難道在高寒的九天之上,竟籠罩著一
隻無形的巨手,像捏泥人一般,隨意的捏造著視線下萬物眾生的命途!
她一言不發的走向殿後,經過他身邊時,她的腳步微頓,隨即加快,他低聲地喚:「水
影!」她回頭,看到他深遂的眼眸裡流動的無盡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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