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情傷】
呂開山派人把何不富送回了何府。有陸坤的解藥,加上救治的及時,史雲兒從白馬寺回
來時,何不富已經復原如常。
早上何不富把史雲兒送到白馬寺後,便推說有要事離開了。史雲兒回來後,何不富忙著
解釋今天來了一個南方的客人,有一筆大生意要做,不能陪同小姐上香許願實是萬不得已。
史雲兒倒也沒有埋怨什麼,只說很累,晚飯也沒吃便歇息去了。何大老闆大為惶恐,親自將
燕窩粥、何府大師傅特製的糕點送到臥房,又軟語溫存了一番,史雲兒勉強吃了一些,何大
老闆方安心離去。
第二天,史雲兒起的很晚,梳洗好後已近午時,丫環稟報說老爺和客人談生意去了,臨
走時囑咐一定要伺候好小姐,小姐想吃什麼想要什麼只管吩咐。史雲兒只淡淡一笑,由小紅
伺候著吃了午飯。因呆在房中煩悶,便到後花園散心。何府的後花園並不算大,但栽種的卻
都是各種名貴的牡丹。此時正值牡丹競放之時,果真滿園奼紫嫣紅,爭妍鬥艷。
史雲兒看了一會,似覺無聊,信步走至後院的門前。園門半掩,竟無人看管。小紅嘟嚷
道:「何福這老糊塗又上哪兒去啦?」正埋怨間,卻見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書生畏畏縮縮的
蹭了進來。那書生手裡拿著一個大碗,看到史雲兒兩人,滿面羞慚,低頭道:「請夫人賞碗
飯吃!」
小紅本是窮人家的女兒,又憨厚純樸,看到有人要飯,心中可憐,只是不敢做主,拿眼
看著史雲兒。史雲兒看那書生雖一臉愁苦,窮困潦倒,但眉宇間卻有一股掩蓋不住的清秀俊
雅之氣,心中頗有好感,便對小紅道:「你去前邊給這位小哥拿些吃的,快去快回。」
小紅早有此意,忙答應一聲,從書生手裡接過飯碗,轉身去了。史雲兒因對方是個陌生
男子,不便交談,也跟著離開。但她見這青年書生實在氣質不俗,不免放慢腳步,回頭看了
幾眼。
那書生見史雲兒看他,臉上發窘,忙轉身向外。史雲兒暗暗好笑,正欲加快腳步,忽聽
那書生失聲高叫道:「梁倩!梁姑娘!」
史雲兒大吃一驚,忙轉過身來,只見門外走過兩人,一個蒙面老婦,拄著一根枴杖。另
外一人一身白衣,面目清秀,正是前夫梁天衡的女兒梁倩。
梁倩聽到有人大聲喊自己的名字,也頗為驚詫,不由轉過臉來,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青
年書生正癡癡看著自己,似是頗為面熟,但卻一時想不起是誰。那書生一開始臉上滿是驚喜
和羞慚,但馬上轉為悲苦之色,走到梁倩面前,深施一禮,道:「姑娘恕在下冒昧。姑娘可
能並不認識在下,在下便是秦少游。姑娘逃婚以後,在下也離家出走,尋找姑娘。誰知到洛
陽之後,銀兩被人偷走,遂落到這步田地。少游不敢蒙姑娘垂青,只求姑娘知道少游的一片
癡心足矣。」
梁倩驀然想起和秦家議婚之事,這秦少游自己在鄉間路上也見到過幾次,只是印象極為
模糊,現在聽他如此說,大感歉疚,襝衽還了一禮,道:「梁倩乃一平凡女子,不值公子如
此。」說罷低下頭去,沉思良久,方又抬起頭來,向蒙面老婦道:「這位秦公子如此情深意
重,梁倩無以為報。保定距此已有千里之遙,我想護送秦公子回鄉,懇請婆婆允准。」
蒙面老婦冷笑道:「我早就不再拘束於你,你想幹什麼無需再求我答應。這小哥如此癡
情,倒是難得。丫頭你要好好思量思量。」說罷轉身揚長而去。
史雲兒早已來到門首,聽梁倩秦少游一番對答,又想起自己離開時梁家父女的情景,事
情已猜出個大概。她見梁倩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和自己一樣淪落天涯,自己又萬分對不起兩
家,不免心中愧疚,便走出園門,喊了一聲「梁倩!」
梁倩看到史雲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應了一聲「二娘!」梁倩自離家以後,歷盡劫
難,心中實是悲苦已極。她雖然怨恨史雲兒無情拋棄父親,將梁家家產席捲殆盡。但史雲兒
在梁家時,畢竟對她甚是疼愛。梁倩此時舉目無親,淒苦無助之感深埋心底許久,見到史雲
兒,仍如見到親人一般,所以,稍一遲疑以後,仍然按照以前的稱呼。
史雲兒滿面羞慚,嚅囁了一會,方道:「你怎麼到了洛陽,你父親……,他還好嗎?」
梁倩冷冷道:「父親並不怨恨二娘,但也不勞二娘掛念。」
史雲兒見梁倩仍然稱呼自己為「二娘」,知道她起碼還能接受自己,便不顧她的冷言冷
語,道:「你與秦公子的事情,我也聽出了大概。此去保定路途遙遠,需要很多盤費。
我知道姑娘不稀罕我的銀兩,但我的幾萬兩銀子都是從梁家拿走的,姑娘再拿回去一些
亦無妨。」
梁倩也愁盤纏之事,仔細想了一想,便點頭答允。哪知秦少游卻道:「少游七尺男兒,
怎勞姑娘相送。我這次離家,一來為尋找姑娘,二來是到京城應試。現已見到姑娘,余願足
矣。少游今日如此落拓,不敢相求什麼。明日我便去京城赴試,京城距此不遠,料也餓不死
在下。若天可憐見,榜上有名,那時再來相求姑娘,姑娘允與不允,到時再讓少游死心不遲
。」
梁倩看了看秦少游,暗暗點了點頭。史雲兒美目一轉,面露喜色,道:「秦公子男兒氣
概可嘉。只是明年才是大比之年,秦公子到京城以後,若仍乞討度日,如何溫習文章。
不如在洛陽找一處清靜地方,妾身提供一切日常之需,讓倩兒為你預備一日三餐,以償
你千里苦尋之情。秦公子靜心攻書,以待來年大比,如何?」秦少游日思夜想的便是能和梁
倩在一起,若能如史雲兒所說,自己和梁倩終日相守,實是平生最稱心如意之事。什麼功名
富貴,金榜題名,倒也不去在乎了,只是不知梁倩心意如何。史雲兒看秦少游滿心應允,卻
不好說出,雙目看向梁倩。梁倩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史雲兒從身上掏出幾兩散碎銀子,交與梁倩道:「綢緞商孟善人有一處外宅,久已不住
,明日我便與你們租下。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先去悅來客棧住下,明日我再去找你們。
梁倩又恢復了往日在家時的矜持和禮貌,輕聲道:「謝謝二娘,我身上還有些銀兩可以
住店,秦公子之事拜託二娘了。」史雲兒點了點頭,只好將銀子收回。秦少游向史雲兒深施
一禮,和梁倩一同離去。
小紅到前面廚房以後,發現所剩飯菜早涼,因不忍心讓那文弱書生吃冷飯,便又用火熱
了一下。等她端了一大碗飯菜回來時,卻發現那書生已經不在,史雲兒兀自在門旁呆呆發愣
,便問道:「小姐,要飯的書生呢?」
史雲兒回過神來,笑道:「這書獃子因禍得福,被一個天仙般的姑娘帶走了。」
小紅滿臉疑惑,道:「這世上真有董永遇見七仙女的事情?」
何不富一回何府,便去了史雲兒的臥室。史雲兒不在,丫環說史小姐去後花園了。何不
富便在史雲兒的床邊坐下,似乎能聞一下美人留下的氣息也是好的。
何不富坐了一會,正感無聊,卻聽外面衣裙窸窣之聲。何不富大喜,忙迎出室外,只見
史雲兒和小紅從後園姍姍而來。何不富滿面含笑道:「外面風大,小心涼著!」說著上前牽
住史雲兒的玉手,兩人攜手進屋。小紅再不通事理,也知此時不能跟著進屋,只握嘴偷偷一
笑,撒腿跑開。
兩人到得裡間,何不富俯在史雲兒耳邊輕聲道:「一天不見,雲兒更加漂亮了!」
史雲兒將手抽開,輕輕一笑,道:「相公坐下說話。」說著端身坐在床邊。何不富也在
史雲兒旁邊坐下,道:「白馬寺進香以後,雲兒心情好多了。」
史雲兒並答話,兩眼望著窗外,似有滿腹心事,靜默良久,卻低下頭去,聲音低低地道
:「妾有一事相求,不知相公能否答應。」
何不富一把摟住史雲兒的纖腰,膩聲道:「雲兒要做的事情,小可就是傾家蕩產,也一
定辦到。」說著托起史雲兒的下巴,便欲親吻。
史雲兒沒再拒絕,緊閉雙目,渾身顫抖。何不富更是情不能堪,一下子將史雲兒推倒在
床上,俯身壓了上去,嘴唇印在史雲兒的櫻唇之上。史雲兒面色微紅,全身發燙。何不富再
也禁受不住,伸手撕扯起史雲兒的衣裙來。
史雲兒驚恐萬分,猛地將臉轉開,淚流滿面,道:「賤妾此身已屬相公,洞房花燭之時
,自當任君憐愛。相公此時若要輕賤雲兒,雲兒有死而已。」何不富被史雲兒挑起情慾
,正是難以抑止,聽史雲兒如此說,不敢相強,手指停止了動作,對著史雲兒的香腮道
:「小妖精,你可真是又可愛又可惡,再這樣下去,你相公可要死了。」史雲兒微睜雙目,
淺笑道:「再過四五日便是婚期,你何必急在一時。」何不富強壓下慾火,翻身坐起,道:
「你有什麼事情,說吧。再這樣我可真受不了啦。」史雲兒也坐了起來,整理好衣衫,斂容
道:「我的一個表妹和一個窮書生相好,因父母反對,便偷了家裡的銀子和書生私奔,來到
了洛陽。前幾天被我碰到,她想租一處宅院,卻因人生地不熟,沒有著落,至今還住在客店
裡。
我知道孟善人有一處外宅,久已不住,你和孟善人交情最好,能不能讓他把那處宅院租
給我的表妹,我的表妹帶的銀子不少,也不在乎價錢。相公若辦成此事,雲兒感激不盡。」
何不富思忖片刻,笑道:「孟善人欠我的人情不少,這事一說即成。那點房錢也不要你
的表妹拿了,親戚這麼遠來了,住個十年八年,我何不富還管得起。」
史雲兒莊容道:「我這個表妹不願欠別人這麼大的人請,相公只要能勸說孟善人答應租
房,雲兒和表妹就已感激不盡。」
何不富見史雲兒說的莊重,便不再堅持,笑道:「好,就依你所說,明日我便去找孟善
人。」
史雲兒秀眉微蹙,道:「表妹給我說好幾天了,因這幾天出事,耽誤了下來,表妹定已
十分著急。」
何不富笑道:「看來我只好現在就去找孟善人了,要不然我的雲兒可要受人埋怨了。」
史雲兒低頭不語,何不富在史雲兒的香腮上親吻了一下,整了整衣衫,興沖沖地出了房
間。
已是第三天,陳元峰的傷勢已經大好,霄霄的內傷也已復原。這日午後,霄霄為陳元峰
針灸完以後,笑道:「這兩天憋悶死人了,今日春和日麗,陳盟主可願陪小女子出外一遊?
」
陳元峰這兩天雖有霄霄相伴,但梁倩那晚低低的歎息聲始終縈繞心頭,又不好在霄霄面
前表露出來,心中實是煩悶已及,聽霄霄如此說,便笑道:「姐姐既有雅興,元峰敢不遵從
?」
霄霄輕輕一笑,又拿出那天穿的一身男子衣裝,在床前換了起來。陳元峰已經習以為常
,微笑著靜等霄霄換好衣服,兩人一起下樓。
陳元峰已聽霄霄說過,此處宅院乃是胡運飛在洛陽置的房產。因每年萬花會時,胡運飛
都要來洛陽一觀鮮花美人,便索性買下了這處宅院。李嚴霄霄和胡運飛分別時,胡運飛便將
此處宅院的地址告訴了兩人,兩人來洛陽後,就住在了此處。此處宅院在洛陽東城,也是繁
華之地。兩人出了院門,見街上行人如織,街道兩旁商舖林立,各家商舖門前都擺著幾簇牡
丹。此時天氣又暖和了許多,正是春光最濃之時,萬花會也漸入高潮。霄霄乃是妙齡女子,
又有意中人相伴,在如此明媚春光之下,心情十分欣悅。
兩人一路漫步說笑,到了一家衣店門前。霄霄附在陳元峰耳邊低聲道:「我要給你買一
身衣服。」說罷不等陳元峰回答,輕笑著進了衣店。
陳元峰心中一動,自己身上的這件藍色稠衫還是梁倩在淇縣縣城買的,梁倩姣好清秀的
面容也一直縈繞心頭,現在霄霄又要為自己買衣服,其中情意不言可知。看來這份感情債越
欠越多,真不知道將來該如何償還。但看霄霄已經進店,也只好跟了進去。
店中顧客甚多,霄霄正在一個男裝櫃前舉目搜尋衣服。霄霄身邊站著一個白衣少女,已
買好一身男子衣衫,正在付銀。
陳元峰臉色大變,一步縱到少女身後,抑制不住心中的興奮喜悅,喊了一聲「梁倩!」
那白衣少女正是梁倩。梁倩付完銀子,正把衣服裝入包裹,忽聽背後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便轉過身來。
看到站在自己身後的竟是陳元峰,梁倩眼中一陣驚喜,但緊接著便掠過一種極深的難以
言喻的痛苦。那痛苦之色也一閃即逝,梁倩的臉色很快平靜下來,淡淡道:「原來是陳公子
,陳公子喊梁倩有事嗎?」
陳元峰並沒看清梁倩眼中複雜的感情變化,見她神色冷淡,驀然想起那晚和霄霄共處的
情景,心中一陣羞愧,但仍掩不住欣喜之意,只道:「我找你找的好苦,你,你沒事吧……
」
梁倩素知陳元峰遇事沉穩,見他今日竟有些語無倫次,不由幽幽歎了一口氣,但語氣卻
更加冷淡,道:「不勞陳公子記掛,我很好。陳公子沒有什麼事的話,我要走了。」說罷不
等陳元峰回答,轉身向店外走去。陳元峰日思夜想的便是和梁倩重聚,哪知踏破鐵鞋無覓處
,今日竟在衣店碰到,當真欣喜異常,孰料梁倩和往日大不相同,看自己竟如陌路人一般,
不由心中大是沮喪,見梁倩轉身離去,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梁倩剛到門前,忽見一個年輕公子橫身攔在前面。那人嘻嘻一笑,道:「小丫頭長得好
俊。」說著伸手便摸梁倩的臉蛋。
這年輕公子正是霄霄,霄霄聽陳元峰喊梁倩的名字,早已轉過身來。霄霄起初見梁倩清
麗絕俗,確實比自己又美貌三分,又見她正值十六七歲少女時期,正似鮮花初放,嫩蕊吐香
。自己在年齡容貌兩方面都已處於劣勢。陳元峰見到梁倩後又如此惶急,不由心念大灰。後
來見梁倩竟拒陳元峰於千里之外,絕無和好之意,又心內大暢。因思這小丫頭如此驕傲,不
知武功怎麼樣,便欲上來考較梁倩的武功。其實在霄霄心底,見梁倩各方面都勝過自己,極
不服氣,便欲在武功一道上壓過梁倩,以挽回一些面子。只是女人的這種想法她們自己絕不
會承認而已。
霄霄此時一身男子打扮,顯得輕薄已極,她這一摸用了上乘的小擒拿手法,預料梁倩定
然躲不過。哪知梁倩臉色一寒,斥道:「惡徒無禮!」身形一閃,霄霄這一下竟摸了個空。
梁倩右手卻已揚起,「啪啪」兩聲重重煽了霄霄兩個耳光。霄霄大驚之下,羞怒交集,展開
一路小擒拿手,疾風暴雨般攻向梁倩。梁倩冷冷一笑,手掌輕揚,和霄霄過起招來。旁邊的
陳元峰比霄霄吃驚更甚,霄霄的武功他是見識過的,而剛才霄霄竟沒能躲過梁倩的兩個耳光
,梁倩的武功定是已有大進。陳元峰稍一思忖,已明就裡。梁倩冰雪聰明,《凌雪劍譜》早
已背的滾瓜爛熟,所以劍譜雖然在自己身邊,卻沒能耽誤梁倩練武的進程。看來梁倩這一段
時間武功不但沒有擱下,反而進境甚速。
店中顧客見有人打架,秩序大亂。好事之人便紛紛圍過來觀看,大家見打架的兩人竟是
兩個俊俏秀美的後生姑娘,不由嘖嘖稱奇。打到激烈之處,一些油滑之徒高聲叫起「好」來
。
此時,霄霄與梁倩已交手十餘招。梁倩武功雖然大有長進,但畢竟時日尚淺,只能和霄
霄打個平手。
霄霄剛才被打中耳光,實是一時輕敵,沒有防備,此時急於報被打之辱,出招極快。梁
倩將飄雪劍法化為掌法,攻的凌厲,守的綿密,倒也不落下風。陳元峰搖了搖頭,心道豈能
任由兩人打鬥下去,讓別人取笑。當下躍至兩人身邊,雙掌運功,分擊向二人。陳元峰知道
兩人此時武功都非同小可,所以雙掌運足十成功力,逼迫兩人不得不接擋閃避。陳元峰何等
功力,霄霄梁倩正打鬥間,突覺一股大力湧來,兩人誰也不願去和陳元峰對掌,都閃身避開
。梁倩冷笑道:「盡結交這種下三濫的東西,怎能行止端正?」陳元峰知道他說的是自己,
心中苦笑,暗想若讓她知道霄霄是女扮男裝,恐怕更糟糕。當下也不去分辨,向霄霄道:「
小弟之事不勞凌兄插手,凌兄請回吧。」霄霄見陳元峰出手,知道不能再打下去,心中既感
羞惱,又覺無味,一跺腳,轉身疾奔而出。
梁倩冷冷看了陳元峰一眼,也邁步出店。大家見有人解圍,熱鬧看不成,便紛紛散去。
陳元峰不好阻攔梁倩,但也不甘心讓她就此離去,只好跟在後面。
梁倩並不理睬陳元峰,在前面踽踽而行。兩人轉過兩個街道,到了一座精雅的小院門前
。梁倩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冷冷道:「陳公子跟著梁倩意欲何為?」陳元峰正欲說話
,卻聽小院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書生走了出來。那書生看到梁倩,
滿臉喜悅,招呼道:「梁姑娘回來了!」
梁倩走到青年書生身邊,道:「這是我的未婚夫秦少游。少游,這位是陳元峰陳公子。
」
那青年書生正是秦少游。秦少游和梁倩共處幾日來,梁倩除了準備一日三餐外,對自己
總是不冷不熱,從不稍假辭色。秦少游只好專心苦讀,不敢去想其他。誰知梁倩今日竟在外
人面前承認自己是他的未婚夫,秦少游雖覺事情蹊蹺,仍然驚喜異常,向陳元峰拱手一揖道
:「陳公子定是梁倩的朋友,請到裡面一敘。」
陳元峰額上青筋暴露,雙目幾要噴出火來,猛地上前一把拉過梁倩道:「我知道你受了
很多苦,我對比起你。我不管這臭小子是誰,你快跟我回鏢局。」
梁倩將手甩開,冷冷道:「你是我什麼人?我與秦公子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秦公子不遠千里,找來洛陽。梁倩感念秦公子情深意重,已和秦公子住在一起,每日侍
候秦
公子苦讀,以應明年科考。陳公子若無別事的話,就先請回吧。」
陳元峰見梁倩如此決絕,自己實在不好再糾纏下去,好在已知梁倩所居之處,放心不少
,當下一抱拳道:「在下失禮,請姑娘見諒。」說罷轉身大步離去。
秦少游在一旁已看出了些端倪,心中十分酸楚,見陳元峰兩人去遠,方走上前來,道:
「梁倩…,不,梁姑娘,請進屋歇息歇息吧。」
梁倩突然掩面而泣,將臂上的包裹往秦少游手裡一塞,哭著跑進了小院。
梁倩伏在枕上,眼淚浸濕了大半個枕頭,她用嘴唇咬住錦被,以使自己不哭出聲來。
秦少游負手站在書房的窗前,桌上放著一身簇新的男子衣衫。秦少游滿腹悲苦,他原以
為梁倩既然答應和自己住在一起,必是被自己的深情打動,縱然不能立時便接受自己,但時
日一久,自然會產生情愫。更讓他欣喜的是相處這兩日來,梁倩對他的好感越來越多,這從
梁倩的眼神舉止裡能看得出來。他心中的希望大增,讀書也更加刻苦勤奮,以為只要明年自
己金榜題名,兩人的婚事自是水到渠成。
但今天陳元峰出現以後,他的希望完全破滅了。梁倩和陳元峰之間的關係,傻子也能看
得出來。陳元峰離去後,梁倩哭著跑回院中的眼神讓他心碎——任何人看了都會心碎。
那一刻,他知道除了那個英氣逼人的年輕人之外,梁倩心中不會再有別的人了。一瞬間
,他像掉入了冰窟裡,千里的尋覓,多日的苦難,看來換來的只是梁倩的同情。他頹然回到
書房後,打開梁倩給他的包裹,裡面是一身男子衣衫。他知道這是梁倩給自己買的,自己的
那一身破舊衣衫實在太不成樣子,梁倩已表露過要為他買衣服之意。但令他感到羞辱難當的
是這身衣服競和先前來的那個年輕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樣,那身衣服恐怕也是梁倩買的吧,他
自然想到了這一點。此時,他心中酸苦,悲情難抑,佇立良久,突然走到桌前,拿起狼毫,
蘸飽
濃墨,在南牆壁上揮揮灑灑寫了幾行詞句,卻是一首《江城子》,詞道:棗花金釧約柔
荑。昔曾攜。事難期。咫尺玉顏,和淚鎖春閨。恰似小園桃與李,雖同處,不同枝。玉笙初
度顫鸞篦。落花飛。為誰吹。月冷風高,此恨只天知。任是行人無定處,重相見,是何時。
寫罷,自己看了一會,又黯然坐回桌前。
月光照進小樓。梁倩坐在床邊,臉上淚痕已干,但臉色仍像月光一樣蒼白,眼中的幽怨
淒苦之意也已消失,只是眼中空蕩蕩的,似無一物。天已二更,梁倩仍沒有睡下之意,正悲
思凝坐間,忽聽窗外一聲輕響,有人躍上樓來。那人似故意放重身子,讓梁倩聽到。梁倩一
動不動,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那人在窗前沉默了一會,低沉著聲音道:「我知道姑娘沒睡
。元峰此來,不敢向姑娘要求什麼,只想把心中的一些話說出,以求心安。」
來人正是陳元峰。陳元峰聽裡面沒有回應,又道:「我自小孤苦無依,自從與姑娘相遇
之後,自覺性情相投,可以相依相托。誰料變生不測,元峰粗心大意,致使姑娘被人劫去,
元峰深自內疚,多日苦尋姑娘,卻沒有任何消息。與姑娘分別以後,元峰又做了……」
說到此處,一時不好啟齒,頓了一頓,方欲再往下說,卻聽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梁
倩走了出來。陳元峰有些詫異,卻見梁倩一言不發,縱身躍到樓下,向院外掠去。陳元峰只
好也跟著奔出。
梁倩奔進了一片小樹林,倚在一棵樹下。陳元峰在梁倩身前幾步外停住,正欲說話,卻
聽梁倩冷冷道:「今天的那個藍衫公子是位絕色佳人吧。陳盟主既已心有所屬,又何必來糾
纏梁倩。梁倩雖然命苦,也還不要別人同情憐憫。」說到此處,嘴唇緊咬,眼中已是淚光晶
瑩。
陳元峰聽梁倩已認出霄霄是個女兒身,歎了一口氣,道:「他叫凌霄霄,我和她已鑄成
大錯,不敢求姑娘原諒,只好從此孤獨一生,以贖此罪,只是元峰此生心中除了姑娘以外,
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梁倩眼瞼低垂,靜默了一會,方道:「陳盟主肩負武林重任,豈可糾纏於兒女私情。梁
倩雖然駑鈍,也知武林大義。陳盟主若能拋開一己私情,為武林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亦
不負此生了。」
陳元峰黯然道:「元峰不是追名逐利之人,並不在乎那些虛名。元峰自與姑娘相識,便
思能與姑娘一起並肩攜手,行俠江湖,才是人生最大快事。誰料一步走錯,遂成終身遺恨。
」說罷負手對月,浩然長歎,神情蕭索之極。梁倩聽陳元峰說的酸苦,心有所感,亦低頭默
然不語。
兩人正沉默間,忽見兩條人影從林外竄過,向西掠去。
陳元峰略一猶豫,低聲道:「我們追!」梁倩斂眉低首,不置可否。陳元峰知道梁倩此
時武功非比從前,不需要自己照料,歎了一口氣,縱身向林外追去。那兩人顯是一流好手,
輕功甚佳,在月色下如兩股輕煙一般向西急奔。陳元峰暗自驚異,便施全力追趕。剛追出不
久,便覺身後有人,情知梁倩跟了上來,便放慢腳步等候。梁倩從陳元峰身邊掠過,一言不
發。
陳元峰看梁倩輕功,竟不弱於前面兩人,心中大慰,暗思梁倩身姿輕盈,自是輕功進境
最快。當下全力追上,讚道:「梁倩,你的武功大進了!」話一出口,才想起兩人關係已不
是從前,不覺有些發窘。梁倩白了陳元峰一眼,繼續向前疾追。陳元峰見梁倩眼中雖仍滿是
幽怨,但憂傷淒苦之意大減,似又恢復了往日的明淨澄澈,暗暗點頭,知道梁倩的心意已不
是不可回轉,只是不知道她現在原諒了自己多少。
心中稍慰,便又低聲對梁倩道:「前面兩人乃是鬼王薛戰和玉面煞星楊士釗,這兩個魔
頭深夜出動,不知又要發生何事?」
原來陳元峰一出林子,便認出了薛戰和楊士釗。陳元峰話剛說完,卻見兩人已躍進了一
個闊大的宅院。
陳元峰和梁倩因怕被薛戰楊士釗發現,一直不敢追的太近。薛戰楊士釗躍進院子以後,
兩人很快掠到院牆外面。陳元峰看了看四周,低聲道:「這是御史台衙門。不好!難道他們
要對司馬相公下手?」梁倩點點頭,兩人心意相通,齊齊躍起,亦進了院子。
西京留守禦史台衙門庭院寬闊,屋宇森森。後院一間書房裡燈光明亮,一個五十餘歲的
青袍老者坐在西牆壁的書桌前,提筆凝思,忽爾又揮筆疾書。老者身後站著一個四十餘歲的
精瘦漢子,腰佩長劍,神情警覺。那老者凝神寫了多時,放下筆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
一口,回頭道:「士雄,我恐怕又要熬個通宵,你先去歇息吧,難道還真有人想要老夫的命
不成?」
那精瘦漢子神色肅然,道:「據我所知,確有屑小之輩要暗算大人。司馬大人乃國之棟
樑,為國為民辛苦如此,士雄若保護不了大人,恐怕要成千古罪人了。」那老者知道不可相
強,微微一笑,回過頭來,又欲提筆,忽聽「啪」的一聲,書房的窗戶被一股大力推開,兩
人急躍而進。一人揮掌攻向那精瘦漢子,一人手持折扇,逕戳那老者的後背。那精瘦漢子大
喝一聲,長劍出鞘,避開敵人的雙掌,揮劍刺向那攻擊老者之人。
來人正是薛戰和楊士釗。薛戰見那精瘦漢子身法敏捷,顯是武功不弱,陰笑一聲,又運
足功力,雙掌紅的如火炭一般,拍向那精瘦漢子。楊士釗避開長劍,並不與那漢子糾纏,仍
疾撲老者。精瘦漢子見形勢危急,竟置薛戰的雙掌於不顧,仍揮劍直取楊士釗。薛戰的雙掌
眼看就要擊中那漢子後背,忽聽窗外有人呵呵一笑,「薛鬼王別來無恙。」話到人到,窗外
又疾掠進兩人,一人攻向薛戰,一人攻向楊士釗。薛戰聽身後掌風凌厲,勁道甚強,急回掌
相迎。四掌相遇,只聽「彭」的一聲巨響,兩人各退了兩步,都是大吃一驚。來人自是陳元
峰和梁倩。陳元峰知道薛戰武功極高,所以自己出手攻擊薛戰,卻讓梁倩攻擊楊士釗。
薛戰沒想到陳元峰會在此處出現,陳元峰見薛戰臉上竟戴著人皮面具,也大為驚詫。
楊士釗受到兩人夾擊,不及攻擊老者,只好回身抵禦。薛戰陰慘一笑,道:「陳盟主既
然到此,老夫只好認栽。楊老弟,我們走!」楊士釗緊攻幾招,逼開梁倩和那精瘦漢子,兩
人縱身躍出窗子,如風一般去了。陳元峰知道自己要擊敗薛戰,至少須在三百招以外,想留
下他極是不易,所以並不阻攔。那精瘦漢子要保護老者,也不去追擊,任由兩人離開。
薛戰楊士釗離去之後,精瘦漢子向陳元峰和梁倩深施一禮,道:「多謝兩位少俠出手相
助,要不然鍾某幾成千古罪人了。」陳元峰和梁倩也忙還禮,道:「前輩不必客氣。」精瘦
漢子看著陳元峰道:「聽剛才薛戰之言,少俠莫不是近來威震江湖的震柳聯盟的陳元峰陳盟
主嗎?」陳元峰道:「不敢當,正是在下。」
精瘦漢子面露欣喜之色,又道:「這位不用說定是梁倩梁姑娘了。在下河北鍾士雄,這
位是西京御史台司馬大人。」梁倩因見鍾士雄因為陳元峰直接指認自己,臉色微微發紅,和
陳元峰一起施禮道:「見過司馬大人。」那老者已經轉過身來,端身危坐,道:「兩位少俠
不必多禮,蒙兩位少俠相救,老夫感激不盡。」陳元峰早就注意到,剛才情勢危急之時,老
者竟然一直面不改色,臉上一股凜然之氣讓人望而敬畏。陳元峰暗暗佩服,不愧是名滿天下
的司馬相公,果然與眾不同。
那老者正是西京御史台司馬光。司馬光道德文章堪稱當世楷模,又有經世治國之才,為
天下人所推重,百姓稱之為司馬相公。因宋神宗任用王安石變法,司馬光和王安石政見不合
,便自請了西京御史台這個閒職,來到洛陽,專心編著《資治通鑒》。司馬光雖然不再過問
朝政,但他身為保守派領袖,影響仍然非同小可,變法反對派動輒便以他的名義攻擊新法,
因此也遭到一些變法派的忌恨。司馬光此次遇襲,心中也不禁駭然,向三人道:「王介甫力
不能支,引退辭職。呂惠卿這個小人當政,他倒真敢膽大妄為,看來朝政從此亂矣。」
鍾士雄一臉端肅,道:「可怕的是目前江湖上最大的門派鐵槍幫的幫主呂開山正是呂惠
卿的遠房叔叔。呂惠卿野心甚大,一直想借助呂開山的江湖勢力。呂開山還算明斷,並不去
參與朝廷事務,他也知道呂惠卿不能成事,對這個遠房侄子的蓄意拉攏一直拒之千里。
但呂開山最近稱霸江湖之勢加快,資銀缺乏,呂惠卿乘虛而入,許以大筆財物,呂開山
才答應呂惠卿刺殺兩人,一個便是司馬大人。另一個卻是他的變法同僚,頂頭上司王安石王
大人。司馬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得知消息後急從滄州趕來,但仍差一點沒能保護住司馬
大人,實是慚愧。」
司馬光喟然長歎道:「高祖皇帝靠一桿鐵棒打下天下,多得江湖朋友之力。尤其當時的
武林盟主大俠方恆,對我朝成立居功至偉。高祖皇帝登基之後,從不干涉武林之事。大俠方
恆也留下遺訓,不准武林中人對抗朝廷。我朝成立百餘年來,朝廷武林相安無事,呂開山若
啟此端,天下從此必將變亂紛起,實是後禍無窮。」
司馬光果然眼光深遠,數十年後,武林豪傑因不滿官吏殘害百姓,遂聚義水泊梁山,揭
起了反抗朝廷的大旗,其規模之大,對北宋王朝打擊之巨,實是千百年來武林和朝廷對抗之
最。
鍾士雄道:「大人說的不錯,殺手戴著面具前來,就是因為刺殺大人干係實在太大,以
鬼王薛戰之驕橫自負,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說罷又向陳元峰和梁倩一抱拳,道:「鐵槍
幫不知還有沒有更強的高手前來,請梁姑娘先在房中保護司馬大人,我和陳盟主去院中巡查
巡查。」陳元峰和梁倩相視了一眼,都點頭稱是。
陳元峰和鍾士雄出了書房,一路巡查著向後院走去。到了一處僻靜之地,鍾士雄停了下
來,陳元峰以為他發現了什麼,也站住腳步,目光向四周細細搜索。
鍾士雄突然向陳元峰單膝跪下。陳元峰大驚,忙伸手相扶,道:「鍾大俠有什麼事儘管
吩咐,鍾大俠如此,折殺元峰了。」
鍾士雄長跪不起,道:「司馬大人乃天下之望。鐵槍幫欲謀刺司馬大人,鍾某一人之力
實不能阻擋。震柳聯盟高手眾多,望陳盟主看在天下百姓份上助鍾某一臂之力,若能得震柳
聯盟高手相助,阻住呂惠卿的奸謀,則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陳元峰微一沉吟,道:「鍾大俠俠骨丹心,保護國家棟樑,令人敬佩。元峰既知奸人之
謀,豈能袖手旁觀。鍾大俠放心,我回去即派蒙山五義前來相助鍾大俠。」說著將鍾士雄扶
起。
鍾士雄早就聽說過蒙山五義的名頭,知道五人各有絕技,武功不在自己之下,甚感欣喜
,站起身來道:「有五位俠士相助,司馬大人可保無憂矣。」
陳元峰又微微一笑,道:「我還可向鍾大俠推舉一人,此人武功現在已足可與鍾大俠匹
敵。但她得前輩異人相授秘籍,武功一日千里。更兼此人心細如髮,鍾大俠若得此人相助,
重擔可卸下大半。」
鍾士雄大為疑惑,看著陳元峰道:「陳盟主所說何人,恕鍾某孤陋寡聞,實不知武林有
這樣一位後起之秀。」
陳元峰微笑道:「她便是梁倩梁姑娘。只是她願不願意相助鍾大俠,我卻不知,只有看
鍾大俠能不能誠心相求了。」
梁倩的武功鍾士雄剛才已經見識過,知道陳元峰所言非虛。梁倩和陳元峰的關係,天下
皆知,陳元峰為了司馬光的安危,竟捨得愛侶和自己分開。鍾士雄大為感動,肅然道:「陳
盟主能捨棄一己之私,以天下百姓為念,鍾某佩服。梁姑娘俠義心腸,鍾某只要誠心相求,
相信梁姑娘必會答應。」
陳元峰臉上一紅,原來陳元峰看見梁倩和秦少游住在一起,實是妒火中燒,但他知道梁
倩近日不會原諒自己,不可能跟自己回震遠鏢局。所以便欲以保護司馬光之名,讓梁倩住進
司馬府,縱然那個年輕書生也跟著住進去,也勝於兩人單獨在一起。但被鍾士雄誤會自己大
公無私,實是有些虧心。好在夜間光線不明,鍾士雄也沒去注意他的臉色。兩人商議完以後
,便一起回轉書房。
陳元峰鍾士雄離開書房後,司馬光因見梁倩只有十六七歲年紀,又生的秀麗異常,但剛
才動手時卻身手矯健,武功不凡,便道:「梁女俠如此年紀,卻有這麼高明的武功,看來江
湖之中確實藏龍臥虎,老夫今日大開眼界。梁女俠這麼好的武功,尊師一定是位當代大俠了
。」
司馬光被時人奉為大賢,又是朝廷重臣,梁倩在他面前不免有些拘謹,見司馬光發問,
斂容道:「我的兩個師父一名唐占東,一名聶姍,他們乃是前輩異人,在武林中名望甚高。
」
司馬光點點頭,見梁倩神色拘束,微微一笑,道:「梁姑娘清雅脫俗,和老夫以前見過
的江湖豪傑大不相同。梁姑娘除了習武之外,可也讀書識字嗎?」
梁倩見司馬光說話隨和,並不如外界所傳刻板異常,拘謹之色去了不少,道:「家父曾
請塾師教梁倩認得幾個字,大人學識淵博,天下共仰,塾師常提起大人的道德文章,敬服之
至。」
司馬光微喟道:「那都是些虛名罷了。老夫現在已不再過問朝政,苦心著史,以求聖上
能從古今國事興廢中借鑒教訓,強大我朝。有時心力交瘁,倒思不如學陶公退隱山林,臨流
賦詩,對月彈琴,何等清雅自在。」
梁倩道:「琴詩乃小道,大人心憂國事,胸懷百姓,比陶公之境又高了一層。」
司馬光道:「那倒也不盡然,琴詩之中實有人生佳境,姑娘不能領會罷了。」說著站起
身來,走至窗下的古琴邊,輕輕撥弄了幾下。琴聲清越,顯然那古琴不是凡品。
梁倩今日感情連續劇變,情鬱於中,實欲發洩於外,只是未得其機,現在聽到琴聲,再
也抑止不住,輕身上前道:「大人為國事操勞,廢寢忘食。
梁倩請彈奏一曲,為大人靜心除勞如何?」
司馬光微感驚詫,但見梁倩姣如滿月的臉上平靜如水,知道這姑娘不是那種膚淺炫耀之
人,點了點頭,道:「姑娘請!」說罷站立一旁。
梁倩端身坐下,一雙素手撥弄了幾下琴弦,試了試琴音,然後斂眉低首,手指輕動,琴
聲便從她指間流瀉而出。琴聲剛起,陳元峰和鍾士雄正好踏進房間,兩人見此,亦佇立靜聽
。
琴聲起初流暢婉轉,如春雪乍晴,艷陽高照,十分暢人心懷。但很快琴聲一轉,卻似彤
雲密佈,雪花紛飛,愈到後來琴聲愈見清冽,冷肅之中,又有一股高亢激越之氣,如一株寒
梅在冰天雪地中傲然綻放,高潔不屈。良久,琴聲復轉,變得清正和悅,終於漸漸止歇。
司馬光聳然動容,道:「姑娘這曲《梅花引》,琴聲高雅,又有一股傲岸不屈之意,品
格氣度勝過鬚眉,可敬可讚。且琴技高超,令人歎為觀止,老夫數十年所聆琴聲之中,只有
一人可以媲美。惜乎此人也是高傲倔強,不臨富貴官宦之門,總算老夫與他有緣,十年前得
以盤桓過數月,但最後他還是不辭而別,飄然離去,令老夫嗟歎不已。姑娘琴聲當不在他之
下,琴隱絕響,復見於今日矣。」
梁倩一股幽怨傲岸之氣隨琴聲傾瀉而出,琴聲既止,心情也平靜下來,當下輕身站起,
端容道:「司馬大人所說琴隱,正是梁倩學琴的師父。師父教我琴律一年,也是不辭而別,
令梁倩好生傷感。」
司馬光頷首道:「原來如此。老夫於著書之餘,亦喜撫琴,只是琴技拙劣,不堪聽聞。
老夫有一不情之請,梁姑娘若有閒暇,能否重造寒舍,讓老夫再聆佳音,以慰平生。」
梁倩正自沉吟,卻見鍾士雄滿臉喜色,上前道:「梁姑娘琴藝既佳,武功又高,司馬大
人和梁姑娘甚是投緣,司馬大人現在情勢凶險,鍾某冒昧,想請梁姑娘長住司馬府,一來可
以保護司馬大人,二來可以切磋琴律,梁姑娘意下如何?」
梁倩聽罷,似有意似無意地看了陳元峰一眼,道:「多謝鍾大俠看重,非是梁倩自大,
我的未婚夫秦少游秦公子正在專心苦讀,以應明年科考。梁倩要伺候他一日三餐,實是無法
分身,請鍾大俠見諒。」
鍾士雄大吃一驚,梁倩和陳元峰乃是一對愛侶,武林盡人皆知,怎麼梁倩還有個未婚夫
,那她和陳元峰之間又當如何?鍾士雄看陳元峰臉色鐵青,回憶起陳元峰剛才說話的情景,
似有所悟,心中大為歎息,卻不好再說什麼。
司馬光不知其中原委,卻是十分高興,微笑道:「梁姑娘乃是武林俠女,未婚夫竟是一
位讀書上進的秀才,老夫甚感欣慰。老夫雖然庸碌,卻最喜青年才俊,梁姑娘可以和秦
公子同住舍下,老夫也有機會和秦公子早晚切磋文章。若秦公子果真出眾,明年科考之
時,老夫自會向主考官推薦,老夫尚有些薄名,諒主考官不會疏忽。」
北宋科舉緊襲唐朝,舉薦之風大盛,士子若得名人推舉,考中的機會將會大增,以司馬
光之名氣,秦少游若能得他推舉,確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梁倩也知道其中關鍵,暗思秦
公子對自己情深意重,自己卻無法報答,若能藉此機會,助成秦少游功名,自己也可少
許安心了。於是向司馬光襝衽一禮道:「少游若能蒙司馬大人看中,梁倩感激不盡。司馬大
人若不嫌打擾,明日我就和少游搬過府來。」
此時天已過四更,遠處幾聲雞啼。陳元峰鐵青的臉色臉色緩和了不少,向司馬光鍾士雄
一抱拳,道:「天已快明,今晚鐵槍幫當不會再來生事,司馬大人也該稍事歇息,我和梁姑
娘就此告辭。」
司馬光頷首稱是,命鍾士雄將兩人送出。
因天尚未明,不便開門驚動別人,陳元峰和梁倩仍然越牆而出。兩人躍出院外,陳元峰
一言不發,在前疾行。梁倩看他仍向自己的住處方向奔掠,知道他要送自己回去,也默然跟
在後面。兩人展開輕功,很快到了梁倩所居小院外面。陳元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梁倩也
便停下。
陳元峰雙目看向梁倩,澀聲道:「姑娘得遇佳偶,元峰恭喜姑娘。秦公子風姿俊雅,才
學定也是出類拔萃。元峰乃是一粗魯漢子,實是不堪一顧。姑娘放心,元峰以後不會再惹姑
娘厭煩了。」原來陳元峰此時失意之極,梁倩第一次說出她和秦少游是未婚夫婦時,陳元峰
因早聽梁倩說過此事,又深自自愧,並沒生怨責之心。但剛才梁倩竟在外人面前坦然說出她
和秦少游之間的關係,陳元峰再也無法忍受,況且他白天見秦少游並不是庸碌凡俗之輩,說
不定梁倩真的已經芳心他移,對自己有時稍假辭色,只不過是一時不忍絕情罷了。陳元峰痛
心之餘,便說出這等灰心決絕的話來。
梁倩看陳元峰眼中有一種深深的痛楚,竟遮住了他平日的從容灑脫和勃勃英氣,心中一
陣顫凜,斂眉低首道:「我與秦公子雖有婚約,但梁倩逃婚那日,父親已將聘禮退回,我和
秦公子實已毫無瓜葛。只是感念秦公子情深意重,才願伺候他攻讀經書,若能助他成就功名
,梁倩也可心中稍安。梁倩命苦,所遇非人,但此生心中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陳元峰目光大熾,一把抓住梁倩的纖手道:「那你就原諒我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
會傷害你……」
梁倩輕輕將手抽出,搖搖頭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原諒的。」說罷,眼中淚光粲然,轉
身躍進了牆裡。
陳元峰看梁倩曼妙的身影落下圍牆,佇立良久,長歎一聲,黯然離去。
陳元峰剛剛離開,一個青年書生提了一個包裹從一棵大樹後轉出,滿臉悲苦之色,腳步
踉蹌的向東而去。
第二天早上,梁倩照常起來準備早飯。梁倩生母早喪,心疼父親無人照顧,便十分留意
做飯女紅等家居常事。在家時已學會做得一手好菜,連梁家的大師傅都自愧不如。
每逢壽誕節慶或日常家宴之時,梁倩總要做幾樣精緻菜餚孝敬父親。梁天衡極為喜歡,
亦常以此誇示於人。兩天來,梁倩給秦少游做的雖然都是家居小菜,但秦少游已吃得讚不絕
口,梁倩只淡淡一笑。
梁倩做好早飯,照例送到書房。兩人雖住在一處,但還未同桌吃過飯,梁倩總是把飯送
到書房,秦少游吃過以後,自己再在廚房簡單吃些。
書房門虛掩,梁倩輕輕敲了敲門,沒人回應。梁倩心內一驚,忙推門進去。屋內空無一
人,自己昨天買的那身衣服整整齊齊地放在窗前書桌上,旁邊用硯台壓著一張紙箋。梁倩心
知有異,疾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紙箋,只見上面寫道:少游凡夫俗子,實在不堪匹配姑
娘。兩日相守,已感非分,此地一別,相見無期,唯願姑娘能記得世間有一癡心人足矣。下
面署名秦少游。
梁倩看完紙箋,呆呆發愣,忽又看見南牆壁上墨跡淋漓,便又移步過去,細看了一回,
不由低頭沉思:這秦少游竟是一曠世才子,看其詞章足以流芳百世。奈何自己和他無緣,在
鄉間路上雖然見過幾次面,但印象極為模糊,議婚之時殊無半點相就之意。相處兩日,雖覺
他舉止不俗,又對自己情深意重,但自己對他卻只有敬重憐惜,並不能產生絲毫情意。
想到這裡,梁倩微微歎了一口氣,又思秦少游這一去,定是赴京城應試,他身無分文,
只能沿途乞討。思慮及此,忙出了書房,回到自己的閨房之中,拿了史雲兒給她的二百兩銀
子,一手攜了寒玉劍,急匆匆出了院門,向城外奔去。
洛陽四周是山,向東到京城汴梁亦多是山路。梁倩出城以後,暗思秦少游乃是一文弱書
生,不會走得太快,自己當能很快追上,於是一路打聽著向東而行。山間僻靜,有時很長時
間碰不到行人,但梁倩此時武功大非昔比,並無驚慌害怕之意,只加快腳步疾行。
梁倩轉過一個山坳,忽聽山林之中有呼喝打鬥之聲。梁倩猶豫了一下,還是縱身躍了進
去。
林間一片空地上,一個胖大和尚和兩個年青人正纏鬥在一起。胖大和尚手舞禪杖,氣勢
威猛,但卻眇了一目,少了一耳,正是惡和尚瞭然。和了然對敵的兩人,一男一女,卻是綠
柳山莊的二公子諸葛凡和他的嫂子諸葛平的孀妻雙鳳刀郝萍。了然雖然以一敵二,但卻佔盡
上風,他似乎不想馬上痛下殺手,打鬥之中,不時發出幾聲淫笑,摸一下郝萍的臉蛋和前胸
,郝萍羞憤交加,氣惱已極,雙鳳刀一陣急攻,但愈是如此,漏洞愈多。
梁倩因為自身經歷,最恨的便是淫賊,此刻見了然欺辱郝萍,氣憤異常,拔出寒玉劍便
攻向瞭然。了然見梁倩上來,渾不在意,哈哈笑道:「又來了一個小美人,看來今天佛爺要
交桃花運了。」話未說完,陡覺梁倩劍影飄飄,一劍化作幾十劍,將自己罩在中間,竟似無
可閃避。大驚之下,急揮禪杖封擋,哪知右臂巨痛,早已中了一劍,禪杖險些脫手,趕緊急
縱身形,退後數尺。諸葛凡郝萍見梁倩前來助陣,刺中瞭然,精神大振,揮動兵器再度上前
夾攻。了然見梁倩武功大非諸葛凡郝萍可比,自己以一敵三,殊無勝算,當即哈哈一笑,道
:「佛爺今日有事,失陪了。」說罷拖起禪杖,向林外疾掠。
梁倩見了然敗走,因自己有事,並無追趕之意。諸葛凡郝萍雖然惱恨瞭然,但見梁倩不
追,也只好作罷。三人互相見禮,郝萍道:「梁姑娘這是要去哪裡,陳盟主可在震遠鏢局?
」
梁倩淡淡道:「陳盟主的行蹤梁倩並不知曉,兩位到震遠鏢局一問便知。諸葛公子,郝
女俠,梁倩有事,先行告辭了。」
郝萍見梁倩臉色鬱鬱,說話冷淡,倒不好挽留,只好由她離去。但郝萍是過來人,看情
形已知梁倩定是和陳元峰鬧了彆扭,說不定是負氣出走,因思要趕緊告訴陳元峰,讓他來追
回梁倩。於是便和諸葛凡出了林子,急急趕往洛陽。
原來郝萍自諸葛平死後,就發誓要殺掉秦重,為丈夫報仇。陳元峰等人來洛陽時,她就
想悄悄跟來,但當時由於悲傷過度,身體十分虛弱,只好作罷。半月之後,身體復原,便趁
兒子諸葛小超睡熟之時,留了一封書信,竟自離開了綠柳山莊,一路向洛陽而來。諸葛賢看
到書信後,十分著急,急命諸葛凡隨後跟來,照顧嫂子。諸葛凡在洛陽城外追上了郝萍,嫂
弟倆卻又碰到了惡和尚瞭然。了然見郝萍美貌,動了色心,上前調戲。兩人大怒,便和了然
動起手來,無奈嫂弟兩個合戰瞭然,仍然落盡下風,幸虧梁倩趕到,解了此圍。
梁倩繼續東行,暗思救人耽誤了不少時間,秦少游定又去的遠了。正思忖間,只聽鑾鈴
聲響,一輛馬車從對面奔駛而來。那車駛過梁倩身邊,車內有人「噫」了一聲。梁倩急著趕
路,也沒在意。那車卻在梁倩身後停了下來。車簾打開,兩人提衣而下。一人輕喊了一聲:
「梁倩,梁姑娘!」
梁倩轉過身來,見喊她之人衣衫襤褸,相貌俊雅,正是秦少游。另外一人一身黃色裙衫
,身材高挑,俊眼修眉,卻是一位美貌少女。
秦少游上前深施一禮,道:「梁姑娘定是去尋找少游,少游不辭而別,深感慚愧。」
梁倩知道昨日之事大傷了秦少游之心,也覺十分抱歉,忙襝衽還禮道:「梁倩對不起秦
公子。梁倩思忖,秦公子離開梁倩,定是去京城應試。秦公子深情,梁倩無以為報,只願秦
公子能金榜題名。只是此去京城路途尚遠,梁倩追趕秦公子,實欲贈送些盤纏銀兩,以助一
時只需,還望秦公子笑納。」說著從包裹中取出銀袋。
秦少游忙搖雙手,道:「姑娘厚意,少游心領了。少游得遇蘇大人和蘇小姐,蒙蘇大人
看重,已許諾赴京城應試的盤費。」
梁倩暗暗稱奇,目光不覺看向那黃衫少女。那黃衫少女已笑吟吟地走了過來,秦少游忙
向二人介紹:「這位是蘇小妹蘇小姐,蘇軾蘇大人的胞妹,這位是梁倩梁姑娘。」
那蘇小妹嘴唇一撇,道:「我那個哥哥很有名嗎,你是介紹我還是介紹我哥哥?」
秦少游和蘇小妹相識時間雖短,但已看出她聰穎無比,有時卻又刁鑽古怪,因她對自己
有恩,便也不去辯解。蘇小妹又向梁倩道:「梁姑娘好,秦公子說梁姑娘秀麗嫻雅,風姿絕
世無雙,果然不虛,讓小妹好生羨慕。」
梁倩已知秦少游得遇知遇之人,也替他歡喜,便道:「蘇小姐一門英才輩出,文章
蓋世,梁倩山野女子,讓蘇小姐見笑了。」
幾人正說話間,忽聽馬蹄聲響,兩匹駿馬從後面馳了過來。馬上兩人,一個是年近四十
的中年文士,寬衣大袍,峨冠長髯,氣度極是不俗。另外一人一身灰色僧衣,神清氣朗,灑
脫不羈,卻是一位佛門僧人。
兩人下得馬來,那中年文士道:「小妹不是急著要去洛陽看萬花會嗎,怎麼停下來了,
這位姑娘是……」
蘇小妹微笑道:「這位姑娘便是秦公子提到的梁倩梁姑娘。」
那中年文士頷首微笑,道:「果然清秀不俗!」
秦少游忙向梁倩道:「這兩位是蘇軾蘇大人和佛印大師。」
蘇軾的大名天下皆知,梁倩也讀過他的文章詩詞,十分欽佩,當下襝衽施禮道:「梁倩
見過蘇大人,佛印大師。」
佛印哈哈大笑,道:「小妹,比下去了。」
蘇小妹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自己和梁倩的容貌,她雖然知道美貌不如梁倩,剛才一見梁倩
自己便也坦承此事。不過她與佛印經常鬥嘴,從不肯在他面前認輸,當下也是一笑,道:「
大師一向自負詩才敏捷,不也給秦公子比下去了嗎?」
蘇軾撚鬚笑道:「兩個自高自大、目中無人之人,今天怎麼爭著跟別人比不如。稀奇稀
奇,真是稀奇!」
蘇小妹瞪了蘇軾一眼,轉向梁倩道:「梁姑娘既已尋著秦公子,必也要回洛陽。車內寬
敞,大家同行如何?」
梁倩暗思,秦少游得遇知遇之人,以蘇軾名氣,若能大力推舉,秦少游的科舉之路必將
十分順暢,自己既然不能接納他,又何必給他增添煩惱,於是搖了搖頭道:「梁倩還有些事
情,暫不能回洛陽,幾位請先上路吧。」
秦少游明知梁倩是為了避開自己,不由大是失望。他雖然主動離開梁倩,但心中仍存有
一線奢望,希翼梁倩有朝一日能喜歡上自己,此時見梁倩如此表示,雖在意料之中,心中卻
也不能坦然。
蘇小妹看了看秦少游,似有意似無意的道:「我們此去洛陽,是去拜見西京御史台司馬
大人,並打算住些時日。梁姑娘回洛陽後,可到御史台府中,大家一敘。」說罷,幾人和梁
倩作別,上車馬而去。
梁倩佇立路旁,看車馬漸漸去遠,一時竟不知隨之。她離家本是去投奔黃北江黃伯伯的
,但現在陳元峰成了震柳聯盟的盟主,就住在震遠鏢局,他實在無法時時刻刻面對這個令她
心動又心痛的男人。昨晚本來答應司馬光要和秦少游一起住進司馬府,但現在秦少游卻和蘇
小妹一行住了進去,自己實在也沒有必要再去,而且她隱隱感到那個蘇小妹似乎對秦少游有
意。思來想去,天地之大,竟沒有自己容身之地。梁倩心中一陣悲涼,頹然坐於一塊山石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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