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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俠女皇妃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情變】
    
        梁倩正悲思如湧間,忽見一匹駿馬又從對面疾馳而來。 
     
      馬上之人二十六七歲年紀,一臉惶急,不停揮鞭催馬。馬後一個異族裝束的老者展開輕 
    功,緊緊追趕。老者輕功當真驚世駭俗,竟然快逾奔馬,幾個縱躍便到了馬身之後,右掌揚 
    起拍向馬背。那馬長嘶一聲,癱倒在地。此時奔馬正好馳到梁倩身邊。 
     
      馬上之人身形倒也矯健,落馬之後立即翻身站起。異族老者哈哈一陣狂笑,大步逼了過 
    來,雙掌向落馬之人頭頂擊落。落馬之人只習過一些騎射之術,並不懂武功,眼看雙掌擊來 
    ,突然大喝一聲:「賊子敢爾!」 
     
      老者在落馬之人的一聲斷喝之下,雙掌竟然停在空中,一時不敢拍落。那老者乃是西夏 
    賀蘭堂第一高手,一向十分自負,此時不覺大感羞惱,獰笑了幾聲,道:「死到臨頭,還威 
    風什麼?」說罷不再猶豫,雙掌大力擊下。落馬之人歎息了一聲,閉目等死。 
     
      梁倩已看出那老者武功之高,已不輸於呂開山諸葛賢等當世絕頂高手,但見落馬之人臨 
    危斷喝,震攝敵膽,不禁暗暗佩服。此時見情勢危急,無暇思索,嬌叱一聲:「惡徒休要逞 
    強,看劍!」聲到劍到,寒玉劍直刺老者胸前。 
     
      老者早已看到梁倩,因見她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並未放在心上。哪知梁倩劍招甚 
    是凌厲,又加寒玉劍鋒利異常,老者若不撤掌閃避,身上定會被刺個透明窟窿。老者大吃一 
    驚,急忙閃身而退,梁倩卻已站在落馬之人身前。老者獰笑連連,道:「以尊駕之身份,原 
    該有人陪葬才對。」這句話顯然是對梁倩身後的落馬之人說的。老者嘴裡說著,雙掌卻雷霆 
    萬鈞般攻向梁倩。 
     
      梁倩見老者出掌狠辣,竟似想一招把自己斃於掌下,心內駭然,忙揮動寒玉劍全力迎敵 
    。原來老者知道落馬之人的身份,今天實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若能將落馬之人擊殺,對西 
    夏國事將極為有利,自己亦將名揚天下,所以下手絕不容情,急於將梁倩除去,好擊殺落馬 
    之人。 
     
      兩人交手只七八招,梁倩就已倍感吃力。老者雙掌攜帶極強內力,一掌緊似一掌,梁倩 
    抵受不住他的強勁內力,只能仗著寒玉劍鋒利,勉強支撐。十招以後,寒玉劍劍勢已完全被 
    老者左掌封住。老者右掌再次大力擊來,梁倩眼看敵掌擊向自己前胸,卻已無法擋避。 
     
      便在此時,忽聽有人大喝一聲:「番賊住手!」隨著話音,兩條人影從後面疾掠而至, 
    從左右兩邊攻向老者。但為時已晚,老者的右掌擊在梁倩的前胸之上,方閃身躲開攻擊。梁 
    倩胸前一陣劇痛,噴出兩口鮮血,昏暈過去。 
     
      梁倩醒來的時候,只覺渾身酸軟無力,胸前隱隱作痛。她睜開眼睛,發覺自己睡在一張 
    寬大柔軟的床上,床前站著兩個宮裝女子,姿容不俗。兩名女子見梁倩醒來,十分歡喜。一 
    名女子道:「姑娘醒了。五兒,快去稟報……主上。」另一名女子答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梁倩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便想坐起身來,詢問那女子。哪知稍一用力,只覺胸前一陣 
    劇痛,額上已滲出一層汗珠。床前女子忙俯下身來,扶住梁倩道:「姑娘快先別動。展…… 
    展師傅說,姑娘受傷很重,醒來之後千萬不能動彈。」 
     
      梁倩喘息片刻,道:「請問姐姐,這是什麼地方,我如何到了這裡?」 
     
      那女子似是頗為猶豫,遲疑了一會,方道:「姑娘救了主上,主上來了自會告訴姑娘, 
    婢子實在不敢多言。」 
     
      梁倩心中大生疑慮,這家主人什麼來歷,下人竟不敢告知實情。正狐疑間,只聽外面腳 
    步聲響,幾人快步走了進來。前面一人二十六七歲年紀,一身黃色袍服,一臉欣慰之色,正 
    是路上所遇落馬之人。後面跟著兩個四十上下的漢子,一個精瘦,一個魁梧,神態都極為恭 
    謹。最後是剛才出去的那個宮裝女子。 
     
      床前女子見前面那人進來,忙低首屈身施禮,道:「奴婢參見主上。」 
     
      那人看也沒看那女子,大步走到床前,看視了一下梁倩,道:「在下趙一,蒙姑娘相救 
    ,十分感激,請問姑娘芳名?」 
     
      梁倩不能起身,只好在枕上道:「妾名梁倩。梁倩習武之人,見惡徒逞兇,豈能袖手不 
    顧,公子不必太放在心上。」 
     
      趙一目光中掠過一種不易察覺的讚賞喜悅之意,又道:「在下累姑娘受傷,深感不安。 
    姑娘但請安心養傷,趙一一定竭盡所能,讓姑娘早日復原。」 
     
      梁倩本不願在這陌生之地久留,但一時竟想不出要趙一把自己送往哪裡,只好點了點頭 
    。 
     
      趙一見梁倩額上滲滿珍珠似的細密的汗珠,便俯下身來,右手伸出。床前女子忙遞上一 
    塊手帕,趙一接過,輕輕為梁倩揩拭額頭。梁倩心感不妥,但不知為何,竟沒有出聲拒絕, 
    只覺那人的一舉一動別人都似無法抗拒。正猶疑間,趙一已經拭乾汗珠,站起身來,向身後 
    兩人道:「展師傅,魏師傅,把府中最好的療傷藥全部用上,一定要盡快治好梁姑娘的傷勢 
    。」兩人躬身應了一聲「是!」那魁梧漢子又向趙一道:「啟稟公子,梁姑娘受傷甚重,要 
    想像常人一樣行動,屬下兩人還能辦得到,只是梁姑娘的這一身武功怕是要廢了。」 
     
      趙一臉色一變,高聲道:「不行,一定要讓梁姑娘恢復如初,否則你們兩個不要在這府 
    裡混了。」那精瘦漢子忙道:「公子息怒。赫連武雄老兒那一掌確實十分霸道,梁姑娘若沒 
    有寶衣護身,恐怕已經性命不保。現在梁姑娘體內經脈已被掌力震的錯亂,本來恢復武功已 
    經無望,但現在屬下已知梁姑娘身份,則又當別論。梁姑娘的兩位師傅唐占東聶姍乃是武林 
    中的前輩高人,晚年武功已至化境。據說兩人已將各自的內功心法融合,創出了陰陽合一的 
    凌雪神功。梁姑娘身子稍能行動以後,不要我等相助,只要按凌雪神功的內功心法修習,武 
    功自會很快恢復。」 
     
      趙一頷首微笑,道:「還是展師傅家學淵源,如此,趙一就放心了。」 
     
      梁倩剛才聽魁梧漢子說自己將武功盡失之時,心內也是一沉,不過她一向矜持,臉上並 
    沒有表露出來。此時聽姓展的漢子如此說,也長出了一口氣,一面卻又納悶,這姓展的似乎 
    對自己兩位師父的武功十分瞭解。凌雪神功確實載在《凌雪劍譜》的最後,自己早已背熟了 
    口訣,只是還未曾修習。梁倩哪裡知道,這姓展的漢子乃是當年南俠展昭的後人,武林中人 
    人敬仰三分,以唐占東聶姍在武林中地位之尊崇,對他卻也禮敬有加。三人曾有過一面之緣 
    ,姓展的漢子用展家的武功和唐聶二人切磋過,所以對兩人的武功瞭解頗深。 
     
      梁倩此時雖然納悶,卻也沒有去問。趙一又向後面的宮裝女子道:「快去傳一碗燕窩粥 
    來。」那女子屈身回道:「奴婢已經傳了下去。」話聲剛落,只聽外面衣裙窸窣之聲,又有 
    兩名宮裝女子走了進來。兩人手裡各捧著一個食盒,進來之後,向趙一屈身施禮,道:「奴 
    婢參見主上。」 
     
      趙一一揮手,道:「快去伺候梁姑娘吃些東西。」 
     
      兩名女子忙起身走到床前,一名女子打開食盒,端出一碗燕窩粥來,卻遞於站在床邊的 
    女子,床邊女子接過,俯下身來,輕聲道:「姑娘昏迷了一天一夜,請進些粥飯吧。」 
     
      梁倩腹中也覺有些飢餓,但見趙一等人站在一旁,便搖了搖頭。 
     
      趙一臉上有些驚詫,但跟著便似大悟過來,也笑著搖了搖頭。原來他在女人面前頤指氣 
    使慣了的,他要看哪個女人吃東西,那女人自是受寵若驚,從未想過自己也要避男女之嫌。 
    此時想到這點,便端容向梁倩道:「在下還有些事情,先行告辭。姑娘好好養傷,在下晚間 
    再來看望姑娘。」 
     
      梁倩點了點頭,趙一便帶了兩名漢子闊步走出。床前女子又俯下身來,道:「姑娘請喝 
    粥吧。」梁倩不再拒絕,由那女子餵著喝了幾口。 
     
      梁倩喝罷粥飯,感覺精神好了許多。另一名女子又打開食盒,捧出一個碩大的瓷碗,仍
    奉於床前女子。床前女子接過,向梁倩道:「這是千年人參熬的參湯,展師傅說對姑娘傷勢
    極有好處。」 
     
      梁倩看碗裡飄著幾段截開的人參。雖然截開,但首尾俱全,主幹約有胡蘿蔔粗細,須叉 
    甚多,確是千年古參。梁倩暗暗驚詫,這千年古參極是難得,別說尋常百姓,就是一般官宦 
    人家恐怕也難尋見。又想起剛才除了那黃衣人趙一以外,其餘各人都十分恭肅,看來這趙一 
    身份極不尋常。 
     
      那女子看梁倩神色有異,只輕輕一笑,挑起一段人參送於梁倩口邊。梁倩雖知這人參難 
    得,但自己身體虛弱,正是需要之時,便張開櫻唇,輕輕咬下。那女子伺候的甚是小心周到 
    ,待梁倩吃下人參後,便餵了幾口參湯,然後又挑起一段人參來。梁倩搖了搖頭道:「人參 
    雖然補養身體,卻不宜多服。」那女子輕笑道:「展師傅說,姑娘傷勢太重,不能按常理服 
    用,他吩咐要讓姑娘把這株人參全部吃完呢。」 
     
      梁倩此時武功修為已經頗深,稍一思忖,即明白了其中道理,便不再堅執,由那女子餵 
    著慢慢將人參全部吃下。 
     
      那女子喂梁倩吃完人參,仍將瓷碗遞於端食盒的女子。梁倩正欲道謝,突覺一陣燥熱, 
    各種內息在體內到處亂撞,衝擊全身經脈。梁倩忙閉上雙目,按冰雪內功心法導氣引息。 
     
      四名女子見梁倩臉色微紅,雙目緊閉,大是驚慌。床前女子忙道:「五兒,快去稟報主 
    上。」 
     
      五兒答應著正要出去,卻見剛才跟著趙一的兩名漢子走了進來,姓展的漢子道:「不要 
    驚慌,這是服過人參後的應有之象。」說著和姓魏的漢子快步走到床前,察看梁倩的臉色。 
     
      小半個時辰,梁倩導引好內息,睜開眼睛,只覺全身勁力充盈,胸口疼痛之感亦是大減 
    ,便試著輕輕坐了起來。 
     
      兩名漢子面露欣喜之色,姓魏的漢子道:「千年古參,功效果然不凡。」 
     
      梁倩心中亦十分欣悅,微笑道:「梁倩謝謝兩位前輩、幾位姐姐和趙公子。請問兩位前 
    輩大名。」 
     
      姓展的漢子道:「在下展恩,這位是大力金剛手魏洪。」梁倩在家中時似乎聽父親說過 
    這兩個人的名字,但一時卻想不起來。展恩又道:「姑娘傷勢已無大礙,只是要復原還需一 
    段時間。」說著又從懷中掏出幾個大大小小的瓶子來,道:「這是府中幾種最好的治療內傷 
    的丸藥,功效雖比不上千年人參,但對姑娘復原仍大有好處。」梁倩道謝接過,展恩又道: 
    「姑娘每日運功調息,再加上服用這些丸藥,展某估計,一月時間當能恢復如初。」 
     
      梁倩知道自己傷勢沉重,一月時間已是最短的估計,只默默點了點頭。展恩魏洪見梁倩 
    突然神色鬱鬱,知道她是因為自己的傷勢,因是初識,又男女有別,不便多勸,便告辭而出 
    ,端食盒的兩名女子也跟了出去。 
     
      梁倩見房中仍只剩下原來的兩名宮裝女子,便問兩人姓名。床前女子道:「我叫可兒, 
    她叫五兒。」梁倩點了點頭。可兒因怕梁倩疲累,又道:「姑娘還是躺下歇息吧。」 
     
      梁倩畢竟傷勢太重,不能久坐,便依言躺下,閉目養神,不久卻又沉沉睡去。 
     
      梁倩再次醒來的時候,房中已然點起燈燭。她睜開眼睛,見可兒五兒正恭立床前。可兒
    看她醒來,輕聲道:「姑娘醒了,主上來看望姑娘,已等候多時了。」 
     
      梁倩忙抬身坐起。趙一正負手站於窗前,聽見可兒說話,便轉過身來,走到床邊,看了 
    看梁倩的臉色,道:「姑娘可好些了。我聽展魏兩位師傅說,姑娘傷勢已大有好轉,甚感欣 
    慰。」 
     
      梁倩剛剛醒來,因起的急了,臉色微微發紅,咳嗽了幾聲,方道:「多謝公子記掛。」 
     
      趙一見梁倩氣色雖比白天好了許多,但身體仍很虛弱,便又道:「姑娘還需安心靜養。 
    可兒,以後每日熬些雪蓮、人參、靈芝湯,給梁姑娘服用。」可兒輕聲應了一聲「是! 
     
      」趙一又道:「那千年人參府中也還有幾株,只是展師傅說不宜再整株服食,以後和雪 
    蓮靈芝間隔服用,再加上展師傅等人的治傷良藥,相信姑娘定會盡快復原。」 
     
      梁倩聽趙一之言,越來越是心驚。那千年人參常人若是能得到一株,便極為不易,不到 
    至關緊要關頭,不肯輕易拿出。趙一卻說府中尚有幾株,另外,雪蓮靈芝也都是世上極為珍 
    罕之物,無一不具有起死回生之功,他卻能讓自己每日服用,看來這趙一身份越來越高深莫 
    測了。梁倩心中雖驚,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只淡淡道:「梁倩讓公子費心了。」 
     
      趙一正欲答話,忽聽外面一陣腳步聲響,一名年輕女子走了進來。那女子一身綠色衣裙 
    ,肩上披了一個紅色披風,進來之後,便向趙一笑道:「皇帝哥哥原來在這裡,我聽說皇帝 
    哥哥被一個江湖女子救了,此事可是真的?」 
     
      趙一臉色一變,轉過身來道:「誰讓你到這裡來的?」 
     
      那綠裙女子見趙一臉色端寒,倒也不敢放肆,輕笑道:「我去看了一天的萬花會,真是 
    熱鬧。回來想告訴皇帝哥哥,就找來了。」 
     
      趙一皺了皺眉,轉身向梁倩道:「非是趙頊刻意隱瞞姑娘,展護衛說,姑娘傷勢太重, 
    心情不宜激動,所以才暫瞞姑娘一時,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姑娘包涵。」 
     
      這趙一竟是當今皇上!梁倩心中驚詫之極。她先前雖覺趙一身份不同尋常,但無論如何 
    也沒想到他會是當今皇帝神宗趙頊。梁倩此時心中驚異比剛才實又多了十倍,但臉上已然平 
    淡如初,只道:「民女重傷在身,不能參見皇上,請皇上恕罪。」 
     
      趙頊歎了一口氣,道:「我就怕姑娘知道我是皇帝以後敬而遠之,趙頊欲像常人一樣報 
    答一下救命之恩,也不可得。」說罷,神色有些索然。 
     
      那綠裙女子走到床前,看了一會梁倩,又笑道:「這姑娘原來如此美貌,我看皇帝哥哥 
    最寵愛的董妃恐怕也要遜色三分。」 
     
      趙頊臉色一寒,道:「你再胡說八道,我讓人把你送回京城。」 
     
      綠裙女子嘻嘻一笑,扮了個鬼臉,又向梁倩道:「我叫淺予,姑娘叫什麼名字?」 
     
      梁倩已知他是神宗皇帝的妹子,便道:「民女梁倩,不能參見公主,還望恕罪。」 
     
      趙淺予笑道:「姑娘救了皇帝哥哥,武功定然十分了得。我也喜歡武功,可是那些宮中 
    侍衛都不願意真心教我,姑娘傷勢好了以後,淺予定要多多請教。」 
     
      梁倩正欲答話,卻聽趙頊道:「梁姑娘傷勢仍重,不宜勞神,我們不再打擾了,明日再 
    來看望姑娘。」 
     
      梁倩暗暗點頭,趙頊此時仍沒有一點皇帝架子,且能體諒自己的傷勢,當真令人感動。 
     
      趙頊說罷,也不理會趙淺予,轉身向外走出。趙淺予輕輕一笑,但也沒敢停留,跟著走 
    了出去。 
     
      兩人走後,梁倩靠在床上呆呆發愣。趙一竟是當今皇上趙頊,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梁
    倩剛醒來時,因為傷勢沉重,沒有注意周圍陳設,此時留神細看,見室中銀屏珠簾,十分富
    麗。床前的梳妝台上,擺著幾件古玩玉器,件件都非尋常之物。心中暗思,這裡竟像是皇宮
    ,難道自己到了京城汴梁不成。 
     
      梁倩正出神間,卻聽可兒笑道:「姑娘不必多想,此處乃是西京行宮,這間宮室是幾位 
    公主來西京時的住處之一。」 
     
      梁倩恍然大悟。原來北宋王朝建立之初,太祖趙匡胤就有意遷都洛陽,曾命人大事整修 
    宮室。後來雖然遷都未成,但歷朝皇帝對洛陽都十分重視,不時巡幸。行宮宮室也建得幾乎 
    和汴梁皇宮無異。梁倩自然知道這些,但轉思自己一個漂泊江湖的女子,無緣住進了皇宮, 
    而且除了這兒之外,竟似乎無處可去,不由又心情鬱鬱。 
     
      可兒見梁倩似有滿腹心事,便道:「姑娘救了皇上,正是無比榮寵之事,為何還不高興 
    。姑娘以後想要什麼,只要相求皇上,看皇上之意,沒有不答應的。」 
     
      梁倩歎了一口氣,道:「我現在只想回家伺候父親,讓父親得以終老天年。」說罷,眼 
    圈不覺紅了起來。 
     
      可兒正欲再勸,卻聽外面腳步聲響,白天送飯的兩名宮女又提著食盒走了進來。可兒便 
    讓打開食盒,這次除了燕窩粥以外,又多了幾樣精美的點心。可兒一面伺候梁倩用飯,一面 
    又吩咐兩名宮女回去讓御膳房再熬一碗靈芝湯來。 
     
      梁倩喝了半碗燕窩粥,又稍稍吃了些點心,便搖頭示意吃飽了。可兒勸了一回,見梁倩 
    果真不願再吃,便收拾好粥飯點心,去食盒之中取出自己和五兒的飯菜,草草吃罷。兩名宮 
    女又送來了靈芝湯。梁倩因自己傷勢沉重,不敢大意,由可兒餵著把湯喝了。兩名宮女告辭 
    退出。梁倩又服用了展恩給的丸藥,便開始運功療傷。 
     
      此後幾天,梁倩傷勢好轉很快。神宗皇帝趙頊每天都來看視,一天之內少則兩三次,多 
    則四五次。梁倩見他如此慇勤,倒覺十分過意不去,道:「皇上國事繁忙,怎能為一個江湖 
    女子費心如此。」趙頊只微微一笑。 
     
      趙淺予也來看望過兩次。可兒告訴梁倩,趙淺予封號寶安公主,是神宗皇帝唯一的一母 
    所生的親妹妹。梁倩因她是公主,自己又重傷在身,不願多話。趙淺予感覺沉悶,以後便不 
    大常來。 
     
      這一日,梁倩已能下床走動。可兒五兒十分喜悅,忙著替梁倩梳妝。幾日來,梁倩因在 
    床上不方便,梳洗便十分簡單草率。此時下得床來,可兒五兒便細心為梁倩梳妝起來。 
     
      可兒梳著梁倩烏雲似的秀髮,讚道:「姑娘容貌世所罕有,我們的皇上恐怕也要……」 
     
      說到此處,掩口微笑不語。梁倩聽出可兒話中之意,卻也不好接言,只好裝作不知。 
     
      兩人又打開一個精美的首飾盒,取出幾樣金簪玉飾,給梁倩佩戴好,可兒又給梁倩換了 
    一付珍珠耳環。梳妝已畢,梁倩攬鏡自照,也覺顏色閉月羞花,不讓環燕。自己看了一會, 
    微微一笑,卻將首飾全部摘下,仍將自己原來的戴上。 
     
      可兒大吃一驚,道:「這是皇上賜與姑娘的,姑娘為何不戴?」 
     
      梁倩微笑道:「我只是偶然救了皇上,傷好之後,便當離去。皇上的東西,我是不會要 
    的。」 
     
      正說話間,卻聽腳步聲響,神宗皇帝趙頊走了進來。趙頊看到桌上的首飾,又見梁倩梳 
    妝已畢,已明就裡,不覺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向梁倩道:「姑娘能下床了。 
    」 
     
      可兒五兒忙跪下行禮。梁倩只微微一屈身,道:「民女參見皇上。」 
     
      趙頊微笑道:「姑娘不必多禮。」說著拿起桌上的首飾,道:「這些東西姑娘自然視之 
    如糞土,只是不知道趙頊能有什麼東西打動姑娘,以報姑娘救命之恩。」 
     
      趙頊在梁倩知道他的身份後,在梁倩面前仍始終以名字自稱,從未稱孤道寡,這一點梁 
    倩深感於心,當下端容道:「皇上萬金之軀,豈能為梁倩一民間女子整日勞神費力。只要皇 
    上能體察民情,善待天下百姓,就算償了梁倩的那一點微勞了。」 
     
      趙頊亦斂起笑容,道:「姑娘深明大義,倒顯得趙頊汲汲於個人私恩了。姑娘之言,趙 
    頊受教非淺。」 
     
      兩人正說話間,忽見展恩從外面匆匆進來,向趙頊叉手施禮道:「臣參見皇上。請皇上 
    到外書房,臣有要事啟奏。」 
     
      趙頊負手而立,道:「我知道是赫連武雄老兒之事。梁姑娘從赫連老賊手中救下孤家, 
    此事不必瞞著梁姑娘,你就在這兒說吧。」 
     
      展恩應了一聲「是」,又道:「赫連武雄乃是保護梁乙埋前來洛陽。梁乙埋此來,實為
    探察我大宋民情國力。赫連武雄偷襲皇上未成後,兩人即快騎西去,現在恐怕已離開宋境,
    到了西夏了。」 
     
      趙頊冷笑幾聲,道:「我堂堂大宋,豈能任由撮爾小國欺凌。此仇不報,孤寧願退位。 
     
      」說罷,一掌擊在桌上。 
     
      梁倩見趙頊發怒,不好插言,展恩更是不敢多話。停了片刻,趙頊怒氣漸息,便向梁倩 
    告辭。 
     
      梁倩看趙頊展恩兩人去遠,若有所思。可兒道:「姑娘身子不宜勞乏,還是上床歇息吧 
    。」梁倩點了點頭,讓可兒攙扶著上床躺下。 
     
      此後幾天,趙頊仍每日前來探視,但卻再也沒有提起赫連武雄之事。以前因梁倩傷勢沉 
    重,趙頊每次來時,只問一下恢復情況,稍作停留,便即離去。現在,梁倩傷勢明顯好轉, 
    趙頊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他在梁倩面前沒有一點皇帝架子,因梁倩寡言少語,他便找些 
    話題和梁倩攀談。梁倩因他是皇上,不好拒絕,便坐床靜聽,只偶爾回答幾句趙頊的問話。 
     
      趙頊甚是健談,先是問梁倩家住哪裡,家中還有何人,如何到的洛陽。梁倩大都照實回 
    答,但對所歷江湖之事卻略去不提,只說自己離開父親後便一路到了洛陽。後來又談到治國 
    之道,趙頊縱論古今,意興甚濃。梁倩從他話中聽出,他最推崇漢武帝和唐太宗,說這兩人 
    在位時,四夷賓服,國力強盛,乃是古往今來最有作為的兩位皇帝。梁倩雖然不懂國事,但 
    那日見趙頊發怒,男兒本色盡顯無遺,其豪邁血性竟不輸於江湖豪莽,心底不由暗暗佩服, 
    又兼以前就已聽說趙頊即位以來,不治宮室,不事游幸,專以富國強兵為己任,是個有作為 
    的好皇帝,所以對趙頊所談,不但不覺乏味,反而露出欣賞欽佩之色。 
     
      這一日,趙頊問起梁倩除習武之外,還喜歡什麼。梁倩無意間說起學過彈琴,趙頊大是 
    稱讚,即便命人送來一架古琴。宮中之物,自非凡品,梁倩見那琴琴面有梅花斷紋,輕輕一 
    拂,聲若鳳鳴,心中喜悅,便端身坐下,叮叮咚咚彈了一曲《陽春》。 
     
      趙頊佇立靜聽。一曲撫完,趙頊大是訝異,道:「枉我宮中有那麼多琴師,哪一個能彈 
    出姑娘如此琴聲。」 
     
      梁倩莞爾一笑,道:「皇上謬讚了。我是跟一個江湖奇人琴隱羅柄羅師父學的,據說羅 
    師父琴技天下無雙。」 
     
      趙頊喟然歎道:「我整日忙於國事,竟不知道這樣一位江湖高士,當真孤陋寡聞了。」 
     
      梁倩道:「皇上操勞國事,不顧這些移情轉性之道,原是百姓之福。」 
     
      趙頊搖頭道:「不然,勞碌之餘,若能得聞姑娘如此琴聲,不僅能休養身心,還可怡性 
    明情,實在受益無窮。」說罷雙目灼灼,看定梁倩。 
     
      梁倩避開趙頊的目光,道:「梁倩得二位師父教誨,要用寶劍斬惡除魔,匡扶人間正義 
    。琴之一道不過閒暇之時偶一為之,也只是梁倩自抒心懷,無意取悅他人。」 
     
      趙頊臉色微微一變,但旋即又面露微笑,道:「姑娘情懷冰雪般高潔,趙頊能聆聽雅奏 
    ,已足慰平生。姑娘今日恐勞累太過,還要多加休息,趙頊先告辭了。」說罷看了看梁倩, 
    轉身邁步走出。 
     
      梁倩豈能看不出趙頊的失望之色,見他告辭而去,默立琴旁,竟也有些悵然若失……
    
        梁倩傷勢好轉很快,半個月之後功力竟然恢復了一兩層。展恩也大感意外,但細一思忖
    ,便即明瞭,梁倩每日服用雪蓮、靈芝、人參這些能起死回生之物,再重的傷病恐怕也得如
    春陽化雪般消退。 
     
      這一日,梁倩由可兒陪著到御花園散心,這是梁倩受傷以來第一次走出室外。近幾天來 
    ,梁倩傷勢雖然大有好轉,但展恩一直不允許她出屋,說她身體仍然虛弱,不能受著風涼。 
    今日展恩看她確實已無大礙,終於答應讓她出去。 
     
      可兒給梁倩披了一件大紅錦緞披風,兩人在御花園中一路分花拂柳,走走停停,到了一 
    架鞦韆架旁。梁倩輕輕坐上去。可兒問道:「姑娘可是要蕩鞦韆嗎?」梁倩微笑搖頭,只在 
    上面輕輕晃動。其時已是春末夏初,但御花園中仍有不少奇花異卉在爭妍鬥艷。梁倩輕晃著 
    鞦韆看了一會,卻又下來,走到一個涼亭上面。涼亭之下是一個池塘,池水清碧,幾十尾金 
    色鯉魚在裡面來回游動,煞是好看。 
     
      梁倩心中喜愛,便坐下細看。此時麗日高照,梁倩坐在花蔭裡,大紅的披風裹住玉體, 
    微風吹動衣裙,泛起道道波紋,清秀的面龐漾出幾絲微笑,當真嬌怯若不勝衣,嫻靜如明月 
    ,明麗賽西子。可兒看得呆了,暗想這姑娘果然秀美不可方物,看皇上之意,定要納她為妃 
    ,只是這姑娘似乎還不願意呢。正胡思亂想間,忽聽有人咳嗽了一聲。 
     
      梁倩轉過身來,卻見神宗皇帝趙頊走進了涼亭。可兒忙跪下接駕,梁倩仍以平常之禮相 
    見。梁倩傷勢好轉以後,見趙頊時從未行過君臣大禮,趙頊也未露怪罪之意。 
     
      趙頊見梁倩精神甚佳,笑問道:「姑娘大好了。」 
     
      梁倩亦面露微笑,道:「展大俠說已無大礙,梁倩也覺武功正慢慢恢復。雪蓮等物今日 
    起停用了吧,那些都是世間罕物,服用多了,梁倩怕經受不起。」 
     
      趙頊想了一想,道:「也好。除了那些東西以外,宮中也還有很多補養之物。可兒回來 
    問問展護衛,看梁姑娘需要什麼,讓御膳房每日供應。」 
     
      可兒應了一聲「是!」趙頊還想再說什麼,忽見一個黃衣太監匆匆走進涼亭,向趙頊跪 
    下啟奏道:「啟稟皇上,司馬光程顥程頤等人在宮門外求見。」 
     
      趙頊冷笑一聲道:「他們到底知道了。也好,我正想教訓教訓這些沽名釣譽因循守舊的 
    昏庸無能之輩。」說罷又向梁倩道:「姑娘能否暫候一時,趙頊去去就來。」 
     
      梁倩稍一猶豫,終於還是道:「民女恭候皇上。」趙頊微笑點頭,隨那黃衣太監下亭而 
    去。 
     
      不到半個時辰,趙頊便又回來亭上。梁倩見禮畢,兩人坐下。梁倩見趙頊臉有怒色,便 
    沉默不語。趙頊並不掩飾自己的怒氣,開口便道:「司馬光自己昏庸無能,拿不出富國強兵 
    之策,卻妄加指責新法,著實可氣可恨。」 
     
      梁倩見他說的突兀,不好插言,只好依舊默坐靜聽。稍停片刻,趙頊怒氣漸息,又向梁 
    倩道:「王介甫執政幾年來,推行新法,依姑娘在民間所見,新法對百姓有利還是有害?」 
     
      梁倩想了一想,道:「據民女所見,新法推行以後,百姓還是有所獲益的。但不知為何 
    ,民間反對新法之聲甚高。」 
     
      趙頊凝思多時,嘿然道:「王介甫沒有識人之明,用人不當,致有官吏利用新法荼毒百 
    姓之事。這些官吏雖然只有少數幾人,但影響卻是極壞。再加上司馬光文彥博等人極力反對 
    新法,廣造聲勢。司馬光文彥博程顥程頤這些人雖然因循守舊,不思進取,但頭上卻罩著大 
    聖大賢的光環。普通小民又懂什麼,見這些人出來反對,自然隨聲附和。」說到這裡,趙頊 
    站起身來,背負雙手,竟在涼亭之中來回徘徊起來。 
     
      梁倩暗思趙頊之言,竟是十分有理。又見他愁緒滿懷,來回徘徊不已,突然心中一動,
    想起一事,道:「半月前,曾有兩人欲刺殺司馬大人,皇上可知此事?」 
     
      趙頊走到涼亭邊上,負手向外,良久方道:「我一到洛陽就知道了,司馬光不是姑娘救 
    的嗎?呂惠卿倒真敢膽大妄為,看來必須盡快讓王介甫回朝主政,若時日一久,讓呂惠卿形 
    成氣候,必亂朝政。」 
     
      梁倩也站起身來,道:「我聽說除了司馬大人以外,呂惠卿還欲派人去刺殺王安石王大 
    人。」 
     
      趙頊點了點頭,道:「不錯。王介甫是我最為倚重之人,他的安危我也十分擔心。 
     
      但我聽展護衛說呂惠卿把刺殺兩人之事交給了鐵槍幫的呂開山,江南是鐵槍幫勢力未及 
    之地,王安石又和江南武林名宿周邦龍極為交好,有周邦龍保護,王安石一時可保無虞。我 
    得知消息後,也已派了四名大內護衛前往江南。」說到這裡,趙頊長歎一聲,道:「我迫於 
    保守派和太皇太后壓力,答允王安石辭職,心中實是鬱悶之極,才離了東京到洛陽散心。我 
    在宮中,太皇太后,太后,我的向後整日在我面前言新法之非,要我罷黜王安石,其他嬪妃 
    也只知道迎合兩位太后和皇后之意。朝廷之外,司馬光文彥博富弼蘇軾這些人同氣連聲,反 
    對變法,聲勢浩大。主政的呂惠卿又是個陰險小人,不可托以重任,我現在實是內外交困, 
    身心俱疲。」 
     
      梁倩聽趙頊話中滿是無奈蕭索之意,暗思皇帝的煩難原來又比平常之人多了百倍,只是 
    趙頊一心富國強兵,卻是可敬可讚,於是道:「皇上一心為國為民,終會被天下人理解。」 
     
      趙頊緩緩道:「本來我這段時間灰心消沉,想想乾脆沉迷聲色,做個糊塗皇帝算了。所 
    以離開京城,來洛陽看看萬花會到底如何繁華熱鬧。唉,這也算我的第一次游幸吧。誰知到 
    洛陽碰到一人,讓我從消沉頹廢中驚醒,疲累彷徨中振作。」說到這裡,趙頊突然轉過身來 
    ,雙目看定梁倩,語氣激動起來,「這個人便是姑娘。姑娘清雅秀麗,讓人見之忘俗。 
     
      相識多日來,又見姑娘蘭心慧質,深明大義,實是趙頊第一個欲傾訴衷腸之人。本來趙 
    頊身邊已有無數嬪妃,姑娘冰清玉潔,實不該再生奢望。只是姑娘令趙頊擺脫頹廢,再燃雄 
    心,若沒有姑娘,趙頊免不了又沉淪下去,不可復救矣。現在國事維艱,只望姑娘看在趙頊 
    一心為國為民之上,能與趙頊分擔一份擔子,則趙頊幸甚,社稷幸甚。」 
     
      梁倩臉色緋紅,低下頭去,良久方又抬起頭來,端容道:「梁倩凡俗女子,實不足以擔 
    當國家大事。皇上不惜屈尊,相求梁倩,梁倩銘感於心。只是此事關係梁倩一生,還望皇上 
    能給梁倩些時間,容梁倩三思。」 
     
      趙頊苦笑道:「姑娘能不當面拒絕,已給趙頊面子了。趙頊雖知無望,也抱萬一之希翼 
    ,等候姑娘回復。姑娘身體尚未復原,不宜在外久留。可兒,扶姑娘回宮吧。」 
     
      可兒應了一聲「是」,上前攙扶梁倩。 
     
      梁倩搖了搖頭,道:「我能走。」說罷輕移蓮步,下了涼亭。可兒忙著跟上。 
     
      趙頊看梁倩嬌弱清麗的背影去遠,久久佇立,黯然長歎。 
     
      梁倩回房以後,在窗前整整呆坐了一個下午。可兒五兒見梁倩眉尖微蹙,端坐凝思,也
    不好去打擾。黃昏時分,宮女送來晚飯,梁倩草草吃罷,便向可兒五兒道:「兩位姐姐能否
    出去一時,梁倩想獨自呆一會兒。」 
     
      可兒看了看梁倩,道:「多少女子想讓皇上納為嬪妃,卻不可得。皇上不是那種沉湎女 
    色,貪圖享樂之人,對姑娘又如此看重,姑娘何必自苦?」說罷和五兒輕輕出去,將門掩上 
    。 
     
      梁倩看兩人出屋,微微歎了口氣,卻將桌上的竹筆拿起,鋪開紙箋,寫了兩封書信,輕 
    輕疊好,放入衣內。 
     
      可兒五兒回來的時候,梁倩已經上床歇下。可兒見梁倩微閉雙目,知道她沒睡著,但也 
    沒有打擾,只給她掖了掖被角,便和五兒一起到外間去睡。 
     
      第二天早飯以後,梁倩便問可兒自己的包裹何在。原來梁倩受傷後第一次醒來時便見自 
    己的包裹放於床邊,後來卻被可兒收了起來。 
     
      可兒大吃一驚,道:「姑娘要包裹何用?」 
     
      梁倩並不回答,只教可兒快快拿出。可兒心知有異,哪敢拿出,急命五兒去稟報皇上。 
     
      不多時,趙頊和展恩一起進來。趙頊臉上神色極為平靜,只道:「姑娘要去了。」 
     
      梁倩屈身行了一禮,道:「多謝皇上多日來的照顧,梁倩身體已經無礙,今日欲向皇上 
    辭別,萬望皇上勿相留為幸。」 
     
      趙頊回頭向展恩道:「梁姑娘傷勢確實好了嗎?」 
     
      展恩躬身道:「梁姑娘武功已恢復了一兩層,確實已無大礙。只是展恩以為,梁姑娘還 
    是在宮中將養為好,待傷勢痊癒之後,再出宮不遲。」 
     
      趙頊揮了揮手,道:「梁姑娘既然去意已決,趙頊也不再強留。展護衛,可兒,送姑娘 
    出宮。」 
     
      展恩可兒都大感驚異,但聖命不敢違抗,兩人應了一聲「是」。可兒取出包裹,收拾妥 
    當後,和展恩一起將梁倩送出。 
     
      三人剛剛出屋,忽聽身後「堂啷」一聲,趙頊將一隻玉瓶摔的粉碎。梁倩好像沒有聽見 
    ,只加快腳步向前疾行。展恩可兒互望了一眼,只好跟了上去。 
     
      有展恩可兒護送,自然沒有人阻攔。三人到了宮外,可兒將包裹交與梁倩。梁倩默立多 
    時,卻從身上掏出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紙箋,交與可兒道:「請姐姐轉呈皇上。」說罷不再 
    停留,轉身而去。 
     
      可兒拿著紙箋,呆呆站了一會。展恩道:「呆愣什麼,還不將梁姑娘書信速速呈與皇上 
    。」可兒醒悟過來,兩人急步轉回宮裡。 
     
      梁倩離開行宮,買了一個垂有黑紗的青系絲帽戴上,竟一路向震遠鏢局而去。震遠鏢局 
    距行宮約有五六里路程,梁倩不多時便到了鏢局門前。 
     
      鏢局大門敞開,兩個鏢師模樣的人正在門前閒聊。梁倩略一猶豫,並沒有上前,卻轉身 
    進了鏢局對面的一家酒樓。這家酒樓正對鏢局,想來主要便是招徠震遠鏢局的鏢師們。此時 
    巳時剛過,酒樓裡顧客甚少。梁倩揀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小二忙上來問要些什麼,梁倩 
    略一遲疑,便要了兩樣小菜,一壺杏花村酒。酒菜上來,梁倩並沒有動杯筷,只看著對面的 
    鏢局大門,若有所思。 
     
      掌櫃的和小二看梁倩黑紗遮面,要了酒菜又一動不動,暗暗驚奇,但生意人向來不多管 
    閒事,後來顧客漸多,便又都忙著招呼生意去了。 
     
      梁倩向外看了一會,正欲收回目光,忽見兩個青年男女從東而來,並肩進了震遠鏢局。 
     
      那男的一臉風霜勞頓之色,似乎剛剛遠行歸來,正是她日夜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的陳元 
    峰。 
     
      女的一身絳紅色裙衫,嫵媚動人,卻是那夜為陳元峰療傷的凌霄霄。梁倩面色微變,心 
    內反覆揣測了幾回,暗暗歎了一口氣,便喊小二結賬。 
     
      梁倩付了銀子,走出酒樓。卻再也沒有向震遠鏢局的大門看一眼,一路向回走去。 
     
      梁倩轉過一條街道,目光四下搜尋,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乞丐正在牆邊曬太陽,便走上
    前去,從身上掏出一塊五兩的銀錠,擲於小丐碗中。 
     
      小丐大喜過望,忙站起身來,向梁倩連連打躬,道:「多謝小姐。小姐菩薩心腸,將來 
    一定大福大貴。」 
     
      梁倩淡淡道:「這銀子也不是白給你的,我要你幫我辦一件事情。」 
     
      那小丐甚是機靈,道:「小姐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小的一定盡力而為。」 
     
      梁倩又從衣內掏出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紙箋,道:「你把這封書信送到震遠鏢局,交與 
    一個叫陳元峰的人。記住,一定要見到陳元峰本人,才可交出。」 
     
      小丐咧嘴一笑,道:「我常到震遠鏢局要飯,那裡的大爺都對我很好。小姐放心吧,這 
    封書信我一定送到。」 
     
      梁倩點了點頭,將紙箋交與小丐。小丐將紙箋和銀子揣入懷裡,端起地上的瓷碗,又向 
    梁倩打了個躬,道:「小姐若不放心,可在這裡等我回來。」說罷,轉身蹦跳著去了。 
     
      梁倩看小丐去遠,並沒有停留,也急步離去。 
     
      小丐剛轉過街道,突覺腦後一陣劇痛,竟沒及喊出聲來,便撲身倒地。一個蒙面老婦身 
    形一晃,出現在小丐身前,伸手從他身上摸出紙箋,枴杖輕點,向前疾走幾步,卻又像鬼魅 
    一般消失。 
     
      此時遠處有不少行人,但這老婦人倏忽而來,倏忽而去,竟沒被人發現。待有人看見小 
    丐的屍體,大嚷起來時,老婦人早已不知所蹤。 
     
      天已入夜,洛陽城東的鳳凰嶺在星光映照下愈顯清幽寧靜。此時雖已入夏,但山頂仍然 
    寒氣襲人。梁倩披了一件披風,倚在一塊山石之上,幽幽的目光看著山下,似有所待。 
     
      初更剛過,忽見一條人影從嶺下攀登而上。那人身形還算矯健,夜間登山竟沒覺十分吃 
    力。到了半山腰一座山神廟處,那人停了下來,查巡了一下四周,看看沒人,便在山神廟前 
    來回踱起步來。 
     
      梁倩臉上微微露出失望之色,幽幽歎了一口氣,但依然佇立不動。 
     
      那人在廟前徘徊了一陣,還是沒見有人前來,似乎有些著急,但很快又穩下心神,在一 
    塊山石上坐下。 
     
      漏轉星移,時光漸逝。二更,三更,四更。梁倩臉上的失望之色越來越重,幾行清淚慢 
    慢滑落臉龐,攥緊披風的纖手微微顫動。終於,山下一聲雞啼。梁倩嘴唇一咬,不再猶豫, 
    抬手將眼淚揩乾,向山下走去。 
     
      山腰那人在廟前一會站起,一會坐下,一會又徘徊一陣,正異常焦躁間,忽見梁倩從山 
    上下來,當真驚喜萬分,忍不住上前拉住梁倩的纖手,道:「梁姑娘,你終於來了,你怎麼 
    會在山上?」 
     
      梁倩掙脫雙手,盈盈拜倒,道:「民女梁倩參見皇上。民女累皇上冒險受寒,苦侯一夜 
    ,實在罪該萬死。」 
     
      那人正是當今天子神宗趙頊。趙頊和梁倩相識以來,梁倩從沒行過君臣大禮。趙頊現在 
    見她如此,忙伸手相扶,道:「姑娘快別這樣,這都是趙頊心甘情願,無怪姑娘。」 
     
      梁倩站起身來,一下撲在趙頊肩頭,低低抽泣起來。 
     
      趙頊又是驚喜,又有些哀傷,撫著梁倩的秀髮,道:「倩兒,我終於打動你的心了。你 
    放心,從今以後,我絕不會再讓你傷心難過。」 
     
      梁倩低泣了一陣,心緒漸漸平靜,掙脫趙頊肩頭,坐在一塊山石之上。趙頊也在梁倩身 
    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纖腰,微笑道:「你如此考驗皇上,也是千古未有了。我若擺一點皇 
    帝架子,耍一點皇帝威風,恐怕就要永遠失去你了。」 
     
      梁倩轉臉看向趙頊,端容道:「實不相瞞,今夜梁倩實是約了兩人,準備以天意決定終 
    身。誰料那人竟不來赴約,想必和梁倩真的無緣。皇上若不嫌梁倩此前三心二意的話,梁倩 
    願終生侍奉皇上,以報皇上眷顧之恩。」 
     
      趙頊亦端容道:「以姑娘品貌,若無戀慕之人,倒不可思議了。讓趙頊高興的是,趙頊
    不是憑皇上威權,而是憑一片誠心,擊敗對手,贏得了姑娘的心。趙頊能得姑娘相伴終生,
    實是平生第一件暢心快意之事。」 
     
      梁倩低下頭去,偎在趙頊胸前,不再說話。趙頊握住梁倩的纖手,亦沉默不語。 
     
      良久,梁倩似是想起一事,又抬起頭來道:「皇上怎麼出宮的,侍衛太監難道敢讓皇上 
    一人夜間出行?」 
     
      趙頊微微一笑,道:「展護衛確實不讓我出來。你出這個難題,恐怕就是要我知難而退 
    吧。別說夜間,就是白天,我也不可能一人外出的。好在我不是那種膽小怕死、懦弱無能的 
    皇帝。我直接把你信中之意告訴了展護衛,說你不許我多帶一人。他若不讓我獨自出宮,我 
    便將皇位讓出,讓他們另立皇上。誰知展護衛這次竟十分好說話,並沒有大加阻攔。」 
     
      梁倩沉吟片刻,道:「展護衛若果真如此的話,那也不是忠臣了。依我想來,展護衛定 
    有周密佈置,在暗中保護皇上。」 
     
      趙頊細一思忖,竟大是有理,便道:「倩兒果然心細如髮,慮事周到。我一心只在你身 
    上,倒疏忽於此了。呵呵…,隨他如何佈置,反正今夜我已獲得倩兒之心,也不去管其他了 
    。」 
     
      梁倩臉上亦露出淡淡笑意,卻又低頭不語。 
     
      趙頊又道:「天已快明,我們還是盡早回去吧,否則宮中真要鬧翻天了。」 
     
      梁倩點點頭,兩人站起,攜手走向山下。 
     
      趙頊梁倩剛剛離開,卻見山腳各處山石之後,一躍而出十幾名錦衣護衛。為首兩人正是 
    展恩魏洪。兩人並未說話,只一打手勢,十幾名護衛又遠遠尾隨趙頊梁倩兩人身後而去。 
     
      梁倩回到宮中,仍住進了原來居住的宮室。可兒五兒見梁倩去而復返,十分驚喜。 
     
      又聽說皇上昨晚出宮一夜未歸,卻在清晨時和梁倩一起回來,心中雪亮,對梁倩伺候的 
    更加小心周到。趙頊命人送來早膳,梁倩簡單吃了些。因傷勢未好,又一夜心神勞累,不敢 
    強撐,便上床歇下。 
     
      梁倩這一覺睡得甚酣,醒來時已是未時。可兒五兒伺候梁倩梳洗好,早又有人送來午膳 
    。梁倩吃罷,因思御花園那些金色鯉魚好看,便又和可兒一起前往。 
     
      兩人進了御花園,很快到了那一處涼亭。梁倩倚欄觀望,可兒這次卻拿了半碗魚食,因 
    走到池邊,抓了一些撒落池中。魚兒爭吃魚食,游動更歡。梁倩越看越愛,臉上禁不住露出 
    淡淡笑意。 
     
      可兒撒完魚食,回到亭上,因見梁倩看的高興,便道:「姑娘若是喜歡,回來讓人撈出 
    兩條,養在魚缸裡。」 
     
      梁倩微笑道:「魚兒在池塘裡自由自在,又有綠樹鮮花相伴,養在魚缸裡反沒了趣味。 
    」 
     
      可兒正欲答話,忽見一條人影分開花叢,向亭上疾掠。可兒大驚,正要高喊,那人出手 
    如電,已點了她的穴道。 
     
      梁倩看到那人,臉色突然變得煞白。那人向梁倩一抱拳,道:「元峰找的姑娘好苦,沒 
    想到姑娘進了皇宮,姑娘難道要做皇妃不成?」 
     
      來人正是陳元峰。梁倩見陳元峰眼中滿是血絲,一臉疲憊焦灼之色,心中一陣顫慄,低 
    下頭去,但很快卻又抬起頭來,臉色也已恢復如初,淡淡道:「梁倩之事,不牢陳公子憂心 
    。皇宮不是擅闖之地,陳公子還是快些離開吧,免得沾惹是非。」 
     
      陳元峰一把拉住梁倩的纖手,道:「不行,我不管這是什麼地方,你現在就跟我回震遠 
    鏢局。」 
     
      梁倩正欲將手抽出,忽聽亭下一聲大喊:「大膽狂徒,擅闖禁宮,快與我拿下。」 
     
      話聲一落,從亭下疾躍上兩人,卻是展恩魏洪。 
     
      展恩魏洪上得亭來,左右一分,揮掌攻向陳元峰。陳元峰冷笑一聲,放開梁倩的纖手, 
    見展恩魏洪沒用兵器,便也不拔青霜劍,只揮雙掌迎敵。 
     
      梁倩看趙頊站在亭下,臉色鐵青。又聽遠處有人高喊,「有刺客!」
    
       「快捉拿刺客!」緊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幾百御林軍蜂擁而至,圍在涼亭四 
    周。十幾個錦衣護衛也擁在趙頊身側,以防不測。梁倩面色微變,向趙頊高聲道:「皇上快 
    命展魏兩位前輩住手,要不然……」梁倩嘴唇一咬,接道:「要不然梁倩今日便要告辭了。 
    」 
     
      趙頊暗自歎息了一聲,向亭上道:「展護衛魏護衛暫且停手。」說罷叱開護衛,竟也大 
    步走上亭來。 
     
      展恩魏洪忙撤掌退下,護在趙頊身前。魏洪道:「這等江湖亡命之徒,皇上怎可輕身涉 
    險。擅闖皇宮,罪不可赦,還請皇上下令誅殺此賊。」 
     
      趙頊冷冷道:「我自有分寸,你們讓開。」展恩魏洪不敢違抗聖命,只好閃身退在一旁 
    。 
     
      趙頊雙目凜凜看向陳元峰,道:「尊駕何人?」 
     
      陳元峰自也看出趙頊的身份,冷冷道:「草民陳元峰,和梁倩姑娘是生死之交。今日特 
    來接梁姑娘回去,還望皇上允准。」 
     
      趙頊又凝視了陳元峰許久,突然微微一笑,道:「我應該能夠猜出你和倩兒的關係,我 
    們該算是情敵吧。不過,倩兒現在已經做出選擇,你失敗了。」說著走到梁倩身邊,牽住梁 
    倩的纖手,道:「倩兒,你說是嗎?」 
     
      陳元峰臉色大變,雙目盯住梁倩道:「這是真的?」 
     
      梁倩臉色又變得蒼白,一言不發,但也沒有將手從趙頊手中抽出。 
     
      陳元峰突然縱聲大笑,笑聲震動屋宇,滿是悲涼之意,「我苦尋姑娘多日,誰想姑娘竟 
    然要做皇妃。元峰記得姑娘說過,縱有刀斧加身,無上富貴,亦不變心。沒想到今日……」 
    說到這裡,復又長歎一聲,道:「原是元峰對不起姑娘在先,又怨得誰來?」說罷竟不再停 
    留,騰身躍向亭下。 
     
      趙頊向圍住涼亭的御林軍一揮手,道:「給陳公子讓路。」御林軍「嘩」的一聲,向兩 
    邊退開。 
     
      陳元峰衝出御林軍之圍,正欲向宮牆邊疾掠,忽見一人手持長劍,攔在身前,叱道:「 
    大膽賊子,擅闖皇宮,還想逃嗎?」說著,長劍直刺陳元峰胸前。 
     
      陳元峰見那人竟是一個年輕少女,冷哼一聲,手腕疾伸,將長劍奪下,擲於地上。 
     
      那少女見寶劍一下便被人奪走,十分驚愕,怔在當地。其時眾人都已認出那少女是寶安 
    公主。展恩魏洪大驚失色,高喊一聲「公主小心!」急從亭上縱下,奔掠過來。陳元峰無意 
    多生事端,甩開寶安公主,幾個起落,躍上宮牆,展眼沒了蹤影。 
     
      寶安公主因喜愛武功,整天纏著宮中侍衛教她。侍衛們哪裡當真,只敷衍著教些尋常招 
    式。寶安公主學會之後,便去再和侍衛們比武拆招,侍衛們自然假裝不敵,至多和她打個平 
    手。寶安公主知道他們故意相讓,十分不忿,但也無可奈何。今日聽見有人喊有刺客,心中 
    大喜,竟要拿刺客來試一試自己的武功,便將跟著的兩個宮女點了穴道,自己卻隨著御林軍 
    進了御花園。其時大家都十分忙亂,沒人注意到她。寶安公主見趙頊命令放刺客離開,侍衛 
    們不敢捉拿,心中更喜,以為自己大展身手的機會到了,便持劍上前,截住陳元峰。哪知一 
    招之下,寶劍便被人奪去,又見刺客根本沒把她當回事,十分氣惱羞愧,一跺腳,轉身跑向 
    御花園外。展恩一揮手,十幾個錦衣侍衛跟了過去。 
     
      趙頊並不理會寶安公主之事,向展恩魏洪道:「你們也退下吧。」展恩魏洪躬身應了一 
    聲「是」,帶領御林軍退出御花園。 
     
      趙頊回過身來,卻見梁倩正看著宮牆,癡癡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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