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比武】
楊士釗毒掌一掌一掌拍出，到得後來，連觀戰之人都感毒氣攻心，功力稍弱之人只覺一
陣暈眩，趕緊後退。
楊士釗二十四式催心掌堪堪使完，仍沒能將諸葛平擊倒，不由心下焦躁，眼看諸葛平雙
鞭擊來，猛地雙手抓住鞭尾，凝身不動。諸葛平正要奪鞭，突覺對方一股大力湧來，鐵鞭險
些脫手，知道對方要比拚內力，冷笑一聲，也催動內力還擊過去。群豪見兩人比拚上內力，
知道到了難以分解生死立判的關頭，都不禁為兩人捏了一把冷汗。
兩人僵持了一炷香的時間，楊士釗臉上綠意越來越濃，呼吸有些急促起來。諸葛平卻依
然氣定神閒，顯是佔了上風。原來諸葛平家學淵源，父親諸葛賢乃當世武學宗師，諸葛平自
幼就練家傳內功，功力純正深厚，已有大成。楊士釗平時練的卻是如何增加掌上的毒氣，內
力未免忽略了些，現在兩人隔著鐵鞭比拚，掌上的毒氣自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諸葛平雖佔上風，但內功比拚，非到內力耗盡時分不出輸贏，所以場中形勢雖然凶險，
但要分出勝敗卻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眾人正全神觀鬥，突見鄭濤騰身而起，雙掌擊向兩人
中間的鐵鞭。諸葛平楊士釗正催動內力攻擊對方，突覺又一股大力傳來，似要震掉自己手中
的鐵鞭。兩人全力相抗，誰也不敢分神去抵禦，以免對方乘虛而入。只聽鐺擋兩聲輕響，鐵
鞭墜地。兩人陡覺手中一輕，便各自躍了開去。
鄭濤朗聲道：「這一場綠柳山莊贏了，秦護法，去討教一下諸葛公子的高招。」鄭濤剛
才震開諸葛平楊士釗兩人，雖然凌空下擊，力道增加不少，但能於內力比拚之際震開諸葛平
楊士釗兩人者，當世並無幾人。群豪又見鄭濤坦承失敗，不由暗暗佩服，看來此人的確是個
人才，不知如何被鐵槍幫籠絡了去。
持錦盒的漢子叉手應了一聲「是！」跨步走出，他早已將錦盒交於旁人，手中綽了一把
鐵槍。
諸葛平正要答話，卻聽背後有人道：「諸葛賢侄先請歇息歇息，這一陣我來領教。」
諸葛平回頭一看，原來是綠柳山莊的第二大高手五虎斷門刀沈同。諸葛平道：「小侄打
得興致正濃，沈大叔下一場再出手吧。」原來諸葛平見對方雖然只有十幾個人，但個個是身
懷絕技的武功高手，綠柳山莊武師雖多，真正能與對敵的卻只有自己和沈同等少數幾人而已
，因此便想多抵擋一陣。
沈同也知此意，暗自歎了口氣，道：「賢侄小心了！」回身退下。
諸葛平轉過身來，道：「久聞江湖盛傳『金槍銀槍，不如鐵槍』。在鐵槍幫三大護法裡
面，以鐵槍秦重的武功最高。今天倒要見識見識。」
秦重似是不善言辭，說了一句「好說！」挺槍進招。諸葛平早已將地上的雙鞭撿起，揮
鞭迎敵。
這一戰和剛才又自不同，秦重乃是呂開山的兩大弟子之一，使的是鐵槍幫威震江湖的一
百零八路剿龍槍法，諸葛平的風雷鞭法乃是家傳武學。兩人使的都是武林中的成名絕技，且
都從小浸淫於此，所以招式極為老到，一攻一守中規中矩，卻又威力無窮。群豪看地大為佩
服，看來武林豪門確非浪得虛名，武功家數絕非一般人可比。
兩人鬥了一二百招，，諸葛平漸感氣力不加，秦重卻依然招大力沉。原來兩人武功本在
伯仲之間，但諸葛平和楊士釗一戰，體力耗費不少，尤其後來比拚內力，更是大耗功力。秦
重看到諸葛平力怯，槍法更緊。諸葛平勉力支撐，眼看一槍分心刺來，雙鞭用力封堵。
但這一刺卻是虛招，秦重鐵槍一斜，由槍變棍，掃向諸葛平左肋。諸葛平再也閃避不開，被
掃個正著，仰面噴出一口鮮血，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秦重的鐵槍何等勁力，諸葛平眼見凶多吉少。諸葛賢臉上卻依然看不出什麼變化，將手
一揮，綠柳山莊的兩個武師上來把諸葛平抬了下去。
「好槍法，我向秦護法討教兩招。」沈同邁步而上。
「秦護法歇息歇息，俺替你打這一架。」一個胖大和尚從鐵槍幫隊伍裡越眾而出，秦重
退在一旁。
胖大和尚禪杖一頓，打了個揖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施主當是綠柳山莊的第二大高
手五虎斷門刀沈同。」
「不錯。」沈同背過雙手，仰首向天，「沈某雖然名氣不大，也還不屑與尊駕這樣的人
物動手。」
胖大和尚不怒反笑，「沈施主差矣。孔子云『食色，性也』。俺是個和尚，又不能娶老
婆，不當個淫僧豈不要憋殺人了。」
群豪哄然大笑，有人接道：「你說得對，聽說石壽陽已經被人殺死，你這北派淫賊『一
目瞭然』要獨霸江湖了。」
了然和尚對這人的揶揄毫不在意，一隻眼睛反有些得意地看向人群，似在搜尋說話之人
。
「鐵槍幫連這樣的下三濫都招在門下，還想領袖武林。也好，今天我就為江湖除去一害
。」沈同說著，甩掉長衫，拔出背後的缺尖大砍刀。原來今天諸葛賢過壽，綠柳山莊上下人
等穿戴得十分整齊，但長衣裡面卻都藏著兵器。
了然不敢大意，禪杖貫足勁力，橫掃過去。沈同揮刀擋開，進招還擊，兩人鬥在一起。
了然和尚本是少林寺的棄徒，佛法沒學會，武功卻是少林真傳。一套伏魔杖法使將開來
，確是氣勢威猛，殺機四伏。沈同的五虎斷門刀走的也是剛猛的路子，出招勢大力沉。鬥到
酣處，沈同猛地大吼一聲，一刀直直地劈下。這一刀沒有任何變化，但氣壓山嶽，顯然是沈
同以畢生功力劈出。了然早已力怯，禪杖不敢硬接，閃身避開，不覺身形已慢。沈同刀法一
變，大刀自下而上削出，了然大叫一聲，一隻耳朵飛了出去。
眾人大聲叫好，一人高叫道：「你少了一隻眼睛改名叫瞭然，少了一隻耳朵該叫『半聰
大師』啦。」卻是邋遢書生齊志方的聲音，群豪哄然大笑。了然站在那裡，滿臉鮮血，也看
不出臉紅了沒有。
「沈老弟果然高明，讓薛某會會。」隨著話音，一人從鐵槍幫隊伍中走出。眾人大吃一
驚，原來此人走路時腳不沾地，竟似御風而行。
沈同見來人身材魁梧，一身黑衣，雙眉上揚，嘴角下拉，臉上似毫無生氣，哈哈一笑，
道：「鬼王想伸量小弟的武功，沈某榮幸之至。」
來人正是鬼王薛戰。薛戰正要答話，卻聽沈同身後有人道：「沈大俠不可再吃車輪戰的
虧，讓我兄弟四個領教鬼王的高招。」話音未落，四個錦衣少年已躍身上前，姿式極其美妙
。四人拔劍出鞘，將黃金劍鞘擲回桌面。
群豪見四人衣飾華麗，面如敷粉，齒白唇紅，風流俊俏，更加剛才說話之聲亦是圓潤動
聽，不覺大是艷羨。沈同本來想綠柳山莊之人中好手不多，鬼王薛戰的武功更是除了自己和
莊主諸葛賢之外無人能敵，因此已決定自己接戰。現在見這四人主動出戰，暗思綠柳山莊處
於劣勢，由外人抵擋一陣，那是再好不過，便道：「四位少俠小心！」返身退下。
薛戰怪笑幾聲，道：「你們四個不在江南陪著師父風流快活，跑來這裡玩兒來了嗎？」
原來這四人乃是江南金劍盟盟主楚逸飛寵愛的弟子，被稱作金劍四秀，一名鮑琴，一名
朱笛，一名金簫，一名玉箏。楚逸飛最愛美色，又喜男寵，便遍尋江南，找了這四個清秀俊
俏的少年，收為弟子，傳以武藝，當然不免偶而動一動龍陽之興，師徒之間卻又說不清是什
麼關係了。
四人見薛戰輕視自己，大為惱怒。鮑琴輕叱道：「邪魔外道，也來逞狂，看劍！」聲音
如乳鶯出谷，輕脆悅耳。群豪聽得大是受用，心中均想：「楚逸飛太會享受了。」
薛戰並不拔兵器，只用雙掌硬抓四人的寶劍。哪知鬥了幾個回合之後，只覺對方劍招凌
厲，配合默契，竟逼得自己連連後退。薛戰大為吃驚，留神細看，只見四人腳踏兩儀步法，
四劍劍氣相連，左右呼應，一人有了破綻，即為旁邊之人補去，顯是訓練已久的劍陣。
原來楚逸飛收了四人為徒之後，卻也沒有藏私，以自己最高深的武功相授，但四人畢竟
年齡尚幼，功力不夠，不能與高手對敵。楚逸飛便創了這麼一個兩儀劍陣，教與四人。四人
倒也練地勤謹，已頗得陣法精妙。
薛戰叫了一聲：「有點意思！」突然身形展動，在四人之間穿來插去，黑影飄飄，倏乎
無跡，雙掌揮動，上下翻飛，要用快捷無倫的身法扯亂劍陣。金劍四秀陡遇強敵，精神也是
為之一振，四劍展開，腳下踏著八卦方位，劍氣合一，攻守有據，不給薛戰以可乘之機。
四人將薛戰圍在劍陣之中，好像四隻穿花蝴蝶圍著一隻黑蝙蝠一般，雙方移形換位，劍
掌飄飄，煞是好看。群豪看地大有興味，高聲喝彩，喝彩聲中自也免不了有幾分輕薄。
五人纏鬥多時，薛戰大為焦躁，心道：「若是被這幾個優伶一般身份的人糾纏到百招以
上，鬼王的名頭何在，自己也不要在江湖上混了。」想到此處，手上潛運內力，一雙手掌突
然變地通紅，大喝一聲，連續拍出七掌，鮑琴等四人正全力用劍陣困敵，突覺對方掌力如排
山倒海般湧來，掌力之中一股灼熱之氣直逼胸前，竟像一盆滾開之水倒於身上，極是難當，
只好連連後退，劍陣再也布不起來。
薛戰陰笑一聲，雙掌擊向金簫玉箏兩人。兩個少年被對方灼熱的內力壓迫地呼吸都感困
難，哪有餘力還招，眼看就要斃於掌下。突然一個高大身影騰身飛至，大喝一聲，接住雙掌
。只聽「彭」的一聲巨響，兩人各退了幾步，穩住身形。
眾人這才看清飛起之人原來是諸葛賢身邊的威猛老者，薛戰卻認得此人是金劍盟四大長
老之首混元掌周邦龍。周邦龍哈哈大笑，道：「薛鬼王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見識，要打老夫奉
陪就是。」薛戰也是陰陰一笑，道：「周老爺子下場，那是最好。」周邦龍命金劍四秀退下
，道：「老夫的功夫久已荒疏，不知道還能不能接住薛鬼王的火焰掌？」說罷雙掌一立，凝
神待敵。薛戰跨上一步，就要動手。卻聽鄭濤冷冷道：「兩位且慢！」周邦龍和薛戰都大為
詫異，住手不攻。
鄭濤上前一步，朗聲道：「鐵槍幫和綠柳山莊各有勝負，再比下去，徒耗時間。我想請
諸葛莊主一戰，不知肯賜教否？」群豪見雙方纏鬥多時，難分上下，現在鄭濤挑戰諸葛賢，
那是要一戰決勝負了。
諸葛賢緩步走出，站在鄭濤對面，道：「呂開山要號令武林，天下英雄未必便會答應。
自一百年前大俠方恆以來，武林盟主的位置還沒有人做穩過。二十五年前，鄭天陽武林
盟主只做了一年，便被人圍攻慘死，呂開山難道忘了？鄭少俠年乃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若
潛心修為，必成大器。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違，助紂為虐，毀了自己的錦繡前程。」
「不然。」鄭濤接道，「江湖紛爭，流血不斷，正需一位盟主整頓武林，抑惡揚善。人
言『江湖百年而霸出』，呂幫主以天下第一大幫幫主和天下第一大高手的身份，正逢其時。
諸葛莊主若肯與呂幫主聯手，共創大業，實為武林之幸。」
諸葛賢歎了一口氣，道：「名利熏心，迷途難返。但你年紀輕輕武功已如此之高，豈能
任由為害武林，說不得老夫今天要顧不上惜才了。」
鄭濤的臉上依然似笑非笑，「久聞諸葛莊主的武功排在當世前五名之內，在下有幸跟莊
主過招，死而無憾。」
「鄭濤小兒，狂妄自大，今日你的死期到了。」話音未落，群豪中已騰身躍出三人，站
在鄭濤對面。眾人大為吃驚，什麼人敢為綠柳山莊出頭，挑戰鐵槍幫。大家注目而視，只見
三人中兩個精壯漢子，一個三十餘歲，一臉絡腮鬍子，雙目炯炯，凜然生威，一個二十六七
歲，白淨面皮，細腰乍背，鶴臂螳拳。另外一人卻是二十四五歲的美貌少婦，一身縞素，鬢
邊插了一朵白花。
三人都手持長劍，白衣少婦面似寒霜，向鄭濤道：「惡賊，外子哪裡得罪了你，竟然橫
施辣手，置於死地。」
原來白衣少婦姓殷名雪，和丈夫白秋梨並稱為梨雪雙劍，原是武林中的一對璧人。三個
月前，白秋梨被鄭濤找上門來，比武不敵，竟爾被殺。殷雪適因娘家有事，沒有在家。殷雪
夫妻伉儷情深，深恨沒能和丈夫聯劍禦敵，同生共死，發誓要殺了鄭濤為夫報仇。今天殷雪
和兩個哥哥殷方殷正來給諸葛賢祝壽，恰逢鄭濤率鐵槍幫之人前來生事。仇人見面，分外眼
紅，殷雪早已按捺不住，現在見鄭濤出場，便叫上兩個哥哥出面叫陣。
鄭濤冷冷道：「梨雪雙劍的名頭不低，自然是我要找之人，怪就怪你丈夫學藝不精。三
位若想報仇，今日之後，在下隨時恭侯。綠柳山莊這趟渾水，三位趟得起嗎？」
鄭濤語意甚明，以殷氏兄妹的武功身份，沒有資格管鐵槍幫和綠柳山莊之事，要報仇以
後再說。鄭濤為立威名，半年來傷了幾十位武林豪傑的性命。來綠柳山莊諸人中也有不少是
他們的親友，但一來沒有殷雪這樣的直接仇怨，二來也覺得惹不起鐵槍幫，所以沒人出頭提
報仇之事。現在大家聽鄭濤如此說，雖覺憤懣，卻也知是實情。正搖頭歎息間，忽見一個七
八歲的小女孩奔到鄭濤身前，指著他道：「你這個壞人，為何殺了我爹爹？」
原來白秋梨被殺之時，他的女兒小惠正在身邊。小惠目睹父親被殺，心中慘痛，對鄭濤
印像極為深刻，此時見母親舅舅和鄭濤對峙，便忍不住上前責問。武林豪莽打鬥殺戮之事本
也平常，但在眾目暌暌之下由一個小女孩直接指責仇人，便更易引起大家的同情和憤慨之心
，無形中增加了鄭濤的罪惡。鄭濤此時就像一個邪惡的化身，在天真爛漫的小惠面前顯得陰
森可怖。
鄭濤臉色一變，突然揮掌擊向小惠。殷雪嚇地面容失色，自己要救援已經來不及，驚呼
聲中，突見一人拔身而起，一把攬過小惠，左手接了鄭濤一掌，兩人各退幾步。
殷雪這才看清，救了小惠之人正是諸葛賢。諸葛賢將小惠推給殷雪，道：「殷女俠三位
仗義出手，相助綠柳山莊，老朽感謝了。且讓老朽和這位鄭公子決戰一場，以了今日之事，
三位報仇，以後再找鄭公子如何？」
殷雪被剛才小惠之事嚇得心跳不已，此時尚心有餘悸，沒有緩過神來，便向諸葛賢斂衽
施了一禮，牽著小惠，默然退下。殷方殷正也向諸葛賢抱拳施禮，跟著妹子回到場邊，安慰
母女二人。
諸葛賢轉向鄭濤，森然道：「殺戮幼童，也是尊駕所為嗎？」諸葛賢此時鄙薄鄭濤的為
人，鄭副幫主四個字再也不願出口了。
鄭濤臉色紫漲，一言不發，揮掌攻向諸葛賢。諸葛賢冷冷一笑，接住來掌，發掌還擊。
兩人剛鬥了幾個回合，諸葛賢便大吃一驚。鄭濤出掌迅疾，掌法變化多端，招中藏招，
式中藏式，一掌使出，中途必生出無數變化，端的奇詭無比。
眾人也看出鄭濤出掌太快，綠柳山莊的一名武師捧出諸葛賢的金鞭，道：「莊主接鞭！
」
諸葛賢一邊拆擋閃避，一邊朗聲道：「快快收起，別叫人笑話老夫。我還不至於用兵器
去對付一個空手的後生晚輩。」
沈同接道：「不然，各人武功擅長不同，莊主不可以己之短對人之長。」
諸葛賢呵呵一笑，道：「沈老弟放心吧，老朽不是那麼容易被人打敗的。」說罷清嘯一
聲，猛地劈出三掌，其勢威猛無比，隱隱挾有風雷之聲。鄭濤突覺對方掌力猛增，似比剛才
大了一倍，自己內力不夠，不敢硬接，只有一沾即走，以快制敵。這樣一來，鄭濤的掌法被
壓制了不少。
諸葛賢內力深厚，掌鋒所及，幾丈內無法立足，眾人紛紛後退，場地越散越大。鄭濤內
力稍有不及，但掌法飄乎，變化無端，一時倒也不落下風。演武大廳異常寬闊，場地散開後
群豪依然有坐有站。不過此時坐著的人已經極少，在場之人雖然大多是武林成名人物，但這
種絕頂高手之間的過招，很多人還是終生難得一見，因此早就屏聲凝氣，全神觀鬥。大廳裡
反倒靜了下來，只有兩人的掌風呼呼。
二百多招過後，鄭濤內力似有不繼，出掌略顯遲滯。諸葛賢突然變招，身形飄乎，出掌
迅疾，似風馳電掣一般。諸葛賢的身形本就清矍，且素性瀟灑，喜使輕靈飄乎一類的武功，
只是一上來鄭濤的掌法太快，不得不以威猛的掌力消解其攻勢。兩人交手二百多招以後，一
來諸葛賢大致摸清了鄭濤的武功路數，二來鄭濤的出掌已不似先前快捷無倫，所以才改變掌
法，以快對快。這樣一來，眾人只覺場中掌影飄飄，已分不清誰是鄭濤誰是諸葛賢。幾個內
力稍弱的人看的頭暈目眩，幾乎摔倒，忙扶住身邊的桌凳，轉頭不敢再看。激鬥之中，猛聽
諸葛賢大喝一聲：「著！」鄭濤一個跟頭翻了出去，半截衣袖被撕了下來。
鄭濤滿臉通紅，右手一晃，手中突然多了一把軟劍。眾人大吃一驚，鄭濤出道江湖半年
來，從未有人見他使過兵刃，沒想到他的腰間竟然纏著軟劍。
鄭濤軟劍抖開，靈蛇一般刺向諸葛賢，諸葛賢急閃身避開。但鄭濤劍招一出，後著便如
長江大河一般，連綿不斷，竟不再給諸葛賢接鞭的機會。鄭濤的劍招比掌法更加迅疾怪異，
快得匪夷所思。諸葛賢左閃右避，險象環生。情急之下，突施險招，眼看鄭濤一劍刺來，不
再閃避，仗著絕世武功，右手徑來硬抓鄭濤的軟劍。
諸葛賢此著的本意，即使不能將軟劍奪下，亦可緩一緩鄭濤的攻勢，自己好從容接鞭。
哪知鄭濤不僅劍招快捷無倫，所使軟劍竟也是一把寶刃。諸葛賢的右手甫一接觸劍身，
陡覺劍氣森森，冷光透指，再抓下去，五指非斷不可。諸葛賢大吃一驚，右臂急縮，但為時
已晚，鄭濤豈能放過這千載難逢的良機，軟劍急伸，纏住了諸葛賢的右臂，運力一拉，將這
條胳膊齊肩削了下來。
沈同和諸葛凡急躍上前，齊攻向鄭濤。鄭濤已無意再戰，收住軟劍，倒縱出去。兩人忙
攙住諸葛賢。沈同撕下一塊衣襟，為諸葛賢裹住斷臂。
陳元峰和梁倩坐在西北角的一張桌子旁，他們並沒有去圍觀綠柳山莊和鐵槍幫之間的比
武廝殺。
𨪜昨天晚上一行人拜會過諸葛賢以後，大家說起明天和鐵槍幫將有一場惡戰，諸葛父子
看出青城三傑並無相幫綠柳山莊之意，韓彪又信誓旦旦地說，他們也絕不會站在鐵槍幫一邊
，諸葛賢已知他們是坐山觀虎鬥，任由兩家耗損實力，好有利於青龍幫的崛起。諸葛平意欲
邀陳元峰助陣，卻被滿天海阻止。諸葛平有些詫異，不知滿天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諸葛賢
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陳元峰身負絕頂武功，但他不知酒樓中之事，還以為陳元峰和青城三
傑一路，是青龍幫的年輕高手，因此也就罷了，便命人安排眾人歇宿。
陳元峰剛睡下，便被滿天海悄悄叫了出來，對他道：「小子，你揚名立萬的機會到了。
不過明天一戰也相當凶險，願不願相助綠柳山莊，一句話。」陳元峰雖不喜多事，但年輕人
俠義心腸，又見諸葛賢坦蕩壘落，宗師風範令人欽仰。諸葛平胸襟寬廣，行事果斷，大有領
袖群倫之才，也十分敬佩，因此早有相幫之意。只是先前被滿天海阻攔，倒不好自己出頭，
現在聽滿天海如此說，便點了點頭。滿天海又道：「明天你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沒有我的
吩咐，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你都絕不能出手。」陳元峰揣度滿天海心意，是把自己當作一支
奇兵使用，以震懾對方，便道：「前輩放心吧，我一切聽從你的安排就是。」
滿天海說了一聲：「孺子可教！」
便飄然離去。
今天早飯已畢，幾人獻上壽禮後，青城三傑便和陳元峰梁倩到演武大廳喝茶等待。
以青城三傑青龍幫幫主代表的身份，諸葛平自是招呼他們和金劍盟的長老周邦龍，滿天
海卓小鳳夫婦等幾位武林名宿一起在客廳裡陪伴諸葛賢。但韓彪思忖，自己兄弟三個既不願
相幫綠柳山莊，一會打起來站在諸葛賢身邊，面子上不好看，便自降身份，要去演武大廳。
諸葛平知他心意，也不強留。後來，果真鄭濤率鐵槍幫之人前來，雙方比武較量。青城三傑
因見廝殺的激烈，便和眾人一起站起圍觀。陳元峰知道滿天海心意，自己做的越神秘，越高
深莫測越好，便大刺刺地坐在桌旁，對場上比武似是毫無興趣，梁倩自也留下陪他。
𨪜𨪜當殷氏兄妹向鄭濤挑戰之時，陳元峰低聲道：「你父親不也是被鄭濤所傷嗎，你還
想不想報仇？」梁倩搖了搖頭，道：「我父親告誡我，不要尋找仇人，不要報仇，我也不知
道該怎麼辦。」停了一停，梁倩又低聲道：「如果我報仇，你會幫我嗎？」陳元峰沒有說話
，輕輕握住了梁倩的纖手。梁倩的臉一紅，便要抽出手來，陳元峰輕輕一笑，將手放開。梁
倩輕嗔了他一眼，似是怨他輕薄，但目光中卻是情意殷殷。此時眾人都在全神關注場上的比
武，哪會有人注意他們。陳元峰遊目四顧，忽見西南角上也坐著一人，身材中等，一隻斗笠
遮住半邊臉，看不清什麼模樣，右手拿著酒杯，正自斟自飲，只是酒喝地極慢。陳元峰暗暗
吃驚，不知道此人是何來路，看來今天事情的變數還會不少。
𨪜𨪜鄭濤待沈同為諸葛賢包紮好斷臂以後，又從身邊摸出一塊鐵槍令，揚聲道：「諸葛
莊主，請接令牌吧！」
𨪜𨪜諸葛賢縱聲長笑，笑聲穿雲裂石，聲震屋瓦，卻也不免有幾分落寞，幾分悲涼。群
豪本以為他是怒極而笑，哪知剛聽了片刻，便覺不對。原來諸葛賢笑聲中貫注了極強的內力
，竟類似佛門獅子吼功夫。內功稍弱之人已感氣血翻滾，幾欲嘔吐，忙撕下衣襟堵住耳朵。
內力強者亦面容端肅，運力抵抗他的笑聲。
𨪜𨪜諸葛賢長笑了一炷香的功夫，方始停下來，朗聲道：「鐵槍幫的朋友，都請現身吧
。」
𨪜𨪜話音甫落，只見綠柳山莊圍牆外面一躍而上數十人，這些人剛從牆上跳下，又有數
十人越牆而過，前後共有五批三百餘人湧入院裡。這三百多人進院之後，迅速排成五個方陣
，圍在演武大廳門前。群豪大驚失色，鐵槍幫十幾個人進廳之時，大家本就疑惑，這些人雖
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綠柳山莊有幾十名武師，再加上前來祝壽的幾百名客人。綠柳山莊的
至交親友雖大都已被鐵槍幫屠殺，但來客既然前來祝壽，就和綠柳山莊多少有些交情，難保
不出手相助，鐵槍幫要以十幾個人挑了綠柳山莊，未免太也托大了些。此時大家方知鐵槍幫
實是準備充分，志在必得，說不定來客之中就有不少是鐵槍幫的奸細。眾人正驚異間，又見
五個豪莽漢子大步跨進演武大廳，齊向諸葛賢抱拳道：「鐵槍幫青龍堂許山、白虎堂王瑞、
朱雀堂屠富貴、玄武堂楊兵、河北分舵丁樂一見過諸葛莊主。」
諸葛賢嘿嘿冷笑：「呂幫主派這麼多人來給老朽祝壽，老朽真是受寵若驚。」
鄭濤又將令牌舉起，高聲道：「諸葛莊主，這鐵槍令你接是不接？」
諸葛賢正欲答話，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冷冷道：「暗算傷人也算打贏了嗎？可笑呀可笑
！年紀不大就如此奸滑，可恨呀可恨！」眾人一聽這話便知說的是剛才鄭濤和諸葛賢比武之
事。
鄭濤雙眉一揚，朗聲道：「可是滿天海滿前輩。自古道兵不厭詐，在下又沒說不用寶劍
，也沒有要求諸葛莊主不用雙鞭。諸葛莊主自己托大，又怪得誰來？」
群豪聽他說的倒也是實情，但他出道以來從沒用過兵器，諸葛賢才自重身份，棄用了雙
鞭。他軟劍出手後，又絕不給諸葛賢接鞭的機會，整個比武過程好像早已算計好，實是陰毒
之極，只是卻不好反駁。
說話的老者正是滿天海，雙方比武之時他一直坐在桌旁，此時緩緩站了起來，冷冷道：
「伶牙利齒，就能瞞德了天下英雄的眼目嗎？如此奸惡之徒，不痛打一頓，實在出不了老頭
子心中這口惡氣。」
群豪素知滿天海夫婦耿直詼諧，見滿天海於此雙方強弱懸殊、形勢嚴峻之際，仍出言無
忌，大肆奚落鄭濤，似乎並不把對方放在眼裡，不禁暗暗佩服，不愧是前輩英雄，膽識過人
。自然也有人不以為然，以為滿天海以老賣老，過於托大，不免要弄個灰頭土臉。
鄭濤見滿天海言辭老辣，將自己的顏面剝地一乾二淨，臉色一沉，道：「滿前輩也要賜
教嗎？在下榮幸得很。在下對付諸葛莊主要用寶劍，對付前輩自信這雙肉掌已經足夠了。」
鄭濤被滿天海說地惱羞成怒，索性狂妄起來，也羞辱一番滿天海。滿天海的武功和諸葛
賢相比自是頗有不如，鄭濤這話說的倒也並非虛情。
滿天海哈哈一笑，道：「教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賊，還要老頭子親自出手，我只要找一
個會幾手三腳貓武功的臭小子就足夠了。」
群豪大吃一驚，綠柳山莊難道還隱藏了絕頂高手？是金劍盟盟主楚逸飛親來了嗎，還是
青龍幫幫主，崑崙派掌門人到了綠柳山莊？但無論這三位中的哪一位前來，滿天海就是再放
誕不稽，也不可能對這三位威名赫赫的武林泰斗如此不敬。群豪正詫異間，卻見滿天海目光
越過眾人，向西北角兩個坐在桌旁的年輕人高聲道：「買劍不給錢的小子，欠我的八千兩銀
子帶來了嗎？」
這兩個年輕人正是梁倩和陳元峰。滿天海把梁倩買劍的事又轉到了陳元峰頭上。
陳元峰攜起梁倩的纖手，翻身而起，躍過十幾張桌子，落在滿天海面前。群豪不覺眼前
一亮，兩個年輕人一個英氣勃勃，一個清麗無雙。尤其梁倩，雖然一臉旅途風霜之色，但就
像灰塵掩蓋不了寶石的光華一樣，風霜之色絲毫掩蓋不住她的天生麗質。大家明知道滿天海
喊的是陳元峰，但目光仍然不自覺地落在了她的身上，此刻梁倩在群豪眼中，就像一株幽谷
中的百合，一個下凡的仙子，秀麗地不可逼視，陳元峰倒顯得若有若無了。大家見她牽著陳
元峰的手，知道兩人不是夫妻便是情侶，梁倩落地後手並沒有鬆開，那無疑是當眾承認了兩
人之間的關係。群豪不禁大為嫉妒。
陳元峰笑吟吟地向滿天海道：「晚輩還不起銀子，只好做一件兩件讓前輩滿意的事情，
以清此債。」群豪這才把目光轉向陳元峰，不覺又是大吃一驚，難道除了鄭濤之外，江湖又
出了一位武功卓絕的後起之秀嗎？看來今天事情變化奇詭，事事出人意料，結局如何，殊難
揣測。
滿天海哼了一聲道：「我可不要空頭支票，先打發了這小賊，再談完債的事。」陳元峰
道：「謹遵前輩吩咐！」抽出長劍，就要躍身上前。
滿天海冷冷道：「人家手上的家什可是寶劍，你那破銅爛鐵就別拿出來丟人現眼啦，還
是用我賣給你的那把青霜劍吧。」梁倩聽滿天海如此說，看了看陳元峰。陳元峰點點頭，兩
人心意相通，梁倩解下青霜劍，遞了過去。陳元峰接過，看梁倩眼睛裡似有期待，似有信任
，又似有無限柔情，輕輕一笑，將自己的長劍交給梁倩，轉身躍至鄭濤面前。
鄭濤不知道陳元峰是何來路，淡淡道：「少俠如何稱呼？要趟這趟渾水嗎？」
陳元峰呵呵笑道：「在下陳元峰，江湖無名小卒。本不想多管閒事，但為了還錢，只好
開罪鄭副幫主了。」
鄭濤看陳元峰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由怒氣暗生，多少武林成名高手在他面前都是顫顫兢
兢，這愣頭小子居然絲毫不把他這個江湖第一大幫的新任副幫主放在眼裡。不過鄭濤城府極
深，臉上表情並沒有變化，軟劍一抖，道：「請賜招吧。」
陳元峰臉上依舊笑吟吟的，道：「鄭副幫主剛剛和諸葛莊主大戰一場，要不要歇息歇息
再打？」
鄭濤尚未答話，卻聽身後一人道：「此人武功非同小可，鄭副幫主不可小視。」鄭濤回
頭見是鬼王薛戰，不覺有些詫異，但也並沒太放在心上，向陳元峰冷冷道：「不必了。」說
罷持劍凝立，靜等陳元峰出招。
陳元峰知道鄭濤不會先行出手，微微一笑，一招清波斷月，削向鄭濤左肩。鄭濤軟劍急
伸，擋住來劍。雙劍相擊，在空中一陣長嘯，兩人都喊了一聲：「好！」同時躍起，雙劍在
空中又是一陣交鳴，兩人分後又合，鬥在一起。
鄭濤的劍招比掌法更加奇詭莫測，出招之快，變招之奇，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陳元
峰的逍遙劍法則是灑脫靈通，敵快則快，敵慢則慢。雖然處於守勢，三招之中卻也能攻出一
招，且劍招一出，便靈動之極，竟辨不出要刺向何方，鄭濤不得不凝神對付。兩人激鬥了二
百多個回合，難分上下，群豪卻都看的呆了。若論武功，當世高過兩人的還有幾個。但若論
劍法之奇之快，灑脫俊逸，這一場比鬥當可以說是舉世無匹。
兩人的武功本在伯仲之間，但鄭濤和諸葛賢一樣虧在自大上，一天之內和兩個絕頂高手
比武實是大忌，和諸葛賢的那場比拚他已是耗力太巨，若歇息一夜，體力恢復，當能和陳元
峰一爭高下。他以為，陳元峰即使武功不弱，至多和沈同不相上下，自己縱然費些力氣，最
終也能勝出，但此時卻漸漸地力不從心。此消彼長，鄭濤的劍招一慢，陳元峰的逍遙劍勢漸
漸發揮出來。逍遙劍法的精義在於「逍遙」二字，出招固然在於殺敵制勝，但更注重招式的
閑雅飄逸，灑脫靈通。陳元峰將劍勢施展開來，只見青霜劍或如長江巨瀑，一瀉千里而發端
無跡；或如風入松林，萬木皆動而不見其形蹤。群豪哪見過如此俊雅的劍法，只看得血脈噴
張，有人禁不住隨著劍勢手舞足蹈起來。
一人高叫道：「好邪門的劍法。陳少俠的師父八成是李白，比武怎麼比出詩興來啦。」
一面又念道：「『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虺，砰崖轉石萬壑
雷。
』好詩！好劍法！」
一人接道：「謬矣，謬矣，陳少俠的劍法乃是我道家真諦。」接著念道：「若夫乘天地
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呵呵…，聖人無名，劍法至高絕處便無形跡，妙啊，妙啊，陳少俠的劍法正是我道家最高
境界。」
說話之人正是邋遢書生齊志方和終南山的三沖道長。兩人並不識陳元峰的劍法，但見陳
元峰劍招實在灑脫俊雅，便忍不住胡亂解釋，大事讚美起來。
鄭濤自出道以來，戰無不勝，哪受過這樣的窩囊氣，愈打愈是心浮氣躁。激鬥之中，陳
元峰一聲長嘯，連續攻出二十一劍。這二十一劍名為翔龍二十一式，劍招相連，氣脈貫通，
有靜海澄波之勢，實是逍遙劍法的精粹。鄭濤此時已完全處於守勢，見對方劍招翻滾騰躍，
如空中游龍，只得全力抵禦。只聽雙劍一陣交鳴，鄭濤一個跟頭翻了出去，落地後臉色蒼白
，左手鮮血往下滴落。原來鄭濤擋過前二十劍後，眼見最後一劍將自己全身罩住，封擋已經
來不及，只好展開超絕的輕身功夫，在對方劍招將到未到之際，身形拔地而起，意欲避開這
一凌厲無比的殺著。
陳元峰青霜劍跟著上撩，鄭濤避過劍身，但劍鋒所掃，削斷了他的左手兩指。
𨪜𨪜陳元峰沒有繼續進招，長劍低垂，凝神待敵。場內一時靜地可怕。
𨪜𨪜鄭濤腦子裡一片空白，自己敗了！這是他現在心中的唯一想法，但這個事實又實在
讓他無法接受。自己半年來殺了那麼多人，得罪了那麼多武林豪傑，辛辛苦苦闖下的赫赫威
名就這麼毀於一旦，毀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手裡。雖然他的年齡可能比陳元峰還要
小一些，但他早已把自己看成當世絕頂高手之一，他實在想不到江湖中還有一個武功和他相
當甚至稍高於他的年輕高手，他覺得現在自己在群豪眼裡一定很可笑，像一個小丑。他也知
道此刻不能再戰，再戰只能再遭羞辱，但他又實在無法就此認輸。站在那裡，鄭濤的臉色越
來越蒼白，突然「哇」的一聲噴出兩口鮮血。
𨪜𨪜「鄭濤。」一個紫衫少女奔了上來，正是呂青月。呂青月揮袖給他擦去嘴角的血跡
，又撕下一塊裙擺要為他包紮傷指。「滾開。」鄭濤猛地推開她，轉身向廳外急奔而去。
𨪜𨪜「鄭濤！」呂青月在後面喊著，也跟著追了下去。
𨪜𨪜群豪沒料到此戰會是這樣一種結局，眼見鄭濤躍過院牆，不知去向，一時議論紛紛
。
𨪜𨪜陳元峰雖勝，但見形勢依然嚴峻，便想乘勢再擊敗幾個鐵槍幫的強手，以期形勢有
所逆轉，於是朗聲道：「鐵槍幫的哪位朋友再來賜教？」
𨪜𨪜此時鐵槍幫諸人中以秦重的職位最高，秦重踏上一步，正想答話，卻聽一人淡淡道
：「秦護法退下，我來領教這位小友的高招。」話音未落，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已有一人站
在場地中間，那人身法太快，群豪竟沒看出他從什麼地方躍出，陳元峰目光如電，已看清來
人正是剛才在西南角上頭戴斗笠慢慢喝酒之人。
𨪜𨪜那人緩緩將斗笠摘下，「呂開山！」「呂幫主！」人群中一陣驚呼。來人正是被稱
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鐵槍幫幫主呂開山。呂開山眼睛掃向眾人，目光威嚴，自有一股懾人之氣
，群豪登時靜了下來。
𨪜𨪜諸葛賢朗聲道：「呂幫主大駕光臨，綠柳山莊蓬壁生輝。只是呂幫主為何混入一般
賓客之中，也不通報一聲，老朽未能倒履相迎，實是慚愧得很。」諸葛賢這一番話自是譏刺
呂開山自貶身份，裝神弄鬼。
𨪜𨪜呂開山淡淡道：「好說，二十年不見，諸葛兄一向可好？」
𨪜𨪜諸葛賢見呂開山避開話題，顧左右而言他，冷冷道：「我早知道你會親自來的，你
明知道鄭濤不是我的對手，怎會放心讓他獨自前來。」
𨪜𨪜「是嗎？」呂開山語氣依然平淡，「鄭濤幹的不錯，你的右臂不是他削斷的嗎？」
呂開山不愧是一代梟雄，立刻抓住諸葛賢話語的要害，反擊過去。
𨪜𨪜「不錯。」諸葛賢也是一方霸主，話鋒絲毫不讓，「不知道鐵槍幫還有多少人手沒
來，呂幫主之後是否還有人壓陣？江湖傳言：天下豪傑，鐵槍一霍。令高徒霍震的武功人望
早已蓋過呂幫主，不知道此說是真是假？」
呂開山似不願再和諸葛賢鬥嘴，雙目轉向陳元峰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小兄弟的師
父當是逍遙劍穆青。」
𨪜𨪜陳元峰面容一端，道：「不錯，他老人家正是家師。」
諸葛賢自也看出了陳元峰的師承來歷，冷冷道：「穆青資質絕佳，武學修為本當和呂
幫主並肩，只是拜呂幫主所賜，終至寂寂無聞，實是可惜了一代英才。」
𨪜𨪜呂開山怫然不悅，道：「穆青自己拿不起放不下，又怎能怪得著呂某。」
𨪜𨪜陳元峰也知呂開山所言非虛，便道：「前輩們之間的恩怨是非，家師從未向晚輩提
起過，晚輩也無意過問。」
𨪜𨪜呂開山點了點頭，道：「穆青老弟的逍遙劍法呂某一直佩服，只是無緣領教，看小
友的武功，已是青出於藍，老夫今日可以償此心願了。」
𨪜𨪜群豪見陳元峰打敗鄭濤，呂開山現身，情知他不會善罷甘休。現在聽他向陳元峰索
戰，不免為陳元峰擔起心來。呂開山武功號稱天下第一，深不可測。陳元峰武功雖高，但畢
竟年輕，功力不到，和呂開山相比，恐怕不是一成兩成的差距。但此時諸葛賢右臂已斷，無
法和呂開山過招，綠柳山莊也只有靠陳元峰了。陳元峰此戰已不再只是個人的勝負榮辱，而
是關係到江湖中威名赫赫的綠柳山莊能否繼續存在下去。此時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
陳元峰身上，看他如何應對。
𨪜𨪜陳元峰面露微笑，道：「家師武功博大精深，晚輩能學到他老人家的十之一二已經
心滿意足了。不過能領教呂幫主天下無雙的鐵槍槍法，在下仍感榮幸之至。」
𨪜𨪜群豪沒想到陳元峰這時還笑得出來，而且笑得那麼隨意，沒有絲毫做作，好像根本
就沒有想到自己面對的是天下第一高手。在綠柳山莊多數人和賓客們心中都惶惶不安的時候
，這笑容無疑讓大家的心情鎮定了許多。這也許是身處劣境絕境的人最可貴最難得的。
𨪜𨪜呂開山見陳元峰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又聽他話裡極力推崇穆青，雖然明知他是因為
尊重師父，仍不免心裡不痛快，冷冷道：「跟小友過招，要是用得上鐵槍，呂某從此退出江
湖。」
「好大的口氣！元峰退下，我來領教呂幫主的高招。」一人冷冷接道。群豪循聲看去，
只見一位中年美婦從人群中緩緩走出。那婦人一身白衣，容顏秀美，只是雙眉微蹙，神色冰
冷，讓人不敢生親近之心。
𨪜𨪜陳元峰微微一怔，沒想到此人會來到綠柳山莊，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說了一聲：
「是！秦姑姑。」躬身退在中年美婦身後。
𨪜𨪜呂開山臉色微變，脫口而出道：「鶯鶯！」但立時發覺不妥，便改口道：「秦女俠
，定要管鐵槍幫的閒事嗎？」
𨪜𨪜中年美婦語氣冰冷，「穆青就留下這麼一個傳人，我不想被人乘機借口除去。」
𨪜𨪜呂開山神色黯然，道：「呂某做事雖然決絕，但還不是心胸狹窄之人。只要秦女俠
和這位陳小友置身事外，呂某保證鐵槍幫上下對兩位禮敬有加，不敢有絲毫冒犯。」
𨪜𨪜中年美婦秀眉一揚，道：「如果我定要阻攔呂幫主呢？」
𨪜𨪜呂看山臉上陰晴不定，猶豫許久，突然一聲長嘯，道：「呂某勞碌半生，豈能就此
半途而廢，秦女俠，請賜招吧。」
𨪜𨪜中年美婦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低聲道：「你終究不肯為我放棄一次。」這話聲
音極低，只有呂開山自己聽到。呂開山還想再說什麼，中年美婦已拔出長劍，輕叱一聲：「
看劍！」長劍刺向呂開山胸前。
𨪜𨪜呂開山閃身避過，還未還招，卻聽諸葛賢朗聲道：「多謝秦女俠仗義援手，只是綠
柳山莊還沒到任人欺凌的地步。」說著也是一聲長嘯。
𨪜𨪜只聽圍牆外一聲吶喊，三百餘名莊丁湧上牆頭，手持弓箭，背插刀槍，弓箭對準圍
在演武大廳外的鐵槍幫幫眾。群豪正驚詫間，又有一百餘人躍上牆來，全都是佩刀帶劍的江
湖漢子，一個面色白胖的黃衣老者高聲道：「郭富貴率震遠鏢局的兄弟們前來給諸葛莊主祝
壽。」說完和那一百餘人一起騰身躍下，遠遠圍在鐵槍幫幫眾外側。
群豪見綠柳山莊還伏有大隊人馬，無不駭然變色。看來今天雙方都做了精心準備，一旦
火拚，鹿死誰手，孰難預料。大家都知道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黃北江
和諸葛賢是生死之交，卻一直不見震遠鏢局的人前來祝壽，本就奇怪，這時才知道震遠鏢局
實已全部出動，前來相助綠柳山莊。原來黃北江早已得知鐵槍幫要在諸葛賢五十大壽之際前
來生事。震遠鏢局的四十萬兩鏢銀被劫，黃北江本人被打成重傷，明知是鐵槍幫所為，卻無
可奈何。黃北江憤懣異常，決定趁此機會和綠柳山莊聯手與鐵槍幫決一死戰。黃北江縱橫江
湖幾十年，做事決斷，在洛陽動身之前，已派人密令震遠鏢局全國各地的七家分號全部歇業
，所有鏢師和總局的人手一起分道秘密前來綠柳山莊。為了迷惑鐵槍幫，自己卻輕車簡從，
只帶女兒黃晶一人前來。
𨪜𨪜群豪看眼前形勢，鐵槍幫共有三百餘名幫眾，綠柳山莊的武師加上震遠鏢局的鏢師
，人數也已超過二百，雙方實有一拼。綠柳山莊的莊丁們雖然只是略通武功，但諸葛賢待下
極好，莊丁們若是以死相搏，對鐵槍幫亦是一個極大麻煩。且他們弓箭在手，拚殺之初，自
可先射殺對方數十人。以一流好手而言，綠柳山莊有陳元峰，滿天海卓小鳳夫婦，金劍盟的
長老周邦龍，殷氏兄妹，三沖道長，邋遢書生齊志方等人相助，實力大增，雙方亦是難分高
下。所以這一役無論雙方誰勝，結局都將十分慘烈，實是武林的一場大浩劫。
𨪜𨪜諸葛賢又是一聲長嘯，綠柳山莊的莊丁們弓箭上弦，眼看就要亂箭齊發，雙方展開
一場混戰。忽聽院外一人高聲道：「大家且慢動手，老夫做個調停人如何？」隨著話音，自
大門外走進兩人，徐徐而行，似是緩慢，但眨眼間卻已進了大廳。群豪大為吃驚，兩人的輕
身功夫竟已到了臨風飄舉無形無跡之境，跟本無須任何縱躍，只和平常人走路一般，卻已快
地匪夷所思。兩人一男一女，看上去約有四十上下年紀。男的一身青色長衫，書生打扮，觀
之儒雅可親。女的慈眉秀目，面容娟好，只是一頭白髮，根根銀亮，竟沒有一根黑絲，和面
容極不相稱。
𨪜𨪜呂開山見這兩人前來，也是大吃一驚，不過臉上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當下一抱拳
道：「兩位前輩風采依舊，可喜可賀。呂某有幸拜會，甚感欣慰。」
𨪜𨪜此語一出，群豪更為詫異。看兩人年紀不過四十左右，呂開山卻已年近五十，為何
自稱晚輩。殊不知，這兩人三十年前即已是名滿江湖的絕頂高手，男的是「無堅不催」唐占
東，女的是「無發不白」聶姍，兩人和當時的武林盟主鄭天陽齊名，並稱為三大絕頂高手。
但兩人因感情糾葛，無意江湖事務，鄭天陽才得以做成武林盟主。後來鄭天陽被人殺死
，兩人遂也絕跡江湖。呂開山諸葛賢等人為當時武林後起之秀，也都認識唐聶二人。不過幾
十年不見，沒想到兩人竟然駐顏有術，當初形貌並沒有變化多少。
𨪜𨪜「呂老弟好！」唐占東微笑答禮，「諸葛莊主，呂老弟，看在愚夫婦的薄面，罷了
這場紛爭如何？」
𨪜𨪜呂開山沒想到黃北江會賠了老本相助綠柳山莊，他苦心經營鐵槍幫數十年，此次前
來綠柳山莊的全是鐵槍幫精銳，若是盡喪於此，縱使滅了綠柳山莊，自己稱霸江湖的野心亦
將全部落空，因此已有罷手之意，此時倒是一個極好的台階，當下哈哈一笑，道：「兩位前
輩既然吩咐，呂某焉敢不遵。只是不知諸葛兄還要相留呂某嗎？」
𨪜𨪜諸葛賢一陣長笑，笑聲中滿是悲涼之意，「老朽斷去一臂，平兒不知生死，這些綠
柳山莊遲早是要討還的。」諸葛賢此戰也毫無把握，且不願賠上震遠鏢局兄弟的性命，所以
也只好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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