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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劍光寒起書樓

                     【第十五章 盛名之累】 
    
      猛虎添翼,自然是更囂張、更跋扈,以至至睥睨江湖,目空四海。 
     
      如今猛虎折翼,氣焰頓時減了一半。 
     
      「也許是的。」柳二呆冷冷地道:「但這膽子也不是憑空大得起來的。」 
     
      「黃口孺子。」封八百怒道:「你憑什麼?」 
     
      柳二呆揚了揚手中的劍。 
     
      「劍?哼哼。」封八百濃眉聳動,臉色一片鐵青,叱道:「在老夫面前賣弄還 
    嫩得很。」 
     
      「你何以見得?」 
     
      「老夫是何等之人,一眼就已看出。」封八百道:「甚至可以看出你有幾斤骨 
    頭。」 
     
      「幾斤?」 
     
      「輕得很。」 
     
      「你會看走眼的。」柳二呆口角一哂:「不過我倒是看出來了……」 
     
      「你看出了什麼?」 
     
      「看出了你好像少了一樣東西。」 
     
      「胡說八道,老夫好好的少了什麼?」 
     
      「少了一隻耳朵。」 
     
      耳朵覆蓋在長髮裡,當然是看不出的,而且這件事極少人知,幾乎是宗天大的 
    秘密,如今居然被柳二呆一口說了出來。 
     
      封八百渾身一震,像是重重挨了一擊。 
     
      「狗小子,你敢在老夫面前炫耀劍法。」他把這只耳朵的事撇開不提,暴怒如 
    雷般叫道:「你是否識得老夫這柄金刀的厲害?」 
     
      「聽說還過得去。」 
     
      「過得去?」 
     
      「這已算是很恭維了。」柳二呆道:「難道還是天下無敵不成?」 
     
      「嘿嘿,正是如此。」 
     
      「老王賣瓜,自賣自誇。」柳二呆冷笑一聲:「料不到你會這樣想。」 
     
      「難道這是假的?」封八百眉頭一揚:「老夫年過五十,未遇敵手……」 
     
      「你好意思說,」柳二呆鄙笑:「要真是如此,十年前你也不會封刀歸隱了。 
    」 
     
      「還有,」沈小蝶忽然接道:「你也不會弄成這種怪模怪樣,披起一頭長髮, 
    亂糟糟像個雞窩。」 
     
      她一出口,就像一把利刀。 
     
      柳二呆只不過輕描淡寫,她卻刻毒到家,硬是要揭開對方的瘡疤。 
     
      封八百不但從來沒受過這種窩囊氣,幾乎從沒聽過半句刺耳之言。 
     
      十年前的積怨,不禁一下子兜上心頭。 
     
      「好哇。」他像是一罐火藥,點燃了引線,突然間爆裂開來,大吼道:「四空 
    已死,老夫以為此仇難報,你兩個來得正好!」 
     
      「好什麼?」柳二呆緊了緊手中的劍。 
     
      「好得很。」封八百勃然怒吼:「老夫要把你兩個活活剁成肉泥。」九環刀叮 
    叮一響,突然舉了起來。 
     
      刀鋒打閃,好像寶刀果然未老。 
     
      「封八百。」柳二呆盯著他的刀,冷冷道:「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老夫要考慮什麼?」 
     
      「再來一次封刀歸隱。」 
     
      「休得胡說。」封八百臉色一寒,沉聲道:「老夫從未封刀。」 
     
      十年前的那宗事,他居然賴了。 
     
      「這就奇怪啦!」沈小蝶冷笑道:「好端端為什麼少了只耳朵?」 
     
      她專挑病的地方抓。 
     
      「狗丫頭你既然急急找死,老夫就先劈了你。」封八百再也忍耐不住,掄刀跨 
    步,刀鋒一閃,一股刀罡狂湧而出。 
     
      江湖傳言說他能用刀風殺人,看來倒有幾分可信。 
     
      他選擇沈小蝶開刀,原來想一刀得逞,先給柳二呆受點驚嚇,助長自己的威風 
    。 
     
      在這兩人中,他當然認為沈小蝶較弱。 
     
      避實攻虛,不但比較慎重,而且先劈倒一個,另外一個自然會心膽懼寒。 
     
      可惜他真的著走眼了。 
     
      「來得好。」沈小蝶嬌叱一聲,人已飛縱而起,避開了正面衝來的一片刀影。 
     
      驀的長劍一震,劍芒如雨,繽紛而落。 
     
      面對強敵,她也不敢絲毫大意,半空裡震劍生花,只是一記虛招,目的在試試 
    封八百的反應。 
     
      她生性靈慧,隨時都在運用機智。 
     
      大廳裡原有四條青衣壯漢,此時一個個呆若木偶,連動都沒動一下。 
     
      這四個人員是隨身護衛,平時也只是擺擺樣子。 
     
      封八百沒有叫動,他們絕不敢動。 
     
      而且他們都深信不疑,大館主的刀法天下第一,用不著別人插手。 
     
      「哼,好溜滑的丫頭。」封八百一刀劈空,心裡不察暗暗發毛。 
     
      對他來說,這是很稀布的事。 
     
      至少能躲過他一刀的人,江湖上還不多見。 
     
      沈小蝶不但能躲,還能攻,此刻一把劍正在他頭上打閃。 
     
      封八百刀光一旋,忽然騰身而起。 
     
      他委實恨到極點,鋼牙猛咬,格格格格的作響,存心要把沈小蝶活生生劈死刀 
    下。 
     
      這飛起一刀,更火辣、更熾烈。 
     
      刀罡衝破了劍幕,繽紛錯落的劍雨忽然一閃而滅,沈小蝶斜刺裡掠出一丈五六 
    ,落下實地。 
     
      刀劍並未相接,勝負當然未見分曉。 
     
      「你口氣再大,」沈小蝶挺劍而立,冷笑道:「也不過如此而已。」 
     
      封八百袍角一閃,翻身站穩馬步,氣得兩眼直瞪,厲聲道:「哼,你溜得倒快 
    。」 
     
      其實他並未落敗,且還稍佔了上風,但此人一向自視清高,連發兩刀不能奏功 
    ,自覺顏面無光。 
     
      「別弄錯了。」沈小蝶道:「這不是溜。」 
     
      「不是?」 
     
      「我只是不想越俎代庖。」 
     
      「哼,這是什麼怪話。」封八百運臂一振,刀上金環叮叮亂響,沉聲道:「老 
    夫不懂。」 
     
      「想要聽嗎?」 
     
      封八百不語,鼻子裡不屑地發出哼聲。 
     
      「簡單得很,你聽清楚了。」沈小蝶道:「十年前你對天發誓,說你有生之年 
    ,絕不重蹈江湖,如今你違背了誓言……」 
     
      「住口。」封八百叱道:「老夫不聽這些。」 
     
      「不聽?」沈小蝶冷笑:「不聽也得聽,你應該受到懲罰……」 
     
      「誰敢懲罰老夫?」 
     
      「好,你總算承認了。」 
     
      「承認什麼?」 
     
      「至少你已承認,這懲罰兩個字我沒用錯。」 
     
      「哼,刁丫頭。」封八百怒道:「此時此刻還逞口舌之利,豈非多餘?」 
     
      「也許真的多餘,但爭個名正言順也好。」沈小蝶道:「讓江湖上知道,你罪 
    有應得。」 
     
      「什麼叫名正言順?」封八百厲聲道:「就算那四空老鬼在世之日,老夫忌憚 
    他三分,如今他屍骨已寒,還有誰敢來懲罰老夫,是你嗎?」 
     
      「當然不是我。」沈小蝶道:「我已說過,我不想越俎代庖。」 
     
      她這話顯然表明,正主兒該是柳二呆。 
     
      柳二呆是四空先生的唯一傳人,如今封八百違背了當年的承諾,柳二呆是唯一 
    該管的人。 
     
      「那是誰?」封八百雙目怒睜,心裡已經有數:「是這個呆子嗎?」 
     
      「不錯,就是我。」柳二呆當仁不讓。 
     
      「哼,你接得下老夫幾刀?」 
     
      「這就看你的了。」 
     
      「看老夫的?看什麼?」 
     
      「看你的刀法,到底有什麼鬼哭神驚的功夫。」柳二呆冷冷道:「若是只像剛 
    才那種稀鬆平常的把式,還是趕快見機的『封』好。」 
     
      「風?」 
     
      「重新設誓,再次封刀。」 
     
      重新設警?這話聽來多少有點滑稽,再次封刀?在江湖上也是絕無僅有,會令 
    人笑掉大牙。 
     
      柳二呆顯然有不為己甚之意。 
     
      「哈哈,嘿嘿。」封八百忽然怪笑:「連這個毛頭小伙子也唬起老夫來了。」 
     
      他居然有這種想法,這是不是受了沈小蝶的影響? 
     
      沈小蝶一張嘴尖酸刻薄,到頭來連一刀都不敢硬接,想必柳二呆也在說嘴。 
     
      封八百絕不認為自己的刀法稀鬆平常。 
     
      「唬你?」柳二呆聳了聳肩,冷笑一聲道:「那就出刀吧!」 
     
      「要老夫出刀?」 
     
      「正是。」柳二呆道:「最好使出絕招。」 
     
      「好。」封八百濃眉連聳,森森冷笑:「該不會是同這丫頭一樣,滑溜溜的像 
    條泥鰍。」 
     
      原來他果然是這種想法。 
     
      「用不著羅囉嗦嗦,」柳二呆舉劍平胸,沉聲道:「試試就知道了。」 
     
      「試?」 
     
      「也許一刀,也許兩刀。」柳二呆眉頭一揚:「你至多走不過五刀。」 
     
      「狗小子。」封八百厲聲道:「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不像話倒不打緊。」柳二呆道:「只怕等會兒你弄得很不像人。」 
     
      「放肆!」封八百怒吼一聲,揮刀而出。 
     
      一再言語相激,他實在火了。 
     
      沈小蝶的嘴巴厲害,極盡挖苦之能事,想不到柳二呆也字字如刀。 
     
      封八百那裡受過這種奚落,一股憤怒之火早就在胸腔裡燃燒,終於成了燎原之 
    勢。 
     
      劍柔而刀猛,用刀的人多半走剛猛的路子。 
     
      此刻他怒極出刀,立刻湧現出一片刀罡,但見紫氣濛濛,瀰漫了丈餘方圓,滿 
    堂燈光為之一黯。 
     
      這顯然是畢生功力所聚,精華盡出。 
     
      他當然知道,這一刀不但關係他的成敗榮辱,甚至關係他的生死,以至人鬼異 
    路。 
     
      「好刀法。」柳二呆也不禁讚了一聲。 
     
      但一聲叫好之後,立刻人影一花,化身千億,只見零亂的人影飄忽如霧,就像 
    走馬燈一般,繞著封八百前後左右打起轉來。 
     
      越轉越快,衣衫獵獵,如鬼如魅。 
     
      劍未出手,卻先來上了這樣一招絕活。 
     
      當然,柳二呆絕非鬼魅,也絕無分身化形之術,只不過施出了一種錯綜奇妙的 
    步法。 
     
      這種步法淵源於靈快的身法。 
     
      這種身法妙絕天下,委實令人頭痛。 
     
      封八百看在眼裡,不禁心頭巨震,任他刀法精絕,這一刀卻不知從那裡下手。 
     
      他深深知道,這些飄散零亂的人影,實際只有一個,但人影如風,虛實難辨。 
     
      百中選一,勢必有九十九刀落空。 
     
      若是舉刀亂飛,瞎砍一場,這只有虛耗精力,弄得章法大亂,最後虛竭而死。 
     
      但金刀已出,難道還能收回? 
     
      收回的下場更慘。 
     
      他原先以為憑自己的刀法,加上雄渾的功力,以及多少年來縱橫江淮,大小數 
    十戰得來的臨敵經驗,至少有七成勝算。 
     
      沒想到對方既不挺劍拚鬥,卻也並沒開溜,居然使出了這種奇詭的身法。 
     
      一時舉刀難下,不禁涼生心底。 
     
      他估計的七分勝算一下子落空,此刻但見人影颼颼,大廳之上,燈影倏明倏滅 
    ,充滿了奇幻景象。 
     
      忽然,人影中光華一閃,一片森森劍氣打從左翼直衝而來。 
     
      驚虹乍現,從波雲譎雨中電射而至。 
     
      封八百眼花繚亂,心寒膽顫,猛的一個翻身,金刀劃起一道圓弧。 
     
      這一刀拼盡了全力,打算迎擋飛來的一劍,可惜為時已晚。 
     
      那支劍有如驟雨欲來時雷電交作,濃雲裡幻起的一道金蛇,一閃而沒。 
     
      封八百隻覺臉上一涼,登時血流滿面。 
     
      流血必已負傷,傷在那裡? 
     
      只聽地上輕輕一響,赫然掉落下一個形如懸膽的苦瓜鼻子。 
     
      好快的劍,把捏得分毫不爽。 
     
      柳二呆剛才分明已經點明,要他落得不像人樣,莫非就是這個意思? 
     
      沒有鼻子怎麼像人? 
     
      這一著的確很絕,當年四空先生一怒之下,削掉了他一隻耳朵,他用長髮來遮 
    蓋,如今剮掉了鼻子,這又怎麼掩飾。」 
     
      封八百駭然大驚,倒閃了七步,鮮血順著嘴角而下,面如死灰。 
     
      「你……」他牙縫裡迸出了一個字。 
     
      人影已收,燈光黯而復明,柳二呆抱劍而立,臉上神色一片肅然。 
     
      「封八百,我柳二呆並沒過分。」他一字字的道:「你應該懂得我的意思。」 
     
      他是什麼意思? 
     
      想必還是那句老話——「再次封刀」。 
     
      封八百一聲不響,右手提刀,左手摀住鼻子,瞳孔開始收縮,顯得黯然無光。 
     
      忽然吭噹一聲,金刀掉在地上。 
     
      不知這是有意還是無意,至少他沒去拾檢,顯示他已鬥志全失,不再用刀。 
     
      「小蝶。」柳二呆轉過身來:「我們走。」 
     
      「走?就這樣饒了他?」 
     
      「算了。」柳二呆道:「得饒人處且饒人。」 
     
      「既然你這樣說了,也只好由你。」沈小蝶很不情願的道:「不過你得好好記 
    住。」 
     
      「記住什麼?」 
     
      「日後江湖上若是出現了個戴假面具的人,這個人難保是他。」 
     
      沒有鼻子,也許真的只好戴個面具。 
     
      不過此時此刻,封八百絕沒想到,她居然想到了,真是妙想天開。 
     
      當然,她想出這個法子,並非替封八百借箸代籌,只不過存心幽他一默。 
     
      柳二呆卻沒笑。 
     
      黎明時分,兩人離開了銅雀別館。 
     
      大江滾滾,澎湃東流。 
     
      浪濤裡淘盡了多少風流人物,把許許多多的豐功偉業變成了歷史陳跡。銅雀別 
    館這一夜的驚人巨變,在時間的洪流裡,只不過是激漩中的一個小氣泡,它的幻滅 
    消失,並不值得大書特書,但在當時的江湖上,卻是宗動人心魄的大事。 
     
      當年封八百被四空先生削掉了一隻耳朵,事經十年,知道的人寥寥無幾,這回 
    被柳二呆剮掉了鼻子,就用鐵桶也瞞不住了。 
     
      因為天字九梟和地字十三煞已全部瓦解,剩下的樹倒猢猻散,誰還管他封八百 
    什麼顏面?誰還管他那張沒有了鼻子的老臉? 
     
      三天不到,居然已傳遍江湖。 
     
      同時也使得這個傳奇性的人物柳二呆,在沉寂了半年之後,又大放異彩。 
     
      江湖中人並不關心封八百的死活。 
     
      談論的焦點,都集中在柳二呆身上,一窩蜂的重又對這個金陵城裡的書獃子, 
    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大家也都知道他有了女伴,成了一對神仙俠侶。 
     
      秋意漸深,江上寒煙凝翠。 
     
      柳二呆和沈小蝶離了銅雀別館,沿江而上,一路無事。 
     
      到了第八天,打算轉向內陸,目標指向洛陽。 
     
      其實洛陽並非最後目標,只不過順道路過而已,想一覽中州古都的風貌。 
     
      但柳二呆忽然發覺,隱隱有人在暗中跟蹤。 
     
      離開江岸之後,情況越來越明顯,跟蹤而至的人好像也越來越多。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目的? 
     
      柳二呆很快就已想到,這可能是封八百的餘黨,甚至是白鳳子指使下的人物, 
    目的在追蹤報復。 
     
      但沈小蝶卻立刻否定了他這種想法。 
     
      「這絕不會。」她說:「沒有人肯再替封八百賣命,白鳳子尤其識相得很。」 
     
      「那麼,這些人是為了……」 
     
      「什麼都不為。」沈小蝶道:「也許只是想瞻仰瞻仰你柳大俠的風采。」 
     
      「我的風采?」柳二呆微微一笑:「小蝶,你是在存心挖苦我吧?」 
     
      「挖苦你?」沈小蝶道:「你真的這麼想?」 
     
      「別人都說我是個呆子。」 
     
      「你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柳二呆道:「反正眾口鑠金,人家說我呆,我也覺得真的有 
    點呆頭呆腦。」 
     
      沈小蝶不禁咯咯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好笑得很。」沈小蝶道:「人家說你呆,你就索性裝起呆來,不過這倒也好 
    。」 
     
      「好什麼?」 
     
      「只要裝得像,準可以撿到很多便宜。」 
     
      「這能撿到什麼便宜?」 
     
      「扮豬吃老虎。」 
     
      「這不像話吧?」柳二呆大笑:「縱然遇到了虎,我柳二呆也不扮豬。」 
     
      兩個人一路說笑,不覺紅日銜街山,天色已暮。 
     
      這家清清冷冷的小酒店,今夜忽然熱鬧了起來。 
     
      油光滿面的老闆,咧開嘴巴直笑,指揮兩個店小二忙得團團打轉。 
     
      灶頭上油煙瀰漫,鍋杓碗碟不停在響。 
     
      柳二呆和沈小蝶進得店來,七八張白木桌子幾乎已座無虛席。 
     
      正中一桌只有三人。 
     
      這三個人忽然離席而起,其中一個中年漢子拱了拱手,道:「柳大俠,請這邊 
    坐。」 
     
      三個素昧謀面的人,居然如此客氣。 
     
      柳二呆怔了怔,正待發話,沈小蝶已搶先微笑道:「怎好意思要三位讓座?」 
     
      「那裡那裡。」那中年漢子道:「在下等嚮慕柳大俠風儀,無以為敬,因此先 
    到一步,特地替柳大俠佔了一副座頭。」 
     
      原來是同路之人,只不過先到一步。 
     
      看來一路跟蹤而來的,也就是這批人物。 
     
      「這就多謝了。」沈小蝶道:「三位是不是留下來同席共飲?」 
     
      「不不,不敢打擾。」 
     
      「那麼二位……」 
     
      「這不要緊。」那中年漢子道:「在下等可以到別的桌上擠一擠。」 
     
      於是這三個人分別報了姓名,中年漢子自稱鐵掌喬莊,其餘兩個分別是江彪和 
    宋霸。 
     
      這三個人顯然是想引起柳二呆的注意,尤其是鐵掌喬莊,神色更為恭謹。 
     
      柳二呆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 
     
      這正是一代大俠的氣派,當一個人躊躇滿志之時就是這副樣子。 
     
      但柳二呆卻不是,他只是懶得應付。 
     
      不僅此刻如此,在金陵城裡被人視作呆子的時候也是如此,一直江山未改。 
     
      只不過當時是被看成呆子,此刻卻被視為架子。 
     
      大俠的架子。 
     
      兩人落座之後,沈小蝶隨即吩咐小二,點了四菜一湯,照例來了壺酒。 
     
      大俠的風度和沈小蝶的姿容,立刻招來了幾十雙驚羨和敬慕的眼神。 
     
      柳二呆卻感到很不自在。 
     
      他從沒有過這種際遇,也從沒嘗過這種被人抬、受人捧的滋味,他覺得這種滋 
    味並不好受。 
     
      沈小蝶卻顯得雍容大方,言笑自若,帶著幾分江湖兒女的豪放。 
     
      若說她曾經是青樓名妓,有誰相信? 
     
      當然,這件事必有隱情。 
     
      忽然,席中有個青衫人離坐而起,揚聲道:「咱們來敬柳大俠一杯。」 
     
      「好。」眾人一齊舉杯。 
     
      途中小店,陌路相逢,忽然碰到這麼些素昧平生的江湖人物,柳二呆實感尷尬 
    。 
     
      他知道其中必然龍蛇混雜,良莠不齊,但又不能如此不通人情。 
     
      難道敬灑不喝,拂袖而去? 
     
      鬧翻了固然是自己的不對,但跟這些人攀交情又有什麼好處? 
     
      最頭痛的是,壓根兒就不知道這些人的底細,也不知道這些人的來路和企圖。 
     
      但眾人既已舉杯,自己豈能不理不睬,大俠的架子不能端的如此離譜。 
     
      再說,也不過一杯而已。 
     
      於是他舉杯就唇,滿滿的乾了一杯。 
     
      他喝的是吸酒,既沒道謝,也沒點頭示意,甚至連臉色都很不然。 
     
      眾人卻並不見怪。 
     
      至少他們已跟金陵大俠柳二呆喝過酒,照過杯,往後在江湖上談論起來,甚至 
    可以說得眉飛色舞,口沫橫飛,誇耀這份光榮。 
     
      沈小蝶當然也陪了一杯。 
     
      她也沒說話,但眼波流動,顯然是在默察每一個人的神色。 
     
      雖然大致可以相信,這些人中多半是出於一片好奇之心,對這位崛起江湖少年 
    俠士的崇敬,一路跟蹤而來,想一睹廬山真面。 
     
      但其中也難免有少數人居心叵測。 
     
      沈小蝶至少已認出其中二個人,一個是洞庭七君子之首的蕭文舉,一個是華山 
    神拳太保孔剛。 
     
      蕭文舉就是剛才那個領頭敬酒的青衣人,在西湖三湘也算是一方雄主。 
     
      此人個性陰沉,自以為資兼文武,一向自視甚高。 
     
      至於華山神掌太保孔剛,更是人如其名,勇猛好鬥,幾乎把誰都沒放在眼裡。 
     
      這兩個人,一個陰沉,一個人陽剛,在江湖上都是眾所矚目的人物。 
     
      今夜居然也在這家小酒店中,誰知是不是別懷鬼臉? 
     
      沈小蝶一向心細如髮,雖然看出有點蹊蹺,但在形跡未露之前,她也不動聲色 
    。 
     
      柳二呆顯得侷促不安。 
     
      在眾目投視之下,他感到食難下嚥,連杯裡的酒都好像變了味道。 
     
      吃這樣一頓飯,實在等於受罪。 
     
      他不願享這份盛譽,但願一輩子沒沒無名,保持一份寧靜和悠閒。 
     
      可借事與願違,如今他已成名。 
     
      名氣帶來了煩惱。 
     
      江湖上誰不好名,刀頭舔血,劍底驚魂,爭雄圖霸,又都為了什麼? 
     
      柳二呆只是例外而已。 
     
      也許他承襲了四空先生的遺風,四空先生一生閒雲野鶴,連真實姓名都不欲人 
    知。 
     
      但四空先生受到了武林的推崇。 
     
      這就是老子所說的,聖人不為大,終能成其大。 
     
      店外一盞紙糊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燈影下忽然撞進兩個人來。 
     
      這是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頭,服飾華麗考究,豐儀翩翩,就像一位王孫公子 
    。 
     
      女的更年輕,貌美,烏黑的頭髮,明亮的眼睛,秀挺的鼻子,櫻桃般的小嘴巴 
    ,一身翠綠,腰肢纖細,走起路來就像風擺楊柳。 
     
      尤其是那張小嘴巴,永遠掛著一絲甜笑。 
     
      這看起來真是一雙璧人。 
     
      但誰都沒注意到這兩個人,所有的目光仍然集中在柳二呆和沈小蝶身上。 
     
      華服少年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緩步走了過來。 
     
      他步履從容,身段優美,看似走的很慢,但一下子就到了柳二呆面前。 
     
      「你就是柳二呆?」 
     
      柳二呆抬起頭來,看了看這個意外出現的公子哥兒,點了點頭。 
     
      他本來顯得有點煩躁不安,聽了這一句好像充滿了敵意的口氣,反而平靜下來 
    。 
     
      「我就是。」他說。 
     
      「是你正好。」華服公子冷冷的道:「本公子正要找你。」原來他果然是位公 
    子。 
     
      「找我?」 
     
      「對,找你。」華服公子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宗,不不,是兩宗,兩 
    宗令本公子十分可惱,十分生氣的事?」 
     
      忽然出現了這樣一位氣派十足的華服公子,幾十雙眼隨即無不立刻顯出了驚訝 
    。 
     
      尤其他身邊還有位明眸皓齒,風姿撩人的少女。 
     
      誰都估不透這雙男女的來路,連見多識廣的蕭文舉都張開了嘴巴。 
     
      「那兩宗事?」柳二呆問。 
     
      「就是你最近干的。」 
     
      「最近?」柳二呆道:「鄙人幹了什麼事?」 
     
      「這樣大的事,你還想打馬虎嗎?」華服公子雙目逼視:「第一宗,你不該殺 
    了齊天鵬;第二宗,你不該剮了封八百的鼻子!」 
     
      「哦,」柳二呆道:「原來如此。」 
     
      「正是如此。」 
     
      「閣下是想替這兩個人報仇?」 
     
      「報仇?報什麼仇?」華服公子道:「這兩個人本來就罪該萬死。」 
     
      這話倒是出人意外。 
     
      「這就叫人難解。」柳二呆道:「既然如此,閣下要找柳某人作甚?」 
     
      「找你算賬。」 
     
      「算賬?」柳二呆道:「算什麼賬?」 
     
      「你不懂?」 
     
      「是的。」柳二呆道:「這太難懂了。」 
     
      「好,本公子告訴你,這齊天鵬和封八百,早就列入本公子的死亡名單之中, 
    只因本公子另有要事,延緩了執行的日子。」華服公子冷冷的道:「如今你殺了齊 
    天鵬,本公子沒得殺了;你剮掉了封八百的鼻子,本公子再要去殺他,還有什麼意 
    思?」 
     
      原來他找柳二呆算賬,只為了這件事。 
     
      聽來好像很有道理。 
     
      齊天鵬已死,當然不能再殺一次,封八百又被剮掉了鼻子,形體不全,殺之不 
    武。 
     
      不過就憑這種事找人算賬,江湖上不但少見,幾乎是聞所未聞。 
     
      「閣下既然認為齊天鵬和封八百罪該萬死。」柳二呆道:「誰殺了不都是一樣 
    麼?」 
     
      「不一樣。」華服公子臉色一沉。 
     
      「怎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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