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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劍光寒起書樓

                     【第五章 聲東擊西】 
    
      要不然,她不會去得如此之快。 
     
      雖然星斗滿天,但清光不朗,眼看林木森森,柳二呆也不敢貿然追蹤而入。 
     
      忽然心中一動,轉身向那排鐵籠走去。 
     
      他默默數了一下,一共是十九隻鐵籠,鐵欄的支柱根根粗逾兒臂,全是用精鐵 
    鑄成。 
     
      設計定謀,顯然很花費了一番心血。 
     
      看來縱有開碑碎石的神功,要想弄斷這些鐵欄,並不是容易的事。 
     
      鐵籠既然用來關人,當然可以開啟。 
     
      這必是裝有暗鎖。 
     
      但有鎖定有鑰匙,保管這鑰匙的人當然絕不馬虎,可能就是白鳳子自己。 
     
      鐵籠不大,頂多只能囚禁兩三個人,而此刻多數的鐵籠中只囚禁一個。 
     
      柳二呆移步走近,挨次望了過去,只見這些被囚禁在鐵籠中人,有的已酣然入 
    夢,鼾聲大作,有的手攀鐵欄,瞪著了雙銅鈴的眼睛。 
     
      雖然眼看柳二呆走近,卻沒人開口搭訕。 
     
      顯然,這些人中有的是硬漢,不願開口乞憐,有的卻是明知沒有指望。 
     
      而且誰都不認得柳二呆。 
     
      凡是江湖中人,天生具有戒心,尤其對一個陌生之人,寧願三緘其口。 
     
      甚至連那個時常叫罵不停的西南三十六寨總寨主,此刻也寂然無聲。 
     
      柳二呆不認得這個人,也不知他關在那只鐵籠。 
     
      他倒是聽紫衣麗人說過,小孟嘗囚禁在第五號,蕭季子囚禁在第七號,從右首 
    數起。 
     
      柳二呆對這兩個從未謀面,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先走近第五號,隔著鐵欄輕聲問道:「尊駕可是洛陽龍兄?」 
     
      那人蜷伏在鐵籠一角,不動也不響。 
     
      等了一會,柳二呆又道:「在下金陵柳二呆,尊駕是不是洛陽龍懷壁?」 
     
      那人好像蠕動了一下,打了個呵欠。 
     
      身子一轉,又睡著了。 
     
      「龍兄,龍兄……」柳二呆敲著鐵欄,提高嗓子叫道:「在下有話……」 
     
      那人一個翻身,霍地醒了過來,只見昏暗的鐵籠中,閃著一隻灼灼發光的眼睛 
    。 
     
      「你……你是誰?」 
     
      「在下柳二呆。」 
     
      「柳二呆?」那人嚷了一聲,興奮地叫了起來:「莫非金陵柳大俠?」 
     
      果然成了大名人,而且傳播得如此之快,幾個月不到,居然已揚名天下,無人 
    不知。 
     
      「豈敢,豈敢,在下正是金陵人士。」柳二呆謙遜了一下道:「尊駕就是小孟 
    嘗……」 
     
      他一語未畢,只見那人已撲近鐵欄,在微弱星光下,柳二呆目光一瞥,不禁怔 
    住。 
     
      他見到的是個中年漢子,生得滿臉橫肉,一雙凸出的眼珠,兇光一閃一閃。 
     
      這難道就是洛陽小孟嘗龍懷壁? 
     
      他雖然沒見過小孟嘗龍懷壁,在他想像中的龍懷壁絕不是這個樣子。 
     
      他聽過許多關於小孟嘗龍懷壁的傳說,那小孟嘗溫文儒雅,仗義好客,疏財納 
    交,是位名滿中州的俠士,雖然人不可貌相,但蘊之於內,必形之於外,腹有詩書 
    氣自華,小孟嘗總得像個小孟嘗。 
     
      像這樣個兇神惡煞的漢子,怎麼會是小孟嘗? 
     
      柳二呆一怔之下,業已覺出不對,正待閃身而退,但為時已晚。 
     
      那漢子嘿嘿一笑,已從鐵欄裡伸出兩隻手來。 
     
      這是兩只又粗又糙毛茸茸的手,一下子扣住了柳二呆的左右腕脈。 
     
      十指一緊,彷彿枷上了一副鐵銬。 
     
      這變化來得太突然,不可想像的事居然發生。 
     
      陰溝裡翻了船,並不算呆的柳二呆居然做了件可笑的傻事。 
     
      他不該聽信紫衣麗人的話,更不該挨近鐵欄。 
     
      他駭然一震,大叫:「你……你是什麼人?」掙了一掙,但已勁力全失。 
     
      他的腕脈,就像蛇的七寸,一旦被人扣住,要想化解那是十分困難的事。 
     
      「別問啦,他是我手下的人。」身後響起了沙沙履聲。赫然是白鳳子去而復來 
    。 
     
      當然,這也是她安排的妙計。 
     
      她咯咯一笑,一指點在柳二呆的腰眼穴上。 
     
      天香谷還沒建成雨花宮,但卻有棟精舍。 
     
      香閨中暖洋洋,銀燭吐蕊,有暗香浮動,充滿了浪漫而醉人的情調。 
     
      柳二呆沒有醉,卻已癱軟的像堆爛泥。 
     
      他躺在張舖著錦墊,四周飾滿了流蘇的軟椅上,萬分不願地享受溫馨的笑語, 
    和醉人的梨渦。 
     
      「柳二呆,你真的有點呆。」白鳳子換上了一襲薄如蟬翼的輕紗,膚如白雪, 
    春意透酥胸,春色橫眉黛,笑盈盈的道:「幹嘛跟我作對?」 
     
      柳二呆不響,盯著天花板。 
     
      「唷,怎麼啦?」白鳳子輕輕撫摩著柳二呆的臂膀:「是不是還在生氣?」 
     
      柳二呆仍然不響。 
     
      「你並沒輸呀,」白鳳子越來越溫柔,就像一個體貼的妻子,對待遠遊他方, 
    突然回家的丈夫,無限溫存地道:「都是我不好。」 
     
      「你不好?」 
     
      「你當然知道,女人終歸是女人。」白鳳子吃吃笑道:「有時候不免有點小心 
    服。」 
     
      「什麼小心眼?」 
     
      「就是略施小計。」 
     
      「哼,我現在才知道……」 
     
      「知道什麼?」 
     
      「你的確是個很厲害的女人。」 
     
      「別說氣話啦。」白鳳子道:「我哪裡厲害,這只是情不得已,你千萬莫怪… 
    …」 
     
      「你說,你到底想把我怎樣?」 
     
      「我能把你怎麼樣?」白鳳子幽幽歎道:「別人說我是鳳辣子,又是個死心塌 
    地的女人。」 
     
      「死心塌地?這話怎講?」 
     
      「女人呀,總是盼望有個知心合意的人,一輩子長相廝守,形影相隨。」白鳳 
    子眼兒一瞟,紅暈上頰,故意忸怩一下:「莫辜負花月良宵……」 
     
      「我聽不懂。」柳二呆說。 
     
      「聽不懂?」白鳳子盯著他道:「你真的聽不懂?」 
     
      「我很笨。」 
     
      「又來了。」白鳳子咯咯笑了起來:「這已經是陳腔爛調啦。」 
     
      「你……」 
     
      「這種事再笨的人都懂。」白鳳子媚眼如絲:「連最笨的豬都知道如何才能生 
    下一窩小豬。」 
     
      這比喻雖然不雅,卻很透骨,精彩極了。 
     
      柳二呆如果再說不懂,豈非比豬都不如,豈非連豬都會笑掉大牙。 
     
      他當然不能繼續裝呆,他只好裝啞。 
     
      裝啞必須先學會裝聾,就是對方不管說什麼,你都充耳不聞,縱然聽到了也當 
    成耳邊風。 
     
      因此,柳二呆不響。 
     
      但這不響只是在手無縛雞之力的情況下,一種消極的對抗,這種對抗當然發生 
    不了積極的效果,也掩沒不了白鳳子如火般的情慾。 
     
      她似是早已打定主意,要得到這個男人,要征服這個男人。 
     
      她看準了這個男人不但可以滿足她生理上的需要,更能幫助她在江湖上造成有 
    利的形勢。 
     
      因為這個男人在武林中是顆閃亮的新星。 
     
      「柳二呆,你仔細想想。」白鳳子聲音愈柔,眼兒愈媚:「你只要肯留一夜, 
    明天一早,我就放了龍懷壁和蕭季子……」 
     
      「一夜?」柳二呆禁不住問。 
     
      「傻瓜。」白鳳子嗤的一笑:「你若是肯多留些時,我難道會攆你走。」 
     
      「好,我留一夜。」 
     
      「你答應了?」 
     
      「不答應成嗎?」柳二呆無可奈何的道:「反正也是躺在這裡。」 
     
      「躺在這裡?」白鳳子吃吃笑道:「我可不喜歡一個享清福的男人。」 
     
      「你是說……」 
     
      「莫非你又不懂?」 
     
      「這個……」 
     
      「沒有什麼這個那個,你得找點事情干干。」白鳳子面如紅火,情慾大動,款 
    擺腰枝,那裡暗翼般的輕紗,忽然打從肩頭滑落下來。 
     
      搖曳的燈光下,裸呈著一個羊脂白玉般的胴體,凹凸分明,顯得曲線玲瓏,胸 
    前高聳著一對顫巍巍,圓鼓鼓的乳峰。 
     
      「哼。」柳二呆閉上了眼睛。 
     
      他不願看到這種活色生香的景象,但又躲不過,只聽嗯嚶一聲,一個軟玉溫香 
    的軀體已經撲了上來。 
     
      火熱的胴體在扭動,發出了呢聲。 
     
      暮聞「啪」的一聲巨響,東面的一扇窗門震裂開來,砸翻了一座紫檀木花架, 
    嘩啦啦跌碎一匹白玉馬、兩只古玩花瓶。 
     
      好夢方圓,忽然發生了這樣一件敗興的事。 
     
      牢牢的一扇窗門,當然不會自己裂了開來,這是什麼人在這緊要關頭搗鬼? 
     
      白鳳子一驚之下,宛如冷水澆頭,驚慌中胡亂抓了件衣服穿在身上。 
     
      纖手一揚,燭光一閃而滅。 
     
      這天香谷以為她尊,搗鬼的絕不是自己的人,顯然是外來的強敵。 
     
      奇怪的是那扇窗門塌下,一聲巨響過後,窗外再無任何聲響。 
     
      白鳳子不禁更加吃驚。 
     
      她是個最沉得住氣的女人,也是個很自負的女人,自負她的獨門武功,自負她 
    的絕世姿容,縱然在強敵環伺之下,也從未慌亂。 
     
      而此刻卻是如此吃驚。 
     
      吃驚的竟是她沒聽到半聲呼叫。 
     
      這棟精舍不大,屋外原本佈置了七八名巡風的少女,加強對外的警戒。 
     
      這些少女都各有一身軟硬功夫,有些是她親手調教出來的,比之江湖上的一流 
    好手絕無遜色。 
     
      如今都到哪裡去了。 
     
      難道全被殺了?宰了? 
     
      一個英雄人物之所以能造成時勢,先須養成羽翼,糾合很多擁護他的人、崇敬 
    他的人、替他賣命的人,若是沒有得力的黨羽,縱然武功超人,聰明絕頂,憑一人 
    之力,未必能叱吒風雲。 
     
      白鳳子之所以敢在這天香谷興風作浪,就是自以為羽翼已成。 
     
      想不到如今這幾個貼身少女,竟然無聲無息,叫她如何不驚? 
     
      夜色幽暗,星光穿戶,除了近處林間偶爾拂過的風聲和斷續的蟲吟,幾乎別無 
    半點動靜。 
     
      她必須弄明白這件事,伸手壁間摘下一柄鸞刀,雙足輕輕一點,穿窗而出。 
     
      動作靈巧,身法優美之極。 
     
      她畢竟是個很細心的女人,掠出之時,鸞刀掄動如風,但見青霜點點,在星光 
    下打閃,護在了週身要害,以防遭到突然而來的襲擊。 
     
      但什麼都沒發生,星斗滿天,微風動樹,依然靜寂寂地不見半個人影。 
     
      及至扭頭一看,不禁立刻一怔。 
     
      牆角下赫然躺著五名花衫少女,有的四腳朝天,有的側身蜷伏,瞪著死魚般的 
    眼睛。 
     
      氣息猶存,胴體尚溫,看來還是活的,只不過被人制住了穴道。 
     
      這一口氣來了多少強敵? 
     
      若是來的人很多,很難同時掩襲而至,更難不早不晚同時出手。 
     
      若是出手有先有後,這人手法之快,委實令人咋舌。 
     
      白鳳子越想越怕,臉色倏忽數變,忽然身形一閃,繞過左側牆角。 
     
      果然在草叢中又發現三名花衫少女。 
     
      情況完全一樣.被人制住了穴道,點的是「暈穴」和「啞穴」。 
     
      既不能動彈,也不能發聲。 
     
      遠遠人影閃動,只見兩名花衫少女疾疾而來,叫道:「啟稟宮主,不好了,不 
    好了……」 
     
      雨花宮未落成,名號卻已亮出。 
     
      「鐵籠裡走脫了兩名囚犯。」一個少女說。 
     
      「有這種事?」白鳳子震顫了一下,問道:「走掉了什麼人?」 
     
      「是洛陽龍懷壁,會稽蕭季子。」 
     
      巧得很,居然就是這兩個人,憑武功而論,這兩個人在鐵籠裡算不得頂尖高手 
    ,別人沒有走脫,偏偏竟是他們兩個。 
     
      「怎麼走脫的?」 
     
      「鎖打開了。」 
     
      「鎖?」白鳳子瞼色迷惘,目射奇光:「是他們自己打開的?」 
     
      若是自己能夠開鎖,何須等到今夜。 
     
      這些鐵籠的鎖,不但裝置得極為隱秘,而且十分奇巧,乃是當世名匠公輸春所 
    造,據說其先祖就是春秋時代魯國人公輸班。 
     
      家傳絕藝,天下無雙。 
     
      公輸春如今已下落不明,有人說他已遭到了殺身的慘禍。 
     
      若是真的如此,必與設計這些暗鎖有關。 
     
      「不,不是。」其中一個少女道:「是個外來的人。身穿藍衫……」 
     
      「總管呢?」白鳳子顯然不耐。 
     
      「追上去啦。」 
     
      「穿藍衫的人?」白鳳子忽然想起了柳二呆,驀的心中一動,閃身轉過牆角, 
    重又穿窗而入。 
     
      柳二呆絕無分身之術,那個穿藍衫的人當然不是柳二呆,但柳二呆確是一身藍 
    衫。 
     
      難道柳二呆還有同夥? 
     
      既然有本領弄開鐵籠,救走了龍懷壁和蕭季子,當然也會設法救出柳二呆。 
     
      她在想:「莫非剛才這扇門窗……」 
     
      沒錯,軟椅上空空蕩蕩,柳二呆果然人已不見。 
     
      終日打雁,居然被雁啄瞎了眼睛,竟然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這個調虎離山的人是誰?難道也是那個藍衫人? 
     
      白鳳子呆了一呆,饒是她心計深沉,一向機伶無比,一下子也理不出頭緒。 
     
      她遇到了對手,一個很厲害的對手。 
     
      來得突兀,來得神秘莫測。 
     
      更奇怪的是這人能在無聲無息中施展奇功,瞬息間點倒了她手下八名花衫少女 
    ,當然是一等一的絕頂好手,但為什麼又不肯正面相對? 
     
      這種人最滑溜,也最難應付。 
     
      白鳳子轉過身來,面對著敞開的窗戶,陷入了沉思。 
     
      她並不在乎逃脫了龍懷壁和蕭季子,也不在乎失掉了柳二呆,她耽心的是天香 
    谷從此有了麻煩。 
     
      當然,她還得查個明白。 
     
      當下身形一晃,重又閃出了窗外,片刻間解開了八名花衫少女的穴道。 
     
      「你們是怎麼的?」 
     
      「啟稟宮主。」其中一個為首的少女道:「我們……我們……」 
     
      「說,是個怎樣的人?」 
     
      「人?」那少女道:「我們沒見到人。」 
     
      「沒見到人?」白鳳子臉色一寒,沉聲道:「難道見到了鬼?」 
     
      這女人柔媚起來像是水做的,滿面春風;雌威一發,柳眉直豎,就像一團烈火 
    。 
     
      「宮……宮主。」那少女嚇了一跳:「小……小婢等的確沒見到人,只是…… 
    只是……忽然飛來……不知是什麼東西……」 
     
      看來是被暗器打中了穴道。 
     
      這是什麼暗器?難道這個人竟練成了百步穿楊、摘葉飛花的神技? 
     
      白鳳子暗暗驚異,神色為之一變。 
     
      但她是個絕不服輸的女人,鼻孔哼了哼,口中喃喃道:「這也不算稀罕。」 
     
      她好像已隱隱想到了這個人是誰? 
     
      但仍然不免奇怪,怎麼打得開那兩只鐵籠十分隱秘的暗鎖,哪來的鑰匙? 
     
      她暗叫一聲:「莫非公輸春在臨死之前……」 
     
      風弄竹影,鵲噪庭槐。 
     
      柳二呆迷迷糊糊不知昏睡了多久,一覺醒來,只見陽光滿窗,不禁訝然一驚, 
    霍地翻身跳起。 
     
      他在想:「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睡在這裡?」 
     
      他記得夜昨誤中詭計,一跟斗栽在白鳳子手裡。正當無計可施之時,忽然倒塌 
    了一扇窗門。 
     
      那種突然而來的變化,他也很意外,就在白鳳了剛剛溜出不久,接著有個藍衫 
    人闖了進來。 
     
      那藍衫人青布包頭,青紗罩面,他正待發問,那藍衫人居然出手如風,在他暈 
    穴上拍了一掌。 
     
      以後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但他心思細密,反應敏捷,對那個藍衫人越窗而入時的第一印象仍然十分清晰 
    。 
     
      雖然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他還記得那人一襲寬大的藍衫,顯得極不稱身,足見 
    那人的體型本來很細瘦,那襲藍衫只是臨時湊合著穿在身上。 
     
      這可以說明,那人原本不是這身打扮。 
     
      還有,當他接近的一剎那,他彷彿隱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敢斷定,那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從人體上散發出來一種與生俱來的體香。 
     
      更明白的說,這種香味只有女人才有。 
     
      他似乎也隱隱地的想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此刻卻沒見到這個人。 
     
      他如今是在一間簡陋的茅舍中,但窗明几淨,收拾得十分整潔,抬頭望去,窗 
    外遠山含翠,白雲悠悠,飄浮在山額之上,這景象絕非天香谷。 
     
      柳二呆暗暗納悶,故意咳了一聲。 
     
      但靜悄悄沒有回應。 
     
      他踱著方步,在屋子裡繞著圈子,轉來轉去,仍然聽不到一點聲響。 
     
      木門半掩,柳二呆禁不住推門而出,立刻嗅到一股樹木草葉的清香,精神為之 
    一振。 
     
      回頭打量,但見茅舍三楹,種竹繞籬,籬落間經木扶疏,紅白相間,顯得分外 
    雅緻,看來就像高人奇土的隱逸之處,怪的是無人跡。 
     
      難道他猜錯了?到底是誰把他弄到這裡來的? 
     
      既然不見主人,他本可立刻就走,走出圍繞著這三間茅舍的竹籬,雖然不知這 
    是什麼地方,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迷失方向。 
     
      但他不想走,怎麼能這樣就走,他必須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任何人心裡懸著一個疑團都是很難受的。 
     
      於是他移動腳步,朝向另外一間茅舍走去,這是一連三間茅舍靠左面的一間。 
     
      木門緊閉,門上依附兩只銅環,卻未加鎖。 
     
      看來是從裡面反扣住了。 
     
      若是真的如此,屋子裡必然有人。 
     
      柳二呆倒是無心窺探別人的隱私,只想證實一下,屋子裡是不是真的有人。 
     
      他想敲動一下門環。 
     
      於是跨步登上土階,伸出一隻手來。 
     
      哪知這隻手還沒觸到門環,忽然蓬的一聲捲來兩股勁風,一左一右交錯而到。 
     
      狂飆怒嘯,激盪成氣,蓬蓬有聲。 
     
      柳二呆吃了一驚,雙足猛登,晃著倒縱而起,半空中擰腰甩腿,斜刺里落在一 
    條花叢小徑上。 
     
      他扎穩馬步,這才扭頭望去。 
     
      這片竹籬之內,本來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此刻忽然出現了兩個鬚髮虯結,豹 
    首飛蓬的怪人。 
     
      左首是個駝背,隆起的背就像一把弓。 
     
      右首的瞎了一目,是個獨眼龍。 
     
      這兩個人一駝半瞎,身材瘦小,鬚髮花白,乾巴巴的臉上佈滿皺紋,分明都已 
    上了年紀。 
     
      但那三隻炯炯發光的眼神,開闊之間,竟如閃電。 
     
      看樣子這兩個怪人外貌雖然不揚,一身深厚的內功已到爐火純青的境界。 
     
      這兩個人藏在哪裡?怎麼忽然出現? 
     
      從剛才的左面一拳,右面一掌,柳二呆已領略到這兩個人絕非等閒身手,因此 
    在落下實地之後,立刻吸了口氣,提神戒備。 
     
      哪知這兩個人並不追擊。 
     
      從這一點可以斷定,剛才的突然現身,突然出手,只不過為了守護那間茅舍。 
     
      這小小的茅舍裡,到底隱藏的什麼? 
     
      越是這樣,越發增添了幾分神秘,令人莫測。 
     
      柳二呆雖然感到奇怪,卻沒有強行闖入的意思,他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宗,就是 
    想弄個明白,到底是誰把他弄到這裡來的? 
     
      他此刻週身四肢毫髮無損,也未被囚禁,這個人當然是番好意,再說這個人既 
    然把他從天香谷救了出來,當然不會把他送進壞人窩裡,因此他有理由相信,面前 
    這兩個人也絕非壞人。 
     
      「兩位尊姓大名?」他試探著問。 
     
      哪知那兩個怪人瞪著三隻神光湛然的眼神,居然充耳不聞。 
     
      「在下金陵柳二呆。」柳二呆自己報了姓名,接下去道:「想請兩位指教…… 
    」 
     
      他頓了頓,先察看了下那兩個怪人的神色。 
     
      兩個怪人神色木然,依然不響。 
     
      「在下覺得有點糊里糊塗,」柳二呆繼續道:「不知怎麼忽然到了這裡,這… 
    …這是昨夜的事……」 
     
      他說的指教,意思就是想請這兩個怪人解釋。 
     
      在他估計,對方多少會露點口風。 
     
      哪知他說了半天,那兩個怪人就像兩根木頭,壓根兒不理睬。 
     
      「兩位莫非……」柳二呆忽然心中一動。 
     
      兩個怪人雖然不理睬,三雙利刃般的眼神卻一直沒有離開過他。 
     
      當然,也看到了他的嘴唇。 
     
      嘴唇在動。 
     
      左首那個駝了忽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右首那個獨眼龍跟著也指了指自己 
    的耳朵。 
     
      手式很明顯,分明是表示一個是聾子,一個是啞巴。老天實在不公平,瞎了還 
    要加上聾,駝了還要加上啞。 
     
      但天道好遠。有失必有得,既然在軀體上加上了雙重的殘缺,是不是在別的方 
    面有所補償? 
     
      也許,那就是一身超絕的武功。 
     
      柳二呆怔了怔,忽然想到了兩個人,當年威震關外的長白雙殘。 
     
      據說這長白雙殘是對孿生兄弟,哥哥叫巴圖心,弟弟叫巴圖膽,兄弟二人心膽 
    相照,許多俠行義舉,曾經轟傳武林。 
     
      這兩兄弟雖然人在關外,他們的盛名,當時就傳遍了中原,震撼了大江南北。 
     
      因此一些江北正道人士,避免用那個「殘」字,把他們稱作巴氏雙奇,以示崇 
    敬。 
     
      這是三十年前的往事,雖然江湖上老一輩的人還是記得,但已如淡影輕煙,隨 
    著歲月飛逝。 
     
      自古英雄的調零沒落,都如雲煙過眼。 
     
      柳二呆只不過二十四五,當然不會躬逢其盛,但他對近百年來江湖的掌故軼聞 
    ,一向極有興趣。所以他知識這兩個人。 
     
      但面前這兩個怪人。是不是雙奇? 
     
      若真是如此,也算是奇遇。 
     
      柳二呆看了看左首那個駝子,又看了看右首那個獨眼龍。發覺這兩個人的面貌 
    輪廓,尤其是耳目口鼻,比較突出的特徵部分,果然酷似。 
     
      這幾乎無可置疑,正是當年聲威赫赫的長白雙殘,巴氏雙奇,一個是巴圖心, 
    一個是巴圖膽。 
     
      奇怪的是這兩個人沉寂了二十幾年都到哪裡去了?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為何要守護這間茅舍?難道成了人家的僕役? 
     
      柳二呆本想說幾句客氣話,表示恭敬之意,一想到說了也是白說,只好作罷。 
     
      於是他又想到了自己,何去何從? 
     
      是走還是不走? 
     
      當然,他已不想窺探這間茅屋中的隱秘,也不指望從長白雙殘身上打聽出什麼 
    。 
     
      他知道長由雙殘的職責,只是在守護那間茅屋舍,不容外人侵擾,並沒攆走他 
    的意思。 
     
      從他們眼神中也看得出,並無惡意。 
     
      就算剛才拳掌齊出,只不過意在示警,要是真的存心傷人,就不會輕易罷手。 
     
      柳二呆仔細想了想,決定留下來。 
     
      因為只有繼續留下來才有發現,縱然不能全部解開心中的疑團,至少可以略窺 
    端倪。 
     
      於是他揮了揮手,向兩個怪人打了個招呼,然後轉過身子,向右面走去。他打 
    定主意,只有回到自己待過的那間茅舍。 
     
      那知誰開木門,不禁又是一怔。 
     
      茅舍裡居然有人,赫然是個藍衫人。 
     
      那藍衫人背向而坐,躬著腰,低著頭,正在檢視一幅展開來的書冊。 
     
      紙質煙黃,像是一幅地圖。 
     
      柳二呆怔在門口,但立刻回過神來,一時不知怎麼招呼,只好輕輕咳了一聲。 
     
      「進來呀!」藍衫人回過頭來嫣然一笑。 
     
      四目相接,柳二呆不禁心裡一跳。 
     
      他猜得沒錯,果然是他所想到的人,也是他想要見到的人,秦淮河畔名妓沈小 
    蝶。 
     
      「真的是你?」 
     
      「怎麼?」沈小蝶笑笑:「你才知道?」 
     
      「但是昨夜……」柳二呆雖然早就想到了,對眼前的事實好像仍然不能置信, 
    因為這太意外,他跨步走了進去,道:「昨夜你……」 
     
      「你先坐。」沈小蝶已轉過頭去。 
     
      她專注在那幅地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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