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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劍光寒起書樓

                     【第九章 誤上賊船】 
    
      「閣下就是這條畫舫的主人?」柳二呆穩穩地站立在船頭甲板上。 
     
      「不錯。」那人道:「草字東門丑。」 
     
      「哦?東門丑?」柳二呆似是頗有印象,但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正是。」東門丑說。 
     
      「其實你並不很醜。」沈小蝶接口道:「看起來好像還很體面的……」 
     
      「這個……」 
     
      「我說的是你身著考究的衣服。」 
     
      「小娘子別開玩笑。」東門丑勉強忍下了奚落,道:「此丑非彼丑,只因在下 
    乃是乙丑年,七月十五醜時生,所以……」 
     
      「哎呀!」沈小蝶失驚道:「這個日子不好。」 
     
      「不好?為什麼?」 
     
      「七月十五就是中元,正是大開鬼門之日。」沈小蝶道:「聽說闖出來的都是 
    些妖魔鬼怪……」 
     
      「哼哼,說的很俏皮。」東門丑陡然一變:「闖出了鬼門關總算幸運,可惜的 
    是居然有人硬生生的想往鬼門關裡闖。」 
     
      「哦?」沈小蝶道:「你說的是誰?」 
     
      「在沒有翻臉之前,本座只想點到為止。」 
     
      「本座?」沈小蝶望了望柳二呆,笑道:「你聽到了,又一個本座。」 
     
      她分明是在告訴柳二呆,又是個李鐵頭。 
     
      李鐵頭是飛龍幫主,霸佔了一段江面,這個東門丑氣派之大,看來不輸李鐵頭 
    。 
     
      「不管你是本座也好,偏座也好。」柳二呆道:「鄙人要找的不是你。」 
     
      「是誰?」 
     
      「就是剛才那個人,你叫他俞老九的。」 
     
      「找俞九爺,這倒好。」只見那個青衣人忽然從花艙裡鑽了出來:「什麼事? 
    」 
     
      這人不但身材瘦小,而且雙目深陷,臉上像是刮不下四兩肉來,活像一隻猴子 
    。 
     
      事實上他的外號就叫愈猴兒,是個有名的飛賊。 
     
      「一宗小事。」柳二呆說。 
     
      「小事?」 
     
      「對,很小很小的事。」柳二呆冷冷道:「只要磕上三個響頭,就可以立刻了 
    斷,小事化無。」 
     
      一盤紅鰣魚的確是宗小事,用不著大張撻伐,不過眼看到口的美味,竟被掠取 
    而去,這種滋味委實令人火冒三丈。 
     
      「一定要磕三個響頭?」 
     
      「不錯,」柳二呆道:「一個都不能少。」 
     
      「好,好。」愈猴兒答應得很快,但眼珠一轉,卻道:「先掛上賬吧。」 
     
      「掛賬?」柳二呆沉聲道:「沒得銀子有人掛賬,莫非你連頭都沒有了?」 
     
      「嘿嘿,頭當然有……」 
     
      「有頭就得磕。」柳二呆聲色俱厲。 
     
      「別忙,我得想一想。」俞猴兒森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轉向東門丑: 
    「東門幫主,你說他,這個頭該不該磕?」 
     
      「當然該磕。」 
     
      「該磕?」 
     
      「只不過該磕的不是你。」 
     
      「哦?」俞猴兒扮了個鬼臉,陰陽怪氣的笑了笑:「那又是誰呢?」 
     
      「船到江心就知道了。」 
     
      「這不是到了嗎?」 
     
      不錯,這條畫舫赫然已到江心。 
     
      原來這條巨型畫舫構造十分精緻,分為上下兩層,上層窗明几亮,專供游宴作 
    樂之用。 
     
      運槳撐槁,全都是在下層。 
     
      打從柳二呆和沈小蝶雙雙飛落甲板之後,這條畫舫便在不知不覺中悄悄移動了 
    。 
     
      本來離岸不到四五丈距離,如今在昏暗夜色中竟是一望無際。 
     
      洪水滔滔,洪流滾滾而下。 
     
      這對於一個不懂水性的人來說,無疑到了絕路。 
     
      柳二呆目光轉動,先是怔了一怔,緊了緊手中長劍,立刻鎮定了下來。 
     
      「船到江心,該是翻臉的時候了。」沈小蝶忽然冷笑一聲:「對不對?」 
     
      「還沒有。」東門丑陰沉沉的說。 
     
      「沒有?」 
     
      「若是能夠好好商量,凡事盡如本座所願,」東門丑漸漸露出機鋒:「那又何 
    必翻臉?」 
     
      「哦?」沈小蝶道:「這是說你另有企圖?」 
     
      「小娘子果然是聰明人。」 
     
      「什麼小娘子?」沈小蝶倏的臉色一沉:「你以為很有把握?」 
     
      「這倒沒有。」東門丑皮笑肉不笑:「不過本座一直認為煮熟了的鴨子是絕難 
    飛掉的。」 
     
      「你好像很有信心?」 
     
      「哪裡,不過姑妄言之。」東門丑有一搭,沒一搭的道:「大江之上,風波險 
    惡,兩位稍一不慎,一旦滑落江心之後,只怕不止喝幾口水吧?」 
     
      「你計算得倒是滿周到啊!」 
     
      「過獎了,不過本座的確很小心謹慎,一向精打細算。」東門丑嘴角牽動一下 
    ,蠟黃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傲氣,道:「可笑的是李鐵頭,糊塗透頂,居然送到岸上 
    去栽了個大觔斗。」 
     
      「他是個大傻瓜。」 
     
      「對,本座頗有同感。」 
     
      「你雖然很精,但也別忘了。」沈小蝶道:「你自己也在這條船上。」 
     
      「是的。」東門丑道:「這條船大得很。」 
     
      「對,可以隱藏很多殺手。」 
     
      東門丑不承認也不否認,陰沉沉地笑了笑:「你是個想像力很豐富的女人。」 
     
      「那裡,善觀氣色而已。」 
     
      「你會相命?」 
     
      「是的,鬼谷子先生一脈相傳,不但精通命理,而且能判人生死,百無一失。 
    」沈小蝶信口胡謅道:「今夜之條畫舫之上……」 
     
      「怎麼?」 
     
      「只怕有很多人要翹辮子。」 
     
      「嗯,鐵口直斷,斷的不錯。」東門丑森森一笑:「至少眼前就有兩個。」 
     
      這兩個當然指的沈小蝶和柳二呆。 
     
      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卻是個厲害角色,雖然剽悍剛猛不如李鐵頭,心機 
    之深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兩人對答之間,柳二呆照例一聲不響,此刻卻漸漸按捺不住。 
     
      「你說的是那兩個?」他問東門丑。 
     
      「哼哼,何必多此一問。」東門衛。冷笑:「難道本座說的是自己?」 
     
      大凡有恃無恐的人,一張嘴總是很利。 
     
      柳二呆臉一沉,目光四轉,雖然船在江心,他並不十分在意,他估計這是條巨 
    型畫舫,縱然沉沒了也會浮起幾片木板。 
     
      他沒登萍涉水的功夫,卻相信只要有幾片浮木,他絕不會葬身魚腹。 
     
      有了這份自信,再加上手中一柄青虹劍,一時之間不禁豪情大增。 
     
      「好,且看看翹辮子的是誰。」 
     
      「要動手嗎?」 
     
      「正是。」柳二呆沉聲道:「船艙裡還有多少人,何不一齊出來?」 
     
      「高朋滿座。」 
     
      「什麼高朋?」沈小蝶插口道:「狐群狗黨罷了。」忽然騰身一躍,飛上了艙 
    頂。 
     
      「你……你幹什麼?」東門丑一怔。 
     
      「我想居高臨下。」沈小蝶冷笑道:「這個地方佔盡了地利。」 
     
      她說的不錯,也想的很絕,艙頂是全船最突出的部位,從船頭到船尾一覽無遺 
    ,控制這個地方,也就掌握了全船的動態。 
     
      不論任何部位一有動靜,她就首先發現。 
     
      當然,她看不到隱藏在花艙裡的人,但花艙裡發出的任何暗器,都對她無可奈 
    何。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跟船頭甲板上的柳二呆遙相呼應,使東門丑腹背受敵。 
     
      這是著妙棋,她走對了。 
     
      「哼,你想得怪好。」東門丑暗暗吃驚。 
     
      「東門幫主只管放心。」俞猴兒忽然叫道:「讓在下先對付她。」 
     
      只見他身形一閃,飛近了艙頂。 
     
      此人雖然身材瘦小,膽子卻是很大,顯然想憑仗一身絕頂的輕功,在大江之上 
    露一露鋒芒。 
     
      「就憑你?」沈小蝶嬌叱一聲,彈出了軟劍。 
     
      俞猴兒一隻腳還沒踏上艙頂,但見一片青芒,已籠罩了他週身大穴。 
     
      這樣快的劍,他還不曾見過。 
     
      甚至他根本沒瞧清楚,對方是如何出手,因為他雙目已花,只感到一股澈骨的 
    冷氣直衝而來。 
     
      這是劍氣,劍鋒未到,劍氣先至。 
     
      俞猴兒當然識得厲害,他委實沒有料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居然有這種身 
    手。 
     
      當下肩頭一晃,一個鷂子翻身落了下去。 
     
      還好,總算見機得早,識相得快,沒斷掉一條手臂,也沒傷到一點皮肉,不過 
    剛才那句大言不慚的話,等於白說。 
     
      「怎麼樣?」東門丑居然問。 
     
      「在下不是對手。」俞猴兒倒很坦白。 
     
      「這個……」 
     
      「幫主另作裁處。」 
     
      「哦?」東門丑皺了皺眉頭,忽然揚聲叫道:「有請凌三娘子……」 
     
      凌三娘子是誰?人在那裡? 
     
      「怎麼?」只聽花艙裡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是要我替你撐腰嗎?」 
     
      這女人口氣倒是不小。 
     
      「本座是請三娘子幫忙。」 
     
      「名稱雖然不同,事情不都一樣麼?」艙裡又是咯咯一聲嬌笑:「先說清楚, 
    你拿什麼謝我?」 
     
      她好像滿有把握,事情還沒辦好,先就討債。 
     
      「只要三娘子喜歡,」東門丑甚是巴結道:「本座自當盡力而為。」 
     
      「這是你說的。」只聽凌三娘子道:「好在這裡有現成的證人,事後不許翻悔 
    。」 
     
      「本座豈是賴賬之人。」 
     
      「那就好。」但聽艙門上珠簾叮叮一響,隨著一股香風出現一條人影。 
     
      原來是個三十左右的妖嬈婦人。 
     
      這婦人珠圓翠繞,一身鵝黃,乍看起來並不很美,鼻子上疏疏落落生了許多雀 
    斑,還有一雙浮腫的眼皮,整個臉型也頂多中人之姿。 
     
      不過這些缺憾,卻構成一種特異的風韻。 
     
      尤其體態輕盈適中,粗細合度,胸前挺著一對圓鼓鼓的乳峰,妙目一轉,水汪 
    汪動人心魄。 
     
      雖不是畫中美人,卻給人一種熟透了的感覺,像一團烈火,充滿了挑逗和誘惑 
    。 
     
      女人有很多種,有的很好看,但看久了越看越膩,有的並不起眼,卻很管用。 
     
      凌三娘子顯然是個很管用的女人。 
     
      「大幫主,你說呀!」她眼兒一瞟,笑道:「要我怎樣幫你?」 
     
      「先對付艙頂上那個。」 
     
      「不。」凌三娘子媚眼如絲,盯著甲板上的柳二呆:「我喜歡對付小伙子。」 
     
      「你知道他是誰?」 
     
      「當然知道,他是柳二呆。」凌三娘子嘖嘖讚道:「人品果然不錯。」 
     
      「人品管個屁用,他只是個呆子。」 
     
      「大幫主,你這不懂。」凌三娘子吃吃笑道:「人呆心不呆,最懂得男人的只 
    有女人。」 
     
      忽然出現這樣一個凌三娘子,一開就使出了渾身解數,擺出了風流陣仗。 
     
      在眾目睽睽之下能有什麼效果? 
     
      至少柳二呆並不是色迷,也絕不會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動心。 
     
      此刻他手握長劍,一動不動。 
     
      他在等待,等待這女人到底還有什麼花招。 
     
      「好吧,三娘子,就瞧你了。」東門丑道:「本座替你掠陣。」 
     
      這種陣仗有什麼好掠?就說看熱鬧好了。 
     
      凌三娘子走了兩步,款擺腰肢,風擺楊柳般衝著柳二呆嫣然一笑。 
     
      「哼,你若是想賣弄風情,這可找錯了對象。」柳二呆終於忍耐不住道:「最 
    好是放尊重一點,柳某人看不慣這種妖形怪狀。」 
     
      「啊,」凌三娘子笑道:「柳聖人。」 
     
      「這倒說不上。」 
     
      「別謙虛呀!」凌三娘子越笑越媚:「我知道,這是柳門遺風,你家當年那位 
    柳下惠……」 
     
      「別胡扯。」 
     
      「怎麼啦?」凌三娘子水汪汪的星眸一閃:「不過我倒有點奇怪,你這位柳聖 
    人居然整天跟個小姐兒泡在一起,難道她就不妖……」 
     
      忽聽一聲嬌叱:「照打!」 
     
      原來凌三娘子最後兩句話,惹惱了艙頂上的沈小蝶,登時秀眉一聳,揚手打出 
    一蓬「菱花針」雨。 
     
      她原不是輕易動怒的人,想不到這女人信口胡謅,居然扯上了自己。 
     
      再扯下去,只怕還有難聽的。 
     
      這蓬菱花針縱然傷不了她的人,至少可以給點顏色,封住她的嘴。 
     
      柳二呆眼看沈小蝶出手,立刻把握時機,手中長劍一振,跟著飛刺而出。 
     
      那蓬針雨當然出手極快,這一劍更快,但這一劍卻非對付凌三娘子。 
     
      一來他不想乘人之危,二來也不喜歡跟女人交手。 
     
      劍鋒直指東門丑。 
     
      東門丑是這條畫舫的主人,畫舫本是他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不對付他對付誰 
    ? 
     
      對付他才是正理。 
     
      「哎喲,小姐兒,你好霸道。」凌三娘子身形一轉,居然躲開了沈小蝶一蓬針 
    雨。 
     
      東門丑大吃一諒,想要騰身閃避,為時已晚。 
     
      眼看劍到血崩,豈料凌三娘子就趁這一個轉身之際,忽然銀光暴現,手中多了 
    柄七寸短匕。 
     
      短匕形如月牙,薄如棉紙,玉手一翻,竟然橫裡劃了過來。 
     
      不偏不倚,直指柳二呆的右腕。 
     
      這一招倒是出人意外,剛剛閃過沈小蝶一蓬針雨,居然能在一個翻身之間出手 
    攻敵。 
     
      不但動作一聲呵成,而且來勢火辣無比。 
     
      柳二呆心頭一震,眼看堪堪得手的一劍,不得不沉腕收招。 
     
      但一收即發,劍鋒一閃,轉向凌三娘子。 
     
      顯然,凌三娘子橫裡插手,已激起了他的怒火,變招之快,更是出人意料。 
     
      他不願片刻停頓,存心要立刻還以顏色。 
     
      當然,這不是任何人都可辦到,必須劍法之精,已臻上乘境界,才能運用隨心 
    ,變化莫測。 
     
      只見青光電奔,一招「鎖喉劍」直指對方的咽喉。 
     
      凌三娘子解了東門丑一危,卻沒料到立刻惹來這記狠招,只覺劍氣森森,直迫 
    眉睫而來,手中一柄短匕忽忙間難以招架,細腰一擰,倒退了七步。 
     
      七步的距離,已在一丈以外。 
     
      照說,應該躲開了這一劍。 
     
      就一般劍法而論,若是這一招不能遞到部位,必須立刻撤招,然後繼續發劍, 
    就像拳頭一樣,先收回來再打出去才有力道。 
     
      柳二呆卻不然,這一劍像是綿綿無盡,如影附形般跟蹤而到。 
     
      這般奇妙的劍法,他從哪裡學的? 
     
      凌三娘子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不禁嚇了一跳。 
     
      尤其她人已退到舷邊,再沒迴旋的餘地,逼得雙足一登,倒飄而起。 
     
      洪流滾滾,這一下勢必落入江心。 
     
      但無論如何總比一劍穿胸的好,說不定她本來就熟諳水性。 
     
      奇怪,她並沒下墜。 
     
      只見凌空一個翻身,擰腰、甩腿,居然輕靈如燕,在灰黯的空中繞了個半弧, 
    竟然飛上了艙頂。 
     
      好身法,難怪東門丑對她如此恭維。 
     
      但她撇下柳二呆,飛上艙頂來找沈小蝶,這也並非上策。 
     
      「來得好。」沈小蝶輕叱一聲,劍如風發。 
     
      凌三娘子腳跟還沒站穩,但見一縷寒芒刺眼,破空一劍,兜頭下擊。 
     
      她雖輕功造詣不凡,畢竟擋不住一柄利劍。 
     
      尤其沈小蝶的劍,柔中帶剛,輕靈潑辣,還能把握最佳時機,毫釐不爽。 
     
      這一劍就把握得最好。 
     
      凌三娘子除非自願挨上一劍,她已無法在這艙頂上再作片刻停留,唯一的辦法 
    只有繼續顯露一下剛才絕妙的輕功,凌空再起。 
     
      但這並非隨時都可辦到,勢須提氣輕身,然後借助兩足的彈力,而此刻她沒這 
    個準備。 
     
      因為沈小蝶這一劍來得太快,最巧的是臨頭下擊,封住她頭頂上一片夜空。 
     
      就算能一躍沖霄,如何穿過一片森森的劍幕? 
     
      這是一記狠招,存心要把她逼下江心。 
     
      凌三娘子心頭一寒,果然被迫得一個翻身,直向滾滾江流中落去。 
     
      縱然淹她不死,准也會變成只落湯雞。 
     
      但說也奇怪,她雖人已不見,卻沒聽到水花聲,也沒聽到卜通一聲。 
     
      人到那裡去了?莫非她還另有絕活? 
     
      果然不錯,原來她在轉身翻落之時,腳尖牢牢鉤住了艙頂的邊緣,居然從敞開 
    的窗門中鑽進了花艙。 
     
      輕功的確令人叫絕,但仍然是個輸家。 
     
      她也不必再討價還價,東門丑也不必謝她了。 
     
      江上涼風習習,水聲嘶嘶,舷邊的角燈散發出淡黃的光影。 
     
      東門丑蒼白的臉上也籠上了一層陰翳。 
     
      他望了望柳二呆,忽又揚聲叫道:「恭請『雲裳公主』、『花小侯爺』、『洞 
    庭黑白雙奇』……」 
     
      他一連叫了許多名號,看來這花艙之中,果然是高朋滿座。 
     
      先叫凌三娘子只說了聲「有請」,此刻居然變成了「恭請」,顯見要請的人苗 
    頭越來越大。 
     
      就像龍虎山的張天師,在搬請諸路神將。 
     
      柳二呆對什麼雲裳公主一無所知,也不知從那裡冒出的黑白雙奇,至於這個花 
    小候爺倒是赫赫有名。 
     
      花小侯爺名叫花三變,據說他的的確確是位世襲的侯爺,家住蘇州府。 
     
      巍峨的府邸,就在閶門外。 
     
      小侯爺自幼喜歡武藝,在蘇州侯府足足住了半年之久。 
     
      唯一例外的是,這些三山五嶽的名家,雖然指點小侯爺的武藝,卻從不以師徒 
    相稱。 
     
      小侯爺是金枝玉葉,誰都當不起這份師尊的稱呼。 
     
      連少林寺的長老和尚也只叫他小施主。 
     
      因此這位花小侯爺並沒一位名正言順的師父,但事實上卻是名師滿天下。 
     
      也正因如此,花小侯爺的武功博雜詭異,甚至十八般武藝門門精通,侯門出虎 
    子,這當然是宗好事。 
     
      可惜的是這位花小侯爺雖然際遇非凡,得天獨厚,但因從小驕縱慣了,不知愛 
    惜羽毛,自從侯爺一死,他就走上了歪路,交上了些酒肉朋友。 
     
      同時他過不慣侯門如海的生活,開始浪蕩江湖。 
     
      憑他的武功造詣,加上侯爺的身份很快在大江南北造成了轟動。 
     
      當然,有很多人捧他。 
     
      因為他花得起銀子,有銀子的就是大爺。 
     
      他不僅是大爺,而且還是位貨真價實的侯爺,請得起酒,吃得起肉,誰不願意 
    奉承? 
     
      花侯爺在洋洋得意之下,越發眼高於頂,美人醇酒,來者不拒,生活也日益糜 
    爛。 
     
      有時也聽膩了小侯爺的尊稱,自號花三公子。 
     
      但有人背地裡叫他「花太歲」。 
     
      不過,這都是三年以前的往事,就在一次花太歲大鬧金山寺後,這位小侯爺便 
    已寂然無聞。 
     
      據說他是在佛殿之中,公然調戲幾個進香的女客人,被一個游方的和尚撞見, 
    狠狠地揍了一頓。 
     
      也有人說是他殺了那個和尚,被人告了御狀,不得不銷聲匿跡。 
     
      更有人說他只是生了一種見不得人的病,甚至說他已經死在勾欄院裡。 
     
      不管這些說法誰真誰假,至少可能證明一點,花小侯爺性喜漁色。 
     
      還有一點,就是他絕對沒死。 
     
      沉寂了三年,今夜居然出現在這條畫舫上。 
     
      柳二呆對於這位小侯爺當然聞名已久,只是不曾料到,此時此刻竟然有緣一會 
    。 
     
      他緊了緊手中的長劍,目注艙門。 
     
      只見珠簾輕輕一晃,首先出現的是兩個瘦巴巴的中年漢子,身形特長,就像兩 
    根枯竹竿。 
     
      兩張馬臉,四隻深陷的眼眶,一對鷹勾鼻子,分明是雙孿生兄弟。 
     
      唯一不同的是兩襲長衫,一個穿白,一個著黑。 
     
      這不消說,當然是黑白雙奇。 
     
      兩個人走出艙外,立刻人影一分,中間讓出了一個位置,接著出現了一個錦飽 
    少年。 
     
      人品不錯,年紀也不過二十三四,但臉上黯淡無光,還帶幾分黃腫。 
     
      看來若非大病在身,準是染上了毒癮。 
     
      從派頭看得出,必是花小侯爺。 
     
      他神色冷傲,架子端的十足,目光揚了揚,然後筆直落在柳二呆身上。 
     
      「你就是金陵城裡那個柳二呆?」 
     
      「我就是。」柳二呆點了點頭,反問道:「你就是蘇州府的那個花三變?」 
     
      不卑不亢,正該如此對付。 
     
      「問得好,好極了。」艙頂上的沈小蝶忽然笑道:「值得鼓掌。」 
     
      「哼。」小侯爺臉色微微一沉,然後轉過了身子,望向艙頂,嘴角忽然泛起了 
    一絲笑意。 
     
      「你在那上面幹什麼?」他問沈小蝶。 
     
      「守株待兔。」沈小蝶冷冷道:「要是有只不睜眼的兔子膽敢闖了上來……」 
     
      「嘿嘿,兇巴巴的。」小侯爺笑了。 
     
      他雖然心高氣傲,但一向對女孩子都很好,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他甚至願意 
    拜倒在石榴裙下。 
     
      可惜沈小蝶並不給他顏色,冷笑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說兔子?」 
     
      「我當然知道。」 
     
      「你知道?」 
     
      「兔禿同音,你是在指著禿子罵和尚。」 
     
      「誰是和尚?」 
     
      「這還用說。」小侯爺居然大笑,笑的很得意:「當然就是區區花三變。」 
     
      「你倒是很聰明。」 
     
      「聰明談不上.只不過一見到像你這樣玲瓏剔透的小娘子,本爵就福至心靈。 
    」 
     
      「福至心靈?」 
     
      「正是。」 
     
      「塞翁失馬,焉知非禍?」 
     
      「這怎麼會,本爵從來沒有禍事。」小侯爺笑道:「其實你也並非什麼守株待 
    兔,只不過居高臨下,在替這個書獃子掠陣。」 
     
      「不錯,你得留神一點。」 
     
      「留神?」小侯爺道:「本爵留什麼神?」 
     
      「你並不是銅打鐵鑄的。」 
     
      「哦?」 
     
      「在蘇州府你是位侯爺,在江湖上你是花三變,既然要淌渾水,這『本爵』兩 
    個字最好免談,哪怕你是皇帝老子,也沒人把你放在眼裡。」沈小蝶忽然語聲一沉 
    :「江湖上講的是刀頭劍底見功夫。」 
     
      「嘿嘿,小娘子,你是在嚇唬花某人?」 
     
      「我只是在提醒你,」沈小蝶道:「不如立刻回轉蘇州府,做你的太平侯爺, 
    坐享繁華……」 
     
      「那種生活,花某人早就過膩了。」他果然不再稱本爵二字。 
     
      「這種生活難道很好?」 
     
      「的確很好。」小侯爺道:「至少很夠刺激。」 
     
      「哼,說的倒也不錯。」沈小蝶道:「想不到你出身侯門,卻是塊打爛仗的材 
    料。」 
     
      「小娘子是在奚落花某人?」 
     
      「難道我會恭維你?」 
     
      「嘿嘿,這倒也是。」小侯爺笑道:「看來這書獃子一天不死,你不會改變心 
    意。」 
     
      「你在說什麼?」 
     
      「花某人是說打算先宰了這個柳二呆,然後請小娘子將那幅草圖取出來參詳參 
    詳。」小侯爺微微一笑:「若是小娘子想坐享繁華,就跟花某人同返蘇州。」 
     
      「閉住你的臭嘴。」 
     
      「就算嘴很臭,說的話可靈得很。」小侯爺大笑說道:「我敢說這書獃子活不 
    過今夜。」他突然轉過身來,面朝柳二呆。 
     
      身子轉過,臉也隨著沉了下來。 
     
      柳二呆手持長劍,神色不改,他正想著一件事,記得東門丑分明叫了聲雲裳公 
    主,怎麼這位雲裳公主一直不曾現身? 
     
      既有候爺,又有公主,這條畫舫上的確十分出色。 
     
      「柳二呆。」小侯爺眉頭一揚,忽然叫道:「你就只會使劍?」 
     
      「這就夠了。」柳二呆說。 
     
      「嗯,劍為兵器之王,的確夠了。」小侯爺同意,但卻不屑的道:「問題是你 
    真的會使到嗎?」這種高傲的口氣,顯然意存藐視。 
     
      「略知一二。」 
     
      「一二怎麼成?」小侯爺道:「花某人九歲學劍,十年磨練,前後歷練名師凡 
    三十有七……」 
     
      「三十有七?」柳二呆道:「這麼多?」 
     
      「正是。」 
     
      「你學得太雜了。」 
     
      「太雜?」 
     
      「雜亂則難精,更無法臻於化境。」柳二呆道:「何況劍術高手,多為不出世 
    之奇人異士,武林中百年難得一見,你居然在短短十年之內,經歷了三十七位名師 
    ,想必都是泛泛之輩。」 
     
      「哼哼,你好大的口氣。」 
     
      「鄙人說的是實話。」柳二呆正色道:「當代劍術名家,一師難求,何來三十 
    七位名師?」 
     
      「嘿嘿,莫非你倒是位名家?」 
     
      「鄙人怎敢當此。」 
     
      「瞧你也不像。」小侯爺冷笑:「但照你的說法,誰又是當世名家,一代宗匠 
    ?」 
     
      「劍術微妙通玄,遠者不提,當代也許只有一位。」柳二呆忽然歎息一聲,顯 
    得無限哀思:「可惜已於五年前淹然物化。」 
     
      「你說的是誰?」 
     
      「四空先生。」 
     
      原來他也知道四空先生,難怪當李鐵頭和沈小蝶提到四空先生遺留下一幅草圖 
    之時,他曾為之一怔。 
     
      「四空先生?」小侯爺想了一想:「嗯,花某人好像聽過。」 
     
      這樣一位奇人,他居然只是聽過,足知所見不廣。 
     
      「在那裡聽過?」 
     
      「這倒記不得了,不知是哪位名師曾經提起。」 
     
      「只怪你的名師太多。」柳二呆微微一哂:「不過,至少這位名師還不算孤陋 
    寡聞。」 
     
      任誰都聽得出,他語帶譏諷。 
     
      小侯爺當然也聽得出,但此刻他無暇計較這些,卻對四空先生發生了興趣。 
     
      「你說這位先生已於五年前過世?」 
     
      「不錯。」柳二呆道:「五年又三個月了。」他不但說的肯定,而且記得很清 
    楚,不僅知道四空先生,而且知之甚詳。 
     
      「這位四空先生既已過世,」小侯爺好像興趣甚濃:「他的劍術可有傳人?」 
     
      「這個麼……」柳二呆頓了一下道:「鄙人不知。」 
     
      既然對四空先生如此熟捻,怎麼不知他有無傳人,這顯然是種托詞。 
     
      不說沒有,只說不知,更是耐人尋味。 
     
      奇怪的是,艙頂上的沈小蝶,對於柳二呆敘述四空先生的事,並無任何驚奇之 
    感。 
     
      好像她認為理所當然,柳二呆應該知道四空先生事跡和生平。 
     
      但她卻對小侯爺的追問提出了答覆。 
     
      「據我所知,四空先生的劍法業已失傳。」她笑笑說:「當代名家該數另一位 
    了。」 
     
      「是那一位?」小侯爺霍地回頭。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哦?」小侯爺怔了一下,回頭望了望柳二呆,滿臉惶惑之色。 
     
      柳二呆也不禁神色微變。 
     
      「江山代有英才出,去了一位四空先生,當然會另外出現一位。」沈小蝶道: 
    「這位就是……」 
     
      「到底是誰?」小侯爺迫不及待。 
     
      「這還用問。」沈小蝶道:「當然是歷經三十七位名師塑造出來的花三變。」 
     
      原來她繞了半天的彎兒,幽了小侯爺一默。 
     
      小侯爺臉色一沉,氣黃了臉。 
     
      顯然,他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劍術造詣,算不上第一流名家,更夠不上 
    一代宗師。 
     
      柳二呆卻鬆了口氣。 
     
      「怎麼?是不是當之有愧?」沈小蝶冷笑一聲:「既然如此,就該安安分分, 
    虛懷若谷,憑什麼做出這種輕狂放肆,張牙舞爪的樣子?」 
     
      她一句話就像一根銀針,又尖又利。 
     
      「哼,你敢教訓花某人?」 
     
      「我縱然不教訓你,你也差不多了。」沈小蝶臉如寒冰:「你躲躲藏藏三年, 
    一直不敢露面,依我估計,準是栽了個大觔斗。」 
     
      她故甚其詞,把三年不見,說成躲躲藏藏。 
     
      不過她估計得也許不錯,像花三變這種人,若不是碰了個大釘子,怎麼憋得住 
    一悶就是三年? 
     
      這三年中他到哪裡去了? 
     
      好在他是位侯勢,只要在侯府中深居簡出,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也沒人找他的 
    麻煩。 
     
      「誰說花某人躲躲藏藏?」小侯爺連脖子都紅了:「本爵只不過另有奇遇。」 
     
      他在氣頭上又亮出了頭銜。 
     
      「什麼奇遇?」 
     
      「本爵為什麼要告訴你?」 
     
      「這也瞞不住人。」沈小蝶哂然一笑:「不告訴我我也知道。」 
     
      「你知道?」 
     
      「當然知道。」沈小蝶道:「你一向際遇非凡,必是又迎上了第三十八位名師 
    。」 
     
      她這張嘴舌燦蓮花,總是叫人哭笑不得。 
     
      小侯爺原只想擺出一副瀟灑自如的姿態,以為可以從容不迫,在談笑中舉手投 
    足,就可對付這對男女,想不到經過一番對答,在言詞上首先敗下陣來。 
     
      但為了面子,他絕不會就此罷休。 
     
      至少,他瞧不起柳二呆,估量憑這個金陵城裡的書獃子,難道還有什麼驚人之 
    能? 
     
      橫看豎看,都像塊木頭。 
     
      一般富家公子都有這種狗眼看人低的毛病,何況他是位小侯爺,天生就有份優 
    越感。 
     
      可惜的是武功高下,絕不能以身份衡量。 
     
      小侯爺腰上本就懸了一柄劍,劍身鏤玉嵌珠,垂著紅色的穗子,此刻他手按劍 
    靶,目注柳二呆。 
     
      「姓柳的,憑你能有多少斤兩?」 
     
      「沒有秤過。」 
     
      「本爵這就要秤一秤。」 
     
      「隨意。」 
     
      「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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