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慧劍斷情絲

               【第一章 一對短劍】
    
      清明時節,江南一帶,終日細雨霏霏,遠山近水,都籠罩在如煙似霧之中,看
    來別饒情趣。太湖兩岸,宜興一帶,一向是魚米之鄉,連日細雨,令得田中的禾稻
    ,碧也似綠,水車聲中,間或傳來一兩下農夫高歌之聲,的確是恬靜之極。
    
      在一片大好田野間,一隻水牛,正在緩緩向前走著,騎在牛背上的牧童,頭上
    戴著老大的斗笠,身上披著刺蝟也似的一件蓑衣,坐在牛背上,十分悠閒自在,水
    牛踏在泥濘的地上,草叢之中,陡地竄起一條人影來。
    
      牛背上的牧童,根本未曾看清是怎麼一回事時,那疾竄而起的人影,已來到了
    近前,手臂伸處,將那牧童,硬自牛背上扯了下來。
    
      在那人身形一頓間,只見這是一個面色十分獰厲,約莫四十上下的漢子。
    
      那漢子的額上,有著兩道血也似紅的刀疤,一望便知,不是善類。
    
      而他一把抓住牧童在手,四面一看,見沒有人,便以極其迅速的動作,將牧童
    身上的蓑衣,除了下來,穿在他自己的身上,又一伸手,將牧童的斗笠,也脫了下
    來,戴在他自己的頭上。
    
      那人一將牧童的斗笠蓑衣穿戴在身,露出了一個極其獰厲的笑容,手臂一揮,
    將那牧童揮出了丈許,「嘩啦」一聲水響,跌入了河中!
    
      他在出手抓住那牧童之際,按住了牧童的軟穴,但在揮出之際,卻並未將牧童
    的穴道解開,那牧童直沉下了河底去。
    
      那人在轉眼之間,殺了一個與他無冤無仇的少年,但是他卻若無其事,立即翻
    身上了牛背,向後面看了一看,又側耳細聽了一下,立即像那牧童一樣,騎在牛背
    上,策著水牛,向前慢慢走去。
    
      那人的身形,本就相當矮小,而斗笠蓑衣一遮,就算在近前,也只當他是一個
    牧童,卻不知他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
    
      在那人策著水牛,走出了七八丈,便聽得自東而西,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因為連日細雨,道路十分泥濘,因此馬蹄聲聽來,也十分低沉,那人在馬蹄聲
    才一入耳之際,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看。
    
      那時,已經可以看到兩匹駿馬,並轡馳至!
    
      那人連忙轉過頭去,馬蹄聲迅速馳至,只見來的兩匹馬,十分駿逸,但是馬身
    上卻沾滿了泥漿,顯見是長途奔馳,未曾歇息。
    
      而馬背上,則是一雙十分年輕的男女。
    
      那男的大約二十左右,濃眉大限,一副憨直之態,女的則只有十六七歲光景,
    生得非常秀麗,十分慧黠。兩人的身上,也早已濕透,他們來到了那水牛的後面,
    一齊拉動馬韁,道:「牧童,向你打聽一件事!」
    
      那人騎在水牛之上,略動了一動,道:「什麼事?」
    
      那少女急急道:「有一個矮個子,凶眉惡眼的,額上還有兩道刀疤,是走這條
    路上來了,你可曾見到?」
    
      那少女所形容的那人,分明正是如今騎在牛背上的那一個!
    
      但是因為那人以斗笠遮住了面,所以少女和那年輕人都看不清他的臉面。只聽
    得那人捏細了喉嚨,道:「有的,有的。」
    
      那年輕人的神色,十分激動,道:「牧童哥,事關重大,他向哪裡去了,快告
    訴我。」
    
      那人一伸手,道:「剛過去不久。」
    
      那年輕人道:「多謝指點!」雙腿在馬肚上一夾,和那少女,又並轡向前馳去
    ,但是他們兩人剛一策馬起步,從水牛旁邊掠過之際,只見牛背上那人,肩頭一聳
    ,掀下了頭上的斗笠。
    
      緊接著,只見他雙手齊揚,悄沒聲地,揚起了兩股紅索,在紅索盡頭,各繫著
    一隻和真人手掌,差不多大小的鐵爪。
    
      那鐵爪的五指之上,皆生著倒刺。那人的出手奇快,手臂一振間,紅影一閃,
    那兩隻生滿了倒刺的鐵爪,已無聲無息,來到了這一對年輕男女的肩後。
    
      那一對年輕男女,做夢也未曾料到,剛才他們向之問路的人,竟就是他們所要
    追尋的人,等到飛爪臨近,將要抓中他們之際,他們覺出不妙,想要轉過身來時,
    卻已慢了一步!
    
      在電光石火之間,兩人只覺得肩頭一陣劇痛,連忙一勒馬。
    
      那兩匹駿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那人仍騎在牛背上,雙臂用力向後一拉。
    
      兩隻鐵爪,一抓中了年輕男女的肩頭,便已深陷入肉,這一拉,只見兩人,面
    色慘白,竟被那人,生生地拉下馬背來!
    
      那人「哈哈」一聲長笑,望著跌倒在泥濘中的兩人,道:「你們要找我是麼?
    朱三爺在這裡!」他一面說,一面雙臂又連抖兩抖。
    
      只見那一雙青年男女,在泥濘中滾了一滾,竟一躍而起,各自手臂揚處,「刷
    刷」兩聲,只見兩道精光過處,已將連在鐵爪之上的紅索削斷!
    
      牛背上那自稱「朱三爺」的人,一見這等情形,面色微微一變,但是他立即棄
    了手中紅索,仰天「哈哈」大笑,道:「你們斷了紅索,便可無事了麼?」
    
      那兩個年輕男女,一斷了紅索之後,鐵爪還留在肩上,但卻已不能妨礙他們的
    行動,兩人各自踏前一步,手中晶光四射的短劍,橫胸平放,看情形,兩人本來是
    準備發招的。
    
      但是他們卻並未曾發招,只是面色變得更自,那少女驚呼一聲,道:「有毒!」
    
      那年輕人高聲道:「與他拼了!」
    
      他一言甫畢,雙足一頓,手臂向外一揮,那柄兩尺來長的短劍,揮起了一道精
    虹,連人帶劍,一齊向前,撲了上去!
    
      那人似乎也知道對方的厲害,不等他撲到,手在牛背上猛地一掌擊出,身子已
    就著那一掌之力,向後反躍了出去,那水牛挨了一掌,負痛怪叫,向前衝出,恰好
    將那年輕人的來勢,阻了一阻,待那年輕人讓開了向前衝來的水牛之後,那人已在
    兩丈開外!
    
      只聽得他一面笑,一面叫道:「倒了!倒了!」
    
      那年輕人心中一凜,回頭看時,只見那少女已向下倒了下去,他心中大吃一驚
    ,連忙奔過去,只奔了兩步,自肩頭起,全身突然一陣發麻,竟也不由自主,雙腿
    一軟,跌倒在泥濘之中!
    
      那人「哈哈」大笑,身形抖動,抖得身上披的一件蓑衣,顫動不已,更顯得他
    猛惡無比。
    
      他—面笑,一面來到了那年輕人的身邊,抬腿便是一腳,「砰」地一聲,正踢
    在那年輕人的腰際,踢得那年輕人一連打了幾個滾。
    
      他又是一聲長笑,道:「好大膽的東西,竟敢一路追蹤朱三爺?你們是何人門
    下,說!」他一面問,一面凶光閃閃的眼睛,已望定在兩人手中的短劍上。
    
      那年輕人被那人踢得滾了幾滾之後,恰好來到了那少女的身邊,兩人一見對方
    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對短劍之上,心中盡皆一驚,兩人都不由自主,勉力一縮手,
    想將那一對短劍藏了起來。
    
      但是那人的動作,何等之快,一問甫畢,陡地身形一矮,五指如鉤,已向前疾
    抓而出!
    
      只聽得「錚」地一聲響,那兩柄短劍,在他一伸手間,已全被他搶了過來。他
    一得劍在手,便定睛去看。
    
      而也就在他一看清那兩柄短劍之際,他的身子,猛地一震,面色也為之劇變!
    
      只見那兩柄短劍,一擲短,樣子也是一樣,全發著青瑩瑩的精光,一望而知不
    是凡品,劍把黑漆漆,沉甸甸,不知是何物所制。
    
      兩柄短劍,所唯一不同之處,便是在劍柄上所刻的兩個字不同。一柄劍上,所
    刻的是一個「聖」字,另一柄上則是一個「芳」字。
    
      那人呆了半晌,又向地上兩人,看了一眼,面上更露出了駭然已極的神色,道
    :「你們……」
    
      他只講了兩個字,身子更是一震。
    
      這時,在他面前的,只是已中了他獨門兵刃「飛魂毒爪」的兩個青年男女,根
    本沒有什麼可怕的物事,而他飛魂爪朱烈,在黑道上也不是無名的人物,可是他一
    句話只講出了兩個字,便面如土色,不自由主,身子震動了起來。
    
      那年輕人喘了一口氣道:「我們——」
    
      但是他也只講了兩個字,那少女便搶著道:「你已經知道我們的來歷了,可是
    麼?」那人忙道:「是!是!朱某人有眼不識泰山——」
    
      他一面說,一面向前走來,這時候,他面上充滿了誠惶誠恐之色,像是唯恐兩
    人不肯原諒他的過失一樣。然而,他一來到兩人的面前,面上的神色,便陡地一變
    ,重又變得獰厲無比,四面一望,握住了手中的短劍,向下疾刺而至!
    
      他那一劍,刺的正是那少女的胸口!
    
      那少女大吃一驚,叫道:「你幹什麼?」
    
      但是朱烈卻恍若無聞,短劍仍是疾刺而下,那少女雙目一閉,自度必死無疑,
    可是短劍劍尖,在離她胸口,尚有半寸之際,朱烈卻又硬生生地收住了勢子,猛地
    躍退了一步,失聲道:「不行!不行!」
    
      那少女重又睜開眼來,道:「你已知道了我們的來歷,卻還不取解藥出來,難
    道就不怕後患無窮麼?」
    
      朱烈一聽得「後患無窮」四宇,立即想起那一對短劍主人行事的作風,面色又
    自一變,叱道:「我將你們兩人殺了,並無人見,可免後患!」
    
      那年輕人大聲道:「你別弄錯——」
    
      可是他只講了四個字,那少女以肘在他腰際,撞了一撞。
    
      毒發麻痺,那少女雖是勉力一撞,力道也不大,但是那年輕人的腰際,剛才被
    朱烈踢了一腳,已受了重傷,這時再被那少女一碰,痛得牙關緊咬,再也講不出話
    來!
    
      那少女立即接上去,道:「你不會的,你若是敢下手,剛才早已下手了!」
    
      朱烈心頭,怦怦亂跳!
    
      他再也想不到,因為發現自己做了一件案子,尾隨了下來的,竟會有那麼大的
    來歷,若是他知道的話,剛才他一定由得兩人馳過去算了。
    
      而如今,他出手將兩人打傷,放了他們,冤家已成,從此後患無窮。將他們殺
    了,這件事勢必成為驚天動地,轟動整個武林的大事,一雙短劍的主人,焉肯善於
    罷休?一被查出,更是不堪設想!
    
      飛魂爪朱烈,一生為人狠或無比,但是此際,他心頭慌亂,卻不知如何才好,
    呆了半晌,猛地一跺足,凶睛亂轉,道:「就這樣!」
    
      那少女道:「你準備將我們怎麼樣?」
    
      朱烈並不回答,將兩柄短劍,插在腰際,身形一俯,已將兩人,抓了起來,大
    拇指按住了兩人腰際的「帶脈穴」,不令兩人出聲。
    
      他雖然一手抓了一個人,但是行動依然十分快疾,足尖一點,向前躍出了丈許
    ,來到了那兩匹駿馬之旁,身形拔起,便上了其中一匹的馬背,雙腿一夾,那馬一
    聲長嘶,向前疾馳而去!
    
      細雨濛濛,路上水煙迷漫,朱烈向東馳去,棄大路而行,專在十分泥濘的小路
    中飛馳,泥漿飛起,濺得他自己,也是沒頭沒腦的污泥。
    
      他在路上,飛馳了一個來時辰,未曾遇到一個人。
    
      向前望去,只見水煙迷漫之中,前面出現了一片大水,他已來到了太湖邊上了!
    
      朱烈緊張的神情,到這時才略鬆了一鬆。
    
      他一躍下馬,身在半空,尚未落地,一腳便踢向那馬的頭部。
    
      只聽得一下骨裂之聲,那馬四膝下跪,哀嘶一聲,便自死去!
    
      朱烈一腳踢死了馬匹,回頭看去,半路上的馬蹄印,早已被泥漿沒去,朱烈鬆
    了一口氣,一連幾腳,將死馬踢入了草叢之中,然後,身形如飛,向前又掠出了小
    半里,已經來到了荻蘆叢生的太湖邊上。
    
      細雨未止,向前望去,一片水霧,朱烈發出了三長兩短,三下尖嘯聲,又沉聲
    道:「江南道上,飛魂爪朱烈,敬備薄禮,來賀費七太爺,六十大壽!」
    
      他對著茫茫的太湖,將那兩句話,連說了三遍。
    
      這時候,那為他抓住的一雙年輕男女,口不能言,心中卻俱在想著!那廝莫非
    是癲了?為什麼叫「費七太爺」卻對著湖水講話,湖水怎麼會應?
    
      正在此際,突然聽得平靜已極的湖面之上,響起了「嘩啦」、「嘩啦」兩下水
    聲,從水底下,冒出了兩個人來。
    
      那兩個人,出了水面之後,水只及他們的腰際。
    
      但是湖水卻顯然不止那麼淺,由此可知,這兩人的水性極好。這兩人一出水面
    ,便向朱烈遙拱了拱手,道:「七太爺歸隱已久,雖是六十大壽,但來賀的賓客,
    一律謝絕,尊駕請回!」
    
      朱烈一聽,面上神色不禁一變。
    
      也不知是汗水,是雨水,順著他額頭,向下流著。
    
      只聽得他急道:「兩位朋友,在下特來賀壽,所帶的禮物極重,若是七太爺不
    受,只怕無人受得起!在下為了替七太爺籌禮,還擔了莫大的干係在身,七太爺實
    是非見在下不可!」
    
      那兩個從水底下冒起的人,互望了一眼,一齊搖頭道:「朱朋友,七太爺吩咐
    ,若有來賓,一律擋駕,戚家莊戚大莊主,昨天也是在湖邊折回去的,尊駕何必自
    討沒趣?」
    
      朱烈一聽,不禁呆了一呆!
    
      他在黑道上行走了那麼多年,自然是眉精眼亮,他已經聽出那兩人的語中之意
    ,並不是什麼人都不見,而要來人是在武林之中,真正具有一等一聲望的才行。
    
      那兩人口中所說的「戚大莊主」,乃是長江以北,第一大莊的莊主,也是長江
    以北三省黑道上的盟主,飛魂爪朱烈自度身份,難以與之相比。而如今既然連成大
    莊主都被擋駕,那麼自己,自然是更無希望了!他心中不禁大急!
    
      那兩人話一講完,立即又待向水下沉去!
    
      朱烈忙叫道:「兩位且慢!」
    
      兩人面色一沉,道:「還有什麼事?」
    
      朱烈手一鬆,將少女放了下來,一探手,已抓了一柄短劍在手。那兩人齊聲喝
    道:「你敢在太湖西岸撒野,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朱烈也是江南黑道上,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人,但是在太湖附近,他卻的確不
    敢撒野,何況這時,他擎劍在手,也根本不是想動手!
    
      因此他忙道:「兩位不要誤會,在下這次,為費七太爺覓來的禮物,乃是一對
    短劍,兩位先帶一柄回去,給七大爺過目,七太爺一定會召見在下的。」
    
      他一面說,一面脫手,便將劍向水中拋出。
    
      兩人之中,立即有一個潛下水去,等他再浮上水來時,那柄短劍,已經到了他
    的手中,另一個則道:「既是如此,朱朋友請在此稍候!」
    
      朱烈道:「事情甚急,兩位請越快越好!」
    
      但是那兩人卻根本不回答他,身形一沉,冒起了一蓬水花,便已沒入了水中,
    隱隱可見湖水之下,兩人如箭離弦也似,向前射出,水性之好,的確已到了罕見的
    地步!
    
      朱烈見兩人拿劍而去,面上緊張的神色,才略為鬆弛了些,他身子一轉,走出
    了丈許.沒入了湖邊的蘆葦叢中,雙手仍緊緊地抓住了那一雙少年男女,屏住了氣
    息。
    
      他不時抬頭,望向湖面,可是湖面之上,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朱烈越等越是焦急,但是卻又不敢現身相催,眼看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兩
    丈以外的物事,便已經難以看得清楚。
    
      朱烈低聲歎了一口氣,望著那年輕人,低聲喝道:「他媽的,你們為什麼要跟
    在我後面?」
    
      那年輕人給他制住了穴道,根本不能出聲,只是睜大了眼睛瞪著他,看得他心
    中更是發慌,轉過頭去,他這裡剛一轉過頭,便不禁嚇了老大一跳!
    
      朱烈絕不是未曾見過世面的人,然而在那一瞬間,他卻幾乎「啊」地一聲,叫
    了出來!原來,就在他面前一丈五六處,不知什麼時候,已多了兩個人!朱烈在未
    曾見到那兩人之際,實是絕未覺察有人到了近前!
    
      那時,這兩人背對著朱烈,面向著太湖。朱烈只看清其中一個,長身玉立,另
    一個,則十分癡肥。
    
      只聽得一人道:「這不會吧!難道他們竟到費七這老賊處去了?」
    
      朱烈一聽得這話,心頭又不禁「哈哈」亂跳起來。
    
      他要尊之為「七太爺」的人,那兩人卻稱為「老賊」,兩人的來頭之大,可想
    而知了!又聽得另一人道:「我看不至於,只不過費七靜極思動,只怕會生事,我
    們先回去再說。」
    
      那一個不曾再說什麼,兩人立即轉過身來。
    
      而兩人一轉過身,身形疾幌,帶起一股輕風,已在朱烈身邊,疾掠而過,快疾
    無倫。在一瞥之間,朱烈只看到那身長的一個,面白無鬚,十分清秀。而矮肥的卻
    是一臉虯髯。
    
      朱烈的見聞雖廣,但一時之間,卻也想不起這兩人是什麼來歷的。他又耐出性
    子等了一會,才看到湖面之上,有一艘狹長的快船,飛也似劃了過來!
    
      這時,天色更黑,等他看到快船上的燈籠之際,快船離岸,已不過兩丈,一閃
    即至,一人叫道:「朱烈朋友何在?」
    
      朱烈連忙應道:「在這兒!」
    
      他一面說,一面興沖沖地走了出來,只見快船船首上站的兩人,正是剛才在水
    中冒出來的兩人。他一見其中一人,手中正擎著那柄短劍,便不禁一怔。
    
      只聽得那人道:「七太爺說,尊駕弄來的這一對短劍主人,雖是他多年不遇的
    仇敵,但是,他歸隱已久,不再惹事,對尊駕的盛意,甚是心領,原劍壁還,請速
    離去,七太爺並警告閣下,劍主人甚是難惹,此去小心為上!」
    
      他說著,一揮手間,那柄短劍,幻成一道青虹,向前飛來,先烈一怔問。短劍
    已齊齊正正,在他腳前,插入泥中!
    
      朱烈實是萬萬想不到,自己送了一柄短劍去,仍然會嘗到了閉門羹!
    
      那的確是他所萬萬料不到的事情!
    
      因為如今,在太湖西洞庭山隱居的費七先生,本來乃是南北一十七省,黑道上
    的總盟主,多年之前,便是為短劍主人所逼,才不得已在此隱居的。近年來,聽得
    武林中人傳說,費七先生有靜極思動,再與短劍主人,決一雌雄的打算,何以自己
    將短劍送了來,竟會壁還?
    
      朱烈忙道:「兩位上覆七太爺,在下還擒了兩人,大約是短劍主人的子女——」
    
      然而,那艘快船,卻已經沒入了黑暗之中!
    
      朱烈的心中,不禁是大駭然!
    
      本來,他傷了那兩個年輕男女,心中已知惹下了大禍,所以才想前來,托庇於
    有黑道第一異人之稱的費七先生。
    
      如今,費七先生竟然不收留他!這一來,事情更是弄巧成拙,因為這件事已有
    人知道了!朱烈一想及此,再想及短劍主人的厲害,實是亡魂皆冒,身子把不住微
    微發起抖來,手一鬆,將兩人放在地上,忙又將另一柄短劍,拔了出來,插在地上
    ,退開了丈許,又向兩人望了一眼,重又掠向前來,抓住了兩人肩頭上的鐵爪,硬
    向外拔了出來。
    
      兩人痛得汗如雨下,但朱烈一將鐵爪取出,身形疾幌,早已沒命似的,向前疾
    掠而出。看他這一番動作,分明是想嫁禍於費七先生,因為兩人若是毒發身死,也
    是死在太湖邊上的!
    
      朱烈在硬生生地將鐵爪拉出之際,兩人一陣劇痛,體內真氣運轉,自然加速,
    將被封住的「帶脈穴」衝開.但是身子卻仍是軟弱之極,全身發麻,難以行動。
    
      那年輕人喘了幾口氣,道:「師妹……這怎麼好?」
    
      少女痛得咬緊了牙關,道:「你……怎麼那麼怕事!」年輕人歎了一口氣,道
    :「事情鬧得大了……我們實是難以……」
    
      他話未曾講完,少女已不耐煩道:「事到如今,你要婆婆媽媽多說有什麼用?
    至多全怪我不好,沒有你的事,還不好麼?」
    
      年輕人急忙道:「師妹,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然而那少女卻轉過頭去,顯然是不願意聽他的話。
    
      那年輕人又歎了一口氣。
    
      正在此際,只聽得漿聲傳來,兩人連忙看去,只見剛才隱沒在黑暗之中的那艘
    快船,已經再次傍了岸,兩個人躍上岸來。一人道:「哈哈,果然不出武諸葛的神
    機妙算!」
    
      另一人道:「劍人俱在,快動手!」
    
      那年輕人和少女兩人,對望了一眼,不知那兩人去而復轉是什麼意思。他們對
    那兩人所說的話,莫名其妙,但是「武諸葛」三字,他們卻是知道的。
    
      那三字,不但他們知道,而且武林之中,可以說盡人皆知,北有艷屍花環,中
    有嵩山派,南麓則有武諸葛小天雷歐陽生泰,這是人人皆知的一流人物。
    
      所以,兩人一聽得「武諸葛」三字,心中不禁暗暗吃了一驚。
    
      這時候,他們兩人,躺在地上,一點反抗的能力也沒有,只見那兩人走了過來
    ,一仲手,先將短劍拔了起來,在身上一擦,擦去了污泥,立即青光閃閃,然後,
    又來到了兩人的面前。
    
      那少女道:「你們想作什麼?」
    
      那兩人咧嘴一笑,道:「七太爺請你們去。」
    
      那少女道:「我們不認識什麼七太爺。」
    
      那兩人的態度,出乎意料之外,卻十分恭敬,道:「七太爺是令尊令堂的舊相
    識,兩位到了西洞庭,自然會成相識了。」
    
      那年輕人忙道:「兩位一定弄錯——」
    
      可是這一次,他乃是一句話未曾講完,便被那少女在腰際撞了一下,撞得他有
    口難言,而那少女則道:「我們不想去。」
    
      那兩人道:「七太爺之命,無人敢違,兩位能得到西洞庭,乃無上之榮,何以
    拒絕?」
    
      他們一面說,一面從快船之上,又有兩個人躍上岸來,四人夾手夾腳,扶起了
    那年輕人和那少女,一齊躍上了快船,船槳划動,快船如飛向前馳去!
    
      那年輕人望了少女一眼,開口欲言,但是那少女一眼望見,立即先道:「你不
    必多言,一切由我來擔當好了!」那年輕人歎了一口氣,從他面上的神情來看,可
    見他心中有許多話要說。
    
      但是,他卻又像是聽慣了那少女的話,所以只是歎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那快船行得極快,天黑之後,細雨未止,卻又下了極濃的濃霧,真難以想像在
    漆黑的一團之中,掌舵的人是怎麼辨別方向的。
    
      在船上,誰都不開口說話,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只見前面濃霧之中,突然有光
    茫透出,而快船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轉眼之間,船一停,便已靠住了碼頭,只見一個中年人,站在碼頭之上,道:
    「來了麼?」
    
      那兩人道:「來了,只不過兩人全受了傷,而且還中了朱烈的獨門飛爪,傷得
    甚重。」
    
      那中年人道:「不打緊,歐陽前輩早已料及此點,已另派人去向朱烈取解藥了
    。」
    
      那兩人中的一個問道:「朱烈肯給麼?」
    
      那中年人「哈哈」一笑,道:「他不給也是那樣,給也是那樣!」
    
      年輕人和少女兩人,一聽得這句話,都不自由主,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他
    們看到朱烈在劫奪一幫客商,將一十七名絲毫不會武功之人,盡皆殺戳之際,已經
    認為朱烈是天下最狠毒的人,因之雖然他們另有要事在身,也迫了下來。
    
      但是此際,當他們看到費七先生裝作不受朱烈之禮,卻又要派人將劍、人一齊
    接來,還要再派人去殺了朱烈滅口,可知費七先生之陰險狠辣,猶在朱烈之上十倍
    不止!
    
      只聽得那中年人道:「快帶他們去洗淨換衣,解藥大概也可以取到了,那一對
    短劍,先交給我!」
    
      那兩人道:「是!」將一對短劍,恭恭敬敬,奉了上去。
    
      那中年人接了短劍在手,翻來覆去看了片刻,道:「好劍,好劍。七太爺今晚
    極是高興,只怕等一會各人全有好處!」
    
      那扶住年輕男女的兩人,以及搖船掌舵的人,都歡聲答應。那中年人走在最前
    面,其餘人跟在後面,經過了一條彎延曲折的小路,便到了老大的一個莊院面前。
    只見又有一個中年婦女,掌著燈籠,迎了上來,道:「馮小姐呢?七太爺吩咐,由
    我好好接待她!」
    
      那中年人立即笑道:「竟勞動史二娘的大駕麼?」
    
      那中年婦女走了進來,只見她面目如畫,十分端麗,面帶笑容,道:「卓大俠
    何必太謙?」
    
      她一面說,一面眼光便在那少女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不已。
    
      她看了片刻,面上忽然現出了訝異之色,抬起頭來,道:「卓大俠,七太爺可
    曾看走了眼?」
    
      中年漢子忙道:「那一對短劍在此,請史二娘過目。」
    
      史二娘將短劍接了過來,只看了一眼,便道:「不錯,是這一對!」
    
      這時候,那兩個年輕男女,已經看出,自己身不由主,要分手了。
    
      果然,史二娘一抬手,提著少女的那漢子,便跟在史二娘的後面,走了開去,
    那少女在離開之際,勉力轉過頭來,向那年輕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那年輕人自小便和少女在一起,兩人之間,根本不必講話,便可以知道相互間
    的心意。當下,他一見那少女向自己瞪眼,便知道那少女的意思,是不讓自己多說
    一句話。他點了點頭,表示答應。
    
      而當他還想向那少女示意,令她不可驚惶之際,那少女早已去遠了。
    
      那年輕人心中暗暗地歎了一口氣,想起這幾天來的遭遇,簡直像是做了一場夢
    一樣,那一切,雖然都是少女慫恿出來的,但是年輕人心中,卻並不怪她,他只是
    怪自己,何以事情未發生之前,自己不能設法阻止!
    
      如今,不但那一對短劍,落到了費七先生的手中,自己兩人,也落於人手,真
    不知要怎樣處置自己!
    
      他心頭煩悶之極,也沒有覺出自己已被人帶到了什麼地方。
    
      忽然之間,他覺得眼前,陡地一亮,只見自己置身於一間十分華麗的房間之中
    ,有四個小童,抬上了一盆燙水,服侍他沐了浴,換了衣服。他身子仍是發軟,躺
    在床上。
    
      然後,他聽得了一陣腳步聲,那中年漢子,推門而入,滿面笑容,道:「馮公
    子請放心,朱烈已將解藥取出來了。」
    
      那年輕人苦笑了一下,道:「我不是——」
    
      他才講了三個字,便猛地想起,前兩次,自己要講同樣的話之際,那少女總是
    阻止自己,如今,是不是應該講呢?
    
      他心中一個猶豫,便住了口。
    
      而未曾待他再開口,那中年漢子已然「哈哈」笑道:「馮公子自然不是害怕,
    我真是胡言亂語了!」他一面說,一面走了前來,除下了那年輕人的一隻衣袖,自
    懷中取出一瓶黑色的粉末來,灑在傷口之上,又塞了一粒丹藥在他的口中。
    
      那年輕人只覺得傷口處突然痛了起來,他竭力忍住,才不至叫出聲來,但額上
    的汗珠,卻已點點而下,那中年人道:「飛魂爪朱烈的獨門毒藥,中人之後,令人
    全身軟癱,三日之內必死,但是得了他的解藥之後,便一定可以得救了。」
    
      那年輕人苦笑道:「朱烈呢?他一定死了?」
    
      那中年漢子「哈哈」一笑道:「他竟敢得罪你們兩位,還不應該死麼?」
    
      那年輕人呆了一呆,道:「那麼,你們將我們硬架到這裡來,又是什麼意思?」
    
      那中年漢子連聲大笑,道:「馮公子講什麼話來?你們是七太爺請也請不到的
    貴賓,怎麼說『硬架』兩字!」
    
      那年輕人心知說也說不過他,索性閉上了眼睛。
    
      他只覺得肩頭上的疼痛,迅即布及全身,在一下幾乎難以忍受的劇痛之後,他
    感到全身一鬆,疼痛全消,他睜開眼,一翻身,便坐了起來。
    
      那中年漢子仍坐在他的前面,笑嘻嘻地道:「馮公子,你已痊癒了麼?」
    
      那年輕人手一按,下了床,走動幾步,除了肩頭的傷口,還有些隱隱作疼之外
    ,已和常人無疑,他應聲道:「好了。」
    
      中年人道:「七太爺已相候許久了,請跟我來。」
    
      年輕人心中一凜,道:「我和他素不相識,他為什麼要見我?」
    
      那中年人道:「七太爺和令尊,乃是故交,老友之子,焉可不見?」
    
      那年輕人歎了一口氣道:「你弄錯了,我根本——」
    
      年輕人才講了三個字,中年人已經一笑,道:「馮公子,你自然和費七太爺根
    本不認識,但在下已經講過,七太爺和令尊,卻是多年至交了!」
    
      年輕人歎了一口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中年人打了一個「哈哈」,道:「我明白了,你是指令尊和七太爺之間的那一
    段過節而言,是也不是?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還提它作甚?」
    
      年輕人見他越講越是夾纏不清,唯一有一點他知道,費七先生和這裡的人,都
    誤會了他的身份,以為他是短劍主人的兒子了。
    
      怎知他和短劍主人,非但沒有關係,而月、短劍主人還正在找他和那少女,兩
    人若是被短劍主人找到了之後,不知要受什麼樣的處置哩!
    
      他想將自己的身份,和中年人清楚說個明白。
    
      但是,他還未曾開口,只聽得雲板三響,聲音悠悠不絕地傳了過來。
    
      中年人連忙道:「馮公子請,七太爺已在相候了!」
    
      年輕人心中暗歎了一口氣,心想和他們講也講不明白,不如見了費七先生再說。
    
      他不再出聲,跟在中年人的後面,向外走去,穿廊過廡曲曲折折,走了足有一
    盞茶時。
    
      年輕人想要記住走過的地方,但是卻已難以記得起。他只是看到,所經過的地
    方,每隔兩丈許,便有一個人站著。站著的人,三教九流都有,顯然是負守衛之責
    的。可知費七先生,名雖隱居,實則上,卻還和黑道上人,保持著極其密切的聯絡!
    
      而他一十七省黑道總盟主之位,雖已被逼退去,實際上,他在黑道中的潛勢力
    ,還是大到了極點。
    
      年輕人心中暗暗吃驚,他實是想不到,聽了師妹的一句淘氣話,結果,竟會生
    出那樣大事來!
    
      中年人來到了一幅繡幕之前,站定了身子。
    
      他才一站定,只聽得腳步聲,從另一條走廊中傳了過來,年輕人連忙轉過頭去
    看,只見正是史二娘,帶著師妹,走了過來。
    
      史二娘帶著那少女,來到了繡幕之前,也站定了身子,只見那少女也換過了衣
    服,容光煥發,見了年輕人,調皮地笑了一笑。
    
      史二娘一到,中年人便道:「七太爺,兩位貴賓已經到了!」
    
      只聽得繡幕之內,傳出一個若斷若續,陰陽怪氣的聲音來,道:「潘克兄,史
    二娘,七太爺請你們兩位先進來,貴賓請在外稍候!」
    
      中年人答應一聲,連忙和史二娘兩人,一掀繡幕,走了進去。
    
      他們兩人一走進去,年輕人便頓足低聲道:「師妹,糟糕得很,事情鬧大了!」
    
      那少女卻毫不在意,雙眉一揚,道:「什麼糟糕?你有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
    
      年輕人道:「沒有。」
    
      少女一笑,道:「那再好也沒有了,你可知道,他們將我們當作是馮大俠的兒
    女了?」
    
      年輕人道:「是啊!這才糟糕哩,你想,我們根本不是馮大俠的兒女——」
    
      他話未曾講完,那少女已經「哼」地一聲,道:「你這人怎麼那樣沒有用?一
    切有我,你不用管,師哥,你千萬別說自己叫袁中笙,也別提起我是叫文麗,你可
    知道了麼。」
    
      少女口中的「袁中笙」,正是那年輕人的名字。他聽了師妹文麗的話後,呆了
    一呆,道:「師妹,這樣做行麼?」
    
      文麗「哼」地一聲,道:「有什麼不行?總之一切都由我!」
    
      袁中笙歎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是扭不過師妹的,那也不止這一次了,如果他
    能扭得過師妹的話,根本也不至於生出那麼大的事來了!
    
      他低下頭去,默然無語,也就在此際,只聽得繡幕「嗤」地一聲,自兩旁分了
    開來。接著,便聽得史二娘的聲音,道:「馮公子,馮小姐,請進來!」
    
      袁中笙和文麗兩人,一齊抬起頭來,向前看去。
    
      只見潘克和史二娘兩人,正在門前,分兩旁而立。他們兩人,行動之際,一望
    便知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但這時站著,卻是必恭必敬,態度甚是惶恐。
    
      門內,乃是一間陳設得十分華麗的廳堂。
    
      那廳堂並不大,但即是王公大臣,也未必有那麼華麗的陳設。
    
      只見正中一張太師椅上,鋪著一塊雪也似白的熊皮,上面坐著一個身穿月白長
    袍的老者。那老者生得滿面紅光,貌相極其古拙,雙目之中,神光閃閃,令人望而
    生畏,不敢逼視。
    
      在那老者的身後,則是四個童子。
    
      那四個小童的手中,各執著長柄白那扇,在來回扇動,滿室生涼。
    
      而在那老者之旁,另有三張較小的椅子,上面鋪著錦繡。其中一張,坐著一個
    面向瘦削,一臉精悍之氣的中年漢子。
    
      那中年漢子的衣飾,極其華麗,手中「叮叮」作聲,正在玩弄著兩塊巴掌大小
    的玉珮。
    
      袁中笙和文麗,正在打量間,已聽得史二娘道:「兩位,居中而坐的,便是費
    七太爺,七太爺之旁的,則是嵩山武諸葛,小天雷歐陽生泰!」
    
      袁中笙在猝然之間,見到了這樣的兩個武林高手,心頭不禁怦怦亂跳!
    
      需知小天雷歐陽生泰,倒還罷了,這費七先生,實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他望著
    師妹,不知如何是好。文麗的心中,也不免略有驚惶,但是她一向膽子極大,連忙
    一碰袁中笙,道:「原來是費七先生,晚輩這廂有禮!」
    
      她一面說,一面便行了一禮。
    
      在她講話行禮之際,袁中笙也含糊地講了幾句,勉強行了一禮。
    
      費七先生坐在太師椅上,只略是一頷首,史二娘又道:「兩位請坐。」
    
      文麗一揚首,道:「不知何處是我們的坐位?」
    
      史二娘不禁一怔,道:「馮小姐此言何意?」
    
      文麗「哼」地一聲,道:「難道還要講明麼?」她一面說,一面秀目斜睨,瞅
    著歐陽生泰。歐陽生泰不禁面色為之一變。
    
      但是,歐陽生泰乃是有「諸葛亮」之稱的人,城府何等之深,他不愉之色,一
    閃即逝,道:「原來兩位不屑與在下同座麼?」
    
      袁中笙心中暗暗著急,但是文麗卻大模大樣地揚起了頭,道:「不錯,你這人
    倒頗有自知之明!」
    
      歐陽生泰一聽得文麗直認不諱,再好的耐性,也是忍耐不住!需知道他在武林
    之中,也算是一派宗主,地位極尊,而文麗竟不肯坐在他的旁邊,對他來說,實是
    極大的蔑視,叫他如何按捺得住!
    
      當下,他面色鐵青,望定了費七先生。
    
      費七先生右手一伸,摸了摸頷下白髯,道:「兩位,這位是嵩山小天雷歐陽生
    泰。」
    
      文麗道:「我知道,七先生不必多介紹了!」
    
      歐陽生泰霍地站了起來,費七先生衣袖一擺,道:「歐陽老弟,看我面上,暫
    請退出如何?」
    
      費七先生的語音,十分和柔,一點也沒有疾言厲色的意味在內。但是,就在那
    種柔和的語音之中,卻又有著一股令人難以抗拒的意味在內!歐陽生泰一聽得費七
    先生如此說法,心中雖怒,卻也不敢得罪此間主人。
    
      當下他「哈哈」一笑,道:「好!」
    
      只聽得他一個「好」字才出口,手掌突然向下,按了一按。
    
      在他手向下一按之際,只聽得「轟」地一聲響,忽然如同響起了一個旱雷一樣
    ,而他的身子也就著那一按之力,突然斜斜拔起五尺,身在半空,強一扭身,從身
    後的一幅錦帷之中,穿了出去。
    
      文麗一見歐陽生泰出去,才一碰袁中笙,兩人在椅上坐了下來。
    
      袁中笙誠殷木訥,他並不知道何以師妹一進來,便要得罪小天雷歐陽生泰。照
    剛才歐陽生泰走時,露了一手他獨門小天雷掌的情形,除非他們兩人,不離開費家
    莊,否則,非被歐陽生泰追上不可!
    
      但文麗卻有文麗的理由,那便是他們兩人,如今被人誤會了身份,但文麗卻要
    將錯就錯。如果歐陽生泰在場,那麼歐陽生泰為人,機智百出,胸羅玄機,言詞之
    間,稍有不慎,便會為他識破了身份,是以她才一進屋,便將歐陽生泰氣走。
    
      歐陽生泰雖然是老奸巨猾,但此際也只當文麗是年少氣壯,不知天高地厚,自
    恃出身名門便亂得罪人。卻不知三十老娘,倒繃孩兒,是文麗安排下妙計,特意將
    他趕了出去的。
    
      兩人才一坐定,費七先生精光四射的雙眼,便在兩人的身上,轉了一轉,道:
    「令尊雖然名滿天下,但兩位也不可以為甚,小天雷歐陽生泰,乃是武林前輩,豈
    可如此對他?老夫所說,不知馮姑娘以為然否?」
    
      文麗一面聽,一面心中暗忖,這幾句話,倒講得詞正言嚴,若是不知道他底細
    的人,只當他是一個忠厚長者,那知他是黑道上的第一異人?
    
      費七先生一講完,文麗便欠身道:「七先生說得不錯,但家父頗憎這一類專在
    武林之中,撥弄是非之人,是以晚輩一見便自生厭!」
    
      袁中笙在一旁,聽文麗竟直認了人家誤認她的假身份,更是急得手心隱隱冒汗!
    
      他不斷地向文麗使眼色,想阻止文麗,不讓她多說慌話。
    
      但是,文麗卻幌若無睹,又道:「我們不慎,中了飛魂毒爪,多蒙七先生代為
    報仇,更為我們治傷,十分感激,我們還有事在身,不知可否就此請辭?」
    
      其實,文麗也知道自己既然落入了費七先生的手中,絕無如此容易脫身之理。
    但是她卻故意如此說法。因為這樣一說,就可以逼得費七先生將他的用意說出來,
    比直接詢問,要高明得多!
    
      費七先生手捋長髯,道:「兩位難得來到,何不在莊上多盤桓數日?」
    
      文麗道:「我們奉了嚴命,有要事在身,確是不能久留。」
    
      費七先生道:「既是如此,老夫也不勉強——」
    
      文麗聽得費七先生如此說法,不禁一怔。
    
      她絕未想到,費七先生竟會輕而易舉地答允他們離開此處,如果費七先生講的
    是真心話的話,那麼,她雖然絕頂聰敏,也難以猜到費七先生的用意何在!
    
      當下,她呆了一呆,道:「我們的一對寒霜劍,在七先生處,不知可蒙發還否
    ?」
    
      費七先生面現驚訝之色,道:「嗅,竟有這等事麼?」袁中笙一聽得費七先生
    不認賬,心中不禁大急,連面都漲紅了,站起身來,待要發話。
    
      但是,他剛一站起,文麗仲手便在他的腰際,撞了一下,又瞪了他一眼,示意
    他坐下。
    
      袁中笙急道:「師妹,這一對寒霜劍——」
    
      他只講了一半,文麗又是惡狠狠地向他瞪了兩眼,嚇得他不敢再說下去。
    
      文麗轉過頭去,道:「七先生容不知情,可以問一問下人。」
    
      費七先生揚起頭來,不等他開口,史二娘和潘克兩人,已經各自屈一膝跪下,
    齊聲道:「貴客確有一對短劍在此?」
    
      費七先生面色一沉,道:「呈上來!」
    
      袁中笙為人老實,見了這等情形,還只當潘克和史二娘兩人,匿劍不報,心想
    剛才自己還好未曾發話,不然又要得罪人了,看來師妹的確比自己聰明得多。
    
      可是,費七先生和潘克、史二娘三人的這一番做作,瞞得了袁中笙,卻是瞞不
    了文麗,文麗早知費七先生,存心吞沒這一對寒霜劍,經自己問起,不好意思,才
    詐作不知而已。
    
      只見潘克答應一聲,伸手入懷,又向前跨出了幾步,躬身而立,雙手上舉,手
    中已托著一對青光閃耀,鋒利無匹的短劍。
    
      這時,潘克所站立之處,離費七先生,還有七八尺的距離。
    
      而費七先生的身形雖然高大,如果不起身的話,也難將短劍抓到手中。文麗一
    見這種情形,心想費七先生為人,愛講排場面子,如果自己先下手為強,將那一對
    寒霜劍搶了過來,只怕再以言語相激,他也不好意思向自己手中搶回去!
    
      她心念電轉,正待長身而起,但也就在此際,只見費七先生的右臂,向上一抬
    ,蒲扇也似的大手,也向上揚了起來。
    
      文麗一怔之間,只見費七先生的右手,向前凌空抓了一抓。在他發出那一抓之
    際,文麗和袁中笙兩人,皆覺得一股大力,逼了過來,都將自己的身子,逼在椅上
    ,不能動彈!
    
      兩人相顧駭然間,已聽得費七先生道:「好劍!」
    
      他這兩字才出口,只見托在潘克手中的那一對寒霜劍,突然幻成了兩股青虹,
    向前激射而出,青光一閃間,那一對短劍,已到了他的手中!
    
      文麗和袁中笙兩人的武功,雖然還未能當得起「高手」兩字。但是他們的見識
    ,卻極其廣博。一見這等情形,心中實是駭然之極!
    
      他們看得出,那短劍忽然到了費七先生的手中,乃是因為費七先生剛才發出那
    一抓,在內力回收之際,所生出的一股極大吸力的緣故。
    
      武林中本就盛傳,費七先生在退任一十七省黑道總盟主之後,武功大有進境,
    已與昔不同,但是只怕也沒有人想到,他武功精進,竟已到了這一地步!
    
      兩人相顧愕然,再向費七先生望去,只見他伸指在劍上,叩了幾下,發出「錚
    錚」之聲,道:「這一對寒霜劍,令尊令堂,竟交給你們佩帶,豈不是太不小心了
    嗎?」
    
      袁中笙面上一紅,因為費七先生的話,分明是在說他們的武功,根本不配用這
    樣的一對寶劍。
    
      文麗強笑一聲,道:「是,我們回去之後,一定還劍,不敢再佩帶了。」
    
      費七先生仍將那一對短劍,翻來覆去,把玩不已,一點也沒有還給兩人的意思
    。文麗的心中,空自著急,饒是她絕頂聰明,也無計可施。
    
      好一會,才聽得費七先生道:「令尊和令堂,現在在什麼地方?」
    
      這一句話,費七先生講來,竭力將語氣裝得若無其事,像是只是隨便一問,知
    道不知道答案,都無關宏旨一樣。
    
      但是文麗卻已看出,費七先生的心中,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心中正熱切地
    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正想自己將短劍主人,馮大俠夫婦的所在地告訴他!
    
      文麗想了一想,道:「他們四處雲遊,現在何處,實難確知。」
    
      費七先生「啊」地一聲,道:「這就是了,這一對寒霜劍,乃是武林至寶,昔
    年令尊令堂,仗著這一對寒霜劍,掃蕩妖氛,令得邪派中人,風聞遠騰,實是非同
    小可!」
    
      文麗不知道費七先生這樣說法的用意何在,只得道:「多承謬獎。」
    
      費七先生又道:「是以,這一對短劍,帶在身上,不但易引起正邪各派高手的
    覬覦,而且,若有邪派中人,憑短劍認出了你們的身份,那便是大麻煩了!」
    
      文麗心中焦急,但口中卻仍不得不敷衍,道:「可不是麼?」
    
      費七先生繼道:「而令尊令堂,又居無定址,你們要去找他,帶著寒霜劍,不
    足以護身,反足以誤事……」他講到此處,頓了一頓,而文麗已經聽出了他的弦外
    之音,心中又怒又急,道:「只怕還不礙事!」
    
      費七先生「嘿嘿」兩聲乾笑,道:「你們年紀還輕,怎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
    
      文麗強忍住了氣,一聲不出。
    
      費七先生衣袖一展,竟將那一對寒霜劍,放入了他的衣袖之中!袁中笙一見,
    大驚失色,「霍」地站了起來,道:「費——」
    
      可是,他才講了一個字,費七先生便伸手向前,略揚了一揚,道:「世侄請坐
    !」他手一揚,只不過移動了幾寸而已。然而也就在他一揚之際,袁中笙突然覺得
    一股大力,當胸撞到!
    
      那一股大力,來得極其異特,像是他的胸口,忽然被一隻鐵槌敲了一下一樣,
    剎時之間,他只覺得眼前金星亂迸,身子搖幌不已,幾乎連氣都透不出,哪裡還能
    夠向下繼續說話?身子連幌了幾下,不自由主,「砰」地一聲,仍坐在椅上!
    
      他一直到又坐在椅上之後,眼前才又能看清楚物事,只見費七先生正冷冷地望
    著自己,他又低頭向自己的胸口一看,衣服也B有破碎,可以說是毫無痕跡,但是
    胸口卻還在隱隱作痛!
    
      袁中笙心中這一驚,確是非同小可!
    
      他張大了口,好一會合不攏,失聲道:「這……這便是內家罡氣?」
    
      費七先生卻只是微微一笑,道:「兩位懷劍而行,十分危險,這一對寒霜劍,
    還是暫存我處,等候令尊令堂兩人來取的好!」
    
      袁中笙聽得費七先生如此說法,不由得為之變色。
    
      文麗呆了半響,道:「這……不太好吧。」
    
      費七先生卻不再多說,咳嗽了一聲,道:「兩位剛才說有急事在身,何不立時
    起程?」
    
      袁中笙急道:「那一對寒霜劍——」
    
      費七先生道:「不錯,那一對寒霜劍,暫時由我替你們保管。」
    
      袁中笙怒不可抑,道:「你分明是有意吞沒,卻說什麼妥為保管!」
    
      費七先生面色,簌地一沉。他貌相本就極其威嚴,陡地一沉間,更是令人望而
    生畏。
    
      袁中笙本來就不敢得罪他,但是他又知道,失了寒霜劍,已是天大的大事,而
    這對寒霜劍,卻又偏偏落在費七先生的手中,這事如何得了?
    
      是以,他早已豁了出去,大聲道:「不行,你不將這一對寒霜劍還給我們,我
    們就——」
    
      袁中笙大聲講話,眼睛一直是望著費七先生的。他講到此處,只聽得費七先生
    ,發出了一聲冷笑,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卻令得他陡地一呆,話講到了一半,也突
    然停了下來。
    
      原來,費七先生所坐的那張太師椅,和那四個童子所站的地面,約有六尺見方
    ,突然一轉,將費七先生和那四個童子,一起轉到了牆後,五人不見之後,眼前只
    是一幅牆壁而已!
    
      袁中笙呆了一呆,一個箭步,掠向前去,「砰砰砰」連發三掌,擊在牆上,然
    而那牆卻紋絲不動,袁中笙的手掌,反倒好生疼痛!
    
      文麗也是吃驚異常,她俏面發白,坐著不動。
    
      袁中笙回過頭來,只見史二娘和潘克兩人,面色陰沉地望著自己。
    
      袁中笙吸了一口氣,道:「他到哪裡去了?」
    
      史二娘冷冷地道:「我們怎麼知道?」
    
      袁中笙怒不可遏,道:「你們全是設就了圈套!」他一面說,一面足尖一點處
    ,手臂一圈,「呼」地一掌,已經向前,攻了出去。
    
      他那一掌,和身撲上,勢子頗為猛烈。
    
      但是,他剛撲到史二娘的面前,史二娘手一伸,五指如鉤,卻已將他的右手腕
    抓住!史二娘的出手之快,更是奇絕!袁中笙只覺眼前一花間,半邊身子發麻,右
    手脈門,已被他扣住!
    
      袁中笙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他還想掙扎時,卻一眼瞥見,史二娘的中指之
    上,戴著一隻血也似紅的戒指,那戒指上面鑲的一顆大珍珠,竟是天然生成的一個
    骷髏形狀!
    
      袁中笙一見到這枚戒指,面色更是大變!
    
      他望了史二娘一眼,道:「你……你便是玉骷髏史媚麼?」
    
      史二娘一聲冷笑,五指一鬆,袁中笙只覺出一股大力過處,身不由主,退出了
    七八步,恰好和剛剛大驚站起的文麗,站在一起!
    
      只聽得史二娘道:「不錯,你倒略有見識!」
    
      這時候,袁中笙和文麗兩人,都已經呆了。
    
      他們本來就看出,那「史二娘」的武功甚高,但是卻怎麼也料不到,她會是玉
    骷髏史媚!武林之中,邪派中的女魔頭,最出名的,自然是據說隱居在滇南高黎貢
    山的「銀臂金手」壽菊香。
    
      但壽菊香已有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動,一甲子之前,她艷名滿天下,但如今也已
    是皤然老嫗了,算來,早已在八十以上,武林中人,有的傳說她已經死去。
    
      而除了「銀臂金手」壽菊香之外,眾所周知的女魔頭,北有嵩山北麓的艷屍花
    環,南則有海南生生島島主,玉骷髏史媚。這兩人的武功,全都邪門之極,令得正
    邪各派,為之側目,一向獨來獨往,自大到了極點,誰也不服。
    
      但如今,卻不知如何,史二娘竟會在費七先生處出現,那「史二娘」既是玉骷
    髏史媚的話,那麼,那個叫著「潘克」的中年漢子,一定也不是普通人物了!可是
    兩人卻又認不出他是什麼人來。
    
      兩人正在發呆間,已聽得史二娘道:「七太爺已吩咐你們離去,我想,兩位不
    必再自討沒趣了,只要令尊令堂,惠然肯來,以七太爺的身份,豈會吞沒你們的一
    對寒霜劍?」
    
      袁中笙道:「那不行——」
    
      他才講了三個字,文麗已沉聲道:「好,我們這就離去便了!」
    
      袁中笙頓足冒汗,道:「那怎麼行啊,這一對寒霜劍……」
    
      文麗道:「我有辦法,你別著急。」
    
      袁中笙歎了一口氣,史二娘和潘克兩人,已走了出去,道:「兩位請跟我們來
    。」
    
      文麗踮起腳來,俯耳低聲道:「師哥,你別擔心,我會想法子的。」
    
      袁中笙的心中,亂成了一片,道:「想想想,如今還有什麼法子可想?」
    
      文麗面色一沉,道:「那又怎麼樣,索性我也不管了!」
    
      袁中笙見師妹發脾氣,不由得更是慌了手腳,道:「我……我沒有責備你的意
    思!」
    
      文麗笑了一下道:「好了,我們出了此處再作道理。」兩人跟在史二娘和潘克
    的後面,向外走去。袁中笙的心情,沉重之極,不住地唉聲歎氣。
    
      沒有多久,他們一行四人,便已出了莊子,來到了湖邊上。只見碼頭旁,早已
    停著一艘快船,快船兩邊船舷上,站著兩排漿手。
    
      史二娘道:「兩位請,我們不遠送了!」
    
      袁中笙還想再說什麼,但文麗卻已經拉著他的手,一齊向快船躍了下去。他們
    兩人,才一下船,史二娘一揮手間,快船上二十來個漿手,劃起船槳,船便如飛也
    似,向前駛出!
    
      這時,已經是天色微明時分了。
    
      袁中笙和文麗兩人,在船艙之中,默默相對,一言不發。看文麗的情形,秀眉
    緊蹩,像是正在耽精竭力,設想著對付費七先生的辦法。
    
      袁中笙則額角不斷冒汗,可見他心中之焦急。
    
      當第一線曙光,照到湖面之際,快船已經傍岸,他們兩人一躍而上,快船向後
    退去,立即隱入了朦朧的晨霧之中。
    
      袁中笙要開口,但是卻身不由主,被文麗拉著,向前奔出,一直奔出了七八里
    ,才在一條小河之旁,停了下來。
    
      文麗四面一望,附近靜悄悄地,並沒有人,她這才鬆了一口氣,仰起頭來,柔
    聲道:「師哥,費七先生所發的內家罡氣,使你受傷麼?」
    
      袁中笙聽得師妹什麼都不問,只是關心自己有沒有受傷,心中不禁感到了一絲
    甜意,忙道:「沒有什麼,現在連胸口也不痛了。」
    
      文麗低下頭去,低聲道:「師哥,什麼大事我都不怕,只要你沒有受傷,我就
    不急了。」
    
      袁中笙面上通紅,他心中對師妹大有好感,已非一日,但是文麗卻從來也未曾
    對他稍假詞色,這時,文麗居然軟言俏語,袁中笙不禁受寵若驚起來!
    
      他漲紅了臉,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
    
      文麗又揚起頭來,一見袁中笙這等情形,又忍不住「嗤」地一笑,道:「看你
    !」一面說,一面纖指一伸,在袁中笙的鼻尖上指了一指。
    
      袁中笙的面色,更是紅得發紫!
    
      好一會,他才吶吶地道:「師妹,我們……該回去了麼?」
    
      文麗歎了一口氣,走出了幾步,在一棵柳樹的樹樁上,坐了下來,雙手一攤,
    道:「寒霜劍也失了,我們還怎麼回去?」
    
      袁中笙道:「我們如果不回去,那怎生得了,師妹,你聽我說——」
    
      他只講到這裡,文麗已經大不耐煩地揮手道:「我心裡已經夠煩的了,你別再
    來吵我好不好?」
    
      袁中笙歎了一口氣,只是來回踱步,文麗則坐在樹樁上,以手支額,一聲不出。
    
      看她的情形,便可知道她心中正在迅速地轉著念頭,袁中笙踱了幾步,又停在
    文麗的面前,望著文麗,他心中已亂到了極點,只等文麗想出應付的辦法來。
    
      文麗想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道:「事情壞就壞在我們不該一時好奇,偷了
    馮大俠夫婦的那一對武林至寶寒霜劍——」
    
      袁中笙忙道:「是啊,當時我便說,這事非同小可,萬萬行不得的。」
    
      文麗「呸」地一聲,道:「當時你怎麼不說,現在來放什麼馬後炮?」袁中笙
    心中,暗暗苦笑,心忖我當時怎樣勸說來,但是你肯聽麼?
    
      他心中這樣想著,卻是不敢講出來,伯文麗見怪,他想起如今事情不知怎樣了
    斷,當真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亂轉。
    
      文麗又想了一會,道:「我們若是未曾失去寒霜劍,如今馮大俠夫婦只怕還未
    曾走,我們回去認一個錯,馮大俠夫婦遠來是客,是不好意思責備我們的,而師傅
    一向疼愛我,自然至多責罵我幾句而已——」
    
      袁中笙哭喪著臉,道:「我呢?」
    
      文麗道:「傻瓜,師傅不嚴責我,豈能嚴責你一人,自然也是數說幾句算了。」
    
      袁中笙面現喜容,道:「那樣就好了——」
    
      他還想向下講去,但是卻陡地想起,這一切,都是未曾失去寒霜劍,才能發生
    的事。
    
      如今,那一對寒霜劍,卻已經失去。而馮大俠夫婦,和師傅本是有齟齬的,這
    次得友好力邀,馮大俠夫婦才肯來到,而結果卻生出了這樣的事來,袁中笙越想越
    可怕,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馮大俠夫婦,已和師傅動起手來,殺了個翻天覆地……
    
      袁中笙不敢再向下想去,面色灰白,望定了文麗。
    
      文麗以指輕輕地扣著樹樁,道:「可是,我們如今已經失去了寒霜劍了!」
    
      袁中笙道:「是啊,我們已失去寒霜劍了!」
    
      文麗抬起頭來,怒道:「應聲蟲,你少出點聲好不好?一點主意想不出來,卻
    還要來找我的麻煩!」
    
      袁中笙心中暗忖,我主意雖然少,但是卻也絕不會有闖禍的主意想出來的。
    
      當然,他仍是像以前無數次一樣,埋怨文麗的話,他是永遠不敢說出口來的,
    他只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又想起當時的情形來。
    
      他記得,當馮大俠夫婦,和川東雙俠來到的時候,黃山腳下,也正是細雨霏霏
    的時分。
    
      他的師傅,黃山隱快馬放野隱居在黃山腳下,久已不在武林上走動。他和文麗
    ,在門前練武,川東雙俠策騎疾馳而至。
    
      川東雙俠是常來的客人,袁中笙和文麗兩人。都是認識的。
    
      兩人連忙迎了上去,川東雙俠一躍下馬,急聲道:「你們師傅在麼?」他們兩
    人話才出口,師傅已經出現在門口了。
    
      袁中笙還記得,接著,川東雙俠和師傅爭執了幾句,師傅說,他不願再和大俠
    馮聖夫婦見面。川東雙俠則說冤家宜解不宜結,而且雙方全是正派中人,更不應該
    因為一些小誤會而成了仇家。
    
      正在爭辯中,大俠馮聖夫婦已經趕到。
    
      袁中笙已經不止一次聽得人講起過大俠馮聖夫婦兩人武功的厲害,這時見面,
    卻覺得兩人除了目中精光四射以外,和普通中年人一樣,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出奇之
    處。
    
      馮聖夫婦趕到,雙方化開了早年的誤會,變得十分投機,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文麗忽然起了偷馮大俠寒霜劍的念頭,硬要袁中笙和她一起,說是偷了寒霜劍,出
    去玩幾天再回來,也好給師博掙點面子,殺殺大俠馮聖的威風!
    
      袁中笙想到此處,又禁不住望了文麗一眼,同時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自己竟
    會同意了文麗這個荒唐的主意!袁中笙一面這樣想,一面心中苦笑。
    
      因為他知道,這時候,文麗即使有再荒唐的主意提出來,他仍然會被文麗說服
    ,因為他根本沒有一個地方,扭得過文麗的!
    
      經過文麗的設計,要大俠馮聖夫婦,對拆一套「鴛鴦掌法」,先使他們解下了
    寒霜劍,然後,由袁中笙出手,偷了那一對武林至寶。
    
      在馮聖夫婦一套鴛鴦掌法,尚未對拆完畢之際,袁中笙和文麗兩人,早已帶著
    一對寒霜劍,馳出了三五里路了。
    
      文麗心知會有人追上來的,所以專揀曲折的小路走去,一日一夜之間,已經遠
    離了黃山。接下來,便是發現朱烈在做案,兩人激於義憤,一路追了下來,又被朱
    烈誤認他們是大俠馮聖的子女!
    
      袁中笙想起,如今,竟將馮大俠的一對寒霜劍,失落在費七先生的手中,這個
    明,實是間得大到不能再大了,本來,自己可能在武林之中,大有一番作為,但如
    今,如何能向人說明偷去了寶劍,只是為了一時興起,並無什麼惡意呢?
    
      從此以後,自己所講的話,一定再沒有人相信,而且,被武林中視為行為不堪
    之人,那是再無前途可言的了!袁中笙越想越是難過,心如刀割!
    
      正在此時,文麗突然「啊」地一聲,大叫起來,袁中笙倒給她嚇了一大跳,瞪
    大了眼睛望著她。
    
      文麗道:「師哥,我想出辦法來了!」
    
      袁中笙忙道:「什麼辦法?」
    
      文麗一揚手,道:「很簡單,我們將這一對寒霜劍,盜了回來!」
    
      袁中笙一聽,整個人呆了片刻,才木然地道:「將劍盜了回來?」他實在是被
    文麗的話嚇呆了,所以除了重複文麗所說的話之外,根本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文麗道:「自然是!」
    
      袁中笙回頭一看,他們雖已離岸幾里,但是向前望去,仍可望到水天一色的太
    湖,道:「到西洞庭去,將寒霜劍盜了回來?」
    
      文麗道:「你這人怎麼了?當然是到西洞庭費七先生處去將劍盜了回來,難道
    你不懂麼?有了寒霜劍,我們就可以回去見師傅了,要不然,我們就得一輩子在江
    湖上流蕩,躲避著馮大俠夫婦的追捕,你明白麼?」
    
      袁中笙苦笑道:「我明白,但是——」
    
      文麗道:「呸,但是什麼,快走吧!」
    
      她一面說,一面身形展動,已反向湖邊驚出,袁中笙一伸手,要將她抓住,但
    是卻抓了個空,袁中笙急叫道:「師妹,你再想想!」
    
      文麗一面向前奔去,一面道:「我已經想過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袁中笙見文麗不肯住腳,只得緊緊地跟在後面,兩人一先一後,袁中笙的輕功
    造詣,不及文麗之高,因之始終追她不上。
    
      不到一個時辰,兩人重又來到了湖邊,夜色濃重,湖面上閃耀著的水光,看來
    顯得十分神秘,文麗站在湖邊上,道:「師哥,你我分開來,在蘆葦叢中找一找,
    看可有小船。」
    
      袁中笙道:「師妹,我看我們還是老老實實回去認罪的好!」
    
      文麗怒道:「虧你還是男子漢大丈夫,怎地膽小如鼠,到了這一地步?你要是
    不敢去我一個人去!」
    
      袁中笙早知道和文麗說也是白說的,只得歎了一口氣,道:「師妹,你小心點
    。」
    
      文麗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們誰先發現有船隻,便以夜鶯兒的叫聲作
    信號。」他們兩人,在黃山腳下居住,乃是鳥語花香的好地方,閒來無事,便學各
    種各樣的鳥鳴之聲,幾可亂真。
    
      文麗一說,袁中笙便已明白,道:「好,師妹——」
    
      文麗根本不聽袁中笙要講些什麼,身形疾展,已經向前掠出,袁中笙在湖邊,
    又不敢大聲叫嚷,只得也向相反的方向,沿岸走出。
    
      他一直走出了約有半里遠近,一路上留心觀看蘆葦叢中,可有船隻,但是卻並
    無發現。
    
      袁中笙心中暗忖,若是再向前去,和文麗離開得更加遠了,他一想及此,便想
    退了回去。
    
      驀地,他聽得遠處,傳來了一陣婉轉動聽的夜鶯鳴叫之聲!袁中笙一聽,便知
    道那是文麗所發,約莫在里許開外。
    
      袁中笙忙轉過身來,向前馳去,他一面向前奔馳,一面還聽得文麗所發的夜鶯
    鳴叫之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到後來,鳴叫聲中,竟大有心急袁中笙尚未趕到
    之意。
    
      就在他加快腳步之際,文麗所發的夜鶯鳴叫之聲,卻陡地中斷!
    
      袁中笙心中一驚,因為他聽出,文麗所發的夜鶯鳴叫聲,陡然中斷,並非出自
    天然,而像是遇到了什麼意外一樣。
    
      但是,他卻又立即安慰自己。
    
      因為剛才,那夜鶯鳴叫之聲,聽來已是不過五六丈開外的聲音,他想,一定是
    文麗已經看到了自己,所以才不再發出鳴叫聲的。
    
      他雖然自己在安慰自己,但是心中,總不免有點發慌,一連兩三個起伏,已掠
    出了五六丈遠近,一眼瞥見蘆葦叢中,有一艘小船泊著。
    
      袁中笙知道文麗一定是在這裡了,他身形陡凝,停了下來。
    
      然而,他一停下來之後,只覺得四周靜得出奇,根本不像有人!袁中笙心中一
    涼,沉聲叫道:「師妹!師妹!」
    
      他叫了兩聲,一點回音也沒有。
    
      袁中笙又將聲音提高了些,同時四面觀看,湖邊靜蕩蕩地,他的聲音,聽來已
    十分響亮,然而既不見人影,亦不聞人聲!
    
      袁中笙叫了四五聲,手心中潮膩膩地,已滲出了冷汗,他實是難以想像,文麗
    在那麼短暫的時間之中,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他聽得文麗所發的夜鶯鳴叫之聲,陡然中斷,雖已感到事情有什麼不對
    頭之處,但是相去五六丈遠近,雖是黑暗,若說文麗遭到了意外,也可以有聲息發
    出來的!
    
      他在文麗的鳴叫之聲,陡然中斷之後,飛速掠向前來,那其間的經過,當真只
    是電光石火之間的功夫,他可以斷定,在那一轉眼間,前面固然一片黑暗,但是卻
    絕無任何異動!
    
      然而,剛才還在這裡,發出夜鶯的鳴叫之聲,召喚袁中笙前來的文麗,卻已不
    見了!
    
      袁中笙心頭突突亂跳,額上的冷汗,已經滴滴而下,他還想文麗可能躲起來嚇
    他,又低聲道:「師妹,你快出來吧,別再鬧著玩了!」
    
      他一連講了七八遍,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袁中笙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覺得天旋地轉起來,雙腿發軟,不由自主,「咕咚
    」一聲,坐倒在地!要知道失了寒霜劍,已經是闖下了彌天大禍,而如果文麗再有
    什麼不測的話,不但袁中笙受不起這個打擊,黃山俠隱馬放野責怪起來,他如何擔
    當得起?
    
      袁中笙坐倒在地,腦中嗡嗡作響,當真是欲哭無淚,焦急之極!
    
      他自己也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只是覺得,天又下起了細雨,不一會,身上便
    已濕透,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向下流來,使得他略為清醒了些。
    
      他手在地上一按,站了起來,只見天雖在下雨,但卻已是天色大明了。他和文
    麗,分手之際,正是黎明之前,天色最黑的那一段時間。這時候,天色昏暗,向前
    望去,一片水煙迷漫,正是太湖。
    
      而四周圍也看不到有什麼可供掩遮的地方,袁中笙實是難以想像文麗去了何處
    ,如果文麗跳向水中,那也一定會有水聲的。然而袁中笙又的的確確一點聲音也未
    曾聽到。
    
      他茫然四面望著,一點主意也沒有,好一會,他的目光,才望向那艘小船。他
    設想著文麗當時的情形,一定是發現了小船,才發出叫聲的。那麼,她自然也要檢
    查一下那小船是否可用了。會不會她發出叫聲之際,根本是站在小船之上呢?
    
      袁中笙一想及此,不禁伸出手來,在自己的頭上,敲了兩下,暗罵自己愚蠢,
    何以早竟會想不到這一點。他立即來到湖邊,一躍下船,小船的船身,略為傾蕩了
    一下,重又穩定。
    
      袁中笙站在船上。又沒有了主意。
    
      文麗可能是一發現了那小船.便是一直站在船上的,但是下一步的變化怎樣呢
    ?袁中笙卻想不出來了,他歎了一口氣,坐了下來。以手遮額,他只覺得頭痛欲裂
    ,想哭也哭不出來。
    
      驀地,袁中笙忽然聽得遠處有腳步聲,傳了過來。袁中笙只當是文麗來了,心
    中大喜,準備這一次見面,無論如何要埋怨她幾句才好。
    
      他連忙站了起來,只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循聲看去,只見一人,載著老大的
    斗笠,穿著一件大蓑衣,將全身遮得密不通風,根本看不清他是什麼人。
    
      袁中笙一眼便看出,那人無論如何,不是文麗,他呆了一呆,只見那人已漸漸
    地走了近未,卻是向袁中笙而來的。
    
      他到了岸邊,才略為抬起頭來,袁中笙向之一看,只見那人滿面皺紋,是一個
    老者,膚色微黑,打量了袁中笙一眼,道:「這般天氣,相公也來遊湖麼?」
    
      袁中笙聽得他語音乾澀,不像會武之人,想是附近的漁民,便歎了一口氣,道
    :「我不是遊湖的。」
    
      那老者「哦」地一聲,道:「這船——」袁中笙道:「船是你的麼?」
    
      那老者一笑,道:「是。」
    
      袁中笙忙道:「抱歉,抱歉。」他一面說,一面便躍上岸來。
    
      袁中笙對那披斗笠蓑衣的人,根本一點也沒有在意,是以他在躍上岸之際,是
    向著那人躍去的.眼睛還是看著地面,全然未曾望向那人。
    
      怎知,就在他足尖剛一點地之際,陡然之際,他已看到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五
    指如鉤,抓到了自己的胸前!那一抓,當真可以說得上神出鬼沒,袁中笙在那瞬間
    ,只來得及呆上一呆,胸口一緊,已被那隻手劈胸抓住,動彈不得!
    
      袁中笙直到被人抓住,還是不能相信出手抓他的是剛才那個老者!
    
      他惶惑滿面地抬起頭來,只見那老者也定睛望著自己,面上的神情不變,但是
    雙眼之中,精光四射,一望便知是內家高手!
    
      袁中笙心中突突亂跳,他還未曾開口,已聽得那老者沉聲喝道:「你在我船上
    作甚?」
    
      袁中笙哭笑不得,道:「我有一個夥伴,一起來的,她突然不見了,我在船上
    等她。」
    
      那老者側頭想了一想,道:「你的夥伴可是一個黑臉濃髯大漢麼?」
    
      袁中笙的心情,雖然煩悶之極,但是他聽得那老者如此說法,仍是幾乎笑了出
    來,忙道:「不是,她是十分美麗的小姑娘。」
    
      那老者的面上,忽然現出了十分驚訝的神色,道:「她是你的什麼人?」
    
      袁中笙看那老者的情形,竟像是曾經見過文麗一樣,心中不禁高興起來,忙道
    :「她是我的師妹,老丈可是曾經見過——」
    
      他下面一個「她」字,尚未出口,陡地覺得胸口一緊,一陣劇痛,傳了過來,
    幾乎連肋骨也要斷折,連話都講不出來,額上汗珠,點點而下。
    
      同時,袁中笙心中的驚惶,也到了極點。
    
      他實是想不通,為什麼說文麗是自己的師妹,那老者便陡地加強力道。他勉力
    抬起頭來,和那老者打了一個照面。
    
      只見那老者正滿面怒容地望定了他!
    
      袁中笙竭力鎮定心神,道:「老……丈,我與你……無冤無憂……你……這是
    ……作甚?」
    
      老者「呸」地一聲,迎面啐來,袁中笙只覺得面上,如同被一蓬鋼針,一齊射
    中一樣,奇痛無比,幾乎連氣都要閉了過去!
    
      只聽得那老者道:「我若殺你這種人,當真污了我的手腳,你師傅若是以為我
    欺負你,儘管叫他上太湖來找我好了!」
    
      他一面說,一面手一鬆,袁中笙只覺得一股大力湧到,身不由主,如同斷線風
    箏也似,向外跌去,跌在一大片蘆葦之上。
    
      而那老者則身形微閃,已到了小船之上,搖動船槳,向外蕩了開去,袁中笙猛
    地喘了幾口氣,叫道:「老丈尊姓大名,晚輩也好記住了稟報師尊!」
    
      可是那老者看來動作甚慢,然而每一漿蕩出,小船總可以如箭離弦,射出三四
    丈遠近,袁中笙話未講完,小船已經不見了。只是聽得湖面上傳來那老者的聲音,
    高歌道:「我本世外一閒人,欲為世間掃不平,無奈煙波罩清氛,只將閒情寄暮春
    。」
    
      歌到後來,聲音也已漸漸遠去不聞。
    
      袁中笙掙扎著爬了起來,心中大叫倒霉,他胸口仍是十分疼痛,解開衣服來看
    看,胸前已經紅腫了一大片,袁中笙自己搓揉了幾下,心中不住地奇怪,何以那老
    者一聽得文麗是自己的師妹,便爾大怒。
    
      他心忖,那老者一定是自己師傅,黃山隱俠馬放野的夙仇,是以才會如此,那
    麼,他又怎知自己的師傅是什麼人呢?自己又未曾對他說過?
    
      袁中笙本不是一個天資十分穎悟之人,他一步一步地想下去,直想到這一點,
    才「啊」地一聲,叫了出來,一拍腦門,道:「是了!他一定見過師妹!」袁中笙
    一想到這一點,心中實是大喜,不再在湖邊逗留,向著那老者剛才來的方向,疾馳
    而出!
    
      這時,雨下得更緊密了,前面兩丈開外的景物,便難以看得清楚。袁中笙一面
    向前奔出,一面大聲叫道:「師妹!師妹!」
    
      霉雨季節,農民也大都未曾出工,田野之間,十分寂靜,袁中笙的聲音,可以
    傳出老遠,可是他叫著,向前疾馳著,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袁中笙奔出了四里,由於慌不擇路,早已濺了一身泥漿,他心中已漸漸地失望
    ,腳下也慢了許多,又走了片刻,看到路旁有一隻涼亭,他便跨了進去,在石凳上
    坐了下來。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向下淌,他也沒有心思去擰乾頭髮,只是呆呆地坐著。
    
      他坐了沒有多久,忽然看到有兩個人,快步向涼亭走來,看他們來的方向,像
    是從太湖而來的。袁中笙連忙伸手,在褲腳上揩了兩手泥漿,胡亂抹在面上。
    
      因為他看出兩人來的身法頗快,可能會是費七先生處來的高手,他不想被人認
    出真面目來,是以才以泥漿塗面的。
    
      他剛一塗好泥漿,那兩人已經來得近了。
    
      袁中笙偷眼向前望去,心中不禁暗暗吃驚!
    
      只見那兩人趕向前來的身法,不急不徐,但是兩人除了腳底上略有泥漿之外,
    身上卻是點泥不沾,更令得袁中笙吃驚的是,這時的雨勢,十分緊密,早已上下透
    濕。
    
      而來的兩人,雖然也是冒雨而來,身上卻是一點不濕。袁中笙心中大奇,仔細
    看去,只見雨點一樣灑在兩人的身上,但是,一灑到他們的身上,便立即干去,是
    以兩人身上的衣服,始終干而不濕。
    
      袁中笙呆了半晌,心忖那兩人的輕功之好,已不在話下了。而能夠令得雨水一
    灑上身子,立即運本身真力,將之逼干,這一份內功,也是極其深湛,非同凡俗的
    了,看來一定是費家莊的人,所以,他更縮起了頭,縮成一團。
    
      那兩人一逕向涼亭而來,一進了涼亭,便上上下下,打量了袁中笙幾眼。
    
      他們打量著袁中笙,袁中笙也望著他們,只見兩人,約莫都是三十上下年紀,
    淡黃面皮,看來也並不瘦,但是黃滲滲地,卻給人以皮包骨頭的感覺,兩人的面目
    ,頗為相似,都是眼大無光,像是死魚眼珠一樣,十分譎異詭怪。
    
      袁中笙只看了他們一眼,便低下頭去。
    
      那兩人仍是不住地打量袁中笙,直看得他心中發毛,這才見兩人互望了一眼,
    又都搖了搖頭,另一個,卻又向袁中笙呶嘴。袁中笙不知道他們兩人,在打什麼啞
    謎,心中只是怦怦亂跳。
    
      只聽得其中一個,忽然問道:「你是誰?」
    
      那人一開口,袁中笙便嚇了一跳,因為那人的聲音,簡直如同一個被毒打之餘
    所發出的嚎叫一樣,難聽之極!
    
      袁中笙本來怕對方將自己認出來,一聽得那人這樣問,他首先放心一半。結結
    巴巴道:「我……是放牛的……失了一頭大水牛,正在發……愁。
    
      那兩人又互望了一眼,點了點頭,便不再向袁中笙望來,轉過身去,望著來路
    。一個道:「他媽的,湖邊哪有什麼人影,八成是這小丫頭胡搗!」
    
      另一個忙道:「低聲些,師傅十分寵愛那小丫頭,你我不可不見風使帆。」
    
      這兩人的語音,都是一樣地難聽,他們只不過相互講了幾句話,袁中笙已經聽
    得汗毛直豎,忍不住想要離了開去。
    
      但是他卻又怕此際離開,觸怒了那兩人,更是不好,所以強忍了下來。
    
      只聽得那一個又道:「找不到,我們去回復師傅算了。」
    
      另一個道:「要不要再去找一遍,那小丫頭說,這小子傻頭傻腦的,見不到她
    ,一個人絕不敢亂走,一定在小船上等她,他媽的,湖邊哪有什麼小船?」
    
      袁中笙本來,幾乎想要掩起雙耳來,不聽那兩人難聽的聲音,但是,當他聽到
    了這裡的時候,他心中卻是奇怪之極!
    
      因為,聽兩人的口氣,他們所講的「那小子」竟是他!
    
      袁中笙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那兩人回過頭來。
    
      袁中笙開口欲問,但既而一想,暗道不好,只怕文麗又已落到了費七先生的手
    中,又逼著文麗,講出自己所在,要找自己回去。看來事情越來越嚴重,自己還是
    快快回黃山去的好,此際絕不可出聲!
    
      因此,他一句「你們找的可是我麼,幾乎已要講出口來,卻又忍了回去,陪笑
    道:「打擾了!」那兩人瞪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
    
      一個道:「既是找不到了,也無法可想,我們跟隨師傅十多年,師傅總不成為
    了那小丫頭而責罵我們!」
    
      另一個道:「說得是,誰知道這半夜功夫,那姓袁的小王八到哪裡去了!」
    
      他們兩人,話一出口,身形雙雙向外掠去。
    
      袁中笙一聽得「姓袁的小王八」六宇,心中更是猛地一動,那兩人一向外掠出
    ,他便失聲道:「姓袁的小王八就——」然而,他只講到此處,便猛地停住,心中
    暗忖,焉有自己叫自己做「小王八」的道理?
    
      他才一住口,那兩人已如飛掠了回來,一邊一個,按住了袁中笙的肩頭,雖然
    看他們的情形,用的力並不大,但袁中笙已覺得骨頭卻幾乎要被他們壓斷!
    
      兩人齊聲道:「你剛才說,姓袁的小王八怎樣了?」
    
      袁中笙剛才是想說:「就是我」的。
    
      但是他只講到「就是」兩字,便住了口。
    
      這時,他見兩人身法如此之快,出手如此之重,心知自己若要與之對敵的話,
    萬萬不是敵手,吸了一口氣,只得又自罵自道:「姓袁的小王八,就在不久之前,
    向南奔了過去。」
    
      兩人互望一眼,道:「是麼?」
    
      袁中笙不善於說慌,這時被兩人一逼,更是面色漲得通紅.幸而他面上全是泥
    漿,那兩人也根本看不出他面色的變化來。
    
      袁中笙過了好一會,才道:「是!是!」
    
      那兩人一鬆手,身子重又疾射而出,轉眼之間,便已向南馳出了十來丈,隱沒
    在水煙之中不見。袁中笙心中暗叫僥天之悻,也連忙出了涼亭,向相反的方向,奔
    了出去,直到奔出七八里,雨勢漸小,才停了下來。
    
      他看到前面,炊煙裊裊,乃是一個小鎮。摸了摸身邊,還有幾兩碎銀,便向小
    鎮走去。
    
      不用多久,他便已在那小鎮的大街之上。正是雨後,石板鋪成的街道,十分滑
    膩,行人也不多,袁中笙找到了一家熟食鋪,一矮身,便走了進去,要了一些早點
    ,正在吃著,只聽得街上,一陣馬蹄聲過處,幾匹駿馬,疾掠而過。
    
      想是在這個小鎮上,平日甚少豪客,馳馬而過。是以那幾匹駿馬才一掠過,熟
    食鋪中的食客,便都向外望了出去。
    
      他才看了一眼,心中便暗吃了一驚。只見他避雨之際,曾在涼亭相遇,要尋「
    姓袁的小王八」的兩個人,也在其中。
    
      袁中笙唯恐自己再為他們發現,引起他們的疑心,連忙低下頭來,只是偷眼向
    外看去,只見在四匹駿馬過後,又是四匹馬,疾馳了過來。
    
      那四匹馬的毛色,十分奇怪,竟是十分淺淡的棗紅色,看來給人以十分艷麗的
    感覺。而那四匹馬,卻並沒有人騎著,而是拉著一輛裝飾得十分華麗的馬車,馬蹄
    敲在石板上,車輪輾在石板上,卻發出十分動聽的聲音來。
    
      袁中笙一見這等氣勢,便知道那車中的人,一定是武林大豪。
    
      因為尋常富買,出門不敢那樣排場,而如果說是王公大臣的話,則開路的四人
    ,分明是江湖上的高手,而不是武官軍爺。
    
      袁中笙一面看,一面自顧自地吃著東西。
    
      雖然剛才馳過去的四匹駿馬上,有兩個人是曾經找過他的,但是他仍然未將那
    輛馬車放在心上。怎知,就在馬車疾掠而過之際,袁中笙忽然看到密垂的車廂簾子
    ,忽然掀了一掀。
    
      在那一掀之際,袁中笙依稀看出,車廂中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膝上還抱著
    一大團雪也似白的,不知是什麼東西。
    
      而另一個人,袁中勢在那一瞥之間,也未曾看真切,然而他卻陡地一呆,因為
    那人看來,竟像是文麗!袁中笙猛地一呆,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一俯,「砰」地一
    聲響,竟將面前那張桌子,碰得跌翻了出去。熟食鋪中的食客,紛紛吆喝起來。
    
      袁中笙見那輛馬車馳得極快,一時之間,他也不及解釋,摸出了些許碎銀,身
    形掠起,將碎銀在櫃上一放,一個起伏間,便已到了街上。
    
      他到了街上,還是可以聽得轔轔車聲,但是那大街轉了一個彎,車子卻已看不
    到了。
    
      袁中笙連忙向前追去,轉過了彎,只見車子已經出了小鎮。袁中笙追在後面,
    大叫道:「師妹!師妹!可是你麼?」
    
      但是那四匹駿馬的去勢極快,袁中笙一開始叫,車中的人,便未必聽得到,而
    且幾句話過處,車子早已越馳越遠了。
    
      袁中笙知追不上,便停了下來。
    
      他心中暗忖,大約是師妹突然失蹤之後,自己心慌意亂太甚,以致看到什麼人
    ,都當是師妹了,師妹怎會在那車子中出現?
    
      然而,袁中笙一面自己安慰著自己,當是眼花,另一方面。他想起剛才車簾一
    掀之際的印象來,卻又覺得自己並沒有看錯。
    
      這時,他也無法證明自己究竟有沒有看錯,因為那兩輛馬車,早已馳遠了。
    
      袁中笙無法可施,只得仍按照原來的計劃,急急忙忙,向黃山腳下而去。他趕
    了一日二夜的路,在第二天早上,便已到了黃山腳下。袁中笙自幼在這裡長大,當
    時天色還未大明,但是他卻仍然可以向前疾馳。
    
      連日來,天色都十分陰沉,不時細雨濛濛,袁中笙身上的衣服,時濕時干,也
    已經不知多少次數了。沒有多久,袁中笙便已穿過了一座十分緊密的松林。而過了
    松林不久,又是一排密密的竹林,連日細雨,竹子根根皆是蒼翠欲滴,好看之極。
    
      過了竹林,便是一道小溪,袁中笙一躍而過,便在一道高可丈許的竹籬之前,
    停了下來。透過那竹籬,向裡面看去,可以看到五六間茅屋,三四畦青菜,宛若是
    一家農家,若是不知底細,卻是誰也不知那便是隱俠馬放野的隱居之所!
    
      袁中笙兩夜未睡,趕了回來。
    
      但是一到了籬前,他不禁害怕起來。本來,他和文麗兩人,闖下了那麼大禍,
    文麗曾經仗著師傅疼愛,曾一力擔當的。但如今連文麗也失了蹤跡,自己實是想不
    出用什麼話來向師傅交待的好!
    
      他在籬外徘徊了片刻,手心上已全是汗,還是鼓不起勇氣推門而入,「呀」地
    一聲,竹籬被推了開來。那時,東方剛有了一些魚肚白色,已經依稀可以看得清一
    點物事了。
    
      袁中笙才一推開竹籬,便陡地一呆。
    
      只見茅屋之前,一列排開,十來盆師傅最喜歡的名種花卉,這時,不但枝折葉
    殘,花落滿地,而且連花盆也盡皆破碎。
    
      在一塊草地之上,則全是深淺不同的腳印。尋常人看來,可能會以為這裡經過
    不知多少人踐踏過。但是袁中笙一看,便可以看出,腳印是兩個人的。而兩個人在
    一幅地上,留下那麼多多的腳印,那當然是有人在這裡激烈地動過手了!
    
      既然門前的空地上有人動過手,那麼這十來盆花卉,枝折葉殘,也是意料中事
    了!袁中笙心頭突突亂跳,他只覺得雙腳發軟。
    
      黃山隱俠馬放野過去在武林中的名頭,極其響亮,而且,他早已聲明,不再在
    江湖上走動,就算有些仇家,也未必敢尋上門來,那麼,動手的對方,是不是就是
    大俠馮聖夫婦呢?
    
      袁中笙心中雖然還在自己問自己,其實,他早已有了肯定的答覆,那便是一個
    「是」字,早在他未曾回家之際,在他的腦海之中,便曾不止一次地想起師傅和馮
    聖,因為失去了寒霜劍而動手的可能性。
    
      如今,這種可能性已被證實了!
    
      袁中笙只覺得雙腿發顫,他師傅和大俠馮聖,都是武林之中,出了名的脾氣剛
    強之人,若真是動上了手,說也不肯認輸,如果有哪一方面輸了,必然千方百計,
    想要報復,這件事,可能演變為影響整個武林,天翻地覆的一件大事!
    
      袁中笙呆了許久,天色漸漸明亮了,他又才硬著頭皮,向前跨出了兩步,怯生
    生地叫道:「師傅,師傅,徒兒回來了。」
    
      他一連叫了幾遍,茅屋之中,靜悄悄地,卻並沒有人回答。
    
      袁中笙心中,不禁怦怦亂跳,心想難道自己叫得聲音太低,師傅聽不到?他又
    提高了嗓子,叫道:「師傅,徒兒回來了!」
    
      那一下叫喚,袁中笙自度,師傅絕無聽不到之理。但是他叫了幾遍,卻仍然沒
    有人回答。袁中笙心中發毛,暗忖一定是禍闖得大了,師傅大怒之餘,不再理睬自
    己,他心中又是吃驚,又是焦急,也不顧地上泥濘,連忙跪了下來,道:「師傅,
    弟子知錯了,事情本是弟子一時好奇心太大而引起的,師傅要打要罰,弟子決無半
    點怨言,尚祈師傅明鑒!」
    
      他跪在泥地之中,苦苦地哀求著,不一會,天又下起雨來,他也不敢起身,他
    一直跪到中午時分,兩腿發麻,仍不見茅屋之中,有任何聲息。
    
      袁中笙心中越想越驚,一面哀告,一面膝行向前走去,到了茅屋門前,又哀告
    了片刻,仍是聽不到屋內有什麼聲息。
    
      袁中笙再呆,他心中再慌,到這時候,也已經覺出,事情有點不對頭,因為就
    算他的禍闖得再大,師傅也絕無半日不出聲之理。
    
      袁中笙又向前膝行了幾步,大著膽子,伸手將門推了開來,向裡面一看,一看
    之下,他不由自主,站了起來。由於他跪得久了,才一站起,便雙腿發軟,又幾乎
    跌倒。他連忙扶住了門框,怔怔地望著裡面。
    
      一推開門,裡面乃是一個小小的廳堂。
    
      本來,廳堂中所有的陳設,全是以翠竹製成的,十分雅致。然而,此際卻沒有
    一件東西是完整的了。甚至對面的牆上,也出現了一個大洞。令得袁中笙真正吃驚
    的,還不是一切被破壞得如此徹底,而是在那個破洞之中,有一條人腿勾著,看來
    像是有人,以一條腿勾住了整個身子,所以一條腿在牆內,而身子在牆外。
    
      但是袁中笙一看便看出,那人多半已死了。因為那人的腿上,有一處傷痕,血
    跡已凝成了紫黑色了。
    
      袁中笙呆了一呆,踏著遍地碎竹,向前走去,來到牆洞之中,向外看去,只見
    那人的頭浸在牆外的泥水之中。
    
      而如果那人的頭,即使不是浸在泥水中的話,要辨別他是什麼人,也是沒有可
    能的事,因為那個人的頭,像是一隻從高處跌下來的西瓜一樣,四分五裂了。當真
    難以想像,他當時是受了什麼樣的打擊,才會傷成這樣而死的。
    
      袁中笙連面色都變了,那人的服飾甚是陌生,看來並不像是大俠馮聖夫婦,或
    者川東雙俠。而是另外的什麼人,袁中笙當然叫不出他的名字來。
    
      袁中笙又呆了片刻,連忙轉身,向廳堂旁邊的房間奔去,他看了一間又一間的
    房間,只見沒有一間不是全被搗毀的。
    
      袁中笙心中,實是驚駭莫名!
    
      因為這裡,除了那一個腦袋已四分五襲,面目莫辨的死人之外,根本沒有第二
    個人!
    
      袁中笙無法想像,自己和文麗離開了幾天,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只是知道,當自己和文麗為朱烈制住,在太湖邊上的時候,川東雙俠還曾追
    到太湖邊上來找過他們,卻未曾發現。
    
      照理說,如果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的話,川東雙俠也不會再來顧及自己了。
    袁中笙一面心頭突突亂跳,一面向後退了出來,因為那七八間茅屋中的一切,實在
    太令人心驚肉跳了,是以他甚至不肯背著茅屋向外掠去,而是面對著茅屋,向後退
    山的,轉眼之間,便出了竹籬,袁中笙才鬆了一口氣。
    
      也就在此際,他突然看到,竹籬之上,勾著一條藍寶色的紗巾。
    
      袁中笙一見那條紗巾,心中便是一動,他還可以記得,那一天,川東雙俠先到
    ,接著便是馮聖夫婦來到,馮夫人女俠何芳,一頭上正札著這樣一條藍色的紗巾。
    由於顏色十分奪目,所以給袁中笙的印象也十分深。
    
      他當下連忙將那條紗巾,取了下來。只見那紗巾之上,有成「品」字形的三個
    小孔。像是被劍尖刺穿的一樣。
    
      袁中笙看了一會,將絲巾摺了起來,揣入懷中。
    
      在那時候,他也未曾想到,保留這一塊絲巾。有什麼用處,只不過因為那是女
    俠何芳的物事,使他覺得應該妥為收藏,以便再見面時,可以交給她而已。
    
      袁中笙一直退到了竹林之中,才真正地鬆了一口氣,他在那幾間茅屋之中所受
    到的驚懼,雖然減退了,但是他的心中,卻也生出了一股茫然之感,他自小便是孤
    兒,由馬放野撫養成人的,而這裡也一直是他的居住之所,如今,他該到何處去呢?
    
      當然,首先要找到師傅,但是在他離開的這幾天中,師傅到什麼地方去了,也
    不得而知之事,又要他到哪裡去尋找呢?
    
      袁中笙在竹林之中,木然而立,不知應該如何才好。好一會,他仍是決不定主
    意,而這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了,陽光從雲層中穿出,照在他的身上,袁中笙心
    中暗忖,師傅平日。和在黃山始信峰隱居的天工老人十分談得來,會不會是在事情
    發生之後,找天工老人去了呢?
    
      袁中笙並未上過始信峰,但他既然在黃山腳下居住,始信峰的位置他是知道的。
    
      這時候,他既然茫無所依,自然想到了到天工老人那兒去探聽一下消息的念頭。
    
      他主意打定,便向竹林之外走去。
    
      他才走出竹林,便聽得一陣馬蹄聲,疾馳而至,袁中笙心中大喜,只當是師傅
    回來了,連忙踏上了一塊大石,踮足翹首望去。
    
      只見三匹馬,馬蹄踢起的泥漿,濺得老高,可知馬勢甚急。
    
      轉眼之間,那三匹馬,便已到了近前。而袁中笙也早已看到,三騎之上,倒有
    兩個人是認識的,那兩個人,正是川東雙俠!
    
      袁中笙一見川東雙俠,心中自是大喜。因為這次,引馮聖夫婦前來,和他師傅
    馬放野消釋前嫌的.便是川東雙俠,而且,他和文麗,盜走了馮大俠夫婦的那一對
    寒霜劍之後,川東雙俠也曾追到太湖邊上。只不過當時袁中笙和文麗兩人,都受制
    于飛魂爪朱烈,是以川東雙俠未曾發現他們而已。
    
      袁中笙一見三人馳進,連忙自石上躍下,向上迎會,可是,他身形才一展動,
    只聽得一人暴喝道:「別動!」那人正是川東雙俠中身量較高的那個,袁中笙知道
    他外號人稱「玉面判官」,為人不苟言笑,十分嚴肅。
    
      然而,袁中笙卻也想不通,何以玉面判官杜常,這時候要對自己厲聲呼喝。
    
      他身形頓時一凝,只見玉面判官杜常,離他還有五六丈遠,雙臂一振,整個人
    自馬鞍之上,拔身而起,猶如一頭碩大無朋的怪鳥一樣,帶起一股勁風,向袁中笙
    的面前,直撲了過來。
    
      袁中笙更是大驚,他還只當王面判官杜常,是為了他盜取寒霜劍一事,而來責
    罰他的,連忙道:「杜大——」可是,他才講了兩個字,杜常便已然撲到。一隨著
    杜常一齊撲向前來的那股勁風,將袁中笙逼得氣都透不過來,自然更難出聲。
    
      袁中笙呆了一呆,杜常已在他的面前站定,袁中笙一見杜常目光如電,面色嚴
    峻,更是嚇得不敢言語。
    
      就在此際,川東雙俠的另一俠,紫面虯髯林標,和另外一人,也已趕到。
    
      川東雙俠,常來此處,袁中笙知道林標貌相,看來雖是威嚴無匹,但是人卻最
    是隨和,而且肯提攜後進,是以他一見林標趕到,便向他望了過去,叫道:「林大
    俠!」
    
      袁中笙自然是希望先獲得林標的同情,以便向師傅處疏通疏通。
    
      可是,平時笑容滿面的紫面虯髯林標,此際卻也鐵青著面,臉色極其難看。袁
    中笙只講了一句話,便不敢再講下去。
    
      他只是偷偷地去看另一個人,只見那人的裝束,十分普通,面目也說不上有什
    麼特徵,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年人,左臂受了傷,正以白布札著。
    
      林標和那陌生人一到,玉面判官杜常便伸手向袁中笙一指,向著那陌生人道:
    「可是他麼?」
    
      那陌生人面上立時現出十分憤怒的神情,盯住了袁中笙打量起來。袁中笙給他
    們三人,弄得莫名其妙,心想這是什麼意思?
    
      他站在那裡,窘得可以,只是不住地搔著頭皮。
    
      那陌生人望了半晌,道:「黑暗之中,面容看不真切,但是身形卻和他差不多
    ,我看多半是他!」
    
      袁中笙忍不住道:「什麼黑暗之中,看不真切?」
    
      他對於那陌生人所說的話,簡直是莫名其妙,是以才忍不住講了一句,可是他
    的話才一出口,玉面判官杜常,便自一聲怒叱,道:「住口!」
    
      杜常一面說,一面五指倏地伸出,便向袁中笙的胸口抓來。
    
      袁中笙大吃了一驚,連忙身形一縮,向後避了開去。
    
      杜常因為料不到自己既已出手,袁中笙居然還敢躲避,所以剛才那一抓,他只
    用了三成力道,袁中笙一避之下,竟被他避了開去,杜常心中大怒,那一抓的勢子
    已盡,但是他手臂陡地一伸,「格格」連聲過處,手臂竟硬生生地長出一寸來!
    
      這一來,杜常雖然仍抓不中袁中笙,但是卻抓住了袁中笙胸前的衣服。
    
      而袁中笙又是用力在向後退出的,是以一拉一扯之間,只聽得「嗤」地一聲響
    ,袁中笙胸前的衣服,竟被撕裂。
    
      衣服一裂,他懷中的東西,便一齊跌了出來,除了幾錢碎銀之外,便是一隻文
    麗抽空繡給他的荷包,再就是他剛取自竹籬上,女俠何芳的那條寶藍色的紗頭巾。
    袁中笙驚魂甫定,道:杜大俠,我……
    
      這一次,他仍是一句話未曾講完,便停下了口來!然而卻並不是有什麼人在阻
    止他,而是他自己停下口來的。因為他看到川東雙俠和那陌生人,三人六道目光,
    一齊射落在地上的那條頭巾之上,面上現出十分駭然的神色來。
    
      袁中笙停了停口,又道:「你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來?」玉面判官一揚手,一
    股旋風,將那條絲巾,捲了起來,那陌生人踏前一步,一伸手,便抓在手中。
    
      只見他們三人,互望了一眼,點了點頭,袁中笙給他們的一切,弄得莫名其妙。
    
      他本來就是個老實人,對於突如其來的變故,應付起來,頭腦也不甚靈敏。然
    而這時候,他卻可以看得出,其中一定有著蹊蹺。
    
      他又想開口問,但是玉面判官杜常已轉過頭,凌厲無匹的目光,又向他射了過
    來,喝道:「馮大俠呢?」袁中笙一聽得杜常這樣問自己,不由得張大了口,合不
    攏來。
    
      杜常必然會問他,那是袁中笙意料之中的事。
    
      但袁中笙以為杜常問的,一定是寒霜劍。
    
      而今,杜常一開口,便問他「馮大俠呢」?那四個字雖是簡單,但是袁中笙卻
    實是無法回答,他呆了片刻,才道:「馮大俠?」
    
      杜常語音如冰,道:「不錯,馮大俠,還有馮夫人,在什麼地方?」袁中笙哭
    喪著臉,道:「我……我怎知他們在什麼地方?」
    
      袁中笙的話才出口,玉面判官杜常,便發出了一聲怒嘯之聲!
    
      川東雙俠的武功,本就極高,此際杜常的那一嘯,聲音也是驚人之極,站在他
    面前的袁中笙,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幾步,然而杜常嘯聲未畢,一伸手,已將他
    的肩頭,緊緊抓住!
    
      杜常的那一抓,十分有力,抓得袁中笙肩骨,「格格」作聲,痛得他汗如雨下
    。杜常一聲冷笑,道:「你不知道麼?」
    
      袁中笙又驚又痛,道:「我……是不知道!」
    
      杜常「哼」地一聲,道:「你不知道?馮夫人天蠶絲頭巾,何以會在你的身上
    ?」袁中笙道:「我是在竹籬上揀來的。」
    
      杜常又是一聲冷笑,手陡地一鬆。
    
      隨著他五指一收一放,袁中笙只覺得一股大力,疾湧了過來,身不由主,一口
    氣向後,退出了三四步,力猶未盡,仰天一交,跌倒在地!
    
      而杜常在他向後退出之際,便步步緊逼,迫向前來。袁中笙才一倒地,杜常一
    抬右腳,便已踏在袁中笙的胸口之上。
    
      袁中笙只覺得杜常的一隻腳,宛若有千百斤重一樣,踏在他的胸口,壓得他面
    色發青,連氣都喘不過來。袁中笙急得連話都講不連貫,道:「杜大俠……是師妹
    ……是我不好……偷了馮大俠……寒霜劍……望你……在師傅面前……說說好話。」
    
      他講的話,根本是有頭無尾,令人難以聽得明白。
    
      杜常眉頭一皺,喝道:「少廢話,寒霜劍是你們兩人偷去,我們早知道了,如
    今我問你的是,前日晚上,你帶什麼人來這裡暗襲的!」
    
      袁中笙一聽,又不禁呆了。
    
      他心頭突突跳跳,道:「前天晚上?」
    
      杜常「哼」地一聲悶喝,右足向下略沉了一沉,袁中笙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像
    是要被他踏了出來一樣,急叫道:「前天晚上,我剛離開……太湖……正在連夜趕
    路……什麼也不知道!」
    
      他胸前被杜常一足踏著,一面運氣相抗,一面講話,上氣不接下氣,連聲音都
    啞了。林標走向前來,道:「二弟,不必這樣逼問他,此子生性老實,你我全是素
    知的。」
    
      杜常冷笑道:「大哥,你別看他情形可憐,便不加追問,茲事體大,馮大俠夫
    婦,馬兄,全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如今竟爾下落不明,只怕凶多吉少,我們能
    不問麼?」
    
      紫面虯林標歎了一口氣,道:「自然要問,但是我看其中必然有著更大的曲折
    ,你先將他放起來再說。」
    
      玉面判官杜常道:「也好。」
    
      他一面說,一面向後退了一步。
    
      袁中笙連忙手在地上一按,站了起來,道:「杜大俠,我師傅,他老人家……」
    
      他話未曾講完,杜常已厲聲喝道:「他在哪裡?」
    
      袁中笙想起師傅對自己的養育之思,杜常剛才又說也凶多吉少,這一切,又可
    能全是為了自己盜走了寒霜劍一事而起,他心中實是又悔又恨,內疚到了極點!
    
      杜常一問,他便道:「我不知道——」
    
      他只講了四個字,便「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杜常濃眉一蹩,揚手欲擊,但卻又被林標攔住。
    
      林標柔聲道:「中笙,你別哭。」
    
      袁中笙道:「林大俠,我師傅已遇害了麼?」
    
      杜常冷冷地道:「你可是覺得十分內疚?」
    
      袁中笙心中,確是十分內疚,但是他的內疚,卻只是因為自己盜劍,而引出了
    那麼多的意外來。當下,他也不明白杜常這樣問自己是什麼意思,便點了點頭,道
    :「是。」
    
      杜常和林標兩人,互望了一眼,林標道:「好,那麼你快說,你前夜帶來的那
    些,是什麼人,事情只怕還可以有補救!」
    
      袁中笙見林標又提起了那件他本莫名其妙,一無所知的事來,心中更是惶惑之
    極,道:「林大俠,你說的那件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林標沉聲道:「那麼,馮夫人的頭巾,又何以會在你的懷中?」
    
      袁中笙道:「我回來,在籬外徘徊了半天,又在院中,跪到了中午,心中害怕
    師傅責罵——」
    
      他才講到此處,杜常又已不耐煩道:「問你,馮夫人的絲巾,怎麼會在你懷中
    的!」
    
      袁中笙道:「那是我順手取來的。」
    
      杜常道:「你在何處取來的?」
    
      袁中笙一指,道:「就在那竹籬之上。」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