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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劍斷情絲

               【第二章 憨小俠含冤難辯】
    
      杜常的面色,陡地一沉,道:「大哥,這小子貌似忠厚,實則奸猾無比,不給
    他一點苦頭吃吃,他如何肯說老實話?」
    
      玉面判官杜常,嫉惡如仇,出手極狠,袁中笙是素知的,再加上杜常的「分筋
    錯骨」功夫,可以令得人身受極大的苦痛而不死亡,這乃是武林之中,人人皆知的
    事情。
    
      是以袁中笙一聽得杜常這樣說法,不由得牙關打震!
    
      紫面虯髯林標道:「且慢,我還有話要問他。」
    
      杜常似大不以為然,轉過頭去,道:「何朋友,你和我一起進去看看。」那陌
    生人答應一聲,杜常便和他一齊向茅屋中走去。
    
      這時候,烏雲四合,本來已是黃昏時分,加上烏雲層層,天色更是陰暗,而且
    ,又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林標和袁中笙,心中都沒有避雨的念頭,他們仍站在原地,林標來回踱了幾步
    ,道:「中笙,事情十分嚴重,你知道不?」
    
      袁中笙道:「我不知道,林大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林標望了袁中笙半響,道:「我相信你,信你不是做壞事的人,但是別人是不
    是信你,我卻難說了。」
    
      袁中笙道:「我的確是盜了馮大俠的寒霜劍,並未曾要抵賴過。」
    
      林標道:「你除了盜走了寒霜劍之外,便未曾做其他的事情?」
    
      袁中笙臉紅了一紅,道:「費七先生以為我是馮大俠的兒子,我……我也未曾
    辯駁。」
    
      林標立即道:「和費七老賊,又有何干?」
    
      袁中笙道:「說來話長,如今一對寒霜劍,已落在費七先生的手中了,我們…
    …」
    
      林標不等他講完,便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你且莫說你的遭遇,我問你,這
    裡所發生的事,你全然不知?」
    
      袁中笙急得汗水直淋,道:「林大俠,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林標歎了一口氣,道:「說起來,我也不知道——」
    
      他才講到此處,杜常和那姓何的,已經一齊走了過來,姓何的手中,抱著那個
    死人,袁中笙這才注意到那死者的衣服,和那姓何的十分相似。」
    
      只見姓何的面上神色,悲憤到了極點,一到林標而前,便哽聲道:「林大俠,
    我兄弟果然死了!」
    
      林標走南闖北,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然而一見那人死得那樣難看,也不禁為
    之一凜。
    
      那死人袁中笙已經見過一次,整個頭像是砸爛了西瓜一樣,碎得不忍卒睹。林
    標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只見玉面判官杜常雙眉飛剔,道:「大哥,這小子該如
    何處置?」
    
      林標卻十分鎮靜,道:「據我看,這事情未必和中笙有關。」
    
      袁中笙的心中,這時候實是納悶到了極點!
    
      因為直到如今為止,他仍是不知道在自己離開之後,在這裡曾經發生了什麼事
    ,也忍不住道:「杜大俠,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我有份的話,我是絕對不
    會不承認的。」
    
      杜常瞪了袁中笙一眼,目光凌厲之極。
    
      但是袁中笙本來害怕,乃是以為在自己盜走了寒霜劍之後,所以闖下了大禍,
    然而此際,他卻已經看出事情還是那麼簡單,似乎還有和自己無關的一件極其嚴重
    的事情在內。
    
      他心中既是坦然,杜常的目光再凌厲一些,他也是絕無所懼!
    
      杜常瞪了他一眼之後,道:「那你揀你知道的事,說上一說。」
    
      袁中笙吸了一口氣,道:「我和師妹,盜了寒霜劍,想要做上幾件轟轟烈烈的
    大事,在太倉附近,追飛魂手朱烈,追到了太湖邊上,連人帶劍,都為費七先生擒
    去,人被放了出來——」
    
      林標「啊」地一聲,道:「是啊,麗兒呢?」
    
      川東雙俠乃是這裡的常客,袁中笙和文麗湖人,他們本就極是熟悉,而文麗聰
    明伶俐,更得兩人喜愛,連玉面判官杜常,出了名的冷心冷面的人,有時也會給文
    麗逗得「哈哈」大笑,是以林標一問起文麗,杜常也不禁聳然動容!
    
      袁中笙哭喪著臉,道:「師妹不見了!」
    
      川東雙俠互望了一眼,道:「不見了?那是什麼意思?」
    
      文麗突然失蹤一事,袁中笙本就無法解決,一直存在心中;是一個大疑團。
    
      這時,見川東雙俠問,他便將當時的情形,詳細講了一遍。
    
      杜常一面聽,一面便冷笑不已,等到袁中笙講完,連林標的面上,也露出了不
    信的神色來!
    
      袁中笙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但因為事情的本身太離奇了,所以也的確難以使人相信!因為,在兩丈開外,
    還聽得聲音,一掠了過去,卻不見人影,這實是難以想像之事!
    
      袁中笙卻只知道將事實照實講了出來,並不知道他講的是真話,卻難以令人相
    信。他講完之後,望著川東雙俠,道:「師妹就那麼不見了!」
    
      杜常冷笑了兩聲,道:「大哥,如今你該知道了,此人貌似老實,但實際上卻
    狡猾已極,什麼樣的謊話者都敢說!」
    
      袁中笙這才一怔,道:「杜大俠此言何意,我何嘗說什麼謊———」他下面的
    話還未曾說出口,杜常突然反手一掌,向他面上摑來。
    
      那時候,從杜常和袁中笙兩人所站的方位看來,杜常是萬萬摑不中袁中笙的面
    頰的。
    
      但是,杜常那一掌捆出之後,手臂突然一彎,那一彎,來得十分奇特,看來竟
    像他的一條手臂,忽然反拗斷折一樣!
    
      就在他手臂一彎之際,「叭」地一聲,袁中笙的面上,已中了一掌,袁中笙根
    本連退避的機會都沒有,便已被摑中。
    
      摑中之後,他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兩步,一摸面上,又紅又腫,似乎連大牙
    也在活動。
    
      袁中笙是老實人,但是老實也有硬脾氣的,只是輕易不容易顯露而已。
    
      這時候,袁中笙被玉面判官杜常一掌擊中,他心中不禁大怒,因為他確是未曾
    說謊,杜常卻一口咬定他說謊,那實是令得他難以禁受之事!他勉力站定了身形,
    大聲道:「我未曾說謊,你為什麼打我?」
    
      玉面判官杜常面色陡地一沉,身形微微一摔,衣袂籟籟有聲,帶起一股勁風,
    已經貼地滑到了袁中笙的面前,袁中笙明知自己萬萬不是他的敵手,根本不想躲避
    ,只是昂首而立。
    
      杜常五指一伸,便待向袁中笙胸前抓出。
    
      但是、就在此際,林標沉聲道:「且慢!」
    
      杜常出手如風,但收勢也快得出奇,林標才一出聲,他便立即收勢,但饒是如
    此,剛才杜常的手,離袁中笙的胸口,已只不過尺許,袁中笙已覺得心頭有一股大
    力湧到,隱隱作痛!
    
      林標道:「我們且將這裡發生的事,對他說一遍,看他如何說法。」
    
      杜常冷冷地道:「也好——」
    
      他頓了一頓,道:「總而言之,要查明這幾個人的下落,就要在他的身上找著
    落!」
    
      林標苦笑了一下,並不言語,轉過頭來,望定了袁中笙,道:「你和麗兒走了
    以後,這裡發生的事情,你想不想知道!」
    
      袁中笙叫道:「自然想!」
    
      林標道:「好,那我就說給你聽,你們盜走了寒霜劍,你們的師傅,大是不好
    意思,連連陪罪,說是你們回來之後,定加重責——」
    
      袁中笙咦了一口氣,道:「我也早料到了!」
    
      林標道:「倒是馮大俠夫婦,若無其事,說少年人見獵心喜,也是有的,勸你
    師傅,不必介意……」
    
      袁中笙聽到此處,不由得大奇,道:「如此說來,他們沒有動手?」
    
      林標道:「自然沒有動手。我們兩人,也覺得不好意思,所以便離開這裡,去
    追尋你們,我們一直追到太湖邊上,看不到你們,才折回來的。」
    
      袁中笙點頭道:「我知道,回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林標道:「我們還未到,就碰到了何兄——」他指了指那陌生人,續道:「何
    氏弟兄,是女俠何芳的堂弟,在魯豫道上,也頗有名聲,何見告訴我們,在我們走
    後,他們便來到了這裡,但是在前天晚上,卻出了非常的變故——」
    
      袁中笙越聽越是焦急,忙道:「究竟是什麼變故?」
    
      林標尚未出聲,那姓何的已然厲聲叫道:「臭小子,你還在裝什麼蒜?當夜的
    事情,你不記得了麼?你沒有看見我,我可記得你!」
    
      袁中笙本就不善詞令,這時,那姓何的又這樣冤枉他,他空自著急,竟不知怎
    樣為自己辨解才好,只是張大了口,漲紅了臉。
    
      林標道:「何兄不妨將前夜發生之事,再講一次。」
    
      那姓何的人,滿面悲憤,道:「我們聞得馮大俠夫婦在這裡,而黃山隱俠馬放
    野的為人,又是我們所敬佩的,是以我們趕來相會,前天夜裡,我們剛趕到,便見
    到一個人,帶著七八個人,向這裡撲來,當時我們心中,便十分奇怪。」
    
      杜常道:「那帶路的人,可是這小畜牲麼?」
    
      那姓何的道:「哼,他想不認,但是我卻認得他,天再黑,我也認得他,更何
    況還有馬大俠的話——」
    
      袁中笙氣得說不出話來,前天晚上他正在趕路,何曾帶什麼人來到這裡?可是
    那姓何的卻又說得活龍活現,像煞有介事!
    
      那姓何的續道:「我們心中感到奇怪,莫非是有什麼人,要簧夜尋仇麼?因此
    ,我們便偷偷地跟在後面,不一會,只見那七八個人便到了竹籬之中,我伏在竹籬
    之外,我兄弟也跟了進去。只聽得十分寂靜的夜中,在屋內,忽然傳來了幾聲怒吼
    ,馬大俠大叫道:『畜生枉我養了那麼多年!』
    
      杜常一聲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馬兄又焉知他養的是一個畜牲!』」
    
      袁中笙聽到此處,也不禁呆了,道:「你……可曾聽錯麼?」
    
      那姓何的指天道:「若是我聽錯,或者是胡言亂語,叫我呼號叫嚷七日,受盡
    痛苦而死!想他是心中恨極,所以才罰了這樣的毒誓,袁中笙聽得打了一個寒顫,
    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這時候,他心中對於杜常和那姓何的人,懷疑自己做下了不可告人之事那一點
    ,心中倒十分原諒他們了。因為馬放野的話,若不是對由他撫養成人的徒弟說的,
    又是對誰而言?
    
      那姓何的罰了毒誓之後,喘了幾口氣,道:「我在籬外,大感奇怪,心想馬大
    俠這話是什麼意思?接著,我又聽得馮大俠夫婦的怒叱之聲。但是不知什麼緣故,
    他們只怒叱了半聲……」
    
      他講到此處,略停了一停,續道:「我心想,馬大俠、馮大俠夫婦三人,武功
    何等之高,就算有人偷襲,也不會有事的,所以我仍然伏在籬旁,但就在這時,我
    只聽得我兄弟,傳來了一下慘叫之聲——」
    
      他向那頭覷碎裂不堪的屍體,望上了一眼,眼中不禁潛然淚下!
    
      隔了好一會,他才繼續道:「我一聽得那慘叫之聲,便覺得不妙,身形一長,
    便待站了起來。然而,我才一站起,尚未曾撲入籬中,只見剛才掠進去的那幾條黑
    影,便已飛掠而出,那幾個人出來的勢子,比進去時快得多,我疾迎了上去,喝道
    :什麼人!可是三個字才出口,一股異樣的香味,便鑽入了鼻孔——」
    
      杜常忽然問道:「那香味是怎樣的?」
    
      那人道:「像是桂花盛開時的香味一樣,十分甜膩,十分濃烈。」
    
      川東雙俠互望了一眼,並不說話。
    
      從他們兩人的面色上,可以看出他們也未曾想出那是什麼異香。
    
      那姓何的道:「我一聞到了那股異香,便覺得天旋地轉,接著,便眼前一黑,
    像是被一隻布袋套住,而身子已被人提了起來,向前飛馳,在我被布袋套住之前的
    那一瞬間,見到其餘幾個人,自竹籬之中掠了出來,其中有三個人,似乎背上各負
    著一隻黑色的大布袋。我也不知被背出了多遠,只聽得有一個十分難聽的聲音道:
    「這個不是的——」
    
      杜常又問道:「那人是什麼口音?」
    
      那姓何的道:「像是江南的口音,因為我頭昏腦漲,所以也認不真切。另一人
    道:將他拋下來,留一個信也好。講完之後,便將我抖出了布袋來,我身子發軟。
    在田溝中直躺了一天,才有力走動,我連忙向這裡來,半路上便與兩位相遇了!」
    
      袁中笙聽完之後,不禁大是駭然道:「那麼,我師傅呢?」
    
      玉面判官杜常冷然道:「那要問你了,你帶來的是什麼人,又將他們三人,弄
    到何去了?」
    
      袁中笙苦笑道:「杜大俠,你想想看,如果是我帶人來弄走師傅和馮大俠夫婦
    的話,我還到這裡來作什麼?」
    
      袁中笙本是不善辭令之人,也正由於他不善辭令,所以講出來的話,也特別有
    份量,那一句話,便令得杜常怔了一怔,難以回答。
    
      林標道:「我看這裡面還有蹊蹺。」
    
      杜常道:「我們相信何兄的敘述,那麼,馬大俠的那句話,就只能對兩人而發
    ,一是袁中笙,一是文麗,不是袁中笙,難道是文麗麼?」
    
      袁中笙失聲道:「那更不可能!」
    
      袁中笙脫口講出了那句話來,玉面判官杜常的身子,陡地動了一下。本來,他
    已經認定了那事情,一定是袁中笙勾結了人所為的。然而,他一聽袁中笙不假思索
    地講出了那一句話。他的信心,不禁動搖了起來!
    
      因為,帶那些來歷不明的人來到這裡的人,根據馬放野的句話,不是文麗,便
    是袁中笙。袁中笙如果要為自己洗脫的話那一定要將這件事,推在文麗的身上。
    
      但是,他卻一聽得有可能是文麗時,便大聲地以為非是!
    
      杜常呆了半晌,道:「馬大俠可另有傳人麼?」
    
      袁中笙道:「沒有,只有我們師兄妹兩人,而且,師傅常說武學之道,全憑自
    己機緣悟性,強求是難的,所以他對於我們師兄妹兩人,也不是十分肯指點,以致
    我們的武功,十分……十分低劣。」
    
      杜常冷冷地道:「你是在說今師的不是麼?」
    
      袁中笙惶恐道:「恩師對我,恩同再造,我怎敢說他的不是?我只是說師妹貪
    玩,我則生性愚劣,是以沒有所成。」
    
      杜常來回踱了幾步,那姓何的人道:「杜大俠,你不以分筋錯骨手,逼問這小
    子麼?」
    
      杜常沉吟了片刻,道:「如今我也相信,其中只怕另有蹊蹺——」
    
      杜常話未講完,那姓何的已一聲長笑,道:「人在人情在,如今馮大俠夫婦,
    人不在自然也沒有人情了,哈哈!哈哈!」
    
      他一面笑,一面提著那死人,向前疾掠而去。杜常「哼」地一聲,道:「算他
    走得快!」
    
      林標道:「何老大俠死了兄弟,心自然悲憤難忍的了。」
    
      兩人正在說著,突然又聽得一陣馬蹄聲,傳了過來。三人忙抬頭看去,只見來
    的是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則是一個華服漢子。
    
      玉面判官杜常,身形一閃,便迎了上去。
    
      那漢子一拉馬韁繩,驟然停了下來。
    
      杜常冷冷地道:「朋友找誰?」
    
      那中年漢子在馬上拱了拱手,道:「太湖西洞庭,費七先生,有一封信,交給
    馬大俠。」
    
      杜常心中一凜,道:「費七老賊有什麼事?」
    
      那中年漢子一聲冷笑,道:「對僕不罰主,費七先生派我前來送信,閣下為何
    口出不遜?至於信中所言何事,又與閣下何干?」
    
      這時,在一旁的袁中笙,早已看出,那騎馬而來的中年漢子,正是費家莊中的
    高手潘克。袁中笙並且還懷疑,那潘克可能是他的假名字,因為另一高手史二娘,
    竟是海內生生島玉骷髏史媚!
    
      潘克兩句話,將杜常的話,頂了回去,杜常乃是脾氣暴烈之人,怎按捺得住?
    一聲長嘯,身形已斜斜拔起。
    
      他拔在半空,五指如鉤,手臂一伸,已向潘克的肩頭抓出。
    
      當杜常那一抓剛一發出之際,看來勢子像是十分簡單。然而,他手臂震動不已
    ,剎時之間,只見滿天掌影,一齊向潘克罩了下來,那一抓所及的範圍,竟在丈許
    方圓左右!
    
      杜常猝施攻擊,照當時的情形看來,潘克實是萬難避得過去的。
    
      不但旁觀的人認為如此,連玉面判官杜常,也自認為這一抓,一定可以將對方
    抓中,林標還待出聲令杜常下手不要太重,傷了信使,會被武林中人笑話。可是,
    就在林標將開口未開口之際,只聽得潘克一聲長笑,笑聲未畢,人突然不見!
    
      玉面判官杜常的那一抓,正挾著排山倒海之力,連人帶抓,向下壓來,倏忽之
    間,馬背之上,只剩了一個空鞍,人已不見,而以杜常的眼光武功而論,竟未曾看
    出,潘克是避向何處的!
    
      杜常心中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他在那瞬間,立即收勢,但是終於因為剛才
    發招之際,去勢太猛,雖然立即收勢,手仍向下抓去,只聽得「豁」地一聲晌,這
    一抓,正好抓在馬鞍之上!
    
      馬鞍乃是以極硬的皮革製成的,但是杜常五指過處,也已被硬生生地抓裂,可
    知杜常的指上功夫,實是非同小可!
    
      杜常一抓中了馬鞍,只聽得馬腹之下,一聲長笑,潘克已從馬腹下向外,打橫
    掠出了兩丈許。原來剛才,當玉面判官杜常一抓,疾壓而下之際,他身形一側,從
    馬鞍之上,滾到了馬腹之下,利用馬身,為他擋開了杜常凌厲的攻勢!
    
      杜常一抓不中,凌空一個觔斗,向後翻出,也早已在丈許開外站定。
    
      只聽得潘克陰惻惻地一笑,道:「好指力!好招式!這位使的,既然是隴西杜
    家不傳之秘『飛鷹七手』功夫,那麼定然是川東雙俠之中的玉面判官杜常了!」
    
      杜常的心中,此際也十分吃驚。
    
      因為費七先生,雖有黑道第一異人之稱,武功極其深玄,但這時卻不是他親自
    前來,而只不過是派了一個人前來送信而已。
    
      杜常的心中,根本沒有將那送信的人放在心上!但如今,那送信的卻不但避開
    了他畢生絕學,「飛鷹七手」中的一招「臨空博兔」,而且,還立即認出了他的來
    歷來!
    
      由此可知,那送信的一定不是等閒人物,而是江湖上極有來歷的人!然而,杜
    常卻又試不出對方的來歷來。需知雙方對敵,自己的來歷底細,對方盡皆知道,而
    對方是何等樣人,自己卻一無所知,這在無形之中,便已是吃虧了。
    
      杜常沉聲道:「你是何人?」
    
      潘克躬身道:「在下姓潘名克,是費七先生手下,江湖上藉藉無名之輩,怎當
    得川東雙俠,名頭響亮,江湖上無人不知,就是剛才,抓裂馬鞍這一手功夫,已是
    驚世駭俗,不同凡響了!」
    
      玉面判官杜常,聽得潘克捧自己,起先心中十分受用,可是聽到後來,卻又越
    聽越不像話,因為潘克分明是在損他,說他抓不中人,而抓中了馬鞍!
    
      他面色一沉。正待發話,紫面虯髯林標,早已大踏步地走了過來,來到離潘克
    七八尺遠近處站定,一拱手,道:「潘兄請了!」
    
      在他一拱手之間,他腕間的兩隻玉鐲相碰,發出「叮叮叮」的三聲響。那表示
    就在這一個動作之間,他手腕已極其輕微,幾乎不為人所覺地震動了三下。
    
      那三下震動,每一下,都有一股十分強勁的力道,向前湧出,三股力道,一股
    比一股強。潘克也是一拱手,道:「不敢,這位是林大俠麼?」
    
      就在潘克開口之際,林標只覺得自己所發的內勁,都被對方所發的一股十分虛
    幻難以捉摸的力道,化了開去,消彌無蹤。
    
      紫面虯髯本來就看出,來人詞鋒凌厲,身手不凡,是一個好手,所以他才一上
    來,便以內勁,先試一試對方功力的。
    
      當然,他未曾全力以赴,而只是用了三四成功力。
    
      然而,對方竟能在談笑之間,絲毫不露痕跡,便將他的力道,完全化去,而且
    ,對方所發的內力,十分難以捉摸,紫面虯髯林標雖是見多識廣,但一時之間,卻
    也難以認出他的家數來!
    
      是以,林標心中。也不禁一凜,更肯定了來人不是庸手!
    
      他「哈哈」一笑,道:「我們兩人,浪得虛名,名頭為江湖朋友熟知,只不過
    佔了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便宜,是以久而久之,知道的人就多了,不知潘兄,以
    為然否?」
    
      林標是肯定,具有潘克這樣身手的人,絕不會是武林中默默無聞之輩,但是「
    潘克」兩字,卻又從來也未曾聽人提起過,是以他才譏諷潘克改了原來的姓名。
    
      潘克聽了,乾笑幾聲,道:「在下要送信給馬大俠,兩位若是有意指教,請等
    回途如何?」
    
      玉面判官杜常道:「信在哪裡,交給我好了!」
    
      潘克冷笑一聲,道:「杜大俠,你這不是有心留我麼?」
    
      杜常冷冷地道:「馬大俠不在,吩咐有什麼人來,便由我接了,有信自然也交
    給我。」
    
      潘克道:「憑你一面之詞,何足為信?」
    
      杜常厲聲道:「快將費七老賊的信留下,你滾回太湖去!」
    
      潘克卻訪若未聞,拉住了韁繩,看他的情形,是根本未將杜常的話,放在心上
    ,準備繼續騎馬向前馳去。
    
      杜常向前跨出一步,厲聲道:「你待作甚?」
    
      潘克並不面對杜常,對於杜常的這句話,仍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可是,潘克漫
    不經心的樣子,在剎那之間,便起了變化。
    
      他仍然不轉過頭來,但是左腕一翻,右臂揮出,只聽得「霍」地一聲,極其凌
    厲刺耳的嘶空之聲過處,一條三尺來長,黑黝黝的軟鞭,已經向杜常面門,劈面揮
    了過來!
    
      那一鞭,不但出手奇絕,因為出手之前,鞭是藏在袖內的,事先根本一點跡像
    也沒有,而且勢子之猛,力道之大,也是罕見。
    
      杜常一句話剛講完,陡地覺出眼前勁風撲來,一鞭已然擊到!
    
      玉面判官杜常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
    
      因為,若是他被潘克這一鞭擊中的話,即使不受傷,而川東雙俠之一,名震武
    林的人物,居然被費七先生手下一個無名信使,擊中一鞭,一世英名,卻也要付之
    東流了!
    
      這一鞭,來勢如此之奇,若是換了武功稍差的人,非要被沒頭沒腦鞭中不可!
    但杜常究竟是一等一的高手,他心中大驚之際,心念電轉,已知若是退避開去的話
    ,也必然會貽笑江湖的!
    
      因之,就在鞭風撲面之際,他上身猛地向後一仰!
    
      他向後仰去,鞭挾勁風,仍向下砸了下來,但杜常卻因為這一仰,而有了應付
    敵人的空隙,固然那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但對一個動作如電的高手來說,卻已
    經夠了!
    
      杜常在上身向後仰去的同時,右臂揚起,覷得真切,中指疾彈而出,「拍」地
    一聲響正彈在那條黑鞭的鞭梢之上!
    
      由於黑鞭下落的勢子十分沉猛,是以杜常雖是一指彈中,但手指卻也被震得發
    麻。
    
      然而,玉面判官杜常家傳的「飛鷹七手」乃是一等一的的指上功夫,他指力何
    等之強,那一彈,也令得軟鞭向上,疾揚了起來。杜常一聲長笑,身形一直,一招
    「倒翻擒雞」,五指簧張,向潘克的右腕抓到!
    
      潘克「哼」地一聲,身子後退一步,一抖手,那條軟鞭,「刷」地一聲,竟被
    他抖筆也似直,像是一枝點穴撅一樣,連震三震,點向杜常食、中、無名三指指尖
    上的「商陽」、「中衡」、「關穴」三個穴道。
    
      杜常五指箕張,正向他手腕抓出,潘克倏而改招,點向他指尖的穴道,這一招
    ,當真有神出鬼沒之妙,連得在一旁觀看的紫面虯髯林標,也不禁脫口叫道:「好
    !」
    
      杜常手臂一縮,等那條軟鞭,向前伸了兩寸,這才猛地一翻手腕,不等活克再
    改招,原式不變,但也不是抓向潘克的右腕,而是抓向軟鞭,五指一緊間,已將軟
    鞭緊緊抓住!
    
      林標見杜常這一招,應變更妙,又大叫道:「更好!」而杜常和潘克兩人,各
    自執了軟鞭的一端,各自手臂微縮,想將對方,拉了過來。
    
      但在一時之間,卻是誰也拉誰不動,兩人僵持起來。
    
      也就在此際,又聽得一陣極其清脆的馬鈴聲,自遠至近,迅速地傳了過來,轉
    眼間,一匹胭脂馬,錦披銀鞍,備極精緻,上面騎著一個身披一件銀光閃閃的魚皮
    雨披的女子向前馳來。
    
      那件雨披,連頭套住,是以只看得來的是一個女子,她的面容,卻看不清楚。
    
      那匹馬,迅速來到了近前,那女子一拉韁繩,停了下來,同時,只見她抬起頭
    來。她抬頭,眾人便已看清了她的面容。
    
      只見她明眸皓齒,媚麗絕倫,乃是一個十分美麗動人,十七八歲的少女!
    
      袁中笙一見,忍不住向她多望了幾眼,他心中絕沒有什麼邪念,只不過見到那
    少女明艷照人,是以才多看了幾眼而已。
    
      那少女露齒一笑,梨渦深現,道:「潘大叔,爺爺叫你不要和人動手,怎麼你
    又忘哩?」
    
      潘克只是「哼」地一聲,並不回答。
    
      那倒並不是潘克不想回答,而是這時,他正盡全力和杜常在奪那條軟鞭,無力
    回答。
    
      那少女「哈哈」嬌笑,道:「別爭了!別爭了!」
    
      她一面說,一面在馬上側身,竟自向那條被拉得筆直也似的軟鞭抓去!袁中笙
    猛地吃了一驚!因為他知道這條軟鞭,如今,正是潘克和杜常兩人爭奪的目的物,
    其上內力迸散,若是那少女向上抓出,說不定會被鞭上激盪的內力,彈上半空去!
    
      袁中笙失聲叫道:「不可——」
    
      但是他聽叫出了兩個字,便張大了口,再也合不攏來,敢情在那瞬間,那少女
    已經將軟鞭,抓了過來,而杜常和潘克兩人,則各自向後,退出了一步!
    
      袁中笙心中實是奇絕,望住了那少女。雙眼一眨也不眨。
    
      那少女轉過頭來,「呸」地一聲,道:「你這樣望我則甚?」她皓腕揮處,「
    刷」地一聲,那條軟鞭,竟向袁中笙擊來!
    
      袁中笙在發呆,哪及躲避?眼看要被她一鞭擊中,那少女又是一笑,陡地一縮
    手,只是鞭梢在他面上,輕輕拂過而已!
    
      那一拂之力,輕柔之極,像是五月薰風之下,幾條柳絲在人面上拂過一樣,那
    少女又是「格格」一聲輕笑,道:「潘大叔,快看呆鳥!」
    
      袁中笙一聽得那少女將自己比作「呆鳥」,面上更是通紅!
    
      他本來就是一個老實人,而注視那少女,以致目不轉睛,一則為那少女的明艷
    所懾,也是人之常情,二則,更為那少女出手之妙,武功之高所震驚,是以才有失
    儀態地望起人來。
    
      這時,他自覺失態,又被那少女取笑了一句,當真有無地自容之態,連雙手都
    不知往何處放去的,張大了口,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潘克雖在怒火頭上,見了
    袁中笙這等情形,也不禁「哈哈」一笑!
    
      而川東雙俠,見了袁中笙這等情形,互望了一眼。
    
      他們兩人雖然誰也未曾說話,但是彼此心中卻都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他們想
    的是:一個見到了貌美少女便手足無措的年輕人,是不是會做出殺師謀友的行為來
    呢?
    
      當然,這是不很可能的事。
    
      但是,馬大俠和馮大俠夫婦卻下落不明,馬放野在事情發生之時,又曾罵過那
    樣的一句話,那麼,帶人來到此間的,不是袁中笙,又是什麼人呢?
    
      川東雙俠林標和杜常兩人,性格雖有不同,但卻全是十分正直的人。他們的三
    個好友,突然失蹤,他們當然要追查。
    
      然而,要他們隨便去冤枉一個正直無辜的少年,他們卻也是不肯的。
    
      是以,在互望了一眼之後,他們都沉思了起來。
    
      只聽得潘克道:「我不是要和人打架,但是這兩位,竟不准我再向前去,你爺
    爺命我來送信,我信送不到,如何交代?」
    
      玉面判官杜常沉聲道:「將信交給我就行了!」
    
      潘克面色一沉,道:「你又不是——」
    
      但是,他一句話未曾講完,那少女已笑道:「潘大叔,你別發火,讓我來。」
    
      潘克的武功,剛才杜常已經試過,絕不在他之下,自然也是武林之中,成名已
    久的人物。可是他對那少女的話,卻是十分聽從,那少女一說,他立即住口不言,
    向後退開了幾步。
    
      那少女一面輕笑,一面身形一聳,便自馬背之上,輕飄飄地躍了下來。
    
      自馬背上躍下來,那是最簡單的一個動作。
    
      然而,那少女躍來,身形翩翩,了無聲息,竟像她整個人,是一個大得不得了
    的彩蝶一樣,美妙之極!
    
      袁中笙雖然竭力避免再次失態,但是卻仍然看多了幾眼,心中又是欽佩,又是
    慚愧!
    
      他欽佩的,自然是那少女的武功之高,慚愧的,則是那少女的年輕,比他還輕
    ,但是武功造詣,卻已分明在他之上了!
    
      那少女躍下馬背之後,似有意無意地衝著袁中笙,笑了一笑。
    
      袁中笙臉上的紅雲,則褪了下去,給那少女一望,又不禁面紅耳熱起來。
    
      那少女面上,一直帶著十分甜意,看來使人覺得她十分友善的笑容,向前走了
    幾步,來到了玉面判官杜常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不知前輩,如何
    稱呼?」
    
      杜常剛才被那少女一伸手,抓走了長鞭,心中猶有怒意。
    
      他自然知道那少女一伸手便將鞭抓走,用的乃是巧勁,利用自己和潘克兩人,
    都在內力激盪之際,所迸發的力道,才能夠一舉成功的。
    
      固然她這樣做,在她的年紀而論,已是極不容易之事,但卻也絕不證明她的武
    功,在自己和潘克兩人之上!
    
      而且,杜常更聽出,那少女孟稱費七先生為「爺爺」,乃是費七先生的孫女,
    心中又已對她,增加了幾分厭惡之感。
    
      然而,那少女笑臉迎人,禮貌又周到,杜常雖然滿腔怒火,卻也發不出來,只
    是冷冷地道:「我姓杜,名常。」
    
      那少女立即「啊」地一聲,道:「原來是杜大俠,失敬!失敬!杜大俠名起川
    東,天下皆聞,晚輩得見,三生有幸!」
    
      她鶯聲歷歷,娓娓道來,每一句話,都是中聽之極,玉面判官杜常,出了名的
    不苟言笑,所以才得到「判官」這個外號的,但是,那少女說到後來,他卻也禁不
    住莞爾而笑!
    
      那少女講完,杜常已笑顏逐開,道:「好說,好說,你是費七老——」他本來
    稱費七老賊,但這時候,他只講到一個「老」字,下面的一個「賊」宇,卻難以出
    口!因為那少女對他如此客氣,如此有禮,他怎能當著孫女,來罵人家的祖父?
    
      是以,他頓了一頓,才續道:「——先生的孫女麼?」
    
      那少女笑道:「是,我爺爺只有我一個孫女,我叫絳珠。」
    
      杜常「嗯」地一聲,道:「幾年前,在巫山附近,中伏喪生,仇敵至今未明的
    費豪,那是你的父親了!」
    
      費絳珠的眼圈一紅,道:「正是家父,杜大俠常走四川,家父遇難之處,也在
    四川,不知杜大俠可曾聽到什麼音訊?」
    
      杜常道:「你祖父神通如此廣大,難道兒子的事,他竟不出全力麼?」
    
      費絳珠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不再講下去,回頭道:「潘大叔,杜大俠乃是武林
    之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既然說書信可交給他,那我們也不必多拘小節,爺爺正
    等著你回去,我們就將交馬大俠的信,請杜大俠轉交可好?」
    
      潘克沉聲道:「也好。」
    
      杜常因為潘克和費絳珠,都是從費七先生那裡來的人,而馮大俠夫婦的一對「
    寒霜劍」,又落在費七先生的手中,費絳珠固然笑臉可親,但自己和他們,總是處
    在敵對的地位的。
    
      而且,馬放野和馮大俠馮聖夫婦,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敢以向他們下手的,
    自然也是邪派之中,數一數二的人物。
    
      而在事情未曾弄清楚之前,費七先生,也正是嫌疑人之一!
    
      所以,杜常並不向他們多說什麼,只是道:「你們將信給我,我自然會轉交給
    馬大俠的。」
    
      潘克悶哼一聲,道:「好,那你就接住了!」
    
      只見他伸手入懷,忽然聽得「錚」地一聲響,他伸手再揚出來時,手中已多了
    尺見方,精光錚亮的兩塊鋼板。
    
      潘克身形微側,只聽得他身子之內,發出了爆豆也似,一陣密如聯珠的「格格
    」之聲,那分明是他在疾運真氣,接著,便聽得他一聲大喝,道:「接住了!」五
    指一鬆,那兩塊鋼板,挾著「轟轟」風聲,向杜常疾飛了出去!
    
      當潘克一取出那兩塊鋼板之際,杜常和林標兩人,都看出鋼板之上,鐫有字跡
    ,敢情費七先生是以鋼板來作書的。
    
      而當潘克全身真氣運轉,發出「格格」之聲的時候,杜常也已知道,潘克對自
    己,仍是不服氣,還想藉此,試試自己的功力。
    
      是以玉面判官杜常,也早已真氣凝斂,運力至臂,一見那兩塊連在一起的鋼板
    ,向自己疾飛了過來,身形微矮,穩如泰山,右手一翻,使了一式「蒼鷹搏兔」,
    五指如鉤,向前疾抓而出。
    
      他五指一抓到那兩塊鋼板,便覺得一股大力,直衝掌心。
    
      杜常內力疾吐,將這一股大力化去,他身子連動也沒有動,潘克的面色一變.
    「哼」地一聲,費絳珠也道:「潘大叔,我們還有事,也該走了。」
    
      潘克立即道:「不錯,該走了!」
    
      他一個「了」字才出口,便和費絳珠兩人,身形閃動,一起倒射而出,落在馬
    背之上,緊接著,一抖韁繩,便已蹄聲驟起,向前馳出。
    
      他們兩人的動作,全都快到了極點,轉眼之間,兩匹駿馬,都已馳遠了。
    
      林標立即道:「且看費七書信,說些什麼!」
    
      杜常立即低頭看去,只見那兩塊鋼板,上面一塊鐫著「書呈黃山馬大俠放野大
    啟」十二個字,下面則鐫著「費緘」兩字。
    
      而揭開那塊鋼板,鐫的乃是一封短函,道:「放野仁兄大鑒。久仰盛名,素未
    謀面,憾甚憾甚。近日費某得名劍一對,名曰寒霜,頗堪觀玩,仁兄若有雅興,不
    妨一臨敝莊,當倒履以迎,閣下若有高朋,倘願同來,更無任歡迎,匆匆不贅,請
    恕唐突。」
    
      下面的署名,則是「費七」兩字。
    
      那鐫在鋼板上的字,十分圓滑。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刻琢的痕跡來,看來竟像
    是一揮而就的一樣。
    
      林標沉聲道:「這是以寒霜劍的劍尖刻成的!」
    
      杜常道:「不錯,費七老賊明知馮大俠夫婦在這裡,他卻派人送信給馬尼,馮
    大俠夫婦看了。知道自己的寒霜劍,已落在費七的手中,自然不免要到費家莊去走
    了一遭了!」
    
      林標點頭道:「不錯,費七先生靜極思動,乃是武林中人盡知之事。而他又要
    公開活動。若是不先設法對付早年逐走他黑道盟主之位的馮大俠夫婦,也未免沒有
    面目對人了。」
    
      林常雙眉緊蹙。道:「那麼,在費家莊中,他一定設下圈套了!」
    
      林標來回踱了幾步,道:「這是毫無疑問之事——」
    
      他講到此處,突然頓了一頓,道:「這樣說來。馮大俠失蹤一事,似乎和費七
    先生又沒有關係了?」
    
      杜常歎了一口氣,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他們兩人,雖然久歷江湖。但是這樣茫無頭緒的棘手事件,他們卻還是第一次
    碰到!
    
      照理說,這件事第一有嫌疑的袁中笙,第二便是費七先生。但是兩人卻似乎都
    已洗脫了嫌疑,這實是令得川東雙俠,一籌莫展!
    
      他們兩人,背手低首,徘徊不已。
    
      袁中笙在一旁呆呆地站著,他心中雖然有話要說,但是對著兩個武林前輩,他
    卻又不敢胡言亂語。
    
      過了許久,他實在忍不住了,才道:「兩位大俠.費七先生的信,靠不住得很
    。」
    
      紫面虯髯林標抬起頭來,道:「此言何意?」
    
      袁中笙道:「費七先生這人,出爾反爾,他做的事,講的話,都叫人捉摸不透
    。」
    
      杜常忙道:「那你可是說,他故意差人送了這樣的一封信來,以示事情和他無
    關,但實際上,他卻正以極其卑劣的方法,對付著馮大俠夫婦等三人?」
    
      袁中笙心中,正是這樣想法,杜常一口氣講了出口,他不禁連連點頭不已。
    
      杜常和林標兩人,又交換了一下眼色。
    
      他們心中俱暗道:別看這小子楞頭楞腦的,有時候,倒也有點腦筋!因為費七
    先生本就是黑道上無所不為的人。他要害人,又要假撇清,那是絕不出奇之事。
    
      兩人想了片刻,杜常才道:「你說得不錯,我們有必要到費家莊上,去一探究
    竟。」
    
      林標道:「我們大可以觀賞寒霜劍的名義,到費家莊去的,我想這幾天,費七
    一定盡量宣揚他已得到了寒霜劍一事,而費家莊上,一定也有一番熱鬧了!」
    
      袁中笙忙道:「我也去。」
    
      杜常卻道:「不行,你不必去,你在這裡守候,一則留意是否有可疑的人前來
    ,二則如果他們回來了,你也可以通個音訊。」
    
      袁中笙的心中,雖然十分不願,但是杜常既然如此吩咐,他卻也不敢違拗。答
    應了一聲。川東雙俠,又吩咐了他幾句,才一齊向前掠去。
    
      他們兩人,掠出了半里許,回過頭來,已看不到袁中笙了,杜常才道:「大哥
    ,你說袁中笙當真靠得住麼?」
    
      林標道:「我們和他相識,也非一日,倒是可以信得過他的。」
    
      林常道:「那麼,難道是何老大在說謊?馬兄並未曾說過那句話?」
    
      林標沉思半晌,道:「我看不至於,需知馬兄有兩個徒弟——」杜常失聲道:
    「大哥,你是說文麗這小妞兒麼?」
    
      林標歎了一口氣道:「如今,我也紊亂得很,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但這件事發
    生之際,馬兄既曾說『枉我撫養你成人』之言,那麼,不是袁中笙,就一定是文麗
    ,而文麗突然失蹤一事,又疑點頗多,反正我們是到費家莊去,仍可以到太湖邊上
    ,去查勘一番的。」
    
      杜常苦笑道:「這件事,武林中還沒有人知道,若是知道了馮大俠夫婦,和黃
    山隱俠,全都在午夜被人以布袋裝走,邪派中人。還不拍手鼓舞麼?連我們做朋友
    的,也覺得面上無光!」
    
      林標歎了一口氣,不再言語,兩人身形如飛,越馳越遠了。
    
      如今暫且擱下川東雙俠,到費家莊上查勘究竟一事不表,卻說袁中笙,眼望著
    川東雙俠馳去,又呆立了半晌,才轉過身,向前慢慢地走去。鬧了大半夜,這時,
    已是天色微明時分了。
    
      袁中笙來到了那幾間茅屋面前,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他寧願師父此際,在茅
    屋中等著他,狠狠地責罵他,只要不逐出門牆,什麼樣的處罰,他都甘心領受。
    
      然而,四周圍的一切,是那樣地沉靜,令得他的心頭,也沉重無比。
    
      他推開了竹籬,又呆了半晌,才俯身將碎了的花盆,搬在一堆。仍可以栽得活
    的花卉,又小心地栽了起來,踏壞了的平地,又將之鋪平,又和了一大堆泥,將後
    牆上的破洞,補了起來。
    
      等他做完這一切之後,早已日頭高照了,竟是一個難得的好天,但卻十分酷熱
    ,袁中笙滿頭是汗,一身污泥,他正準備到附近的溪澗處去洗一個澡,忽然聽得有
    馬蹄聲在屋前停了下來。
    
      袁中笙猛地一怔,連忙轉過屋角去,只見一匹駿馬,停在門前,一個人,正從
    馬背上翻身而下,嬌聲道:「有人麼?」
    
      袁中笙一見那人,心頭禁不住怦怦亂跳!
    
      那人身上,已不是披著昨晚所披的銀光閃閃的銀色魚皮雨披,而換上了淡青色
    的衣衫,益發變得她貌美如花,清麗脫俗,不是別人,正是昨晚一來,便令得袁中
    笙發呆的費絳珠!
    
      袁中笙如果早知道來的人是費絳珠時,他可能會躲在屋後不出來。
    
      但這時候,他既已轉出了屋角,再度躲起來,可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費絳珠一抬頭,向袁中笙拱了拱手,道:「這位老鄉,過路人討杯水喝。
    」袁中笙心中一奇,暗忖她何以叫自己「這位老鄉」?
    
      但是,他低頭向自己看了一看,便自恍然,原來他身上滿是污泥,想必頭臉之
    上,也是一樣,自己昨夜和她見面,又不是在這裡,此際費絳珠一定以為自己是黃
    山腳下的莊稼人家了!
    
      袁中笙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十分怕和費絳珠再見面。
    
      這時,他見費絳珠認不出自己來,正中下懷,含糊應道:「井中有水,你自己
    打吧!」
    
      他一面說,一面又轉過身去,但是又怕立即離開,啟人之疑。所以,他又將那
    些破爛了的花盆,一齊搬了開來,慢慢地再堆一遍,假裝在做事。
    
      他一面做,一面偷眼去看費絳珠。
    
      只見費絳珠一面在井邊打水,一而不斷地向路上張望,像是正在等著什麼人一
    樣,沒有多久,她又道:「這裡地方,幽靜得很啊!」
    
      袁中笙放粗了喉嚨,道:「還過得去。」
    
      費絳珠已喝完了水,卻並不不離去,反而向袁中笙走了過來。
    
      袁中笙的心中,不禁暗暗叫苦,連忙將頭低了下米,費絳珠來到了他的身邊,
    忽然「咦」地一聲.道:「這些花盆,全是珍品啊,為什麼打爛了?」
    
      袁中笙忙道:「是昨晚來了一群野狗.我逐狗之際,不小心打爛了,只怕主人
    回來,還有好一頓罵啦!」
    
      他本來就不善於說謊,這時,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勉強編了一個謊話出來
    ,心頭突突亂跳,面上一陣冷一陣熱。
    
      尚虧他面上滿是泥污,否則,青紅不定,早已給人家看出心虧來了。費絳珠又
    問道:「你主人是何等樣人?」
    
      這一問,袁中笙答來,卻並不費事。因為馬放野在此隱居,每日都要去前面不
    遠的村子處為村童開塾教書的。所以他便道:「我主人是在前面村子私塾中的教書
    先生。」
    
      費絳珠四面一看,道:「一個三家村的老夫子,住處竟如此幽雅,足見心胸,
    難得,難得。」她一面說著,一面又向外走了開去。
    
      袁中笙心中,這才鬆了一口氣,只盼她走得遠些。但是,她卻只走出了幾步,
    又停了下來,跳起足來,向前望去。
    
      這時候,連袁中笙也已聽到,隱隱有喧嘩的人聲,從遠處傳了過來。
    
      那人聲來得十分迅疾,費絳珠的面色,也微微一變,道:「這裡可有地方,供
    我暫時藏身麼?」袁中笙知道為了避免自己惹上麻煩,最好的法子,便是拒絕費絳
    珠的要求。
    
      但是他卻不知道怎地,怎樣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只是站著發呆。
    
      費絳珠急道:「啊呀,你啞了麼?」
    
      袁中笙忙道:「廚房前面的大草堆,足可以藏身。」
    
      費絳珠一聽,一俯身,便從地上,拾起一片碎瓷來,中指一彈,「拍」地彈出
    ,那片瓷向停在籬外的駿馬,激射而出,那馬一被彈中,負痛長嘶,向外面奔逸了
    出去,而就在此際,費絳珠早已身形閃動,向屋角轉去!
    
      袁中笙也知道,費絳珠乃是黑道上有第一奇人之稱的費七先生的孫女,而且她
    本身的武功造詣,也極其高超,而她急於躲避,可知追上前來的人,一定更是非同
    小可的人物。
    
      袁中笙聽得人聲迅速傳近,便立即抓了一把鋤頭在手,假作鋤地。
    
      他鋤了兩下,已聽得身後,有一個破鑼也似的聲音喝道:「喂,你過來,我問
    你!」
    
      那聲音實是難聽之極,令人聽了一句之後,再也不想聽第二句!
    
      袁中笙轉過身去,以手遮住了陽光,向前看去,只見在籬外,已多了四個人。
    
      四個人之中,有兩個正俯身在地上察看馬蹄印,袁中笙看不清他們的臉面,另
    外兩個,出聲的乃是一個奇醜無比的胖婦人,令人一見,便忍不住噁心。而在胖婦
    人身邊的,則是一個瘦長子。
    
      袁中笙本就少在江湖上走動,根本不知道這些人的來歷,他沉住了氣,向前走
    去,道:「什麼事?」
    
      那胖婦人一雙豬眼,異光閃閃,道:「你可曾看到一個青衣小姑娘,向這裡來
    了?」
    
      袁中笙心知她一定有此一問的,因之忙道:「看到的。」
    
      那胖婦人尚未出聲,她旁邊的瘦長子已冷冷地道:「你答得倒快,你知道我們
    會有此一問麼?」
    
      他的聲音,和胖婦人完全不同,十分尖銳,但聽了令人不舒服。
    
      袁中笙心中吃了一驚,道:「那小姑娘,向我要過水喝。」
    
      這一句,乃是實話,袁中笙講來,甚是自然,那胖婦人又遭:「她向何處去了
    ?」袁中笙伸手向那匹馬奔出的方向一指,道:「向那面去了。」
    
      胖婦人和瘦長子,意猶不信問,只聽得另外兩人道:「馬蹄印向東去了!」
    
      那兩人一開口,袁中笙又是一驚!
    
      他一聽便認出,那兩人正是在太湖邊上,涼亭之中,向他詢問「姓袁的小王八
    」去了何處之人。袁中笙知道這時候,自己如果再和那倆人相見,那兩人一定會認
    出自己來的。
    
      所以他立即一個轉身,又去鋤地。
    
      而那兩人一說,胖婦人和瘦長子,對於袁中笙的話,自然也深信不疑,四人一
    齊向前,蜂湧而出,一面走,一面還在罵之不已,罵的全是穢言,也無法盡錄。
    
      袁中笙望著他們四人去遠了,心中才鬆了一口氣。
    
      但在此同時,他心中卻又生出了一層隱憂。
    
      因為他知道那四人,身法如此之快,追出不久,一定可以追上那匹馬的,而他
    們發現馬上無人,難道肯善罷干休了麼?
    
      袁中笙倚著鋤頭發呆,只聽得屋角處傳來了「噓」地一聲。
    
      袁中笙抬頭看去,只見費絳珠探出半邊面來,低聲道:「他們走了麼?」她一
    面說,一面做著鬼臉,可見她稚氣未泯。
    
      袁中笙道:「走了,但只怕又會轉頭來找你的。」
    
      費絳珠走了出來,道:「那時,我已走遠了。」
    
      袁中笙不敢和她四目交投,「那樣就最好了。」他一面說,一面轉身過去,鋤
    頭揮之不已,然而,他心中卻生出了一股茫然之感,一面雖在不斷地揮鋤頭,一面
    卻在出神。
    
      好一會,他才醒起,許久未曾聽得費絳珠的聲音,想必已然離去了。他停了下
    來,除了上衣,抹抹面了,拋開了鋤頭,待要向前走去,可是他才一個轉身,便不
    禁陡地一呆!
    
      原來他才一轉身,便看到費絳珠並未曾離去,她正坐在井欄上,以手托腮,定
    神望著他!
    
      袁中笙知道自己面上的泥污,已被抹去,這時忽然和費絳珠正面相對,事先又
    一點準備也沒有,他心中不禁窘到了極點,當真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下去才好
    ,漲紅了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費絳珠笑嘻嘻地道:「你不必發窘,我早已看出是你了!」
    
      袁中笙苦笑一下,道:「你……早已發現了?」
    
      費絳珠「噗嗤」一聲嬌笑,道:「自然,像你那樣的人,就算面上污泥再多些
    ,也掩不住你的傻態!」
    
      袁中笙呆了片刻,才道:「你快走吧,他們一定會掉轉頭來追你的?」費絳珠
    道:「不怕,我至多再躲在草叢之中。」
    
      袁中笙不知道費絳珠是什麼意思,心頭十分焦急,他順口問道:「追蹤你的是
    什麼人,你可知道麼?」
    
      費絳珠道:「不知道。」
    
      袁中笙愕然道:「不知道,那他們為什麼要追你?」
    
      費絳珠道:「他們一樣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只不過昨晚,他們自己不小心,給
    我偷了他們一樣東西,因此他們便尾隨不捨了。」
    
      費絳珠在講到偷人家的東西之際,神色自若,根本未曾將這件事當作是不應該
    的事情。
    
      袁中笙想了一想,道:「這四人看來武功甚高,你還是將東西還給了他們,再
    道出你的來歷,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算了。」
    
      費絳珠笑道:「瞧你,竟老氣橫秋地教訓起人來了。喂,你究竟叫什麼名宇,
    你不是三家村老夫子的小僮了,可是?」
    
      袁中笙紅了臉,道:「家師人稱黃山隱俠——」
    
      袁中笙話未講完,費絳珠已「啊」地一聲,道:「好麼,竟撞到這裡來了,你
    是馬大俠的徒弟了?馬大俠到太湖去了麼?他是一個人去的,還是和馮大俠夫婦一
    齊去的?」
    
      費絳珠一口氣不停,向袁中笙問了一連串問題,將袁中笙問得瞠目結舌,一句
    話也答不上來,只是眼睜睜地望著費絳珠。
    
      費絳珠俏臉之上,紅暈微現,泯嘴一笑,說道:「你又這樣看人了,留神我這
    次鞭下不再留情!」
    
      袁中笙一聽,面紅過耳,道:「我……我……」
    
      他才講了兩個「我」字,只聽得遠處,又有人聲傳來,有人道:「那小王八十
    分可疑,咱們回去,再好好地審一審他!」
    
      費絳珠一聽,伸了伸舌頭「啊呀」一聲,道:「他們又來了!」
    
      袁中笙急道:「你……你快躲起來。」
    
      費絳珠道:「你呢?他們是來找你的哩,你沒有聽得有人罵你小王八麼?」袁
    中笙道:「我……我……」
    
      費絳珠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道:「快,我們一齊躲起來!」
    
      當費絳珠的手,拉住袁中笙的手之際,袁中笙宛若遭了雷殛一樣,幾乎整個人
    都震動了起來!
    
      他想用力掙脫費絳珠,但是別著費絳珠皓腕如雪,十指纖纖,氣力卻是十分大
    ,握住了袁中笙的手,令得袁中笙難以掙扎,身不由主地向後面奔去,轉眼之間。
    便已奔到了草堆之中,費絳珠「格格」笑著,拉著袁中笙,向草堆中一跳。
    
      兩人一齊跌在草堆上,費絳珠反手一掌,掌風將於草催起一大堆來,將他們兩
    人一齊蓋住。
    
      袁中笙倒在費絳珠的身邊,半邊身子,和費絳珠的嬌軀相挨,他只覺得那半邊
    身子,如同挨著一盆炭火一樣,滾燙熱辣。
    
      而他一顆心,跳得幾乎從口腔之中,跳了出來!
    
      他想要掙扎著站起來,然而此際,那四個人的聲音,已顯然在前屋響了起來,
    一個人粗聲道:「咦,那小王八呢?」
    
      另一個破鑼也似的聲音則道:「是了,那小王八和那小賊女,一定是一黨!」
    
      費絳珠輕輕一笑.道:「你聽到了麼,他們說我和你是一黨!」
    
      袁中笙低聲哀道:「你……別拉住我的手……」
    
      費絳珠「呸」地一聲,道:「那麼大個兒。還害臊麼?」
    
      袁中笙給她講得啼笑皆非,他還想說什麼時,那四個人的聲音,已漸漸傳近,
    分明已到了草地之旁,他不敢再出聲。
    
      他既然知道費絳珠是費七光生的孫女,那麼,連費七先生孫女都不敢得罪那四
    人,他更是不敢貿然和那四個人相見了。
    
      只聽得那四人一面罵,一而找,過了片刻,只聽得「嗤」、「嗤」兩聲響,像
    是有什麼人在施放暗器,接著,腳步聲便遠了開去。
    
      而等到馬蹄聲傳來之際,袁中笙首先感到不妙,他只覺得有陣陣濃煙,鑽鼻而
    至,失聲叫道:「不好!」一挺身,將蓋在身上的乾草踢開。
    
      費絳珠也在此際,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兩人坐在草堆上,向四外看去,不禁
    呆了。
    
      也不知道那四個人,是用什麼法子放的火,此際,他們的四周圍,已是濃煙密
    佈,一片火海,在熱力烘逼之下,整座草堆,也發現了「吱吱」之聲!
    
      袁中笙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他呆呆地坐在草堆上,竟不知該怎樣應付好!
    
      費絳珠立即一躍而起,叫道:「傻瓜,快走,再遲一步,咱們都要成烤豬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一骨碌滾下草堆來,袁中笙被她一言提醒,也立即躍了下來。
    
      兩人才一躍下,草堆之下,已有火舌竄出。
    
      而其時,火舌亂飛,火勢猛烈之極,費絳珠四面一看,急道:「哪裡是出路?」
    
      袁中笙道:「跟我來!」他平時為人木訥,看來似乎是傻頭傻腦,但是他的性
    格,卻十分剛毅。
    
      他剛才,忽一見起火,心中十分驚慌,那是怕師父回來,見到住所被毀,會受
    到責罵之故,並非臨危而亂。
    
      當時,他身形一矮,便向西首掠去,火舌迎面撲來,他雙臂一振,將上衣翻了
    起來,道:「跟我一齊照樣滾出去!」他以上衣蒙住了頭臉,向外便滾,一連滾了
    七八下,覺出身外,已不再有烈火圍繞,才一躍而起,連連拍打,將身上的余火拍
    熄。
    
      他定睛看時,只見自己,已滾出了火海。
    
      但是卻未見費絳珠也跟著出來,袁中笙一呆,叫道:「費姑娘!費姑娘!」
    
      叫了兩聲,聽不到回答,而火勢更加猛烈了。袁中笙心中大是著急。
    
      雖然他和費絳珠相識不久,而且費絳珠還是費七先生的孫女,但是他一聽不到
    費絳珠的聲音,想起費絳珠有可能葬身火窟,心中也大是不忍,足尖一點,又待冒
    著烈火,向前躍去。
    
      他這裡足尖點動,身子才拔起一尺,未及竄出,突然聽得身後,「格格」一聲
    嬌笑,肩頭一緊,已被一隻纖手,按得落下地來。
    
      袁中笙回頭一看,只見按住自己,不讓自己向前躍去的,正是費絳珠!
    
      費絳珠的身上衣服,雖有不少焦痕,但是人卻好端端地,一點也沒有受傷。袁
    中笙鬆了一口氣,埋怨道:「剛才我叫你,你怎麼不出聲?」
    
      費絳珠一嘟嘴,道:「人家就站在你的背後,你自己看不見,喧嘩鬼叫,我自
    然不睬你。」她講到此處,頓了一頓,又道:「我問你,你剛才又想躍進火場去,
    是想幹什麼?」
    
      袁中笙道:「我當你沒有出來,想去救你。」
    
      費絳珠呆了半晌,歎了一口氣,道:「我爺爺說,江湖上人心險惡,所以一直
    不許我出來在江湖上走動,的確,江湖上是壞人多——」她望了袁中笙一眼,嫣然
    一笑,道:「但也有好人,你就是了!」
    
      袁中笙聽得費絳珠稱譽自己,心中十分高興,反而講不出話來。
    
      他和文麗在一齊的時候,老是受文麗的氣,而且文麗十分嬌縱,動不動就申斥
    他一番,令得他縮手縮腳,十分拘束,從來也未曾像如今和費絳珠在一起那樣,感
    到十分親切。他心中對費絳珠,已不期而然地生出了好感來。
    
      費絳珠回頭,又向火場望去,歎了一口氣,道:「可惜,好好的一個住處,被
    人燒掉了!」
    
      袁中笙哭喪著臉,道:「師父回來的話,不知怎樣責罵我啦!」
    
      費絳珠呆了片刻,突然叫道:「袁英雄——」
    
      就是這一聲稱呼,令得袁中笙的耳根都紅了,他連連搖手,道:「我不是什麼
    英雄,連武功也未登堂人室,你不要這樣稱呼我。」
    
      費絳珠一笑,道:「那麼,我叫你一聲袁大哥,可好麼?」
    
      袁中笙雖然覺得這一來,和費絳珠似乎太親熱了些。坦是,吐自費絳珠櫻唇之
    中的「袁大哥」三字,聽起來卻令人有說不出來的舒服之感,袁中笙也就不其而然
    地點了點頭。
    
      費絳珠道:「袁大哥,這裡被人放火燒了,原因是由我而起的,若不是我偷了
    人家的東西,引得人家追了上來,怎會有這樣的事?」
    
      袁中笙忙道:「我沒有怪你。我沒有怪你。」
    
      他心中大有受寵若驚之感,因為他本來就很少和女子在一起,而他和文麗在一
    塊的時候,闖了什麼禍,就算明明是文麗的不是,文麗也從來不肯承認的,那令得
    袁中笙以為天下的女子,都是這樣刁蠻而不講理的,所以,費絳珠引咎自責,袁中
    笙實是大感意外!
    
      費絳珠笑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不會怪我的,但是我卻不快樂,這樣好不
    好——」
    
      她講到這裡,壓低了聲音,又做了一個鬼臉,道:「事情是因為我偷了那四人
    的東西而起,如今、我將我偷來的東西送給你,作為賠償。」
    
      袁中笙聽了,不禁啼笑皆非!
    
      他忙道:「我不要,你偷了東西.還是快還給人家的好。」
    
      費絳珠道:「怕什麼,他們也是偷來的。」
    
      袁中笙不禁奇道:「什麼東西,偷來偷去的?」
    
      費絳珠「嘻嘻」一笑,伸手入懷,取出一隻用紫緞包紮的小包出來,道:「就
    是這個。」
    
      袁中笙道:「那是什麼?」
    
      費絳珠遞了給他,道:「你解開來看看,就知道了。」
    
      袁中笙明知那是偷來的,本來不想接,但一則費絳珠盛意拳拳,二則,他好奇
    心也十分重,一伸手,接了過來,只覺得沉甸甸地,十分壓手。
    
      他在解開之前,又問了一句,道:「那是什麼?」
    
      費絳珠笑而不答,袁中笙解了開來,紫緞之中。乃是一隻玉盤,一見那玉質潤
    滑,袁中笙便知道盒中的東西,十分名貴。
    
      盒上有幾個字鐫著,費絳珠見袁中笙立即要去開盒,便道:「你先看看盒上的
    字再說。」
    
      袁中笙聞言,向盒上望去,只見刻的乃是八個古篆,袁中笙認出那八字,乃是
    「玄鐵神手,武當至寶」八字。袁中笙一看那八字,心中猛地吃了一驚,手一震,
    那隻玉盒,「拍」地一聲,跌到了地上。
    
      費絳珠道:「咦,你怎麼啦?」
    
      袁中笙連面色都變了,指著那盒子道:「這……這裡面便是武林傳說,武當派
    鎮山之寶,玄鐵神手?」
    
      費絳珠卻絲毫也不在意,道:「是啊,你幹麼那麼害怕?」
    
      袁中笙雙手亂搖,好一會才講出話來,道:「費姑娘,莫……莫開玩笑了,武
    當派乃是方今武林七大派之一,他們失了鎮山之寶,如何肯干休,我……又如何敢
    要這東西?」
    
      費絳珠道:「噢,你怕惹禍上身,是不是?」
    
      袁中笙苦笑道:「費姑娘,你莫將事情看得太兒戲了,若是被武當派知道——」
    
      費絳珠打斷了他的話頭,道:「武當派早已知道了,但他們只當是剛才那四人
    偷的,就算他們查到,玄鐵神手又已被我偷來,也無論如何,查不到你身上的,你
    何必害怕?」
    
      袁中笙只是搖頭,道:「我不要,我不要!」
    
      費絳珠道:「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傻瓜,這隻鐵手,是武林奇珍,人家搶還搶不
    到手,你難道竟不要麼?莫要假客氣,事後又來後悔!」
    
      袁中笙道:「我是真的不要。」
    
      費絳珠足尖一挑,將那隻玉盒,挑了起來,道:「好,那你也不要對人說起這
    東西在我的手中。」
    
      袁中笙道:「費姑娘,你還是將這東西棄去的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帶著
    這東西,遲早會替你惹上禍事來的!」
    
      費絳珠撇了撇嘴,道:「我才不啦,你瞧,那隻鐵手,和真手一模一樣!」
    
      她一面說,一面打開了盒蓋。
    
      袁中笙久聞武當派鎮山之寶,玄鐵神手之名,這時,一見費絳珠將王盒打開,
    也不自由主,湊過去看視,一看之下,他不禁嚇了一跳。
    
      只見那玉盒,乃是以一塊整玉雕出來的,雕空的地方,恰好放得下一隻手。
    
      那隻手,和常人的手無異,色作黃褐,瘦骨嶙峋,皮紋青筋,—一俱全,當真
    如同一隻真人的手,被齊腕切斷,放在玉中一樣。
    
      袁中笙看了幾眼,覺得除了越看越像是真手之外,也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他忍不住問道:「武當玄鐵神手,天下皆知,但是這樣的一隻鐵手,又有什麼
    用處?」
    
      費絳珠說道:「你問我?我怎麼知道?連武當派之內,也只有掌門一人知道,
    除非你去問他!」
    
      袁中笙道:「費姑娘,你連那鐵手有什麼用處都不知道,要來何用?」
    
      費絳珠將鐵手收了起來,道:「我回去給爺爺看,爺爺一定大加誇獎,爺爺和
    武當派,過去多少有點過節,這一次,可以揚眉吐氣了!」
    
      袁中笙知道費絳珠是不肯聽自己的話了,心中暗暗為她擔憂。
    
      正在此際,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只見兩匹駿馬,掠了過來,在近前
    站住。
    
      袁中笙抬頭看去,只見馬上乃是兩個腰懸長劍,一身青衣的中年人,那兩個中
    年人,體態軒昂,神采飛逸,一望便知,是身懷絕藝之人。
    
      兩人停了下來,向還在冒著濃煙的火場,望了一望,又向袁中笙和費絳珠兩人
    一望,道:「黃山隱俠馬放野大俠,可是在此隱居的麼?」
    
      袁中笙聽得那兩人講得甚是客氣,便也躬身答道:「家師……家師有事外出。」
    
      兩個中年人一指火場,費絳珠忙道:「我們不小心,失了火!」
    
      那兩個中年人一笑,道:「久聞馬大俠有兩個傳人,兩位想必是了?」袁中笙
    還未出聲,費絳珠已經道:「是的,就是我們師兄妹兩人。」
    
      那兩人一笑,道:「大俠門下,果然非凡,馬大俠如果回來,相煩轉告,武當
    天字輩弟子二人,路過此處,頗以未見馬大俠為憾。」
    
      袁中笙和費絳珠兩人,一聽得「武當派」三字,不禁嚇了老大一跳,袁中笙想
    起武當鎮山之寶,就在費絳珠的懷中,而費絳珠剛才,又冒認是自己的師妹,早已
    慌了手腳,出了一身冷汗!
    
      幸而那兩人話一說完,便一提韁繩,向前馳去,費絳珠首先鬆了一口氣,道:
    「你說是不是不必怕?武當派人物,雲天青峰,四個輩份,這天宇輩的人物,也已
    是武林中的高手了,但是我們面對面,他們卻不知道他們本派的鎮山之寶,玄鐵神
    手在我身上!」
    
      費絳珠講來洋洋得意,袁中笙本來想阻止她的,但是見兩人已經馳遠,因此也
    不加阻攔。怎知費絳珠的話才說完,忽然聽得身後,響起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道:「好啊!」
    
      那聲音來得十分近,表中笙和費絳珠兩人,都嚇了一大跳,連忙轉過身去。
    
      只見在前面七八尺處,站著一個老婦人,一身黃衣,腰際懸著一柄長得出奇的
    長劍。那老婦人身形並不高,那柄長劍的的劍鞘,拖在地上,照理來說,應該在行
    動之際,免不了有聲音發出才是。
    
      但是,那老婦人來到了他們的身後,他們卻是一無所知!
    
      費絳珠想起剛才自己得意忘形的那番話,可能為那老婦人聽去,心中發虛,問
    道:「什麼好哇?」
    
      那老婦人道:「剛才你講的那一番話,後面的幾句,可是真的?」
    
      費絳珠見問,神色也不禁微微一變,她連忙道:「那……那是說著玩的。」
    
      老婦人沉聲道:「武當失了重寶,掌門以下,雲字輩四人,天字輩十七人,已
    一齊出山,小娃兒胡言亂語,小心丟了小命!」
    
      費絳珠連聲道:「是!是!」
    
      老婦人身形幌動,只聽得長劍拖地,發出「當當」地聲,迅速向前遠去,費絳
    珠心中一動,失聲道:「我知道了,這是武當四英之一的范玉雲!」
    
      袁中笙一聽那老婦人竟是武當派輩份最高的雲字輩人物,心中更是害怕,失聲
    道:「不好!」
    
      費絳珠道:「怕什麼?她不是照樣不知道玄鐵神手在我手中麼?」
    
      這時,玄女劍范玉雲已經走了老遠,費絳珠的話聲不大,絕無被她聽到之理。
    可是,費絳珠話剛出口,只見范玉雲突然轉過身來。
    
      她走開之際,勢子便已十分快疾,但回來的時候,身法更快!
    
      只見她一幌,再幌,那柄長劍,在她身邊之際,向外蕩了開來,像是她身子的
    一邊,生著一個長翅一樣,轉眼之間,便到了眼前。
    
      費絳珠見范玉雲突然去而復轉,心中不禁叫苦不迭。只見范玉雲目中,精光四
    射,面色鐵青,沉聲道:「你兩次說玄鐵神手在你手中,那是何意?」
    
      費絳珠知道武當派雲字輩碩果僅存的四人,不要說掌門人蒼雲老人,便是其餘
    三人,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沒有一個好惹。眼前這個范玉雲,便是成了名的
    女劍客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嫉惡如仇,下手十分狠辣!
    
      她連忙陪笑道:「我只是講著玩的。」
    
      范玉雲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費絳珠,她凌厲的眼光,忽然停在費絳珠衣帶上所佩
    的一個翠玉珮上,她面色突然一變,道:「你是什麼人?」
    
      費絳珠心中,突然亂跳,她手心中,已全是冷汗,向袁中笙一指,道:「我是
    他的師妹。」
    
      范玉雲「哼」地一聲,道:「他又是什麼人?」
    
      袁中笙硬著頭皮,道:「家師人稱黃山隱俠。」
    
      范玉雲向費絳珠腰際的那隻玉佩一指,道:「你們是馬大俠弟子,如何她腰際
    竟掛著費七老賊昔年常用的玉塊?」
    
      費絳珠一聽此言,面上神色大變,立即向後退去。
    
      但是,她剛退出一步,只聽得范玉雲一聲長笑,如影附形,追了上去,手臂長
    處,便向費絳珠腰際的玉塊抓來。
    
      費絳珠反手一掌,向范玉雲的手背拍下。
    
      范玉雲「哈哈」一笑,道:「原形畢露了,這是老賊的『翻雲掌』!」武當派
    當年,和費七先生結下了冤隙,本來是為了費七先生所創的那一套「翻雲掌」而起
    的。
    
      費七先生的那一套「翻雲掌法」共有七招,每一招,都是反手拍出的,招式異
    常詭異,武林公說是外門掌法中一絕。
    
      本來,「翻雲掌」的名稱,乃是從「翻雲覆雨」四字而來。費七先生有一套鞭
    法,正是叫作「覆雨鞭法」。
    
      費絳珠初見袁中笙,向袁中笙面上拂出的那一鞭,便是「覆雨鞭法」中的一招
    「和風細雨」。
    
      但其時,武當派十八個雲字輩的弟子,卻正當盛年,他們名之中,都帶有一個
    雲字,因此便以為費七先生創「翻雲掌法」,乃是有意和他們過不去,所以便起了
    齟齬,爭鬥了幾次,互有勝負。
    
      後來,當時的武當掌門,卻制止了門下弟子這等意氣行事的行動。所以這件事
    就不了了之了。
    
      這時候,范玉雲一認出了費絳珠所使的,正是翻雲掌法,心中怒火頓熾,本來
    是一抓抓出的,立即改為中指一彈。
    
      她中指「拍」地彈出,正是彈向費絳珠腰際繫著那塊玉珮的絲絛的。她指甲的
    邊緣,在絲絛上擦過,竟將絲絛擦斷。
    
      那塊玉珮,向下落來,范玉雲一翻手,以掌心將那玉珮,費絳珠的那一掌,才
    剛擊到,范玉雲手掌向上一迎,只聽得「叭」地一聲響,」費絳珠「啊」地一聲,
    整個身子,竟被范玉雲的那一掌之力,震得凌空一個觔斗,翻了起來,向後跌出了
    丈許。
    
      范玉雲的身子,又向前掠出.費絳珠若是向下落來,非被她抓住不可!
    
      但是費絳珠究竟家學淵源,武功也已極高,眼看范玉雲已在下面等著,手腕翻
    處,原來纏在手臂上,一條細小如指的長鞭,已疾揮而出,一招「風斜雨隨」,向
    范玉雲劈面掃到!
    
      她這一招,是身在半空而發,招式來得更其奇詭,勢子也是十分猛烈。
    
      范玉雲心中一怔,想到對方年紀輕輕,武功造詣竟已如此,在這樣的情形之下
    ,居然還有力量反擊,而且出手不弱。
    
      范玉雲自然不會怕她,身形向後一退,手伸處,五指伸屈不已,便向費絳珠的
    鞭梢抓來。她自持身份,對付費絳珠,當然不肯輕易擎出身邊所佩的玄女劍來。費
    絳珠身在半空,眼看范玉雲這一抓,她實是難以避得過去,但是,她身子猛地一翻
    ,左手揚處,「嗤嗤嗤」三聲響,三枚金光閃閃的蠍尾釘,已經向范玉雲打來。
    
      范玉雲一見費絳珠放出了暗器,心中也不禁一凜。
    
      她右手抓向鞭梢,勢難再用左手去接暗器,而她又知道,費七先生的暗器之中
    ,莫不喂有劇毒,若是中了之後,卻是天大的麻煩。
    
      因之,她雖然萬分不顧,也不得不退了開去。
    
      她一退開,那三枚歇尾釘,自然打空,而費絳珠也趁范玉雲退開之際,向下落
    來,雙足才一沾地,立即向後退出,范玉雲連發數招,並沒有佔什麼便宜,已認為
    是奇恥大辱,面色鐵青,一聲斷喝,道:「往哪裡走?」雙臂一振,如同一頭怪鳥
    一樣,向前撲去。
    
      眼看她和費絳珠之間的距離,越來越是接近,費絳珠不斷呼叫,袁中笙心中焦
    急,待要撲了過去之際,只見斜刺裡,突然一條人影,掠了出來,攔在費絳珠和范
    玉雲之間!
    
      那時,范玉雲離費絳珠,只不過七八尺距離,而那人才一掠出,便幾乎和范玉
    雲正面相對,急切之間,袁中笙也看不清那是什麼人,只見精光一閃,那人手中的
    兵刃,已向范玉雲攻到!
    
      范玉雲正向前疾撲而出,萬萬料不到有人會突然在眼前出現。
    
      她本是向前疾撲之勢,對方兵刀一亮,等於是她自己,向對方的兵刃上撞了上
    去一樣!
    
      范玉雲在武林之中,成名多年,武功也高,但是面對著這樣的情形,她心中也
    不禁吃驚,連忙真氣收回,將向前撲出的勢子,硬生生地收住!
    
      她能夠在那樣急驟的情形下,立即將前撲的勢子止住,那已說明她內功造詣極
    深。
    
      然而,她才一站定,對方手中的一柄晶光錚亮的單刀,也已向她胸前劈出!人
    ,已經並肩而立。范玉雲向那中年婦女看了一眼,心中便不禁一凜!
    
      她乃是走南闖北,歷盡江湖之人,自然一個照面之下,便認出對方,雖然改了
    裝束,但卻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女魔頭,海南生生島,玉骷髏史媚!
    
      范玉雲一聲冷笑,道:「原來是你!」
    
      史媚淡然一笑,道:「別來多年,何以閣下,竟對一個未成年的小女娃動起手
    來了?」
    
      范玉雲是何等好強之人,她剛才抓費絳珠不中,心中已自大怒,再被史媚一上
    來,連環三刀迫退,更是引為奇恥。
    
      此際,再被史媚一逼問。幾乎答不上來,呆了一呆,才厲聲道:「武當重寶,
    玄鐵神手,在這小女娃的身上,我焉能不追?」
    
      玉骷髏史媚一聽,面上神色不禁為之一變。
    
      但是,她隨即哈哈一笑,道:「武當派高手如雲,隨便哪一個天字輩的弟子,
    對付她這樣的一個小女娃,已綽有餘力,而玄鐵神手,藏於武當絕頂玄武洞中,如
    今竟會落在她的手中,這種話有誰相信?」
    
      雖然費絳珠曾兩次提及,武當重寶,玄鐵神手在她身上,而且兩次范玉雲也都
    是聽見的。只不過范玉雲也根本不信那是事實,因為那是不可想像之事。
    
      剛才,她只不過是為了應付史媚的追擊,所以才以此為理由的。
    
      史媚這樣一說,范玉雲更是無詞可答,只得道:「那是她自己說的。」
    
      費絳珠急道:「我是說著玩的!」
    
      史媚一聲長笑,道:「閣下挾武當派之威勢,這樣對付孩子,未免說不過去,
    我看孩子的阿爺,費七先生,定會周告天下的!」
    
      費絳珠生得嬌小玲攏,看來十分稚氣,其實,她也已有十八歲了。
    
      只不過史媚為了令得范玉雲更覺得理虧,所以才口口聲聲,稱她為「孩子」。
    
      范玉雲鐵青了臉,冷冷地道:「別人怕費七,武當派難道也怕費七麼?」
    
      史媚道:「武當派自然什麼人也不怕,要不然,何以鎮山重寶竟會失去呢?」
    
      武當派失了鎮山重寶,合派上下,莫不氣憤填膺,誓必追還。這時,史媚這樣
    說法,更令得范玉雲怒上加怒,忍無可忍,手腕一沉,玄女劍「嗤」地一聲,便向
    前刺出!
    
      范玉雲的玄女劍,比諸尋常三尺六寸的青銅劍,還要長上八寸,而劍身特窄,
    兩面鋒刃上,全是青閃閃的百練精鋼,極其鋒銳。她一抖手一劍刺出,劍氣嗤然,
    極其勁疾!
    
      史媚左手一推,將費絳珠推出兩步,右手單刀,舞起一團精一光,范玉雲玄女
    劍到處,只聽得「錚錚錚」三下金鐵交鳴之聲,敢情她這一劍之中,含有三個變化
    ,是以刀劍才相交三次!她們兩人,刀劍相交之際,各自內力進發,一招甫過,兩
    人便各自後退了兩步。她們心中都已知道,雙方功力相當,如果打下去,誰也得不
    了好處。
    
      而范玉雲則更是不敢戀戰,因為史媚那方面,還有費絳珠和袁中笙兩人,若是
    兩人也出手的話,她非敗不可!
    
      而武當派如今,雖然高手一齊下山,但是因為那玄鐵神手,失蹤之際,毫無線
    索可尋,是以武當派的高手一下山,便四面八方,分了開來,分別去追尋盜寶之人
    的下落,范玉雲知道自己這一方面,不可能有幫手來到,眼前的情形,對她實是不
    利。
    
      是以她一退出之後,便沒有再交手之意,四面一看,冷笑一聲,道:「我還有
    事在身,不與你們多計較,後會有期了!」
    
      范玉雲講的,原是趁機收勢的場面話,若是史媚也不出聲.那麼她立即離去,
    也就不算失威。史媚也知道范玉雲不好惹,一聽得她如此說法,只是微笑不語,但
    是費絳珠嬌聲道:「且慢!」
    
      范玉雲面色一沉,道:「有何話說?」
    
      費絳珠望著史媚,笑了一笑、道:「史姑娘,她的那柄長劍……」
    
      費絳珠話未曾講完,史媚和范玉雲兩人,都已經知道了她的用意!
    
      兩人的面色,都不禁為之一變!
    
      范玉雲手腕一抖,抖得她手中的玄女劍,發出了「嗡」地一聲響,道:「這柄
    玄女寶劍,自然不錯,你若想要,只管來拿!」
    
      而玉骷髏史媚,則在同時喝道:「絳珠,不可多事!」
    
      費絳珠嘟起了嘴,道:「史姑娘,你說過,我要什麼,你都可以給我辦得到的
    ,何以一柄寶劍,便責備我起來了?」
    
      史媚的面色,十分尷尬,轉過頭去,望定了范玉雲。
    
      本來,只要費絳珠不出聲的話,史媚也不會再出聲,范玉雲一走,糾紛也就完
    了,而如今,史媚一向范玉雲望去,便有奪劍之意。
    
      在那樣的情形下,范玉雲自然也不能再離去了!
    
      史媚望了范玉雲半響,才緩緩地道:「閣下的玄女劍,在武林之中,極享盛名
    ,難怪小姑娘一見,便自眼紅,我看你還是將劍借給小姑娘,玩上幾天的好。太湖
    西洞庭上,珍寶山積,她也未必會佔住你這柄寶劍,不肯放手的!」
    
      史媚的那一番話,自表面上聽來,似乎講得十分客氣,但事實上,卻分明是瞧
    范玉雲不起!
    
      范玉雲心中怒極,面色煞白,怒極而笑,「哈哈」一聲,道:「我早已說過,
    劍在此處,你要的話,只管來拿就是了。」
    
      史媚一聲朗笑,道:「謹遵台命!」
    
      她一面說,一面回頭向費絳珠瞪了一眼,似在怪她節外生枝,但是卻又扭不過
    她。而費絳珠則做了一個怪臉,雖未出聲,也一望可知她是要史媚勉力而為。
    
      史媚單刀橫胸,向前跨出了一步,身形側轉,一步一步,繞著范玉雲,轉了一
    轉。
    
      她繞著范玉雲轉大圈,范玉雲身形不動,橫劍向外,也轉著圈子,雙目始終不
    離開史媚。
    
      在一旁的袁中笙,見兩人總不免要動手,心中暗忖,自己若是和費絳珠在一起
    ,也終久不是了局,不如趁此機會,離此他去!
    
      可是他心中卻又有點捨不得,一面在考慮,一面不自由主,抬頭向費絳珠望多
    了幾眼,費絳珠突然一笑,身形疾展,向他掠了過來。
    
      袁中笙心知費絳珠一掠了過來,自己便再難脫身,但這時候,就算想走也走不
    脫了。他只得暗歎了一口氣,身子仍站著不動。
    
      果然,費絳珠一來到他的身邊,便道:「喂,你可是想走麼?」
    
      袁中笙紅著臉,道:「我……我……」
    
      費絳珠歎了一口氣,道:「你想走,那你就走吧!」
    
      她面上一直是帶著十分天真可親的笑容的,但講了這一句話之後,她卻歎了一
    口氣,面現憂戚之色,道:「你走吧,我……很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一定被那
    四個人追上了。」
    
      袁中笙忙道:「那不算什麼。」
    
      費絳珠道:「還有,我……」她壓低了聲音,向自己的懷中,指了一指,道:
    「我的秘密,你不可以講給任何人聽!」
    
      袁中笙知道她是指她自己,身懷武當重寶,玄鐵神手一事而言,忙道:「你放
    心,我不會說的。」
    
      費絳珠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史媚和范玉雲兩人,身法由慢而快,已經鬥在一起
    ,刀光劍影,看來短時間之內,極難分得出勝負來。
    
      她低下頭,道:「那我更多謝你了,再會吧!」
    
      她自小在費七先生的愛護之下長大,一呼百諾,所求必應,父母死時,她的年
    紀又十分小,是以她一生之中,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悲哀,什麼叫作不快樂。
    
      然而這時候,她心中卻起了一陣莫名其妙的哀愁之感。
    
      雖然,這種哀愁,十分淡薄,令得她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但這總是她一
    生之中,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那種奇妙的感覺,使得她的眼角,不自由主地潤濕
    了起來。
    
      袁中笙「噢」地一聲,道:「我走了!」
    
      他口中說著「我走了,」但是雙腳卻像是釘在地上一樣,連挪也不挪動一下,
    費絳珠抬起頭來,看到袁中笙眼怔怔地望著自己,一副傻樣,不禁又「撲嗤」一聲
    ,笑了起來,道:「你怎麼不走?」
    
      袁中笙又紅了臉,道:「我……我……」
    
      他仍是講不上道理來,實際上,他心中感到,就此和費絳珠分手,心中十分捨
    不得。然而,他根本沒有辦法,也不敢將自己的心意表達出來。
    
      他講了幾個「我」字,身子一轉,轉了過去,向前便走,費絳珠呆了一呆,又
    叫道:「喂,你回來。」袁中笙立即站住。
    
      費絳珠向前趕了幾步,道:「你到哪裡去?」
    
      袁中笙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費絳珠道:「你師傅只怕已到我們哪裡去了,你……住所被燒,何不和我們一
    起回去,就可以和你師傅見面了!」
    
      袁中笙道:「我不是去找師傅,我要先和川東雙俠見一見面。」
    
      費絳珠道:「那更好了,川東雙俠,也上太湖去了。」
    
      袁中笙心中,實是十分願意和費絳珠一齊上路,然而他又知道,自己若是和費
    絳珠在一起,若是被師傅知道了,一定會嚴責的。
    
      所以,他硬著心腸,低下頭去,道:「我看還是不了。」
    
      費絳珠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那只好由你了!」她一面說,一面慢慢地轉
    過身去,袁中笙縷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也覺茫然。
    
      費絳珠才一轉過身去,一聲嬌叱,手中長鞭揚起,向正在退避史媚一刀的范玉
    雲背後撩去,范玉雲和史媚對敵,剛好勢均力敵,兩人誰也勝不了誰。
    
      一加人費絳珠,范玉雲顧得了前,顧不了後,不到三招,肩頭上已被費絳珠抽
    中了一鞭,那一鞭,令得她左臂,痛得幾乎抬不起來,行動更是滯緩,史媚一聲長
    笑,道:「還是將劍留下吧!」
    
      范玉雲如何肯聽,只是連連怒吼,奮力應戰。
    
      袁中笙在一旁,又看了片刻,暗自歎了一口氣,向外走了開去。
    
      費絳珠一面向范玉雲進招,一面卻在留意身後袁中笙的行一動,她一聽得腳步
    聲遠了開去,便立即抽身後退,望著袁中笙的背影。
    
      直到袁中笙的身子,穿出了竹林,望不見了,她才又轉過身來,出招更是狠疾
    ,不到五招,范玉雲又已中了她兩鞭之多!
    
      史媚知道,自己這一方面,以二敵一,已可穩操勝算,她一擺單刀,喝到:「
    住手!」費絳珠立即收招,兩人一前一後,將范玉雲圍在當中。
    
      范玉雲喘了口氣,史媚和費絳珠兩人,雖然未曾多說什麼,但范玉雲自然明白
    ,兩人住手不打,是只要她留下劍來,人便可離去之意。
    
      范玉雲自然不甘心就此留劍求生,因為這乃是奇恥大辱之事。
    
      然而,她又知道,若是不肯留劍,那麼,只怕就要栽在這裡了!
    
      她面上忽青忽白,想了半響,猛地一摔手背,五指一鬆,將那柄玄女劍,用力
    插在地上。她那一插,用力之極,那麼長的玄女劍,竟然直沒至柄!
    
      史媚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閣下大可不必自餒!」
    
      范玉雲面色鐵青,道:「此劍不論在天涯,抑在海角,武當派總將追回!」
    
      費絳珠一伸手,長鞭揮出,鞭梢在劍柄上一卷,手臂一振,已將劍提了起來,
    接在手中道:「我也不會到天涯海角去,只是在太湖西洞庭,你要劍,隨時前來,
    我隨時奉還!」
    
      范玉雲一言不發,一個轉身,向前疾掠而出!
    
      史媚望著范玉雲的背影,直到不見,才道:「絳珠,何以你今日變了?」
    
      費絳珠道:「什麼變了?」
    
      史媚向她手中的玄女劍一指,道:「你曾跟我在外面走動過幾次,從來也不喜
    歡生事,何以這次,硬要我奪了這柄玄女劍?」
    
      費絳珠望著手中青森森的玄女劍,對於史媚的問題,連她自己,也感到莫名其
    妙!
    
      她本來的確不是好生事的人,再加又知道范玉雲乃是武當派雲字輩的高手,若
    是惹上了她,後患無窮,但是她還是那樣做了,在當時來說,的確莫名所以,如今
    仔細想來,自己這樣做,無非是為了要袁中笙注意自己,表示自己的本事之大,膽
    識之高而已。
    
      然而,自己為什麼又竭力要使袁中笙對自己印象深刻些呢?
    
      費絳珠少女情懷,紊亂已極,好半晌答不上來,歎了一口氣,道:「史姑娘,
    我反正已將武當派得罪了,又何怕多奪一柄玄女劍?」
    
      史媚奇道:「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費絳珠向史媚走近了幾步,俯耳低聲道:「史姑娘,我一點也不騙你,武當重
    寶,玄鐵神手,正在我的懷中。」
    
      史媚一聽,面色陡然之間,為之大變,道:「絳珠,別開玩笑了!」
    
      費絳珠道:「不是開玩笑。」
    
      史媚四面一望,見左近無人,面上神色,才漸漸地緩和了下來,只見她一對靈
    活之極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轉,道:「是你上武當山偷來的?」
    
      費絳珠道:「不是,我是在四個人的手中偷來的,那四個人追趕我,是剛才…
    …黃山隱俠馬放野的弟子袁中笙幫了我一個忙,我才得以安然脫身的。」
    
      史媚對於袁中笙,顯然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緊釘著問道:「那四個是什麼人
    ?」
    
      費絳珠道:「我也不認識。」
    
      史媚道:「你且將他們的模樣,形容給我聽聽。」
    
      費絳珠見史媚的面色,十分嚴肅,像是事情極之嚴重一樣,她心中也不免有點
    發慌,忙道:「兩個是死眉死眼的漢子,一見就叫人討厭——」
    
      史媚緊皺著雙眉,顯示她想不出那兩個是什麼樣的身份人來。
    
      費絳珠續道:「還有兩個,看樣子是兩夫妻,女的胖得像豬一樣,啊呀,難看
    極了,男的呢,卻又瘦得像一枝竹,講話的聲音,不男不女——」
    
      費絳珠才講到這裡,史媚已失聲問道:「那其醜如鬼的胖婦人,雙耳之上,可
    是戴著一對十分巨大的金圈耳環麼?」
    
      費絳珠笑了一下,道:「是啊,我說她醜人多作——」
    
      費絳珠下面一個「怪」字,還未曾講出來,史媚面色大變,一拉她,她低聲道
    :「絳珠,這次你真的惹下大禍了,快走!」
    
      史媚在費家莊上,頗得費七先生的尊敬。
    
      本來,生生島島主,玉骷髏史媚,在武林中地位已極其高超,儼然一派宗主,
    她若是廣收弟子,結納各派高手,未始不可以和費七先生分庭抗禮。但她卻甘心在
    費家莊中,這其中另有曲折,此處不贅,容後補敘。
    
      而費七先生也曾向費絳珠詳細說過費家莊中,兩大高手,史媚和潘克的來歷,
    費絳珠都以長一輩的稱呼去叫他們兩個人的。
    
      這時,費絳珠見史媚面色灰敗,匆匆忙忙,拉了自己就走,心中也不禁是大駭
    然。因為史媚絕不是怕事之人,她忽然如此,其中定有原因!
    
      她跟著史媚,一口氣奔出了四五里,來到一個極其靜僻的山坳之中,才道:「
    史姑娘,那四個人早走遠了,不必怕他們。」
    
      史媚這才停了下來,苦笑了一下,道:「我也是嚇糊塗了。」
    
      費絳珠大是好奇,問道:「史姑娘,這四個是什麼人,怎麼你也怕他們?」
    
      史媚低聲道:「怕他們?我怎會怕他們,他們四個人一起上,不消十招,我也
    可以叫他們個個躺了下來。」
    
      費絳珠笑道:「那你逃什麼?」
    
      史媚道:「我是怕他們的師父!」
    
      玉骷髏史媚嘴唇掀動,欲言又止,道:「你爺爺或者知道這個人,講出來你也
    不知,多問無益,你是跟我出來的,既然生了那麼大事,我第一要務,便是將你送
    回莊上去!」
    
      費絳珠和史媚在一起久了,知道她的脾氣,既不肯說,多問也是無用。
    
      玉骷髏史媚身形展動,一路發掌不已,在方圓十來丈內,團團轉了一轉,確定
    了附近沒有人,才道:「絳珠,你說那玄鐵神手,在你手中?」
    
      費絳珠正色道:「是,一點也不說謊。」
    
      史媚道:「可以……可以給我看看麼?」
    
      她在講那句話的時候,想是心中緊張到了極點,竟令得語音也微微發顫!
    
      費絳珠卻是未曾發覺史媚的神態有異,她以一片至誠待人,再加和史媚,一向
    又是十分親熱的,就算史媚不要求她拿出來,她也會拿給史媚看的。
    
      因此,她立即道:「好!」
    
      伸手入懷,便將那隻玉盒,取了出來。
    
      史媚一伸手,接了過來。
    
      她才看到盒上的那八個字,胸口起伏,便連氣也粗了起來。
    
      費絳珠仍未在意,道:「史姑娘,你說有點事,要我獨自去玩兩天,我們分手
    之後,先遇到潘大叔,後來,我自己去游黃山,就在蓮花峰下面,見到那四個人鬼
    鬼祟祟在說什麼『要是再不來,那玩意放在身邊,可不是玩的』之類的話。那胖婦
    人又頻頻伸手,向懷中摸著,我便知道他們身邊,帶著很重要的物件了。」
    
      費絳珠起勁的講著,然而,捧著玉盒的史媚,心不在焉,根本沒有聽進去。
    
      費絳珠驚訝的道:「史姑娘,你怎麼啦?」
    
      這一句普普通通的問話,竟令得玉骷髏史媚這樣的高手,嚇了一跳。只聽得她
    立即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你說下去吧」
    
      史媚一面說,一面使打開了玉盒。
    
      費絳珠道:「我便跟在他們後面,他們四人,又分了開來,像是在找些什麼,
    我在那胖婦後面,大叫幾聲,在地上打滾,那胖婦過來看我,被我一腳飛起,踢中
    了她的帶脈穴——」
    
      費絳珠講到這裡,不期而然地停了下來。
    
      因為這時候,她已經看出史媚的神態有異了。
    
      史媚已經將那隻玉盒,打了開來,雙目之中,異光四射,注定了盒中的玄鐵神
    手。
    
      在費絳珠的眼中,那隻鐵手,除了鑄造得和一隻真的手,幾乎一樣之外,也別
    無出奇之處,然而,看史媚的神態,卻像是恨不得一口將那隻鐵手吞下肚去一樣,
    連她面頰上的肉,都在微微抖動著!
    
      費絳珠和史媚在一起許久,從來也未曾看到過史媚露出那樣的怪異神情。
    
      她嚇了一大跳,又道:「史姑娘,你怎麼了?」
    
      史媚才猛地抬起頭來,「拍」地一聲,玉盒關上。但是,她眼中那種奇異的神
    采,卻並未曾斂去,而是移向費絳珠的身上。
    
      費絳珠給她望得害怕了起來,向後退出了一步,但史媚立即逼前了一步,費絳
    珠道:「史姑娘——」,她只講出了三個字,便聽得史媚厲聲道「別叫我!」
    
      費絳珠嚇了一跳,她是何等聰明之人,自然已知不妙,但是她卻還未曾料到史
    媚究竟想作什麼,勉強笑出了一下道:「史姑娘,我們回去吧!」
    
      史媚的右手,緊緊地抓住了玉盒,向費絳珠一步一步,通了近來,聲音聽來,
    令人毛髮直豎,道:「絳珠,你可怪不得我,當你盜到這玉盒之際,你便應該想到
    ,你已是死路一條了!」
    
      費絳珠一聽得史媚講出了這樣的話來,心頭的吃驚,實是難以形容!
    
      她這才知道,原來史媚在見到了玄鐵神手之後,心中起意,已想將之據為已有
    !她俏臉發白,道:「……你若是歡喜,只管拿去……好了!」
    
      她一面說,一面向後退出。
    
      然而,她每退出一步,史媚便逼前一步。
    
      費絳珠將話講完,已退到峭壁之上,退無可退,史媚在她身前六尺處站定,道
    :「你以為我會留著你,好讓你告訴他人,玄鐵神手是在我之手麼?」
    
      史媚在講那幾句話的時候,眼中凶光閃閃,殺機畢露,和費絳珠所熟知的「史
    姑娘」大不相同。費絳珠實是萬萬料不到人心如此難測,前後不到一盞茶時,為了
    玄鐵神手,史媚居然一變而要置自己於死地了!
    
      她尖聲叫道:「我不要死,我對什麼人也不會說。」
    
      史媚沉聲道:「我不信!」
    
      她一個「信」字才出口,五指一伸,「嗖」地向費絳珠的胸口抓來,費絳珠也
    早已看出她要動手,一見她五指如鉤,疾抓而至,手中的玄女劍向上一挑,劍尖反
    去刺她的脈門。
    
      史媚向後退出一步,將玉盒揣入懷中。
    
      費絳珠知道自己不是史媚的敵手,因之史媚向後一退,她立即便打橫逸出,想
    就此逃走。
    
      她逃出丈許,眼前人影一閃,史媚已攔在她的前面,費絳珠心中又驚又急,玄
    女劍又向前疾刺而出。她慣用的兵刃,乃是長鞭,劍法上本就十分生疏,再加玄女
    劍又比普通的長劍,長上許多,使用起來,更是顯得極其不稱手。
    
      費絳珠的那一劍,去勢便不免笨拙。
    
      史媚身子一縮,右手中指,疾彈而出。
    
      只聽得「錚」地一聲響,那一指,正彈在劍脊之上,費絳珠只覺得一股大力,
    直衝掌心「勞宮穴」,五指發麻,不由自主一鬆,「刷」地一聲,玄女劍脫手向半
    空中飛了出去!
    
      玄女劍被史媚一指之力彈出,斜斜向上飛去,去勢極急,「叭」地一聲,刺入
    附近一株大樹的樹幹之上,離地約有兩丈來高下。
    
      費絳珠劍一脫手,立即後退,手揮處,長鞭已經出手,一連三鞭,招式極其凌
    厲。
    
      然而,史媚衣袖揚起,一股柔韌已極的大力,直逼了過來。
    
      那股大力,使得費絳珠所發的每一招,未曾使老,便被迫撒招。費絳珠心中大
    驚不已,因為史媚的真實武功,顯然比平日自己所知,要高出許多!那衣袖一揚,
    便令她透不過氣來!
    
      費絳珠心知在那樣的情形下,若是再和史媚動手下去,自己萬無幸理!
    
      她就著史媚逼過來的那股力道,一提真氣,身子向上,疾拔而起,一個倒栽筋
    ,向後翻了出去。這一翻,也翻出了一丈五六左右,一落地之後,立即著地打滾,
    向外滾去。
    
      那地方,恰是一個山坡,費絳珠向下一滾,去勢極快,她耳際只聽得史媚呼喝
    連聲,同時,「嗤嗤」之聲,不絕於耳。
    
      那山坡上的野草極深,然而費絳珠也可以看到,晶光閃閃,十來柄三寸長的小
    匕首,電射而至!絳珠知道那是史媚的獨門暗器,上面喂有劇毒,若被射中一柄,
    萬難求生!
    
      她一直向下滾著,只見史媚人影飛躍,向前趕了過來,費絳珠急得眼淚迸流,
    暗忖自己就這樣糊里糊塗死了,豈不是冤枉?
    
      她正在想著,又是「嗖嗖嗖」三聲過處,她陡地覺得大腿之上一麻。
    
      費絳珠在百忙之中,向自己的腿上看去,不看由可,一看之下,不禁遍體生涼!
    
      只見在左腿之上,插著一柄這樣的小匕首,人肉足有兩寸來深!費絳珠眼前一
    陣發黑,幾乎就此嚇昏了過去。
    
      也就在此際,她突然覺得身子向下一沉,原來已滾到了山坡的盡頭。
    
      而山坡的盡頭處,則是兩丈來高的峭壁,峭壁之下,是一個水色湛然的深潭!
    
      費絳珠在那樣的情形下,根本沒有考慮的餘地,她右足一蹬,將身子蹬得離開
    了峭壁向那水潭之中,疾躍了下去。
    
      也就在她身在半空,向水潭墜去之際,只見山坡之上,人影一閃,史媚又已趕
    到。
    
      費絳珠在那樣的緊急關頭,之所以向水潭躍了下去,乃是因為她知道史媚的水
    性,十分普通,而她自己則水性絕佳之故。
    
      她一見史媚趕到,真氣下沉,希望快點落下水去。
    
      然而史媚的出手也極快,一趕到峭壁之上,手揚處,三柄小匕首,又電射而出
    ,費絳珠在半空之中,強一扭身,左腿上再中了一柄匕首,直沒至柄,其餘兩柄,
    射在潭面上,激起老高的水柱來!
    
      費絳珠再被匕首射中之後,立即跌人了水中。她呼出了一口氣,水泡上升,她
    身子卻向潭底下沉去。她只覺得潭水冷得驚人,如同浸在冰水之中一樣。
    
      她咬牙切齒地忍著,好一會,仍未到潭底,她向旁游了幾下,攀住了一塊岩石
    ,停了下來。
    
      那兩柄小匕首,全都射中在她的左腿之上,她的左腿早已麻木了。
    
      直到她攀住了潭邊的岩石,才伸手點了點大腿上的幾個要穴,不令毒氣上升。
    
      她抬頭向上看去,只見潭水一片深碧,水面上的情形如何,自然看不清楚。
    
      她知道史媚必然不肯立即離去的。
    
      她一定會在潭邊等著,眼前自己的屍身浮了上來,方肯干休,那麼,自己應該
    怎麼辦呢?
    
      若不是在潭底下,閉住了氣,在那樣的情形,費絳珠一定會急得大哭起來的。
    她緊緊地咬著牙,潭水又如此之冷,使得她感到猶如血都結成了冰。
    
      如今,她唯一的希望,便是能在潭底多久便多久,希望史媚能夠因為不耐煩而
    離去。然而,如果在潭底就毒發的話,那麼……
    
      她想到這裡,掉過頭去,向水潭下面看了看。
    
      她落下水來,少說也沉下了十來丈深,但向下看去,那水潭仍是深不及底。她
    想及若是自己毒發身死,那麼,這個水潭,便是自己的埋骨之所了!
    
      費絳珠甚至不敢在水底換氣,因為一換氣,必有水泡上升,便會使史媚覺得她
    仍然活著。
    
      她迸住氣,等著,等著,直到她再也忍不住了,這才鬆了手,拖著一條麻木的
    腿,向上去。希望史媚已經走開。
    
      在向上浮去之際,她只是奇怪一點,何以那麼多時候,小匕首上的奇毒,居然
    未曾發作,除了一腿發麻之外,別無異狀。
    
      不用多久,她已漸漸接近了潭面。
    
      她仰起了頭,在口部一出水面之際,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再向下沉了半
    尺,透過薄薄的一層水,向上面看去。
    
      只見水泡蕩漾中,水潭的四周圍,似乎已沒有人在了。費絳珠大著膽子,將頭
    探出水面來,仔細一看,果然已沒有人了。
    
      費絳珠看了看天色,估計自己在水潭底下,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史媚居然肯以
    離去,那實是自己不幸中的大幸了。
    
      她喘了幾口氣,游到了潭邊,爬上了水潭,一出水潭,山風吹來,她非但不覺
    得冷,反覺暖洋洋地,那是因為潭水實在太冷之故。
    
      她咬著牙,拔出了那兩柄小匕首來。
    
      小匕首一拔出,血便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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