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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劍斷情絲

               【第七章 幸得天助脫魔掌】
    
      費絳珠喘著氣,道:「你要我作什麼,我都答應你。」
    
      霍貝道:「好,那麼我問你,你盜走的玄鐵神手,如今在什麼地方?」
    
      費絳珠一聽得霍貝問出了這樣一句話來,心中不禁猛地一呆。
    
      還在一剎那之前,她只當自己難免被污,絕未想到事情會急轉直下的。而如今
    ,照霍貝的這一句問話來看,霍貝以前的一切,似乎只是志在恐嚇自己,使得自己
    將玄鐵神手的下落,講給他聽!
    
      費絳珠究竟是聰明絕頂的少女,她一想到這一點,心中立時定了許多,斜眼看
    了霍貝一眼,道:「玄鐵神手的下落,我已向你師長說過了。」
    
      霍貝冷笑道:「你的鬼話,可以瞞得過我麼?」
    
      費絳珠心想,自己向他四位師長所說的,分明是實話,他卻說是鬼話,而他以
    這樣的辦法來私自審問自己,那分明是有獨得玄鐵神手之心了。
    
      如果他已有了這樣心思的話,那麼,在他一得到了玄鐵神手的正確下落之後,
    自然要殺自己來滅口的了。
    
      費絳珠心念電轉間,想到了許多事,她沉聲道:「你倒很聰明。」
    
      霍貝得意一笑,道:「不敢當,你不必再向我玩什麼花巧了,要就將玄鐵神手
    的所在之處,向我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只要我得到了玄鐵神手——」
    
      他講到這裡時,略頓了一頓,眼珠轉動了幾下,顯見他心中,不懷好意。
    
      但是他口中卻道:「只要我得到了玄鐵神手,我自會放過你!」
    
      費絳珠故意道:「如果我不說呢?」
    
      霍貝奸笑道:「那我也沒有損失,我至多得不到玄鐵神手,但是我卻得了一個
    美人兒!」他一面說,一面又輕薄起來。
    
      費絳珠大急道:「我說!我說!」
    
      霍貝道:「可別和我玩什麼花巧,不到我取到玄鐵神手,我是不會放你的。」
    
      費絳珠心中暗暗叫苦,那玄鐵神手,的確是被玉骷髏史媚搶走了,史媚下落何
    方,自己並不知道,而且霍貝根本不信這件事。
    
      本來,亂編上幾句話,騙騙霍貝,也是十分容易之事,但是他卻又不得到玄鐵
    神手,不肯放自己,這便如何是好?
    
      她想了片刻,道:「那麼,令師處——」
    
      她只講了一句話,霍貝便獰笑一聲,道:「我師傅處,我自會設法交待,不干
    你的事。」
    
      費絳珠一聽,已確知道霍貝如果真的得了玄鐵神手,那一定要殺自己滅口的了!
    
      她心想,如今唯一的辦法,便是設詞將霍貝支開再說。雖然他一定要制住自己
    ,但這總是唯一的辦法了。她吸了一口氣,道:「好,我和你說。」
    
      霍貝的面上,現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道:「小美人兒,這才叫識時務哩。」
    
      費絳珠道:「只不過在我講出來之前,我還要問你一件事。」
    
      霍貝不耐煩道:「什麼事?」
    
      費絳珠道:「那玄鐵神手,有什麼用處?」
    
      霍貝聽了,面色微微一變,道:「這干你什麼事?」
    
      那只玄鐵神手,費絳珠曾保有數天之久。她自然知道,這一隻看來,除了沉重
    無比之外,便無一出奇之處的鐵手,既然被列為武當派鎮山之寶,自然有它非同小
    可的用處在。
    
      然而,在那幾天中,她把玩之下,仔細察看,卻看來看去,只不過是一隻普普
    通通的鐵手,或許那鑄手的玄鐵,可以鑄成一柄利器,但那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絕
    不能列為武當派鎮山之寶的。
    
      而剛才,她看出連霍貝這個淫邪之徒,居然也肯為了要得到玄鐵神手而放過了
    自己,那麼,霍貝可能是知道那玄鐵神手的用處了。
    
      本來,費絳珠也只不過是這樣想了一想而已,她那一問,也是順口發出,目的
    在於拖延時間,好使她等一會要講的謊言,更圓滿些,並不想真正的在霍貝的口中
    ,得到那玄鐵神手的用處的。
    
      因為,武林相傳,武當派鎮山之寶,玄鐵神手究竟有什麼用處,本來只有武當
    掌門一個人知道,臨死之際,再傳給下一代掌門。
    
      但是,武當第九代掌門,也就是如今掌門人,蒼雲老人的師祖,卻暴斃在外,
    臨死之際,並沒有武當弟子在身邊。
    
      所以,玄鐵神手究竟有什麼用處一事,已成了一個謎,連方今武當掌門,蒼雲
    老人都不知道的。在費絳珠的想像之中,霍貝自然更不會知道的。
    
      但是,霍貝一聽得費絳珠問起那玄鐵神手的用途來,面色陡地一變,連忙叱了
    回來,這卻使得費絳珠心中為之一動:難道這個奸邪之徒,真的知道玄鐵神手的用
    處麼?
    
      但費絳珠也只不過是心中一動而已。
    
      因為她仍然認定這是沒有可能的事,而且,就算她肯定霍貝知道玄鐵神手的秘
    密,這時,也沒有辦法逼霍貝講出來的。
    
      她道:「不問就不問好了。」
    
      霍貝面上的驚惶之色,一閃即逝,道:「那麼,玄鐵神手何在?」
    
      費絳珠道:「我放在一個地方了。」
    
      霍貝怒道:「什麼地方?」
    
      費絳珠道:「我放在黃山天都峰上,一塊形狀像彎背老人也似的大石之下,那
    塊大石,在一株九曲十彎,狀如盤龍的松樹之旁。」
    
      費絳珠這一番話,全是鬼話,但是她講來卻十分認真,而且她得到玄鐵神手,
    也正是在黃山腳下的事情。
    
      霍貝冷笑道:「你得到了玄鐵神手,為什麼不帶回費家莊來,給你爺爺?」
    
      費絳珠早已料到霍貝必然會有此一問的,因此她也早已準備好了答案,立即道
    :「那玄鐵神手乃是武當派鎮山之寶,武當派失了寶物,正在全力追尋,我帶在身
    邊,豈不是自找麻煩?」
    
      霍貝聽了,並不言語,只是「哼」地一聲。
    
      費絳見了這等情形,知道霍貝已漸漸被自己說動了,她又道:「我回到莊上,
    準備和爺爺一齊前去取的,怎知爺爺事忙,我連向他說起的機會都沒有!」
    
      霍貝冷冷地道:「你再說一遍?」
    
      費絳珠道:「在黃山天都峰上,一個形如彎背老人也似的大石之下。」
    
      霍貝道:「此去黃山,快一點五七天便可以回來,你要騙我,我叫你知道滋昧
    !」
    
      費絳珠心中感到一股寒意,但眼前,除了將霍貝騙開一時之外,實是別無他法!
    
      因之,費絳珠道:「你大可以將我關了起來,等你得到玄鐵神手,再來放我不
    遲。」
    
      霍貝道:「我自然會這樣的。」
    
      費絳珠道:「那你要到黃山去了麼?」
    
      霍貝冷冷地道:「你問這個作甚?」
    
      費絳珠道:「我只是好奇,你師傅叫你來帶我在這裡等他們,你卻要到黃山去
    了,這如何交待?」
    
      霍貝一聲怪笑,道:「小美人兒,你想不出辦法來,我卻自會有辦法的,你大
    可不必為我擔心!」
    
      他一面說,又拉著費絳珠,反向湖岸奔去,又一躍而上了那艘小船,伸手點了
    費絳珠的穴道,將船向湖中劃去。
    
      太湖號稱三萬六千頃,湖中出水面的,有三十六峰,大大小小的湖洲,在煙波
    浩淼的湖水之上,載沉載浮,看來不知有多少!
    
      霍貝像是胸有成竹一樣,載著費絳珠,向前疾劃而出,約莫過了半個來時辰,
    已到了個怪石嶙峋的小湖洲上。
    
      那湖洲只是田許方圓,但上面峰石嶙列,最高的怪石,竟有三五丈高。霍貝挾
    著費絳珠的另一端鐵環,扣在一個石洞之中,拉了一拉,覺得十分穩固,才泛起了
    一絲奸笑,道:「小美人兒,在這裡委屈你幾天了,我想,五七天中,只怕是餓不
    死你的。」
    
      費絳珠被他點住了穴道,又被他扣在大石上,自然是寸步難移。
    
      這時候,費絳珠只盼霍貝快快離去,使得自己暫時可以不被他污辱,那就是餓
    上五七十天,也是心甘情願的,不要說五七天了!
    
      霍貝話一講完,「哈哈」一笑,身形展動,已經向那艘小船掠去,咿呀槳聲不
    絕,又已向外,劃了開去一霍貝一離開,費絳珠心中便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開始時,她心中還十分亂,過了大半個時辰.她仔細地想了一想自己的處境之
    後,覺得在這樣荒涼的湖洲之上,要人來救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了。
    
      此去黃山,至少也要五六天,才能回來,自己總要在這五六天中,設法逃走才
    好!而自己身受內傷,首要之事,自然先要養好了傷再說。
    
      她一想及此,便漸漸地定下了心來,勉力運轉內息,想將傷養好之後,先將穴
    道衝開再說。
    
      她在那湖洲之上,一躺便是三天。
    
      在那三天之中,袁中笙正被困在費七先生的藏寶庫中受苦,而在不斷地想念費
    絳珠。費絳珠在那湖洲之上,也不見得如何舒服,她也在不斷地思念著袁中笙。
    
      但是在這時候,他們兩人,卻誰也不知道對方在什麼地方!
    
      費絳珠父母早喪,而且死得十分離奇,究竟是怎麼死的,費七先生諱莫如深,
    並不肯說。而費絳珠自小便在費七先生的督促之下學武,別看她年紀小,內功的根
    基,卻札得十分深。
    
      三日下來,她的傷勢,已愈了七八成了。
    
      可是,她內息運轉,不斷地想去衝開霍貝所封住的穴道之際,仍是難以如願。
    費絳珠心中不禁大是焦急,因為已經過去三天了!
    
      她可以逃走的機會,已去了一半,但事情卻並無轉機,連穴道也未曾衝開。
    
      到了那一天的晚上,費絳珠在連沖了幾遍穴道之後,已經發覺,只要有一點外
    力的相助的話。她要衝開穴道,便不是難事了!
    
      然而,放眼望去,全是茫茫的湖水,和在暮色之中,隱現的山峰,誰又能來幫
    她的忙呢?
    
      費絳珠欲哭無淚,又過了一晚,已經是第四天的早上了。
    
      旭日東昇,夜來淒息在湖洲上的水鳥,盡皆振翅遠去,而她卻仍然躺在那塊大
    石之下,一動也不能動,費絳珠望著振翅在空中飛翔的鳥兒,心中不禁生出了無限
    欣羨之意來。
    
      那一天,天色本來是很好的,但是夏日天氣易變,到了中午時分,天色忽然轉
    得陰沉起來,風勢也漸漸地大了,突然之間,驟雨傾盆而下,還夾著大大小小的冰
    雹,打得湖面之上,如同一鍋水已沸騰一樣。
    
      費絳珠一見天上落下了冰雹,不禁大喜,暗叫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因為冰雹自天而降的力道,何等之大,只如嬰拳大小的冰雹,如果擊中人的要
    害,便可以令人斃命,費絳珠只盼能有冰雹,將她的穴道擊開!
    
      只見那幅降雹的烏雲,漸漸向她的上空移近,費絳珠心焦地等著,終於,「拍
    」地一聲,有一塊冰雹,首先落了下來,落在石上,濺成粉碎!
    
      接著,便又是一陣「拍拍」聲,大批冰雹,一齊落了下來,有兩塊指甲大小的
    ,落在費絳珠的胸口,費絳珠內力迎了上去,一衝之下,穴道立時解開,她連忙一
    躍而起!
    
      費絳珠心中的這份高興,實是無出其右!
    
      她忍不住大叫道:「奸賊!奸賊!你想不到天也會來幫助我的吧!」
    
      這時候,也實是難怪費絳珠要心中得意的。
    
      因為霍貝點穴的手法,極其怪異,想要運內息衝開,就算費絳珠的武功再高些
    ,亦非易事。霍貝只當將費絳珠放在太湖萬千湖洲中的一個上,絕不會有外人來解
    開她的穴道的。
    
      然而,人有千慧,必有一失,又道是人有千算,天只一算,霍貝又怎能料到江
    南七月天時易變,忽然會有冰雹降下,將費絳珠的穴道衝開呢?
    
      費絳珠這時,內傷已經愈了九成,她一躍而起之後,猛地一震,「拍」地一聲
    ,已將扣在手上的鐵環掙脫,以手護頭,奔出了幾步,躲在一塊向前傾斜的大石之
    下。那一陣冰雹,很快就過去了。
    
      費絳珠奔到了水邊,絕不考慮,一躍下水,她自小在太湖中長大,水性之好,
    就和魚兒一樣。如果不是她水性好的話,當日她也根本不能潛在寒水潭中,逃過史
    媚的毒手了。
    
      她游出了三五丈,才抬起頭來,仔細辨別方向,辨明了費家莊的所在,向前迅
    速地游去,在一個來時辰之後,費絳珠已經在費家莊的左側上了岸!
    
      她絞了絞被水浸得濕透了的衣服和頭髮,向前奔去。然而,她才奔出了四五丈
    ,身子便突然停了下來。
    
      她只覺得事情不對頭。
    
      然而,當她停了下來之後,事情卻又似乎沒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因為一切和
    她所熟悉的費家莊,仍是一樣,一點變動也沒有!
    
      但是她立即找出了事情不對頭之處,那便是,太靜了!
    
      費家莊上,這時實在太靜了,靜到了一點聲音也沒有,就像是所有人全都死去
    了一樣!
    
      費絳珠被困在那個湖洲之上,已將近有四天了,她絕不知道費家莊上,在這四
    天之中,她根本沒有法子知道莊上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這時候,她一覺出那出奇的靜,便知道事情一定十分不妙,她的心頭,
    也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
    
      她呆了並沒有多久,又向前奔去,一奔進了莊門,便聽得忽然有人「哈哈」大
    笑之聲。
    
      費絳珠連忙身子一伏,隱身在一棵大樹之後,向前面望去。
    
      那地方,乃是費家莊上的練武場,老大一塊空地,全都鋪著青石板,在場地中
    心,一張金碧輝煌的交椅之上,坐著一個老婦人。
    
      那驚心動魄的怪笑聲,正是那老婦人所發出來的。
    
      費絳珠定睛仔細看去,卻又不禁吃了一驚。
    
      只見那老婦人,坐在那張椅上,一動不動,姿勢倒也並不怪異,但是看了卻叫
    人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種十分古怪的感覺,像是她的身子,是石頭擊出來的一樣,若
    是活人,怎能如此一動不動?
    
      而她在笑著,嘴唇也不見顫動,笑聲就從她的喉間,迸了出來。
    
      而費絳珠卻可以知道那老人一定不是等閒人物,因為費絳珠並未曾和她正面相
    對,然而她仍可以感到那老婦人眼中,逼人的鋒芒!
    
      費絳珠從來也未曾見過這個老婦人,也根本不知她是何等樣人。
    
      她只是心中奇怪,何以費家莊上,靜得一點人聲也沒有,卻會有這樣的一個怪
    老婦人,坐在練武場的中心,縱聲大笑?
    
      費絳珠這時,所隱身之處,離那老婦人還十分遠,她正想走進去,去向那個老
    婦人問個明白之際,突然看到東首,四條人影,飛掠而至!
    
      費絳珠遠遠地一見那四條人影,心中又是一驚,大是慶幸自己未曾貿然現身!
    
      她見那四人,奔到了那老婦人的身邊,便一齊垂手侍立,態度十分恭敬。那四
    個人,正是命霍貝將費絳珠押走的滇南四魔!
    
      只聽得那醜婦人,鬼哭神號厲漠漠道:「師傅,費七老賊,果然為你老人家的
    神威所懾,將全莊所有人,盡皆撤得一個不剩!」
    
      那時,費絳珠仍未知滇南四魔的來歷,她自然也不知道四人稱之為師傅的那個
    老婦人,乃是天下第一大魔頭,武林中人談名色變的銀臂金手壽菊香!
    
      費絳珠心中只是奇怪,心想那醜婦人莫非是在說夢話麼?
    
      自己的爺爺,幾時曾經怕過人來?又何以會將費家莊上的人,盡皆撤走?
    
      但是,眼前的事實,卻又令得費絳珠不能不信,因為費家莊上,的確是靜到了
    鴉雀無聲,除了他們五人之外,一個人也沒有了!
    
      那老婦人「哈哈」一笑,嘴皮略動,發出了怪異之極的聲音,道:「這是費七
    識時務,你們若遇到了他,還是不可小覷!」
    
      那四人一齊答應一聲,厲漠漠又道:「師傅,我們輕而易舉,奪了費家莊,可
    是以此作為大本營麼?」
    
      那老婦人突然「呸」地一聲,啐了厲漠漠一口。
    
      在費絳珠的印象之中,厲漠漠乃是何等凶橫的人,但這時候,厲漠漠卻低著頭
    ,向後退了開去,一句話也不敢說。
    
      那老婦人尖聲道:「你們這四個不成材的東西,失了玄鐵神手,誤了我的大事
    ,不去追回玄鐵神手,還想要什麼?」
    
      她一面說,一面轉動眼珠,冷電也似,凌厲無匹的眼光,在四人的身上,轉來
    轉去。那四人盡皆低下了頭,面無人色,那老婦人又是一陣厲喝,道:「將費家莊
    ,燒成白地!」
    
      那四人一齊答應,道:「是。」
    
      他們一面答應,一面向後退了開去。
    
      費絳珠躲在遠處,聽得那老婦人這樣吩咐,心中不禁大驚。
    
      然而,她知道這時候,爺爺不在莊上,自己孤身一人,定然難以挽回這個局面
    ,只怕弄得不好,連自己也難以脫身!
    
      因此,她心中儘管震驚,卻還是一聲不出。
    
      只見那四人退去之後不久,有幾處地方,已然冒起了濃煙來,費絳狀呆呆地站
    著,眼看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要被人家放火燒成白地,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那老婦人坐在椅上,仍是一動不動,過了好半晌,才發出了一聲尖嘯。
    
      那一下尖嘯聲,劃空而過,不知可以傳出多遠,費絳珠只覺得被她的這一下尖
    嘯聲,弄得心神旌搖間,又已見兩個身形高大得出奇的壯漢,奔了過來,將那老婦
    人連人帶椅,抬了起來。
    
      費絳珠這時,看出那老婦人,竟像是個身子不能動彈的癱子!
    
      那老婦人走時,四面八方,火勢已顯得很大了。
    
      其時,已是傍晚時分,但是四面升起的火頭,卻將半邊天都映得通紅。
    
      費絳珠知道再在莊上逗留下去,絕無好處,便悄悄地退了出來。
    
      這時,費絳珠絕未想到袁中笙仍在藏寶庫中,而她如果想到這一點的話,那是
    絕不會就此離去的。
    
      她退到了湖邊,找到了一艘小船,特地繞著一條較遠的水路。劃到了岸上。
    
      她還未上岸,便看到在火光的照映之下,岸邊聚集了不少人。
    
      費絳珠避開了這些人,躍了上岸,又抓了一把泥,塗在臉上,擠到這些人的身
    邊,只見那些人,原來大都是在費家莊上的賓客,而這時,都七嘴八舌地在交談著。
    
      只聽得青城雙俠中的郭不濁大聲道:「費七這個觔斗可栽得大了。」
    
      另有人道:「可是他栽在誰的手中了?」
    
      郭不濁面上一紅,道:「這倒無人得知,那晚,費七興沖沖地要向我們展示馮
    大俠的寒霜劍時,那送信來的使者,有人認識麼?」
    
      人叢之中,並沒有回答他的話。
    
      郭不濁「哼」地一聲,道:「來信限他三日之內,撤出費家莊,他竟不敢不從
    ,由此也可知那發信之人,非同小可了!」
    
      眾人齊聲稱是,議論紛壇,但是卻談不出一個結果來。
    
      費絳珠聽了一會,總算對事情經過,略有了些眉目。
    
      費絳珠聽出,像是有什麼人,送了一封信,給自己的爺爺費七先生,限他三日
    之內,帶著所有的人,一齊離開費家莊!因之他乾脆不出聲,只是默默地向前趕著
    路。
    
      他們一直向前奔馳著,一路之上,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生。等到第三天上午時分
    ,已經來到了那個山洞的附近了。
    
      一到了那個山洞的附近,袁中笙的面色,便越來越是難看起來。越向前去,他
    的身子,也抖得越是厲害。費絳珠不住地拿話勸他,也是沒有用處,也賭氣不再出
    聲。
    
      兩人到了那山洞面前,袁中笙在離山洞口子,丈許遠近處站定,額上的汗珠,
    比豆還大,一點一點地滲了下來,口中則喃喃地道:「他……只不過是一個頑皮的
    小孩子,我……卻殺了他。」
    
      費絳珠道:「你又來了,我們到這裡來,不就是為了要進洞去看個究竟麼?你
    如喪考妣,是為了什麼?」
    
      袁中笙低著頭,一聲不出。
    
      費絳珠道:「你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走,我進洞去看看。」
    
      她在講這話時,早已決定,只要一入洞,便將那孩子的屍體,藏得蹤影不見,
    告訴袁中笙,說山洞之中,根本沒有死人!
    
      她一面想,一面已向山洞中掠了進去。
    
      在她掠進山洞之際,她還可以聽得袁中笙身子發震,牙齒相叩的「得得」聲。
    
      費絳珠的心中,不免以為袁中笙為人,實在是太遷了些,但是,她卻也知道,
    那正是袁中笙為人的淳厚之處,是他人所難及之處。
    
      山洞之中,十分黑暗,費絳珠才一掠進去時,什麼也看不到。
    
      而她才掠進了丈許,便已經聽得袁中笙在外,顫聲問道:「怎……麼樣了?」
    
      費絳珠一笑,道:「待我幌著火揩子,來看一看……」她早已決定,只要一幌
    著了火摺子,不管山洞中的情形,究竟如何,總是說根本沒有那孩子的屍體,那麼
    事情便可以了結了。她一面說,一面取出火摺子來,幌了一幌。所以,火光一閃,
    她便道:「洞內根本沒有人!」
    
      她一面說,一面又向前閃去,準備一腳先將那孩子的屍體,踢了開去再說。可
    是,當她又向前掠出幾步,定睛一看之間,不禁為之一呆!
    
      因為,那山洞之中,的確一個人也沒有,地上並沒有什麼孩子的屍體!
    
      費絳珠心中,正在莫名其妙間,已聽得袁中笙在外,驚喜交集,道:「當真麼
    ?」
    
      費絳珠苦笑道:「你怎麼連我的話也不相信起來了,總共才那麼短的時間,我
    怎來得及做什麼手腳,我早已說過,那小頑皮根本沒有死!」
    
      袁中笙道:「我進洞來看看。」
    
      費絳珠轉過身去,只見袁中笙已經慢慢地走進洞來,費絳珠迎了上去,一把拉
    住了他的手,道:「你走快些,又怕什麼,難道洞中會有老虎吃了你麼?」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這句話才一講出來,袁中笙的面色,陡地一變!
    
      費絳珠急道:「你怎麼了?」
    
      袁中笙道:「一定……是有老虎……將他的屍體啃吃了?」
    
      費絳珠心中,不禁好氣又好笑,道:「你是哪一隻眼睛看到的,我說啊,他一
    定是給你一頭撞昏了,過了一些時候,醒了過來,自然離此而去,也只有你這個傻
    瓜,會在這裡難過!」
    
      袁中笙呆呆地站著,一聲不出。
    
      過了片刻,他慢慢地向前走著,來到了一道石壁之前,方始站定。
    
      當日,那孩子正是被他一頭撞出,又撞在那道石壁之上,又落下地來的。
    
      這時候,地上早已沒有人了,而且,也似乎沒有什麼野獸走進來的痕跡,只有
    許多凌亂的腳步,袁中笙猜想那可能是鬼見愁留下的。
    
      他又呆了片刻,費絳珠手中的火揩子,早已燒完了,山洞之中,費絳珠而且可
    以猜到,那發信之人,一定就是她曾經在費家莊的練武場上見過,那個看來像是全
    身僵硬的老婦人!
    
      費絳珠雖然聽出了一些眉目,但是她仍然難以相信會是事實。
    
      要知道,費七先生隱居費家莊,表面上似乎已然歸隱,不再過問江湖上的事了
    ,但實際上,卻一直在暗中進行著活動,他自己本身,也經常離莊外出,回莊來的
    時候,總帶著幾個黑道上的高手一齊來。
    
      他多少年來,苦心經營費家莊,就是想總有一天,可以捲土重來,重作天下黑
    道盟主之際,便以費家莊作為大本營的。
    
      所以,費七先生居然肯憑一封信,便放棄了費家莊,這幾乎是難以令人相信的
    事!
    
      但是如今的情形,卻又的確如此,實是不由得人不相信!費絳珠急於想找到她
    爺爺,問個究竟,是以聽了片刻,便自離去。
    
      她離開了之後,一直在附近徘徊,卻並沒有找到費七先生,過了幾天,她反倒
    在無意之中,救了為范青雲所逼的袁中笙,而且,和費七先生也會了面,這一切經
    過,前文已經詳述,此處不贅。
    
      而費絳珠在被費七先生帶走之後,她因為心中記掛著袁中笙,所以才逃了出來
    ,在這黃山腳下等候袁中笙,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竟被她等到了!
    
      費絳珠將她自己所經歷的事,向袁中笙詳詳細細地講了一遍。
    
      袁中笙聽得自己的師妹文麗,竟已拜了滇南四魔之中的鬼哭神號厲漠漠為師,
    不禁呆住了半響作聲不得。
    
      費絳珠見他發怔,道:「你又在想什麼了?」
    
      袁中笙歎了一口氣,道:「文麗師妹這一誤人歧途,唉,以後不知……」
    
      他講到此處,又難過地搖了搖頭。
    
      費絳珠見袁中笙是在為文麗而難過,心中不禁十分不自在起來,撇了撇嘴,道
    :「理她作什麼,那可是她自己願意的。」
    
      袁中笙心中難過,而且他知道費絳珠是不會和自己有同感的,因之他乾脆不出
    聲,只是默默地向前趕著路。
    
      他們一直向前奔馳著,一路之上,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生。等到第三天上午時分
    ,已經來到了那個山洞的附近了。
    
      一到了那個山洞的附近,袁中笙的面色,便越來越是難看起來。越向前去,他
    的身子,也抖得越是厲害。費絳珠不住地拿話勸他,也是沒有用處,也賭氣不再出
    聲。
    
      兩人到了那山洞面前,袁中笙在離山洞口子,丈許遠近處站定,額上的汗珠,
    比豆還大,一點一點地滲了下來,口中則喃喃地道:「他……只不過是一個頑皮的
    小孩子,我……卻殺了他。」
    
      費絳珠道:「你又來了,我們到這裡來,不就是為了要進洞去看個究竟麼?你
    如喪考妣,是為了什麼?」
    
      袁中笙低著頭,一聲不出。
    
      費絳珠道:「你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走,我進洞去看看。」
    
      她在講這話時,早已決定,只要一入洞,便將那孩子的屍體,藏得蹤影不見,
    告訴袁中笙,說山洞之中,根本沒有死人!
    
      她一面想,一面已向山洞中掠了進去。
    
      在她掠進山洞之際,她還可以聽得袁中笙身子發震,牙齒相叩的「得得」聲。
    
      費絳珠的心中,不免以為袁中笙為人,實在是太遷了些,但是,她卻也知道,
    那正是袁中笙為人的淳厚之處,是他人所難及之處。
    
      山洞之中,十分黑暗,費絳珠才一掠進去時,什麼也看不到。
    
      而她才掠進了丈許,便已經聽得袁中笙在外,顫聲問道:「怎……麼樣了?」
    
      費絳珠一笑,道:「待我幌著火揩子,來看一看……」她早已決定,只要一幌
    著了火摺子,不管山洞中的情形,究竟如何,總是說根本沒有那孩子的屍體,那麼
    事情便可以了結了。她一面說,一面取出火摺子來,幌了一幌。所以,火光一閃,
    她便道:「洞內根本沒有人!」
    
      她一面說,一面又向前閃去,準備一腳先將那孩子的屍體,踢了開去再說。可
    是,當她又向前掠出幾步,定睛一看之間,不禁為之一呆!
    
      因為,那山洞之中,的確一個人也沒有,地上並沒有什麼孩子的屍體!
    
      費絳珠心中,正在莫名其妙間,已聽得袁中笙在外,驚喜交集,道:「當真麼
    ?」
    
      費絳珠苦笑道:「你怎麼連我的話也不相信起來了,總共才那麼短的時間,我
    怎來得及做什麼手腳,我早已說過,那小頑皮根本沒有死!」
    
      袁中笙道:「我進洞來看看。」
    
      費絳珠轉過身去,只見袁中笙已經慢慢地走進洞來,費絳珠迎了上去,一把拉
    住了他的手,道:「你走快些,又怕什麼,難道洞中會有老虎吃了你麼?」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這句話才一講出來,袁中笙的面色,陡地一變!
    
      費絳珠急道:「你怎麼了?」
    
      袁中笙道:「一定……是有老虎……將他的屍體啃吃了?」
    
      費絳珠心中,不禁好氣又好笑,道:「你是哪一隻眼睛看到的,我說啊,他一
    定是給你一頭撞昏了,過了一些時候,醒了過來,自然離此而去,也只有你這個傻
    瓜,會在這裡難過!」
    
      袁中笙呆呆地站著,一聲不出。
    
      過了片刻,他慢慢地向前走著,來到了一道石壁之前,方始站定。
    
      當日,那孩子正是被他一頭撞出,又撞在那道石壁之上,又落下地來的。
    
      這時候,地上早已沒有人了,而且,也似乎沒有什麼野獸走進來的痕跡,只有
    許多凌亂的腳步,袁中笙猜想那可能是鬼見愁留下的。
    
      他又呆了片刻,費絳珠手中的火揩子,早已燒完了,山洞之中,重又一片黑暗
    ,袁中笙才喃喃地道:「他當真沒有死?走出山洞去了?」
    
      費絳珠一閃,閃到了他的身邊,道:「自然是這樣了,好,我們已經將事情弄
    明白了,你也可以再安心練武功了吧!」
    
      袁中笙並不言語,費絳珠拉了他兩下,他卻又站著不願動。
    
      本來,費絳珠一進那山洞之中,見到洞中並沒有那孩子的屍體,心中高興之極
    ,因為這樣可以少了她的一番手腳。
    
      費絳珠是知道袁中笙頭頂之上那股大力的厲害的,她不見了那具童屍,立即便
    想到那一定是給山野間的猛獸拖走了!
    
      但是她自然不能將心中所想的講出來,她只盼袁中笙立即想通,離開這山洞,
    和自己一齊去學那四冊「玄門要訣」,那實是理想之極!
    
      所以,當她來到袁中笙的身邊之際,她的心中,實是充滿了甜蜜!
    
      但這時,她見袁中笙不願意離開這裡,心中不禁又生出了疑慮來。
    
      她吸了一口氣,道:「你……為什麼還不願離去?」
    
      袁中笙道:「絳珠,當時我那一撞,的確是將他撞死了的!」
    
      費絳珠道:「死人會走路麼?」
    
      袁中笙道:「或者汪洋將他的屍體,帶出了山洞,或許是被猛獸拖走了他。」
    
      費絳珠搖了搖頭,道:「那你又焉知他不是暫時昏去,而醒後便離去呢?」
    
      由於山洞之中,十分黑暗,是以費絳珠站得離袁中笙雖近,也看不清他面上的
    神情,究竟如何。
    
      她等了好一會,仍然聽不到袁中笙出聲,忍不住又問道:「你究竟在想些什麼
    ?」
    
      袁中笙又呆了片刻,突然叫道:「有了!」
    
      費絳珠莫名其妙道:「有了什麼?」
    
      袁中笙道:「那孩子十分頑皮,但是對他母親的話,卻十分肯聽,他母親的屍
    體,尚在這山洞之中,如果他是醒過來離去的話,那麼自然不會聽憑他母親的屍體
    ,留在此處的。」
    
      費絳珠聽了,不禁一怔,道:「你又節外外生枝作什麼?」
    
      袁中笙道:「不,這件事如果不是完全弄清楚了,我是絕不會安樂的。」
    
      費絳珠道:「你不是說那孩子的母親,是在山洞上面,凸出的一塊大石上的麼
    ?還是我為你去看如何?」
    
      袁中笙道:「那又何必?」
    
      費絳珠心念電轉,想了一想,道:「那麼,你快去找一些樹枝來,紮成火把,
    我們可以用來照明!」
    
      她是想支開袁中笙,自己從中可以做手腳。
    
      袁中笙答應了一聲,費絳珠催道:「那你就快去吧,做火把的樹枝,要多油質
    的,不可隨便找上一些就算了。」
    
      常言道:「君子可以欺其方。」袁中笙究竟是一等一的君子人,雖然覺得費絳
    珠囉嗦了些,但是卻也絕想不到其他方面去,轉身出了山洞。
    
      費絳珠一等袁中笙出了山洞,立即身子一轉,又取出了一個火揩來,一幌點著
    ,火光一映,她便抬頭向上看去。
    
      果然,在上面,有一塊凸出來的大石,但是卻有兩丈多高,頗不容易攀上去。
    
      費絳珠知道,如果那婦人的屍體,被袁中笙看到的話,那袁中笙—定會以為那
    孩子死實了,而費絳珠實是不願意一個自己絕未見過面的孩子,破壞了她一生的幸
    福。
    
      是以,她身形閃動,已到了石壁之旁,手足並用,向上攀去。
    
      費絳珠的功力,本就頗高,山壁固然陡峭,她並沒有用了多少時間,便到了那
    塊凸出的大石之上。
    
      她到了那塊大石之上,尚未定睛向前看去,便聽得下面傳來了袁中笙的聲音,
    「啊」地一聲,道:「你不要火把了麼?」
    
      費絳珠吃了一驚,不及去看眼前的情形,先向下望去,只見袁中笙手中,握著
    一雙札好了的火把,正仰頭望著自己。
    
      費絳珠心中暗暗叫苦,忙道:「我久等你不來,便心急起來,想自己先上來看
    看,你卻恰好回來了。」
    
      袁中笙的面色,白得可以,道:「你……你看到了什麼?」
    
      費絳珠聽得袁中笙這樣問去,心中不禁一喜。
    
      她知道袁中笙的武功十分平常,他想要在那麼陡滑的山壁之上,攀到這塊大石
    上來,絕不是易事。那麼,自己只要隨便看上一眼,便告訴他大石上什麼都沒有,
    袁中笙不至於不信自己的話。
    
      他要是真的不信的話,自己還可以大發嬌嗔,說他不信任自己!
    
      是以,她立即轉過頭去,道:「我——」
    
      她本來早已準備好說「我什麼也看不到」的。
    
      可是,她一面轉過頭去,一面開口,等到講出了一個「我」字之後,頭已轉了
    過去,在火揩子的火光照映之下,她也看到了眼前的情形!
    
      而當她一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之後,她那一句話,只講了一個字,便再也講不下
    去了!
    
      這時,在下面仰頭上望的袁中笙,只見費絳珠才一轉過頭去,講出了一個「我
    」字,身子便猛地一震,不自由主,向後退出了一步。
    
      而在火揩子的照耀之下,費絳珠的面色,也是蒼白的可怕!
    
      袁中笙一見這等情形,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他鼓足了勇氣,顫聲道:「怎麼了?絳珠……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他連問三遍,費絳珠才像是松過了一口氣,連忙轉過頭來,不再向前看去,道
    :「我……沒有看到什麼……大石上什麼也沒有。」
    
      袁中笙猛地一怔,失聲道:「你騙我!」
    
      他一面說,一面已向石壁奔了過去,向上攀去,但是那石壁陡滑無比,他只攀
    上了七八尺,便已難以再找到什麼憑藉繼續上攀了。
    
      他昂著頭,道:「絳珠,你來幫我一幫。」
    
      費絳珠道:「你……你不上來也罷!」
    
      袁中笙額上的汗珠,如雨而下,道:「不行,我要上來,我一定要來看一個究
    竟!」
    
      費絳珠歎了一口氣,她雖然絕頂聰明,但是她自己既已大驚失色在先,再要講
    大石之上,什麼也沒有,自然難以使袁中笙相信了。
    
      這時,她只得歎了一口氣,一揚手,將繫在腰際的絲條,向下拋了下去,袁中
    笙一伸手抓住,費絳珠將他拉了上來。
    
      袁中笙到了大石之上,由於心情的緊張,已是喘息不已,他向前看去,身子也
    是猛地一震!
    
      只見那婦人的屍身,還躺在石榻之上,看來就像是一具骷髏一樣,但是偏偏眼
    睛沒有閒,兩隻乾瘦了的眼睛,在火揩子的光芒的照顧之下,閃著灰白色的光芒,
    那情景,實是可怖之極,的確難怪費絳珠一見,便什麼話也講不下去了。
    
      袁中笙雙眼發定,向前看著。
    
      許久,許久,直到費絳珠手中的火揩子,火頭又將熄滅時,他才陡地以雙手,
    掩住了自己的臉,但是卻仍然一聲不出。
    
      費絳珠苦笑了一下,道:「我想頑皮的孩子,未必懂得埋葬他母親的遺體。」
    
      袁中笙只是掩著臉,一聲不出。
    
      費絳珠又道:「是的,我想起來了,那婦人臨死之際,托你將那孩子帶走的,
    是不是?」
    
      袁中笙見那婦人的遺體在此,早已六神無主,費絳珠連問了兩遍,他才「噢」
    地一聲,道:「不錯,我也已答應她了。」
    
      費絳珠雙掌一擊,道:「這就不錯了!」
    
      袁中笙道:「什麼不錯!」
    
      費絳珠道:「那婦人在臨死之前,叫你將那孩子帶走,後來她死了,你帶著孩
    子離開,如果一切意外都未曾發生的話,那孩子能不能葬他的母親?」
    
      袁中笙搔了搔頭皮,道:「自然不會。」
    
      費絳珠道:「這就是了,可知道那婦人根本不想她的孩子埋葬她,而她的孩子
    ,在一醒過來之後,一定又到處找你去了!」
    
      袁中笙給費絳珠這樣一說,想了一想,覺得費絳珠的話,也大有道理。
    
      因為,如果不是自己和那孩子對撞了一頭,發生了意外的話,那婦人的屍體,
    也不會有人埋葬的。
    
      他呆呆地站著,腦中仍是一片混亂。
    
      費絳珠見袁中笙不出聲,知道他的頭腦不甚靈活,聽了自己的話後,將信將疑
    ,仍在考慮之故,所以也不去打擾他,大著膽子,又向那骷髏也似的婦人屍體看去。
    
      這一次,她心中已不像第一次那樣吃驚了,她看了幾眼之後.忽然覺得那婦人
    死時的姿勢,來得十分怪異。她是躺在石榻之上的,但是右手卻曲向頸後。
    
      看這樣的情形,像是她臨死之際,想從頸後,取出什麼東西來,但是東西還未
    取出,便已經力竭身死一樣。
    
      費絳珠一看到這樣情形,心中不禁猛地一動!
    
      此際,費絳珠已經得到了七冊「玄門要訣」中的四冊,但人總是貪心的。
    
      她一見到那婦人在臨死之際,像是要取什麼東西,心中不禁一動,暗忖難道還
    有三冊「玄門要訣」,也在她身上?
    
      如果自己能將七冊玄門要訣,得齊在手中的話,那豈不是錦上添花了麼?
    
      她回頭向袁中笙看了一眼,只見袁中笙仍是呆呆地站著,她便踏前一步,將那
    婦人瘦得只剩枯骨的手,自頸後拉了出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婦人的手中,握著一件物事。
    
      但那物事,卻並不是她想像中的「玄門要訣」的其餘四冊,而是一封信。
    
      費絳珠知道那婦人既能保有四冊玄門要訣,那一定不是普通人,所以一看到有
    一封信,她立即想到,那封信中,可能關係什麼武林大秘密!
    
      她一探手,使將那封信取了下來,向信皮上所寫的字看去。
    
      一看之下,費絳珠不禁猛地一怔,「咦」地一聲,說道:「袁大哥,這個婦人
    ,你可識得她麼?」
    
      袁中笙這才抬起頭來,道:「我從來也未曾見過她,怎會識得她?」
    
      費絳珠道:「但是她卻識得你的師傅。」
    
      袁中笙道:「不會吧!」
    
      費絳珠道:「你來看,這封信,信皮上寫著『書呈馬放野大俠親啟』等字,如
    果她不識得你師傅,怎會寫信給他?」
    
      袁中笙心中更是奇怪,他立即想到,那婦人之死,不知道和自己師傅的失蹤,
    有著什麼關連?他一面想,一面向前走了過來從費絳珠的手中,接過那一信來一看
    ,果然封皮之上,寫著「書呈馬放野大俠親啟」九個字,下面的日子,是五月初一
    ,那是距今約莫兩個月之前寫的。
    
      那時候,什麼意外都未曾發生,自己師徒三人,還在黃山腳下,過著逍遙自在
    的日子。只是不知道那婦人為什麼寫好了信,又不送出去?
    
      袁中笙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費絳珠道:「拆開來看看,信內寫些什麼?」
    
      袁中笙道:「信沒有封口——」
    
      他一面說,一面打開了信封,你進了兩隻手指去取,那一句話,也陡地停住,
    道:「是空的,裡面沒有信。」
    
      費絳珠也是一呆,道:「沒有信?不會吧,她臨死之前,還鄭重地將之握在手
    中,怎會是一個空的信封?」
    
      袁中笙道:「真的沒有信。」
    
      費絳珠將信封搶了過來,看了一看,果然只是一個空信封。
    
      她呆了一呆,道:「我們找一找,只怕那封信在這裡的。」
    
      袁中笙也覺得事情大是可疑,道:「好,我們找上一找。」他接過了費絳珠手
    中將要燃盡的火摺子,點著了一盞油燈。
    
      兩人先將那婦人的屍體,抬下了石榻,然後,翻起了枕頭。
    
      他們兩人,才一翻起了枕頭,便有一大蓬紙片,飛了起來,費絳珠忙道:「這
    就是了,原來信已給她撕了,我們可以拚起來,別少了一張。」
    
      袁中笙衣袖一揚,將已經飛起的紙片,一齊壓了下去,好在那信封被撕得不是
    太碎,碎紙片都有寸許大小,要拼湊成為原信,也下是什麼難事。兩人一齊動手,
    不一會,已湊成了一大半。
    
      而袁中笙在一旁,一面拚湊著那封被撕碎了的信,一面看著信上所寫的文字,
    等到拚成一大半的時候,他已經身子發顫,手兒發抖,連拿起一張碎紙片的力道,
    都沒有了。
    
      費絳珠這時,心中也是駭然了,但是她究竟比袁中笙鎮定,忙道:「你且別動
    手,讓我一個人來將這封信湊齊了再說。」
    
      袁中笙一聲不出,垂下了雙手,在旁等著。
    
      又過了一盞茶時,費絳珠已將那封信,完全拼湊了起來。
    
      袁中笙雙眼,一直定定地望住了那封信,在費絳珠未曾湊成之前,他也已經知
    道那封信上所說的是什麼事情了!
    
      那信上所說的事,和他師傅馬放野的失蹤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對袁中笙,卻
    有著切膚的關連!
    
      費絳珠從頭至尾,又將那封信讀了一遍,也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只見那信寫道:「馬大俠鈞鑒,愚夫婦與閣下素未謀面,貿然通函,唐突之處
    ,尚祈原宥,二十年前,愚夫婦為敵所追,倉皇失措,走投無路,嬰兒生三月,正
    在襁褓之中,敵人性殘,自身難保,勢難顧及嬰兒,而嬰兒何辜,忍看遭敵毒手之
    殘殺?匆促之中,只及在襁褓之上,畫一袁字,棄於農家之前。事後,愚夫婦僥倖
    脫險,此事耿耿於懷,二十年後,重臨舊地,已面目全非,幾經曲折,始知此子已
    為閣下收為弟子,愚夫婦昔年棄子,事不得已……
    
      那一封信,只寫到這裡,便沒有了下文。
    
      信沒有寫完,下面當然連個署名都沒有。
    
      照那情形看來,像是這一封信,未曾寫完,寫信人便感到還是不要再繼續下去
    的好。
    
      至於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使這兩夫妻,不想去認失散了二十年的兒子,那卻
    不得而知了!
    
      袁中笙和費絳珠兩人,在石榻之前,呆了不知多久,還是費絳珠先出聲,道:
    「袁大哥,你的身世,弄清楚了。」
    
      袁中笙木然而立,嘴唇掀動。
    
      費絳珠起初,根本聽不出他在講些什麼,用心聽去,才聽得他在道:「這……
    這死了……的便是……我的親娘麼?」
    
      費絳珠聽得袁中笙這樣問法,心中也不禁大是淒然!
    
      要知道袁中笙是絕不會矯揉做作之人,他在那兩句話中,所表露出來的茫然,
    淒愴的感情,實是令人為之心酸。
    
      費絳珠竭力忍住了眼淚,道:「照這封信上看來,自然是了。」
    
      袁中笙步法僵硬,向前走了兩步,到了那婦人的屍體之旁,跪了下來,道:「
    娘啊,請受你這不肖的孩兒一拜!」
    
      他一面說,一面便拜了下去,袁中笙拜了三拜,直挺挺地跪著,一動不動。
    
      費絳珠在這時候,實在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袁中笙轉過頭來,道:
    「絳珠,你哭什麼,難道你心中比我還難過麼?」
    
      費絳珠道:「我心中自然比你難過,你從來沒有和你父母見過面,如今還有一
    個死去的母親,可供你拜上三拜,我……我也從來……未曾和父母見過面……如今
    ,想找母親的……屍體來拜上三拜……也不知該向何處去找!」
    
      袁中笙一聽,慢慢地站了起來,虎目含淚,道:「絳珠,如今我知道了,那孩
    子,他……他是……我的親兄弟!」
    
      費絳珠道:「你不是比我好多了?你有親兄弟,我有什麼?」
    
      袁中笙的面色,又變得極其蒼白,道:「可是……我的親兄弟……卻給我一頭
    撞死了!」
    
      若是在以前,費絳珠聽到袁中笙講這句話,一定又要勸他了。但此際費絳珠自
    己,也被袁中笙的這件意外事,引得傷心起來,哪裡還顧得去勸袁中笙!
    
      袁中笙又發了半晌呆,道:「我的確是姓袁,但是我父母,究竟是何等樣人,
    卻不得而知了。」
    
      費絳珠哭了半晌,也漸漸止住了哭聲,道:「袁大哥,我有幾句正經話和你說
    。」
    
      袁中笙道:「什麼話?」
    
      費絳珠道:「你父母在二十年前,為敵所逼,將你棄去,又過了二十年之久,
    方始回來找尋你的下落,可知在這二十年中,他們一定過著身不由主,顛沛流離的
    生活!」
    
      袁中笙黯然道:「我想是的。」
    
      費絳珠道:「但他們居然保存了那四冊玄門要訣,如果不是敵人追逼得緊,他
    們怎會連練功的時間都沒有?他們已死了,可以說是為敵人逼死的,你昔年被棄,
    也是為人受敵人所逼的緣故,你父母的大敵未除,你何以能不學武功?」
    
      袁中笙呆了半晌,道:「我連父母是何人也不知道。他們的仇人是誰,更不知
    道了。」
    
      費絳珠道:「在你學成武功之後,可以慢慢查訪,我父母……也死得十分離奇
    ,我們可以一齊為你父母報仇,而苦練武功!」
    
      袁中笙歎了一口氣,道:「我兄弟……我兄弟……」
    
      費絳珠道:「等我們練成那四冊玄門要訣之後,再去尋找他的下落,諒來亦非
    難事!」
    
      袁中笙本來,對於武學之道,是早已心灰意懶的了。
    
      這時,袁中笙聽了費絳珠的那一番話,心中才漸漸地活動了起來。
    
      的確,他父母當年,忍心棄兒,而得到了那四冊「玄門要訣」之後,竟連練功
    的時間都沒有那自然是敵人仍在不斷追逼之故。
    
      而二十年來,棄子流離,乃至夫婦兩人,先後棄世,這遭遇是何等之慘?就算
    是毫不相干的人,也要為之灑上幾行同情之淚,更不必說身受其難的,乃是自己從
    未謀面的父母了!
    
      自己此際,已得了四冊玄門要訣,而那四冊玄門要訣,又是自己父親的遺物,
    若自己再不學武功的話,只怕父母在九泉之下,也要罵自己不肖。
    
      袁中笙呆呆地想了許久,才歎了一口氣,道:「你說我兄弟……沒有死?」
    
      費絳珠的心中,早已認定那孩子是死了的。
    
      但這時候,她已知道那孩子原來是袁中笙的兄弟,她自然更不敢將自己心中所
    想的講出來了,她裝著若無其事,道:「自然。」
    
      袁中笙歎了一口氣,道:「那麼,我武功若是有成,一定要先去尋訪他的下落
    ,然後再去查尋害我父母的仇人。」
    
      費絳珠聽得袁中笙如此說法,那分明是和自己一齊練那「玄門要訣」了,她心
    中不禁大喜,道:「自然是,我和你一起去找他。」
    
      袁中笙不再說什麼,抱起了那婦人的屍體,攀了下來,出了山洞,找了一處高
    地,將那婦人埋了起來,豎上了一塊方方整整的大石,以佩劍在石上,刻了「袁夫
    人之墓」五個字。
    
      事實上,他想再多刻一個字,也在所不能了,因為她只知道自己確是姓袁,除
    此之外,一無所知,當然除了稱他的母親為「袁夫人」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稱呼
    可以了。他在墓前,拜了幾拜。
    
      費絳珠也跟著拜了三下,道:「袁伯母,我雖然未能和你在生前相見,但袁大
    哥卻是和你見了面的,雖然你們母子兩人,相見不相識……」
    
      她才講到這裡,袁中笙已經痛哭了起來!
    
      費絳珠明知自己的這幾句話一出口,袁中笙一定會痛哭失聲的。
    
      而她特意要這樣說,目的也是為引袁中笙痛哭一場,因為袁中笙在看了那封信
    之後,只是默然不語,也不流淚,費絳珠唯恐他鬱結在心,形成內傷,所以才要他
    痛哭一場,好將之宣洩出來,袁中笙這一場痛哭,直哭到了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才
    止住了哭聲。
    
      費絳珠也到這時候,才走向前去,以絲巾替他抹著眼淚,柔聲道:「袁大哥,
    你已經哭過了,以後不要再哭了。」
    
      袁中笙不由自主,握住了費絳珠的手,點頭道:「我不哭了。」他一面說,一
    面眼直直的望著費絳珠,費絳珠臉上一紅,低下頭去,道:「袁大哥,你又這樣望
    著我作什麼?」
    
      袁中笙道:「不知怎地,我總是望不夠。」
    
      費絳珠的聲音更低,道:「傻瓜,我們一齊學藝,兩個人在一起,少說也得三
    載五年,你到時,只怕要看厭了呢!」
    
      袁中笙忙道:「看厭?那怎麼會?」他這兩句話一出口,猛地想起,自己如果
    和費絳珠在一起,朝夕相共,這男女之間的事情……他一想及此,面上也不禁紅了
    起來。
    
      費絳珠見他半晌不出聲,慢慢抬起頭來,向袁中笙望了一眼,道:「袁大哥,
    你……想到了一些什麼?」
    
      袁中笙期期艾艾,道:「我……想……我和你在一齊……這麼長的時間……男
    女……有別……」
    
      費絳珠不等他講完,便一伸手,摀住了他的口,道:「你不必說了,連你都想
    到了,難道我會沒有想到麼?我想……那只有一個辦法。」
    
      袁中笙忙道:「什麼辦法?」
    
      費絳珠的雙頰,紅得如火一樣,她踏前半步,將頭靠在袁中笙的胸前,道:「
    傻瓜,那你還不明白麼?」
    
      袁中笙雖然不是十分聰明之人,但費絳珠的行動,言語,已如此之明顯,他再
    笨些,也應該明白費絳珠是指什麼而言的了!
    
      他一時之間,更是講不出話來,好一會,才道:「絳珠,你……真願意和我這
    個傻瓜在一起過一輩子?」
    
      費絳珠雙頰緋紅,道:「你到如今才看出來麼?」
    
      袁中笙雙臂一張,已將費絳珠擁在懷中,兩人誰也不出聲。
    
      天上的雲飄來飄去,一會兒將明月遮去,一會兒明月又露了出來,如水也似的
    月光,照在他們兩人的身上,他們兩人,仍是站著一動也不動。
    
      過了許久,袁中笙才道:「絳珠,我聽得人家說,男女若成夫婦,是要交拜天
    地的。」
    
      費絳珠低聲道:「天就在我們的頭上,地就在我們的腳下,我們何不拜上他們
    一拜?」袁中笙點頭道:「好!」兩人一跪了下來,先拜天,後拜地,齊聲道:「
    袁中笙費絳珠兩人,在明月之下,結為夫婦,若有異心,天誅地滅!」
    
      兩人講完,相顧一笑,費絳珠的心頭,甜蜜無比,「咭」地一笑,鑽進了袁中
    笙的懷中。袁中笙攬住了她的纖腰,道:「想不到我這樣的一個傻小子,竟得了這
    樣神仙也似的一個妻子。」
    
      費絳珠抬起頭來,伸指在袁中笙的鼻尖上指了一指,道:「這就叫傻人有傻福
    了。」
    
      袁中笙「哈哈」一笑,雙臂一振,將費絳珠舉了起來,團團轉了一轉,那顯然
    是他的心中,得意到了極點的表現。
    
      費絳珠道:「快放我下來,袁大哥,我們在何處卜居的好?」
    
      袁中笙想了一想,道:「照我看,黃山中不錯!」
    
      費絳珠道:「不好,黃山之中,來往的武林人物太多,一被人發現我們在練那
    『玄門要訣』的話,會有天大的麻煩。」
    
      袁中笙道:「那麼,在什麼地方好呢?」
    
      賈絳珠道:「太湖之中,大大小小的湖洲,不知多少,我們揀上一個土地肥沃
    些的小湖洲,弄上些打魚的東西,就算有人上湖洲來,也只當我們是打漁為生的漁
    公漁婆,不會懷疑其他。」
    
      袁中笙拍手道:「好!太湖中的地形,你自然是最熟的了,我們這就去!」
    
      費絳珠笑得如同一朵花一樣,兩人手拉著手,向前疾奔而出。
    
      袁中笙這時,並不是忘了天山四鷹中撲天鷹管心之死,和他應該到天山去報信
    一事的。但是害死管心的鬼見愁汪洋,已經被袁中笙一頭撞死,袁中笙心想,那等
    於是自己為管心報了仇,所以天山之行,去不去都沒有多大的關係了。
    
      那山洞所在之處,離太湖本來就不遠。
    
      而袁中笙和費絳珠兩人,兩情相悅,自拜天地,結成了夫婦,心中更是快樂無
    比,像是有著無窮的精力,永遠不會用完一樣!
    
      他們一口氣奔出了三二十里,向前看去,前面在月光照映之下,已經可以看到
    煙波浩淼的太湖了,兩人一見到太湖,精神更是一振,一口氣趕到了湖邊上,沿著
    湖邊上,又奔出了幾里,遠遠地已可以看到一個小漁村了。
    
      費絳珠道:「我去偷些打魚的東西,再弄一隻小船來。」
    
      袁中笙道:「不要偷,我們留著銀子也沒有用了,不如向人家買吧,我們自己
    快樂,也不要叫人家難過才好。」
    
      費絳珠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到湖邊去揀船,不必大船,小舢舨就行了。」
    
      袁中笙答應一聲,便向湖邊奔去,到了湖邊上,只見大大小小,排了幾十艘船
    ,袁中笙找了一隻小舟,拉斷了纜繩,將一塊碎銀,綁在纜繩之上,留給船主人。
    
      這時,正在午夜,小漁村中的人,全在夢鄉中,靜到了極點,絕沒有人來打擾
    袁中笙。
    
      袁中笙一躍上了小船,將小船撐得離岸近了些,只等費絳珠帶了漁網之物前來。
    
      他一個人站在船上,望著湖邊上一叢一叢的蘆葦,想起了幾個月前,自己和文
    麗兩人,追蹤飛魂爪朱烈,來到太湖邊的情形,再想起在這半年不到的時間中,發
    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不知是悲是喜!
    
      他望了一會湖邊,又轉過頭來,向浩淼之極的湖水望去,在月光之下,平靜的
    湖面,就像是一面大到了不能再大的鏡子一樣,又像是一塊碩大無朋,墨綠色的綠
    玉,美麗到了極點!
    
      袁中笙想起了費絳珠和自己,已結為夫婦,就將在這樣美麗的湖光山色之中,
    練絕頂武功,心中也不禁怡然自得。
    
      他一個人,站在船上,不斷地胡思亂想,也不知時間已過去了多少。
    
      驀地裡,他看到明月已經傾斜了!
    
      袁中笙這才猛地吃了一驚,明月傾斜,那是已將近天明時分了,而小漁村中,
    也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雞啼之聲,足證天色已經將明瞭。
    
      然而,費絳珠卻還沒有來!
    
      袁中笙翅首向前望去,只見來路之上,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袁中笙記得
    ,自己趕到此地時,是午夜稍過時分,那麼,已經有近兩個時辰了,何以費絳珠竟
    還未曾來與自己相會?
    
      已知費絳珠此際,毫無疑問是出了意外!
    
      剎時之間,他剛才心中的高興,立時化為烏有!
    
      他不自由主地想起了文麗在太湖邊上突然失蹤一事來,文麗的下落,到結果是
    弄清楚了,她竟已拜在滇南四魔的門下。
    
      費絳珠這麼久不來,會不會也會遭到了同樣的意外呢?袁中笙心中想著,身上
    只感到一陣一陣的寒意,他實在忍不住,一躍而上了岸,向前奔去。轉眼之間,便
    奔到了午夜時分,和費絳珠分手的所在。
    
      那是一個岔路口,一條小路,通向湖邊,另一條較寬的路,則是通向漁村去的。
    
      剛才,費絳珠正是向著那條通向村子的路奔去的。袁中笙在路口呆了一呆,立
    即也向那條路奔了過去,他一奔人村子,便引起了一陣狗吠聲。
    
      那小村子,總共也不過三十來家人家,全是一式的茅屋,袁中笙繞著村子,轉
    了一轉,除了狗吠聲不絕之外,平靜寧恬,簡直一點動靜也沒有。
    
      袁中笙看這情形,就像是費絳珠根本未曾來過這小村一樣!
    
      但是,當他和費絳珠分手之際,他卻又是眼看著費絳珠向這條路奔的。
    
      袁中笙回到了路口上,心中陣陣發寒,心想這是什麼緣故?何以太湖邊上,奇
    事如此之多?
    
      他正在呆呆地想著,突然之間,只覺得腦後,蕩起了一股勁風!
    
      那股勁風,向他的腦後直襲而來,袁中笙的武功雖然不高,但是他卻也立即可
    以知道,那是有人自背後在向自己偷襲!
    
      他連忙踏出一步,轉過身來。
    
      可是當他轉過身來之際,眼前卻一個人也沒有。那時,他正站在那株大柳樹的
    旁邊,轉過身來之後,只見柳條飄拂面已。
    
      袁中笙呆了一呆,心中不禁發毛,也就在此際,突然又有一股勁風,向他的腰
    際襲到!
    
      袁中笙不再退避,反手便抓。
    
      這一抓,他抓了一件事物在手,連忙轉過頭去看時,只見被自己抓中的,乃是
    一根柳枝,可知剛才向他腰際拂來的,正是那根柳枝了!
    
      然則,就算是柳枝為狂風所拂,也不會生出那樣的大力來的,更何況此際,風
    平浪靜?
    
      袁中笙已知,那一定是樹上有人,揮動柳枝,向自己擊來之故!
    
      他心中不禁大喜,因為他一想及此,便立即以為那是費絳珠躲在樹上,和自己
    在開玩笑,他為了找不到費絳珠,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如今想到費絳珠
    可能躲在大柳樹上,心中自然是大喜。
    
      他連忙抬起頭來,向上望去。
    
      當他抬起頭來之際,他「絳珠」兩字,幾乎已經要叫出口來了。
    
      不錯,大柳樹之上,的確是有一個人在。
    
      但這個人,頂門光禿,卻是個僧人,哪裡是費絳珠?袁中笙一呆間,那僧人已
    飄然而下,袁中笙向後退出了一步,向那僧人望去,一眼便看出,那僧人正在費絳
    珠口中「會變的和尚」,也就是那個泥頭和尚,曾經指點他如何去尋找他師傅的那
    個。
    
      袁中笙知道那和尚的神通,極其廣大,他雖見不是費絳珠,心中失望,但是見
    那和尚,也有幾分高興,忙道:「大師。」
    
      那和尚笑嘻嘻地望著袁中笙,只是「嗯」地一聲。
    
      袁中笙忙道:「大師,你可曾見到費姑娘麼?」
    
      那和尚道:「什麼肺姑娘心姑娘,你又不是失了心肺,急得滿頭大汗作甚?」
    袁中笙見那和尚調侃自己,面上不禁一紅。
    
      但事關費絳珠的下落,他卻是不能不問,忙又道:「大師不要取笑,我問的費
    姑娘,是西洞庭費家莊,費七先生的孫女兒。」
    
      那和尚伸手摸了摸尖頭,道:「原來是她——麼?」
    
      他講到了最後兩個宇之際,拖長了語氣,袁中笙心中一喜,道:「大師見過她
    麼?」但是那和尚立即很快地道:「沒有。」
    
      袁中笙一呆,心中大失所望。
    
      而在他一呆之間,那和尚已轉過身,向前走了開去。
    
      袁中笙乍一聽得那和尚說未曾見過費絳珠,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失望。
    
      可是,他一見那和尚立即轉身向前走去,再一思索間,心想那和尚既然在這株
    柳樹上棲身,那可以說一定可以看到來往行人的。
    
      那麼,費絳珠的下落,他焉有不知之理?
    
      袁中笙一想及此,連忙又向前追了上去,叫道:「大師且住,大師且住!」
    
      可是那和尚卻仍向前走去,袁中笙只是追不上他,袁中笙急道:「大師快住腳
    !」
    
      那和尚「哈哈」一笑,道:「我早已住了,是你未曾住腳而已!」
    
      袁中笙並不是資質十分穎悟之人,可是他一聽得和尚的那句話,心中也不禁猛
    地一怔,暗忖那和尚這樣說法,是什麼意思呢?
    
      是不是自己正在做著什麼不應該做的事,但是卻不自覺,還在繼續做下去,是
    以那和尚才以這樣的話來提醒自己呢?
    
      然而,袁中笙想了一想,又覺得自己除了因為撞倒了親兄弟一事,內疚於心之
    外,也並沒有什麼不應該做的事在!
    
      因之,他略想了一想。便自放開,道:「大師,你究竟可曾見到費姑娘的下落
    ?」
    
      那和尚倏地止步,轉過身來。
    
      袁中笙正在急步向前追去,卻是未料到那和尚會突然轉身。
    
      是以,當那和尚一轉過身來之際,袁中笙向前衝了幾步,幾乎撞在他的身上,
    而那和尚一伸指,戳在袁中笙的額角之上。
    
      那一指之力十分大,將袁中笙戳得仰天一交,跌倒在地上。
    
      袁中笙倒在地上,眨了眨眼睛,爬了起來,已聽得那和尚罵道:「費姑娘在哪
    裡,費姑娘在哪裡,你的師傅也不見了,何以不聽得你這小畜生問一問『我的師傅
    在哪裡』?」
    
      袁中笙一聽,面上不禁紅了起來,嚅嚅地道:「師傅的下落,我也曾向大師請
    問過的。」
    
      那和尚「哼」地一聲,道:「你曾去找了沒有?」
    
      袁中笙道:「我已經留意過了,只是不見有那樣的馬車。」
    
      那和尚厲聲道:「像你這樣找法麼?你要在太湖上練上幾年武,你師傅早已屍
    骨化灰了!」
    
      袁中笙一聽得那和尚如此說法,更是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因為他要在太湖之中,隱居練功,那是費絳珠和他兩人商議定的事情,可以說
    ,除了他和費絳珠之外,絕無第三人知!
    
      但是,如今那和尚卻講了出來!
    
      袁中笙是知道那和尚十分有本事的,在費家莊上的時候,幾個一流高手,都為
    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而講得面上變色!
    
      然而那和尚何以會知道他和費絳珠兩人之間的秘事呢?這一點,袁中笙也是莫
    名其妙!
    
      他啞口無言間,那和尚又破口大罵起來,道:「像你這種人,可稱豬狗不如,
    活在世上,有什麼用處?不如由我一掌打死算了!」
    
      他一面罵,一面便已揚起手來。
    
      袁中笙本是十分敦厚的人,他絕不是忘了養育自己成人的師傅失蹤一事,而是
    聽信了費絳珠的話,準備練好那四冊「玄門要訣」上的武功,再去尋訪師傅的下落
    的。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當他聽得那和尚這樣罵自己之際,他非但不發怒,反而覺
    得十分慚愧,低下頭去,一言不發,在那和尚揚起手來之際,他仍然是一無所覺,
    那和尚下手,當真也絕不容情,手起掌落,「叭」地一聲,已擊倒在他的頭頂之上。
    
      袁中笙直到自己的頭頂之上,捱了一擊,才身子一震,道:「大師,不要擊我
    的頭頂!」
    
      那和尚道:「我偏要打你的頭頂,打,打,打!」
    
      他每講一個「打」宇,便是一掌,出手之快,無與倫比,袁中笙被他一連打了
    四掌,心中正在奇怪何以自己頭頂上那股莫名其妙的大力,竟不將那和尚的手震開
    ?難道那股大力已經消失去了不成?
    
      他正在那樣想著,那和尚的第五掌,又已打了下來,一面打,一面還在罵道:
    「打死你,這不成材的東西!」「叭」地一聲響,那一掌擊到了袁中笙的頭頂之上
    ,袁中笙只覺得全身猛地一震!
    
      就在剎那間,他只覺得自頂門之上,一股暖流,迅速地向下傳佈而來。
    
      那感覺就像是有一盆熱水,兜頭淋了下來一樣。在一開始之際,只覺得十分舒
    服,但是轉眼間,袁中笙卻忍不住怪叫了起來!
    
      因為在他體內的那股暖流,已生了一股灼熱之感,而他全身七十二關穴,每一
    個穴道.都有一股其大無比的力道在撞擊,又痛又難過,令得他一面叫,一面向上
    ,直迸了起來。
    
      然而,他才迸高兩尺,那和尚當胸便是一拳,「咚」地一聲,將袁中笙擊得凌
    空跌出了七八步去,背部撞在那株大柳樹上,撞得柳枝亂顫,他人跌了下來,眼前
    一黑,也昏了過去。
    
      袁中笙在臨昏過去之前的一瞬間,還覺得全身如同置身於火爐子中一樣,灼熱
    疼痛,難以忍受,但是昏了過去以後,卻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袁中笙才又漸漸有了知覺。
    
      他首先覺得,一陣陣涼風,吹了上來,十分舒服,四周圍靜寂比。
    
      袁中笙睜開眼來,只見漆黑的天空之上,明月斜掛,繁星點點,自己正在露天
    ,而四面看去,則水波蕩漾,他自己正躺在一隻小船之上。
    
      袁中笙不禁莫名其妙,他站了起來,抓了抓後腦,他似乎記得自己等費絳珠不
    來,上岸去找她,碰到了那和尚,被那和尚,打了一頓,罵了一頓,昏了過去,那
    時已是天色將明時分了。
    
      然而,何以如今又是黑夜,而且自己還躺在這隻小船時?
    
      難道費絳珠不來,被那和尚打罵,都是夢境?而自己竟是久等費絳珠不到,倦
    極而睡著了麼?
    
      袁中笙在一時之間,確是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向岸上望去,岸上靜悄悄的,看來正是午夜,一個人也沒有,也不見費絳珠
    前來。袁中笙心中,更是莫名其妙,因為他所記得的事情,如果說是夢境的話,那
    麼這個夢也做得太以真切了!
    
      他呆了片刻,足尖一點,便向岸上躍去。
    
      小船離岸,約有五六尺的距離,因之袁中笙這一點,也用足了力道,以他原來
    的功力而論,那樣一點,也可躍出七尺開外,可以上岸的了。
    
      可是此際,他雙足一點之下,整個身子,竟向上疾飛了起來!足足飛高了一丈
    五六高下!袁中笙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剎時之間,完全慌了手腳,不知怎樣才好!
    
      終於,在躍高了一丈五六,已向岸上,扎手紮腳地跌了下來。
    
      袁中笙見自己在那麼高的半空之中,迅速地向地面接近,心中更是大驚,暗忖
    這一摔下來,還有命麼?
    
      他本是頭下腳上,向下跌來的,在他眼看將要跌在地上之際,他猛地伸出手來
    ,在地上一按。
    
      袁中笙的這一舉動,本來是十分笨拙的。
    
      因為他從半空中跌了下來,如果抱住了頭,身子先著地的話,那麼,摔得雖重
    ,但是身上皮堅肉厚,總要好得多了。
    
      而如果伸手去接的話那麼,兩條手臂的臂骨,卻是非斷折不可。
    
      但是袁中笙此際,慌了手腳,自然顧不得那麼多了,所以他眼看自己將要落地
    ,便慌不迭地雙手向地上按了下去。
    
      卻不料,他雙手才一按到了地上,正在下墮的身子,突然又向上彈了起來,那
    一彈,又彈起了七八尺高下。袁中笙的心中,駭然之極,幾乎要大聲怪叫起來,他
    身子騰起了七八尺之後,又向下落去。
    
      這一次,他不敢再伸手向地上按去,只是抱住了頭,摔在地上。
    
      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跌了下來,卻並不怎麼疼痛。袁中笙爬了起來,心中更是
    莫名其妙,不知道剛才為什麼會這樣騰雲駕霧起來。
    
      他心中很想再試上一試,但是卻又不敢,撒開大步,便向前奔去。
    
      然而,他才奔出了一步,便慌不迭地停了下來,由於停得急,身子一衝,幾乎
    又一交跌倒!
    
      原來,他剛才身形聳動,一步跨出間,身子竟如向前飛去一樣,那一步,足跨
    出了七八尺之遙,那是他從來也沒有過的事,怎不令他吃驚?
    
      他停了下來之後,呆了好一會,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這才小心翼翼,向前走去。
    
      可是,無論他怎樣小心翼翼向前走去,他的身子,總有一種飄飄向上,要浮了
    起來的感覺。袁中笙心中,不禁啼笑皆非,心想這算什麼玩意兒,這樣下去,如何
    做人?
    
      好不容易,他一步一步,來到了那棵大柳樹的下面,他在這裡,遇到那和尚的
    情景,仍歷歷在目,絕不像是夢境。
    
      然而,他卻不知道何以自己醒來之際,又是黑夜,而且,身子也會在小船之上。
    
      他在大柳樹下,又呆了片刻,向那個小漁村中走了過去。
    
      他一人村口,又惹起了一陣狗吠之聲,和上次一樣,只不過袁中笙這一次,不
    敢奔跑,只是慢慢地走著,引得狗群,更是吠得厲害一些而已。
    
      袁中笙來到了村尾,不見有什麼動靜,又轉了回來,他才走不幾步,忽然聽得
    一間茅屋之中,有人道:「狗吠得那麼厲害,敢莫是有賊?」
    
      另一個聲音道:「出去看看。」
    
      袁中笙一聽,心中暗叫不妙,若是村人一出來,自己跳人太湖之中,也洗不清
    ,他連忙拔腳便奔。
    
      這一奔,他又忘了自己的身子,已輕得隨時可以浮起來一樣。一起步,竟收不
    住勢子,只覺得耳際風聲呼呼,兩旁的房屋,如排山倒海也似地向後倒了下去,袁
    中笙的心中,害怕到了極點,更是不知道怎樣止住了勢子才好。
    
      眼看已經奔到了湖邊,袁中笙向前奔出的勢子不減,「撲通」一聲,跌入了水
    中。
    
      跌到了水中,他前衝的勢子,自然被止住,他鬆了一口氣,又慢慢地游了上岸
    ,坐在地上,當真想放聲大哭起來!
    
      他本來頭頂上有那股怪力,已經夠心煩的了,這時,忽然又變得這樣子起來,
    當真令他覺得有苦無處去訴!
    
      袁中笙坐在地上,連爬起身來的勇氣都沒有,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起身之後,又
    將會怎麼樣。
    
      這時候,早已是深秋時分了,夜風一陣一陣地吹了過來,袁中笙剛才落在水中
    ,全身濕透,不免感到一些涼意。
    
      他心中歎了一口氣,又果坐了片刻,正待手一按,站起身來之際,只聽得遠處
    ,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那陣腳步聲,聽來還十分遠,袁中笙放眼望去,也不見有人。
    
      袁中笙又不禁一呆,伸手挖了挖自己的耳孔,心想自己的耳力,什麼時候也變
    得這樣好了?那一陣腳步聲,少說也在里許開外,連人也望不到,自己便已聽到聲
    音了,這卻是全所未有之事!
    
      袁中笙心中亂烘烘地,他又呆坐了片刻,這時看到,黑暗之中,有一條人影,
    已疾掠前來。
    
      那條人影,本來看情形,只是向太湖邊上而來,並不是衝著袁中笙來的,但是
    ,在他將到湖邊之際,顯然是發現了袁中笙。
    
      只見他身子一停之後,一個轉身,便向袁中笙奔了過來,來勢極快,轉眼之間
    ,便已經來到了袁中笙的面前。
    
      袁中笙抬頭看去,只見在自己面前站定的,乃是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至多也不過二十上下年紀,生得也十分英俊,只不過在他的眉宇之間
    ,有著一股年輕人所不應有的陰沉之氣,顯得他為人太以精明深沉了些,再加上他
    一身黑衣,看來更令人有幾分詭異之感。
    
      這個年輕人,袁中笙並未曾見過,他一見有人來到了自己的身邊,自己的年紀
    ,可能比來人還大而卻坐在地上,未免太不像話,因之一欠身,便待要站了起來。
    
      怎知他才欠起身來,還未曾站直,那年輕人已經喝道:「坐下!」
    
      袁中笙彎著身子,望著那年輕人,不知怎麼才好,若是換了旁人,這時早起爭
    執了。但是袁中笙生性忠厚,這時候,他自己心中,煩得可以,自然不想再節外生
    枝,來惹麻煩。
    
      是以他呆了一呆,又坐了下來。
    
      那年輕人「嘿」地一聲冷笑,道:「算你聽話,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年輕人的這一問,卻引起袁中笙的無限感歎來,他在這裡,本來是準備和費
    絳珠一齊,在太湖之中,覓上一個湖洲,練那絕頂武功「玄門要訣」的。
    
      可是,費絳珠卻不知上哪裡去了,而他又像是做了一個夢,又像是實在發生過
    那些事,結果,卻連得他自己也不能控制他自己的身子!
    
      袁中笙一想及此,心中更是煩亂,不由得長歎一聲,道:「說來話長,我——」
    
      他一句話未曾講完,那年輕人已厲聲道:「誰耐煩聽你囉嗦?快滾!」他一面
    說,一面已猛地抬腿,向袁中笙當胸踹到!
    
      袁中笙實是料不到,自己和那年輕人萍水相逢,素不相識,他竟會對自己突然
    動手!
    
      當那年輕人向他一腳踏出之際,袁中笙甚至不能相信那是事實,他還只是瞪著
    眼來看那年輕人,就在他一看之際,「砰」地一聲,他心日早已被那年輕人一腳踢
    個正著!
    
      那一腳的力道,著實不輕,袁中笙「啊」地一聲叫了出來,整個身子,已向後
    倒跌了出去。在他倒跌去的時候,他心中只是暗叫糟糕不已,因為他知道這一腳來
    得甚重,又被踢中了胸前要害之處,看來受傷是難免的了!
    
      可是,當他跌出了七八尺之後,重重地落在地上,卻又了無氣濁血湧之感,那
    分明是沒有受什麼傷,袁中笙莫名其妙,搖了搖頭。
    
      只見那年輕人的面上,也露出了訝異之色。
    
      只聽得他道:「你倒很經踢啊!」
    
      袁中笙笑道:「閣下弄錯了,我又不是球兒,怎會經踢?」
    
      那年輕人身形一幌,道:「剛才一腳,踢你不死,再來試試我第二腳!」
    
      袁中笙聽出,那年輕人講來,極其認真。
    
      那分明是他一腳,真的想將自己踢死的!而他在一腳踢不死之後,居然還要來
    試第二次,那麼這個人的心腸,也就太狠了!
    
      袁中笙一面想,一面手在地上一按,躍起身來。
    
      他眼看那年輕人向他衝了過來,又要向他踢出第二腳,自然不想被他踢中,因
    之,那一按,也用足了全力,急切之間,又忘了自己身子的怪現象了!
    
      他一按之下,身子立時騰空而起,足足起了一丈五六高下!
    
      那年輕人來勢極快,一面掠出,一面腳已飛了起來。但是袁中笙既然拔起了如
    此之高,那年輕人的一腳,自然踢空!
    
      袁中笙忽然之間,身子騰得如此之高,他又不禁害怕了起來,身在半空,手足
    亂舞,不自由主,大聲怪叫。
    
      那年輕人乍一見袁中笙的輕功如此之好,心中也不禁為之一驚。
    
      可是,他繼而看到,袁中笙人在半空,卻是一派驚惶失措的神情,他也不禁愕
    然,弄不明白那是什麼原因。他身形微矮,雙掌緩緩翻出,一等袁中笙的身子,將
    到落地之際、掌力陡地加強,掌風「呼呼」,一齊向袁中笙推了出去!
    
      袁中笙身子還未落地,便見到對方的雙掌之力,如同排山倒海也似,向自己湧
    了過來,他心中實在為之大驚。百忙之中,他沒頭沒腦,全無章法,向前連拍了三
    掌。
    
      袁中笙在那樣危急的情形之下,連拍三掌那全然是一種本能的自衛。
    
      當時情形緊急,袁中笙也根本顧不得什麼招式不招式了。
    
      他只求這三掌一發,能將對方的掌勢,稍為阻上一阻,等他的身子落地之後,
    那麼,他便可以拔腳逃走了。怎知,他那三掌,胡亂拍出之際,出乎他意料之外,
    竟蕩起了三股極強的勁風!
    
      正由於他那三掌,是胡亂拍出的,是以掌風呼嘯而出,倏東倏西,全無規則。
    
      剎時之間,只見那年輕人的身子,如同風中落葉一樣,一會兒向西跌出了兩步
    ,一會兒又向東跌來,東跌西撞,好一會才站定了身子!
    
      而當那年輕人的身子,東倒西歪之際,袁中笙的心中,卻也駭然!
    
      他絕不能相信,剛才那轟轟烈烈的三股大力,是由自己那三掌所發出來的。
    
      他身子一落地後,便連忙回頭看去。
    
      他是想看一看背後是不足有高手在相助,然而,當他回過頭去之際,背後卻又
    一個人也沒有。袁中笙見那年輕人兀自未站穩身子,心想此際不走,更待何時?
    
      他一個轉身,便待向後奔去。
    
      但是他還未起步,便已聽得那年輕人一聲尖叫,道:「別走!」
    
      袁中笙身形一呆間,身旁一陣輕風過處,那年輕人已到了他的身前。
    
      只見那年輕人、面色鐵青,想是剛才,被那三股大力,震得頭暈目眩,吃了大
    虧,心中大怒之故。
    
      只聽得一聲冷笑,道:「原來閣下身懷絕技,卻遊戲三昧,在下當真有眼不識
    泰山!」
    
      袁中笙苦笑道:「閣下休得取笑,我如果身懷絕技,還會捱你的窩心腳麼?」
    
      那年輕人厲聲道:「閣下高姓大名?」
    
      袁中笙道:「我姓袁,名中笙,是黃山隱俠門下的弟子。」
    
      那年輕人一聽得「黃山隱俠」四字,突然「哈哈」一笑,道:「原來是那飯桶
    的徒弟!」
    
      袁中笙的心思,雖然不十分靈敏,但是他一聽到了這句話,心中卻也為之猛地
    一動!他忙道:你……你見過我師傅麼?」
    
      那年輕人洋洋得意,道:「自然——」
    
      但是,他只講了兩個字,便像是自知失言一樣,立即住口,代之以「嘿嘿」一
    陣乾笑。袁中笙的心中,更是起疑,道:「閣下若是曾見家師,尚祈將家師下落相
    告。」
    
      那年輕人陰陰一笑,道:「你想知道麼?」
    
      袁中笙連忙點頭道:「自然。」
    
      那年輕人道:「你走近來,我講給你聽。」
    
      袁中笙剛才,雖已吃過對方的苦頭,但是一則,他乃是老實人,只當人人都像
    他一樣,說一是一,道二是二,既然說走過來,講給他聽,那是一定不會有什麼其
    他花樣的,這便叫作「君子可以欺其方。」
    
      二則,他急於想知道師傅的下落,這時,在偶然之間,忽然可有線索,他心中
    高興之極,實也無暇去考慮對方的話,是真是假!
    
      他一聽之下,便毫不猶豫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他這裡一步才跨出,那年輕人也向前迎了上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那年輕人手臂,倏地向前揚出,五指一伸一屈之間,已
    經將袁中笙的脈門扣住!
    
      那年輕人的出手極快,袁中笙在一個錯愕之間,脈門便已為他聽制!
    
      袁中笙大吃了一驚,忙說道:「你……你是什麼人?我與你並不相識,你何以
    屢次要加害於我?」
    
      那年輕人陰惻惻一聲冷笑,道:「你死前若不知死在誰手,那也未免冤枉,小
    爺姓霍名貝,你在九泉之下,不妨記住了!」
    
      袁中笙一聽得霍貝兩字,便立即想起了費絳珠對自己所說的話來。費絳珠便曾
    落在這霍貝的手中,是被她用計支開去的。
    
      袁中笙自然知道,這霍貝乃是滇南四鬼之中,笑面鬼方東的弟子,也就是方今
    武林中,公認第一大魔頭,銀臂金手壽菊香的徒孫!
    
      袁中笙心中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他不但為自己的處境而吃驚,而且,他想
    起費絳珠忽然失蹤,霍貝又在此時出現,那麼,是不是連費絳珠也已經落入了滇南
    四鬼這一夥人的手中呢?
    
      剎時之間,袁中笙心頭怦怦亂跳,道:「原……來你就是霍貝!」
    
      霍貝的面上,本來已佈滿了殺氣,但一聽得袁中笙這樣一說,也不禁現出了訝
    異之色,道:「你在何處,聽到過小爺的名字?」
    
      袁中笙脫口道:「是費絳珠姑娘告訴我的。」
    
      霍貝的面色,陡地一變,道:「好哇,這小賤人在什麼地方?」
    
      他一面說,一面抓住袁中笙脈門的五指,陡地緊了一緊。
    
      袁中笙只覺得對方五指一緊間,自己的手臂,便傳來了一陣酥麻之感,十分不
    舒服,他不自由主,手臂猛地一振。
    
      他手臂的那一振,只不過是因為手臂上的感覺不好受,所生出的必然反應。而
    他心中也絕沒有想到那一振,會使事情有什麼變化。
    
      因為袁中笙認定霍貝的武功,在他自己之上。
    
      而且,他又被霍貝扣住了脈門要害,若不是他的武功,高出霍貝許多倍的話,
    那麼,脈門要害被扣,是萬萬掙扎不脫的。
    
      可是,就在他手臂一振間,意料之外的奇事,卻發生了!
    
      首先聽得霍貝發出了一下嗥叫聲!
    
      當那一下厲叫聲,傳人袁中笙的耳中之際,袁中笙的心中,還猛地吃了一驚,
    他以為霍貝已起了殺心,要將他弄死了。
    
      可是緊接著,他便覺得自己的手臂一鬆,而霍貝的身子,則已隨著他的手臂一
    振,向外倒跌了出去!足跌出了三四步之多!
    
      在那瞬間,袁中笙瞪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他實是難以明白.何以手臂隨意一振.便能將扣住他脈門的霍貝,振出老遠!
    
      而就在他站著發呆之際,只見霍貝在落地之後,已一躍而起,手中青光一閃,
    已多了一柄短劍,又是一聲怪叫,連人帶劍,一齊向袁中笙撲了過來!
    
      袁中笙在剎時之間,只認出那一柄短劍,正是馮大俠那一對寒霜劍中的一柄,
    而霍貝的來勢極快,轉眼之間,寒霜劍耀目的青光,已經來到了他的胸前,袁中笙
    慌忙身子向地上倒去,那一倒,居然恰到好處,避開了那一劍!
    
      而他的身子,跌在地上,一見霍貝下盤空虛,有機可趁,他連忙雙手向霍貝的
    雙腿抱去,一抱之下,向外猛地一揮!
    
      袁中笙在向霍貝的雙腿抱去之際,那種打法,已經完全沒有武學章法在內的了
    ,只不過是他看到有機可趁而已。
    
      但是他一抱得手,繼而向外一揮間,卻已將霍貝的身子,平平揮了出去!
    
      只聽得霍貝怪叫聲中,「砰」地一聲巨響,霍貝的身子,撞在一棵大樹的樹幹
    之上!
    
      那一撞之力,令得霍貝的身子,又向前反彈了出來,跌倒在地,倒在地上,再
    也爬不起來,袁中笙向他看去,只見他口角帶血,竟已受了內傷!
    
      袁中笙一躍而起,身形幌動,來到了霍貝的身旁。
    
      只聽得霍貝顫聲叫道:「袁小俠饒命!」
    
      袁中笙一聽得霍貝那樣說法,不禁伸手搔了搔頭皮,作聲不得,他實是想不到
    ,自己竟會將霍貝打得躺在地上,身受內傷,向自己討饒!
    
      但是眼前的情形,卻又的確是如此!
    
      袁中笙呆了片刻,還是認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幫自己的忙,所以他連忙道:「
    你放心,我怎會取你性命,而且,也不是我打贏你的,下知是何方異人,在暗中幫
    助我而已。」
    
      霍貝蒼白的面上,現出了不信的神色,道:「真的麼?」
    
      袁中笙道:「自然,我只問你,我的師傅,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霍貝眼珠亂轉,道:「你的師傅麼,他就在——」
    
      霍貝講到這裡,袁中笙已是全神貫注,他側耳以聽,霍貝繼道:「他在一個—
    —」
    
      霍貝那一個「個」字才出口,左手在地上一按,身子突然彎了起來,而他右手
    的寒霜劍「颼」地一聲,也已向袁中笙的小腹,疾刺了出來!
    
      袁中笙實是不提防剛才霍貝還在向他求饒,但轉眼之間,又會下這樣的殺著!
    
      他一見寒霜劍奔自己的小腹刺來,失聲一叫,身子向後一退,一腳向寒霜劍踢
    去!
    
      本來,霍貝的出手極快,可是袁中笙的動作之快,連他自己也大感意外!
    
      他一退之際,恰好避開了這一刺,而不等霍貝手背再向前伸手,「拍」地一聲
    ,他那一腳,正踢在霍貝的手上,霍貝痛得一咧牙,手一鬆,那柄寒霜劍,已幻成
    一道青虹,向天飛去!
    
      袁中笙想不到自己隨便一來,又已得手,他心中也不禁高興了起來,身子一凝
    ,道:「你這人的心,怎麼這樣壞。」
    
      霍貝在那樣的情形之下,一刺仍然不中,他已經可以肯定,對方的武功,高出
    自己十倍!然而,以他精明的眼光看來,對方似乎並不是作偽,像是他自己不知道
    自己的武功一樣!
    
      他心念電轉間,蒼白的面上,裝出了一副無可奈何的情形來,道:「袁小俠,
    我只當你……要殺我……常言道螻蟻尚且偷生,我焉有不想自衛之理?」
    
      袁中笙一想,霍貝的話,倒也有道理。
    
      換了自己的話,只怕自己也一樣會盡最後的力道,向敵人反攻的!
    
      袁中笙這樣一想,又覺霍貝未嘗不可以原諒。
    
      他確未曾想到,如果是他自己的話,那是絕不會向人求饒的。
    
      當時,他揮了揮手,道:「算了,你去吧,但是這柄寒霜劍,卻要留下給我。」
    
      霍貝沒口地道:「好!好!袁小俠,你武功如此之高,我尊稱你一聲大哥,不
    知你可答應麼?」
    
      袁中笙聽了,不禁一怔。
    
      他心中暗忖,霍貝乃是滇南四鬼門下,自己如何能和這樣的人,稱兄道弟?然
    而,袁中笙江湖閱歷並不深,他見霍貝十分客氣,自然不好意思拒絕,因之心中不
    禁猶豫起來。
    
      在他猶豫之間,霍貝已然站起身來,向袁中笙行下禮去,口稱:「大哥在上,
    小弟拜見!」
    
      袁中笙有生以來,從來也沒有人向他行過那樣的大禮,霍貝一拜了下去,他更
    是不好意思,忙道:「別這樣!」
    
      霍貝滿面謅笑,道:「應該的,應該的。」
    
      袁中笙道:「那柄寒霜劍,乃是馮大俠夫婦之物,因為是我和文麗師妹帶了出
    來,所以才失去的,所以我才要回來還給他,並不是我自己要,名物有主,你不要
    見怪才好!」
    
      袁中笙雖然不至於稱霍貝為「兄弟」,但是他對霍貝講話之際,語氣已好了許
    多。
    
      霍貝忙道:「大哥是正人君子,這寒霜劍大哥要歸還馮大俠,只管取去好了。」
    
      袁中笙心中暗忖,霍貝這人,倒也爽氣,可能是年輕不懂事,才投入滇南四鬼
    門下的,倒可惜了。他這樣一想,對霍貝的惡感,又去了一分。
    
      他卻不想想,在如今那樣的情形下,霍貝想要不給袁中笙取寒霜劍,根本是沒
    有可能之事!
    
      袁中笙走了過去,將那柄寒霜劍,拾了起來,道:「你剛才說知道我師傅的下
    落,如今你可以講來給我聽一聽了。」
    
      霍貝向袁中笙走了過來,面上現出十分鬼祟的神色,道:「大哥,這件事,關
    係十分重大,我若是與你講了,有殺身之禍!」
    
      袁中笙聽了,猛地一驚,道:「為什麼?」
    
      霍貝道:「你可知道令師落在誰的手中了?」
    
      袁中笙道:「若是你講了會有殺身之禍的話——」
    
      霍貝不等他講完,便道:「大哥,我敬你是一條漢子,捨命也要交你這個朋友
    !」
    
      袁中笙此際,心中不但對霍貝已沒有了輕視之意,反倒心存感激起來,道:「
    那我就領你盛情了,他老人家在何處?」
    
      霍貝將聲音壓至最低,道:「銀臂金手壽菊香,你知道麼?」
    
      袁中笙也吃了一驚,道:「就是你師祖麼?」
    
      霍貝像是想不到袁中笙是知道他來歷的,一聽得這句話,面上不禁現出十分尷
    尬的神色來,但袁中笙卻並沒有注意。
    
      霍貝立即道:「原來大哥已知道了,令師馮大俠夫婦正是落在她老人家手中了
    。」
    
      袁中笙對霍貝的話,倒是十分相信。
    
      因為他在滇南四鬼的口中,曾知道壽菊香正在找尋失散已數百年的玄門七派的
    首腦人物,而自己師傅,和馮大俠夫婦所學的武功,正是玄門七派所傳!
    
      那麼,他們三人,落在壽菊香手中,也是大有可能之事了!
    
      他這裡在發呆,霍貝又道:「大哥,這是一項大秘密,師祖若是知道我向外人
    說起,我死無葬身之地!」
    
      袁中笙不禁伸手握住了霍貝的手,道:「多承你冒險相告,我要救他們三人,
    不知你可有主意?」
    
      霍貝的心中,冷笑了幾聲,心想我正要問問這一句話,你能在我身上逞能,但
    你若是遇上了我師長的話,看你還能逞什麼能,看我不來報仇雪恨!
    
      他心中轉著狠毒的念頭,面上卻現出了一副沉思的神色來。
    
      他呆了半晌,見袁中笙的神色,已經十分焦急了,才道:「若是他們三人,已
    被帶回滇南高黎貢山的魔宮之中,那任你有通天徹地之能,也難以將這三人,救得
    出來了!」
    
      袁中笙道:「這我知道。」
    
      霍貝道:「幸而他們如今,還未曾被送往滇南去——」
    
      袁中笙忙道:「你告訴我,我決不忘大德。」
    
      霍貝道:「由此向西去,有一個赤松林,在林深處,有幾間新蓋的松木屋,他
    們三人正被囚於其中,因為他們被點了要穴,地方又隱秘,並沒有什麼人看守,你
    只管去好了。」
    
      袁中笙一聽,心中大喜!
    
      霍貝又道:「但是你絕不能對人說,是我講給你聽的!」
    
      袁中笙忙指天發誓,道:「我若是說了,五馬分屍而死,死無葬身之地。」
    
      霍貝心中暗笑了幾聲。暗忖饒是你武功在我之上許多,我幾句話,便將你說得
    服服貼貼,向死路走去!他目的已達,便向袁中笙一拱手,道:「大哥,再見了!」
    
      袁中笙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道:「霍朋友,我倒有一事相告。」
    
      霍貝心中一凜,道:「什麼事?」
    
      袁中笙道:「據我所知,費姑娘所得的玄鐵神手,的確是被玉骷髏史媚搶了去
    ,當日她為了脫身,不得不信口胡言,你不要再與她為難了。」
    
      霍貝一聽,心中暗忖,原來費絳珠什麼都對他講了,他心中更是大怒。
    
      但是,他面上卻裝出了十分誠懇的神色來,道:「大哥說得是,我知道了!」
    
      袁中笙哪裡知道人心險惡,心中還在暗忖、霍貝的為人,倒還不錯。霍貝一面
    講,一而向後退去,轉過了山角,才回頭發出了一聲獰笑!
    
      他本來是準備找尋費絳珠的,卻不料碰到了袁中笙,非但受了傷,還失了寒霜
    劍,心中自然是十分懊喪,他幸而知道,袁中笙只要向那赤松林中去,必然性命難
    保,自己不但可以出氣,而且還可以得回寒霜劍,他想到此處,又不禁得意地笑了
    起來袁中笙在目送霍貝走了之後,轉身向西走去。
    
      沒有多久,他便看到了前面,黑深深地,好大的一片松林。
    
      這時,已經是天將拂曉時分,袁中笙見那赤松林原來就在不遠之處,心中更是
    高興。
    
      因為他不但要救他師傅和馮大俠,他還要尋找費絳珠,如果離得太遠了,那對
    尋找費絳珠一事、卻是十分不便了。
    
      他心中高興,腳步更是輕快,向松林深處,奔了進去。
    
      不一會,朝陽已經透過了松針,照進林子中來。袁中笙又向前走出了七八丈,
    已經到了四面皆是高聳的林之中。
    
      那時,他也看到,在前面一幅約莫三丈見方的曠地之上,蓋著幾間松木屋,一
    陣木香,飄到了鼻中,十分受用。
    
      袁中笙到這時候,更是相信霍貝不是在胡言亂語,他記得霍貝曾說,這裡無人
    看守,因此便大聲叫道:「師傅,我來了!師傅,我來了!」
    
      他一面叫,一面便向著那幾間木屋,疾奔了過去,果然,到了近前,仍是靜悄
    悄地。
    
      袁中笙見那幾間屋子的門都關著,他正待伸手去推其中的一扇門時,忽然覺出
    ,身後有一陣輕風。飄了過來,袁中笙心知有人來了,他只當來人已到了近身之處
    ,所以他能感覺到。
    
      怎知,當他轉過身來時,只見一個人,在悄悄地向他掩近來,離他還有一丈遠
    近。
    
      袁中笙心中不禁一怔,暗忖那人離得自己如此之遠,自己如何已覺察了。
    
      那人一見袁中笙突然轉過身來,也不禁一呆,立即站定了身子。
    
      那人像是也想不到他向前掩來的步法,如此之輕,但卻也會被袁中笙發覺。
    
      等到那人站定了身子,袁中笙抬頭一看間,不禁大吃了一驚,只見來人,身形
    臃腫,披頭散髮,臉如肝色,獠牙生垢,其醜無比,不是別人,竟是滇南四鬼之中
    的厲漠漠!
    
      厲漠漠的武功之高,袁中笙知道的,這時,他陡然之間,和厲漠漠正面的相對
    ,身子不禁發軟。
    
      厲漠漠一站定之後,身子貼地向前滑來,滑進了五六尺,「桀」地一笑,道:
    「原來是你,我們正到處找你哩!」
    
      袁中笙向後退了一步,心中駭然,道:「你們……找我作什麼?」
    
      厲漠漠道:「自然有事了!」
    
      她一面說,一面五指如鉤,已經向袁中笙疾抓了過來。她手上的指甲,又尖又
    長,一看之間,已令人不寒而慄!
    
      袁中笙一見到厲漠漠突然在自己身前出現,已然嚇得亡魂出竅,此際,再見她
    一抓向自己抓來,更是驚得呆了,一時之間,竟忘了躲避!
    
      及至厲漠漠五隻老大的指甲,伸屈不定,「刷刷」有聲,帶起五股勁疾之極的
    勁風,已將抓到他的肩頭之際,袁中笙才猛地驚起!
    
      他心中立即想,自己打不過她,難道不會逃走麼?
    
      他一想及逃走,足尖點處,身子已向後斜拔而出!
    
      本來,袁中笙那一點,只求避開一兩步,他已心滿意足了,甚至本避不開去,
    他也不會以為那是什麼意外之事。
    
      因為鬼哭神號厲漠漠的武功,本就高出他許多,他避不開厲漠的一抓,原也是
    意料中事。
    
      可是,就在他足尖一點之間,他只覺得厲漠漠那一抓所發的勁風,倏地遠去,
    而他自己的身子,則如同騰雲駕霧也似,向後直飛了出去!
    
      袁中笙心知剛才這一點,自己用的力道太大了,他身在半空,心中不禁吃驚,
    暗忖,厲漠漠說有事要問自己,自己若被他抓中,還只不過落在她的手中而已,如
    今,從那麼高的半空中跌了下來,豈不是要跌個半死不活,骨折筋斷麼?
    
      他心中正在駭然之際,身子已翻到了那幾間屋子的屋頂之上,袁中笙心中想,
    自己若能落在屋頂之上,那豈不是很好麼?
    
      他心念電轉間,試著真氣向下一沉。
    
      袁中笙的內功修為,本不甚高,但是黃山隱俠馬放野乃是玄門七派的傳人,內
    功根基,極其注重,真氣運行之法,袁中笙自然是會的。
    
      向下當下,他真氣下沉之際,身子突然如同大石也似,向下疾落了下去。
    
      袁中笙本來就知道,真氣一沉,身子便會向下落去的,但是,他卻也無論如何
    想不到下沉之勢,如此之快,他駭然怪叫聲中,身子己「砰」地一聲,落在那幾間
    屋子的屋頂之上。
    
      而他的身子,落在屋頂上之後,餘勢未竭,「轟」地一聲響,竟在屋頂之上,
    壓了一個大洞,人也朝屋中掉了進去!
    
      他身子向屋內直落了下去,一交跌在地上,連忙乎一按,想躍了起來。
    
      卻不料這一按,用得力道又大了些,身子再度向上掠起,又從屋頂的破洞之中
    ,竄了出去,竄高了三尺,才落在屋頂之上!
    
      這一切,全不過是電光石火之間發生的事。
    
      在袁中笙而言,固然是飽受驚恐,在屋頂站定之後,只是不斷地喘氣。而在鬼
    哭神號厲漠漠而言,更是目瞪口呆!
    
      厲漠漠瞪著一雙綠光閃閃的豬眼,幾乎不能相信剛才所看到的乃是事實!
    
      她和袁中笙打交道,已不是第一次了,袁中笙的武功如何,她焉有不知之理?
    
      可是剛才,她一抓抓出,袁中笙的身子,忽然向上斜斜地飛了起來,那一飛起
    ,竟高達一丈六七,而且立即身形下墜,將屋頂壓破,緊接著,身子又向上疾彈了
    起來。
    
      旁的不說,光是這份輕功,自己便難以及得上他了!
    
      而厲漠漠不見袁中笙,並沒有多少時候,實是令她不能不懷疑剛才見到的是否
    屬實!
    
      她呆了半晌,失聲道:「臭小子,你在玩什麼花樣?」
    
      袁中笙這時,自己才驚魂甫定,道:「我……我也不知道。」
    
      厲漠漠一聽這話,也不禁一怔,道:「你剛才……剛才……這一手是什麼輕功
    ?」
    
      袁中笙道:「嚇死人了!」
    
      他說「嚇死人」,是指剛才自己嚇得喪魂落魄而言,但厲漠漠一聽,卻誤會了
    ,她心中暗忖,自己對於正邪各派之中的各種武功,不可謂不熟,但是卻從來也未
    曾聽到過一門武功,叫著「嚇死人輕功」的,那一定是極其厲害無疑了,不知袁中
    笙是有了什麼際遇,才忽然會上那麼厲害的武功的!
    
      她心中一凜間,後退了一步,一抖衣袖,只聽得「嗤」地一聲,自她的衣袖之
    中,射出了一溜綠煙來,直衝漢霄!
    
      袁中笙駭然道:「你……作什麼?」
    
      厲漠漠心中忌憚袁中笙的「嚇死人」功夫,不敢飛身上屋,只是站在地上,喝
    道:「你來這裡作什麼?」
    
      袁中笙道:「我來找師傅,和馮大俠夫婦。」
    
      袁中笙這一句話才出口,只見厲漠漠的面色,倏地一變,失聲道:「是誰講給
    你聽的,他們在這裡的?」
    
      袁中笙一聽得厲漠漠這樣說法,心中不禁驚喜交集!
    
      他喜的是,霍貝果然沒有騙自己,看來他被自己打了一頓之後,頗有改過向善
    之意,自己遍尋不獲的師長,果然在此。
    
      但是他另一方面,心中卻又十分難過。
    
      囚為他雖然知道,師長在這裡,然而,厲漠漠這樣武功高強的人在此,自己如
    何能和師傅見面?
    
      袁中笙想起師傅對自己的養育之恩,自己卻又沒有法子救他,心中更是熱血沸
    騰,他轉而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知道了師傅的下落,難道就這樣算了?
    
      他—想及此,不禁對自己的懦怯,大是憤怒起來,他大聲道:「就算打不過,
    也要拚一拚!」
    
      他大聲在自言自語,倒將厲漠漠嚇了一跳,道:「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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