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脫困】
這一天,金黃色的雲層被壓得很低,這幽窟一向清涼,但過慣清涼的人,仍然
被這雲層蒸的悶熱煩燥。
奇兒練了一陣子「行功」之後,已是大汗淋漓,本待用他那柄匕首當作寶劍揮
舞一回,也不願多此一舉,因為他自知脫困無期,反正招式已熟,舞不舞都是一樣
,不如趁機洗個澡來得恰當,此時仇殘子卻在靜裡用功,他想到不該去打擾,所以
連招呼也不打一聲,立即向池邊邁步。
這雖是一個漩渦密佈,潛流暗卷的水池,但這些年來,奇兒已不知在池裡洗過
多少回澡,而且還在裡面練過「水底潛蹤」的功夫。
唯一遺憾的是,他每次下水,仇殘子總強迫他握緊山籐,甚至於圖訣上面記載
的「鷗鷺忘機」水面上乘功也不讓練。
原來這種「鷗鷺忘機」的水面輕功,初學時應該在水底盤膝提氣,把丹田之氣
提到胸臆使身子浮了起來,然後漸進到坐在水面,最後只憑腳掌著水,便可隨浪漂
浮。
仇殘子的本意並非不讓奇兒練這種絕技,而是因為她自己少了兩條粉腿,無膝
可盤。這些年來,她自己就沒有學成這門功夫,無從再教別個。再則,這池子的水
勢太險,生怕奇兒一個不慎,就會被潛流捲去,所以乾脆不讓他學。
可是,奇兒早就把「鷗鷺忘機」的練法,記得十分爛熟,這時姑姑既然不在身
旁,何不乘機偷練一下?
他很快走到池邊,攀著山籐,躍進池水,略理一理真氣,立即盤膝坐下,再一
提氣,身子已被山籐帶出水面。
這一下子,可把奇兒喜出望外,他意料不到那樣困難的「鷗鷺忘機」居然一舉
成功。他猶恐自己練的不對,當下又隨意升沉幾次,終覺得並無不妥,一時興起,
竟扶著山籐,直進池子的中央。
這真正是漩眼所在,向下急漩的水力自然很大,但奇兒已有多次經驗,而且山
籐在握,卻是毫不顧忌地在漩眼中忽升忽沉。
漸漸,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心想:「依靠一根山籐,還練什麼水功嘛?」當他
這個念頭一起,立將山籐試一放鬆,同時一提丹田之氣,想把身軀提升起來。
那知他這一回卻是不能成功。原來山籐的浮力和彈力都很大,奇兒手握山籐縱
使不提丹田之氣,也不容易疾沉下去,提起氣來,當然容易升上水面。
這時山籐脫手,水力登時倍增,這漩眼本是一個無底深穴,奇兒被上面的池水
一壓,身子直向那穴裡沉下,由得他猛提真氣,並得手腳,都無法抗得過不知若干
萬筋的水力。
幸而他自覺身子一沉,已知非策,急忙閉氣定神,奮力掙扎,及至發覺掙扎無
功,四周漆黑,也只好省點力氣,聽天由命。
他平日所練的「水底潛蹤」,這時可用得上了。這漩渦雖然把他的身子捲得急
激下沉,卻無法使他喝上一口水。
敢情這時已經沉到了底,但奇兒尚未站得住腳,又被激流把他的身子沖得一橫
,竟是睡在水中,任它流去。
也不知究竟被沖走多遠,奇兒已覺得氣憋得十分難受,心裡說一聲:「不好!
奇兒就要歸天!」忽地潛流向上湧起,他的身子也跟著往上升,不多時間,自覺身
子已在水面上,鼻子也能自由呼吸。但是,這裡卻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由得他服
過靈丹,練成絕藝,也全然無用。
不過,他總算是已經輕鬆了一口氣,略一定神,想到遇險的經過:心知尚未脫
離險境。這個暗黑而頂上沒有水的地方敢情是潛流經過一個很高的山洞,可惜不知
洞口坐落何方,不然,總可以想法子爬了出去。
這時,他提氣在水面上泳著,發覺了水流順逆的方向,心想著這道潛流必然有
個出口,索性任激流把他沖走。
這道潛流所經,有時向上,有時向下,向上時,奇兒可在水浸不到的地方,透
一兩口氣,向下時,只好緊閉口鼻,用上「水底潛蹤」的功夫靜受命運的安排。
也不知經過多少里程,奇兒只覺水力猛然往下一壓,身子也跟著直沉下去,他
已經過了很多這種情形,心知又該是閉氣的時候,但這次的水力特別強大,而且水
道狹窄,奇兒的頭、身、臂,都被石壁擦得發痛。
很久之後,他發現頭前的水微露黃光,還來不及看清是什麼東西,忽感到身子
向黃光之處一衝,壓力驟減,身子直墜下去,登時水聲震耳。
他被潛流帶走這麼久,還是初次遇上這種景象,當時不知要發生甚麼禍害?免
不了大吃一驚。
待向前面一瞥,只見青山歷歷在目,強烈的陽光,照耀得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
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身子已被衝進一條溪流,回頭一看,一股猛烈的激流由崖
壁上噴出,這才相信確是重履人世。
他泳回激流下面,爬往岸上默默地出神,心想這次能夠離開幽窟,自是可喜,
但姑姑見他不明不白地失去蹤跡,不知傷心到什麼樣子,他想教姑姑知道他平安離
谷,無論如何得將此行經過設法告知,但他旋又想到這時不知身處何地,迷雲谷坐
落在何方,那還能見到姑姑的面?
他茫然地望著腳下的溪流,漸漸把目光移向前面的遠山,默記來時所經的曲折
,回身援壁而上。
他登上崖頂,看見那群山無數,每一座山峰後被霧罩雲封,不禁怔了一怔,旋
而一咬唇皮,對直一個方向奔去。
十年來奇兒處身幽窟,雖是絕藝已成,也不過在那深窟裡孤芳自賞,到底成就
如何,連自己也不能知道。這時把盈虛奇功裡「虛」字訣施展開來,只見他身輕如
燕,隨風蕩去。他不問腳下是崖是石,是樹是竹,依著山形急奔,到達一座被雲霧
遮去半截的峰頂。
這時,他繞峰而行,找了多時,仍找不到深谷的所在。原來他只記著潛流曲折
的方向,卻未能算出每一個曲折的遠近,那得不把方向走錯?
他一直在這一帶高峰尋到太陽銜山自覺肚裡空空,飢腸轆轆,心說一聲:「不
行,得先找點東西充飢……」目光向崖邊石隙一搜,已認得有幾種草根可以果腹。
他這些年來因為幽窟無人,吃慣了草根樹皮,這時更不猶豫地手到拿來,用匕首削
去沾滿泥土的表皮,張嘴便嚼。
月沒西山,迷雲谷已無法尋找;空勞半日,終覺有點疲乏,在樹枝上暫宿一宵。
一天一天過去,奇兒真可說是「朝游絕壑,暮宿寒林」,直找了半個月,幸喜
這是夏秋之間,否則他無衣蔽體,縱不冷死,也會冷出病來。
這一帶叢山峻嶺,已經被他走遍,遙望遠處,在雲霧籠罩中依稀見有山頭,他
照直方向走,不覺到達平地,只見路上眉挑背負,行人眾多,不由得暗罵自己一聲
:「糊塗!為甚不早找個人來問?」
他一連幾個縱步,到達一位中年漢子的面前,喊出一聲:「大叔……」那漢子
肩上挑一擔東西,後面還有他的妻子跟著,正走間,忽見眼睛一花,一個赤裸裸的
身影出現前面,並未聽清對方說甚麼,也未看清對方到底是人是鬼,已驚得一聲尖
叫,倒退幾步,把妻子撞跌地上,他自己也跌個仰面朝天。
奇兒不知那人為何驚慌,慌得一愕,正待上前扶起他,忽見十幾人各持扁桃,
邊跑邊呼:「光天化日之下,誰敢攔路行卻?」奇兒聽說有人行卻,忽遊目四顧,
卻是不見有何異象。
那群人奔到近前,高呼、一聲,把奇兒和那跌倒的夫婦團團圍著,其中一人似
是略有身份人物,先朝奇兒身上一瞥,見是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赤條條一絲不掛
,長髮披在肩後,腰纏著一條山籐,山籐上面掛著一柄連鞘的短刃,暗怪自己人太
過小題大作,搶前一步道:「你到底是人是怪?怎生打扮成這樣子?」
奇兒見這夥人把他圍在核心,方知誤以為他想攔路打劫,暗自好笑道:「這夥
人兀也膽小!」忽見有人問他打扮,自己看了一看,又把別人看了一看,笑道:「
這樣打扮有那樣希奇?你怎生又打扮成這怪樣子?」
原來當年他到迷雲谷所穿的衣服,經過數年的時間,早就糜爛成灰,和姑姑裸
體慣了,見別人穿著衣服,反而覺得礙眼。那人見他有問有答,心知並非鬼魅,又
在暗想:「那來的這個野人?」仍忍著氣道:「難道你連穿衣服都不會麼?」
奇兒道:「誰說不會?沒有衣服教我穿什麼?」
那人聽他口齒伶俐,決不像個瘋子,又道:「你的衣服往那裡去了?」
奇兒本待說出自己的遭遇,驀地想到仇殘子必定有很厲害的仇人,萬一被仇人
知道姑姑的所在,豈不是害了姑姑?但他素來不會說謊,在迷雲谷又無謊言可說,
被問起來,只急得秀臉發紅。
那人覺得奇怪,只追問他一句,可把他追出急智來了,心想:「方纔這夥人還
說行劫,敢情真有強盜不是……」低聲道:「我的衣服在山上被強盜搶光了……」
這群鄉愚聽說果然有強盜,驚得「嘩」然一聲,就想逃走。還是問話那人識見較高
,笑說一句:「小孩子休來騙人!要是強盜搶你的東西,為何還留一柄刀始你?」
奇兒假話一開,也就有話好說了。哭喪著臉道:「強盜說留把刀子給我挖草根
吃!」他這話倒是半真,十年來除了用這柄匕首砍斷一條賊臂之外,全是大材小用
,天天跟姑姑挖草根、削樹皮,連兔子都沒有殺過。
那人還在將信將疑,忽有人叫道:「鄧大哥快走,強盜真個來了!」奇兒回頭
看去,果見由山拗轉出二三十人向路上奔來,心想:「強盜像什麼樣子,倒沒見過
,反正沒什麼東西給他們劫,不如見識見識也好!」
正想間,那些路人已四散逃奔,強盜立即分散追逐,眨眼間,已混在一起,立
聞有人懇求饒命,有人呼爺喊娘。
這伙強盜並不殺害商旅,只是把他們的貨物搶了,便由為首那人忽哨一聲,聚
在一起要走。
奇兒看了片刻,覺得這伙強盜人數雖多,身體雖然矯健,卻不見得有什麼本事
。他與強盜相距不過二三十丈遠近,飛步上前,呼道:「見者有份,留一點給我!」
那伙強盜早見他赤身露體,連牛犢短褲也沒有一件,才不過來理他,這時見他
上來分贓,一名強盜不禁好笑道:「好小子!看你窮成這樣,也定可憐,不如加入
伙罷,只要你肯入伙,就先分一套衣服給你!」
奇兒道:「什麼叫入伙!小爺不懂!」
另一人笑道:「看你這樣要自稱小爺,真個是叫化隊裡出皇帝了!」又一人看
似盜首,瞥了奇兒一眼,對首先答話那人道:「蕭老大!分一件衣服給他,大夥兒
先走!」
奇兒道:「小爺要分一半!」
那盜首朝他週身上下一看,哈哈大笑道:「小子!你要尋點野食,也得先找個
好地方?我鎮山虎要不念及都是窮人份上,連你那把小刀也留了下來,你還不是白
貼?」
奇兒「哦」一聲道:「小爺也是念你是個窮人,不然我還不止分一半,而是統
統留下來了!」
那盜首見他大言不慚,好笑道:「你這瘋小子真是不知死活,快走!」不再理
奇兒,立即喝令群盜起程。
奇兒伸手一攔,喝一聲:「真個不分麼?」
盜首怒道:「你打得過我鎮山虎一對拳頭,就統統送給你!」
奇兒笑道:「還沒有打過,可不知道!」
鎮山虎把袖一捲,就要動手,旁邊一名小寇搶前一步道:「何勞大哥出手,小
弟教訓他便是!」右掌一揚,朝奇兒臉頰摑來。
奇兒那把他放在心上?待他掌臨面頰,左手閃電般向上一抓,順手一捧,那人
竟被他摔個癩狗吃屎,伏地慘號。原來那人的右腕被奇兒一拗,已經脫臼。
那盜首也懂得三招兩式,而且有幾斤蠻力,佔山為王之後,就憑這份能耐博得
鎮山虎的綽號,百里之內倒也聲威顯赫,自從立寨以來,還沒有人敢去捋他的「虎
鬚」。不料這黃毛甫褪的少年,居然當他面前,傷他手下人,出手之快,使他看不
清對方怎樣動作。當下驚怒參半,一揚濃眉,喝一聲:「小子找死!」身形一矮,
飛起一腳,踢向奇兒小腹。
奇兒嘻嘻一笑,動也不動,待他腳尖已沾小腹,左手往下一撥,鎮山虎竟被他
撥了一個轉身,「咚」一聲坐在地下,接著一倒,滾地呼痛。原來他的尻尾骨因這
一頓,竟被震碎。
群盜見這少年只是那樣一摔,接連打敗己方兩名「高手」,而且還有他們崇拜
的「鎮山虎」在內,不由得驚呼一聲,一擁而上,鎮山虎自知方纔那一腳,至少也
有二百斤力,被那少年輕描淡寫化去不算,自己反而跌個尻尾骨碎裂,此時情知厲
害,急呼一聲:「兄弟!使不得!」翻身伏地,高呼一聲:「裸俠饒命,小的願奉
你為王!」
奇兒因是初次出手打人,不知輕重,心想:「我不過只用半分力,你就變成這
樣,怎地恁般膿包?」及見群盜湧來,正想好好打一頓,忽聞鎮山虎喝止群盜,伏
地討饒,還說要奉他為王,詫道:「要我作什麼王?」
鎮山虎強忍著痛楚道:「小的們願奉裸俠為山大王,總管全寨!」
奇兒笑道:「我不要當什麼山大王,也不要那拳頭大的山寨,你把人家的東西
留下來,趕快走吧!」
這群強盜本是窮苦鄉民嘯聚而成,那有什麼本事?當初一湧而上,也不過為了
一時的「義」氣作祟,經過他頭領一呼,奇兒一說,越想越不是味兒,面面相覷,
木立無語。
鎮山虎傷了尻骨,既不能走,更不能打,歎出一聲:「也罷!」仰臉對群寇道
「咱們遵照裸俠吩咐,回去再說吧!」
群盜直如鬥敗了蟋蟀,垂頭喪氣抬著兩名傷者,朝來路奔去。
那伙趕路的商販貨物雖然被搶,人仍不甘心,站在遠處窺看強盜把他們的貨物
如何處理,只見那裸體少年奔入盜叢,個個以為那少年原來是強盜的眼線,還在暗
呼上當!不意頃刻間,強盜退去,貨物仍棄路旁,這伙商販本是既要錢又要命的腳
色,猶恐那少年趁機偷了他們的貨物,急飛步上來,也不看清是誰的東西,立即你
搶我奪起來。
奇兒未與外人接觸,不知世人多的是爭名奪利,此時見敵人尚未遠去,這群商
販已自爭奪,不禁暗裡歎息,默默地望著。
那伙商販只顧自己,不顧旁人奪了一陣,待貨物奪夠了,才發現裸體少年尚未
離開。早先和奇兒答話那人「咦」了一聲道:「你怎地未走?」
奇兒道:「大叔可知道迷雲谷在什麼地方?」
那人搖搖頭道:「這裡只有九疑山,沒聽說什麼迷雲谷,你問別人去吧!」挑
起他一擔東西,逕自走了。
奇兒目送那伙商販遠去,心裡不禁惘然,看一看自己身上,想到那伙強盜還會
說分件衣服給他,而這群商販竟然也不問東西如何失而復得,一聲不響,挑起就走
,那還有半點人情味?他癡立片刻,猛然一轉身,朝群盜進去的山坳飛奔。
他腳程十分迅速,群盜甫進山坳不久,就被追及,「喂」一聲道:「你們站住
,待我問一問。」
群盜見是那裸體少年,忙停下來道:「裸俠要問什麼?」
奇兒道:「你們可知道迷雲谷在那裡?」
盜首這時被小盜背在背上,雖是不住地哼著,但也搭訕道:「迷雲谷坐落何方
,小的雖不知道,稍待幾日。總可以訪查得到,此地離山寨不遠,請裸俠先上去歇
息,容著人訪查如何?」
奇兒自看到那批商賈的爭奪,比較之下,覺得這盜首還有點人性,點點頭道:
「稍歇倒是可以,但我不當強盜………」忽又改口問道:「你怎麼把我叫成裸俠?」
盜首苦笑道:「小俠武藝超群,卻是週身赤裸;想到江湖上的異人常有這般怪
異的打扮,小俠既是這般裝扮,自然是裸俠無疑了!」
奇兒把裸俠兩字在嘴裡念了幾遍,突然道:「這兩字還是有別緻,可是,我還
得穿衣服才行呀!」
這股強盜本來是攜家帶眷,上山落草,盜首因見奇兒一招就把自己傷了,心知
這少年藝業高強,打算擁戴他為王,好與武林高手抗衡,自己也可以獲得教益,又
因他週身赤裸,還恐女眷見了不雅,難得他提出要穿衣服,忙陪笑道:「穿起衣服
,就叫做衣冠俠吧!」
奇兒念了幾遍,微微色喜,驀地記起有「衣冠禽獸」那句話,立又搖頭道:「
不好,不好!我自有餘樹奇做名字,誰管我俠不俠啊!」
將近寨門,鎮山虎笑道:「小俠辱臨敝寨,萬萬不能草率,請稍待一會,待小
的開門恭迎!」立即命幾名嘍囉陪著,自與小盜進去,過了一會,一名小盜捧了一
個盒子出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套簇新的文士衣服。
余樹奇自然會意,立即穿戴起來,由小嘍囉替他梳了髮髻,紮好頭巾,果然「
三分人物七分裝」,余樹奇本就長得十分英俊,打扮起來更是皎潔如月,容光四射
。
旋而,一聲鐘響,寨門大開,三四十個嘍囉排成兩行,分立路側。奇兒順目一
瞥,已見鎮山虎由兩名嘍囉扶著,站在一座大廳的石階前鵠立等候,知他傷勢未痊
,為了尊崇自己竟做出這麼多禮儀,好生過意個去,立和嘍囉綬步進寨,到達鎮山
虎近前,抱拳一揖,說一聲:「那要這樣?」
鎮山虎武藝雖是不行,閱歷倒是豐富,見余樹奇眼光下視,知他心存歉疚,連
說幾個:「禮該如此!」肅容入廳,分賓主坐下。
余樹奇早由嘍囉口中獲知,鎮山虎和這夥人為盜的經過,也不再事寒暄,開門
見山道:「呂寨主,方纔我失手傷了你,一定十分疼痛,待我來替你醫治。」
鎮山虎呂景昭確是忍痛接待,聞言略遜謝幾句,便由手下扶往後房,奇兒隨往
檢視,見是尻骨碎裂,立即用「合」字訣的功夫,替他把裂處復合,頃刻間,鎮山
虎痛楚若失,又同往治癒邪脫臼的嘍囉。
這一夜,余樹奇吃了一頓十年來未曾吃到的熟食,賓主交談甚歡,他忽然憶起
當年田毓方原要帶他往龍虎關,才路過迷雲谷,諒必迷雲谷就在龍虎關附近,一問
起龍虎關,鎮山虎果然知道。
余樹奇聽說九疑山相距龍虎關不過是三百餘里,急得當時要走,呂景昭堅請再
住數日,沒奈何只得答應翌晨啟程,呂景昭見他屢問迷雲谷,知他必有要事,不便
強留。
當夜席終人散,呂景昭正待送他入房安歇;忽見一名嘍囉匆匆拿了一封信進來
,拆開一看,不禁氣憤道:「這廝欺人太甚,難道我真個怕他?」
余樹奇見他話裡有因,忙道:「呂寨主有什麼事?」呂景昭把信交給余樹奇,
他打開來一看,原來是騎田嶺盜魁蕭開文的一封戰書,順口問一句:「呂寨主!你
跟這姓蕭的可有舊怨?」呂景昭歎一口氣:「那能算什麼舊怨?不過,我偏不服他
的號令,才引起這場爭端罷了!」
余樹奇詫道:「綠林中居然也要號令別人?」
呂景昭道:「小俠不在江湖上走動,對於江湖的事,自難盡知。綠林裡,強凌
弱,大吃小的事到處可見!」
余樹奇道:「呂寨主不妨說來聽聽!」
呂景昭道:「就拿目前這種事來說,就是一件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吃青
苔的故事……」
余樹奇聽得好笑起來道:「這般說來,豈不是一連吃了幾代?」
呂景昭一怔,旋而明白他說的「幾代」正是一路吃了下去的意思,也就笑道:
「到了青苔可沒有吃的了!」
余樹奇道:「還有!青苔吃泥,泥吃水。」
呂景昭想了一想,笑說一句「正是」,接著又道:「反正我姓呂的,是沒有東
西好吃,但別人要想吃我,可也不是容易。……」余樹奇見他述及往事,也靜靜的
聽下去,只聽他續道:「這件事的起因到現在,已經有十年以上。當時我呂某仍是
規規矩矩的莊稼人家,只因有幾斤氣力,學過幾天把式,所以麻煩也就找到頭上。
那一年永州六義不知受了誰的差遣……」
余樹奇聽到「永州六義」,驟憶起自己正被「永州六義」*下迷雲谷,俊目登
時射出兩道寒光。
呂景昭一驚道:「小俠難道與六義有過節?」
余樹奇道:「呂寨主說你的!」
呂景昭續道:「永州六義受了別人的差遣,卻在這數百里地面徵召做眼線的人
來,這姓蕭的就是其中一個。但他一個人能濟什麼事?因此又找到我的頭上來。…
…」
余樹奇忍不住道:「他徵召眼線幹什麼?難道別人真要受他差遣?」
呂景昭想起前情,冷笑一聲道:「憑永州六義的高大名頭,召人擔任眼線也非
困難。據他說是要攔截一位什麼九宮劍客和一個小孩子………」說到這裡,不由自
主的向余樹奇瞄了一眼,心裡正想著:「那小孩莫非就是這個?」
余樹奇見他忽然停著不說,忙道:「你儘管說下去!」
呂景昭由他的眼情看來,也就明白幾分,又道:「那小孩子雖是沒有人認得,
但九宮劍客很有點名頭,認識他的人倒也不少,姓蕭的應徵做眼線之後,立刻命人
找我,要我也和他合夥把守要道,只要看到九官劍客帶有小孩子經過,立即放起信
鴿,飛報六義攔截………」
余樹奇道:「你答應了沒有?」
呂景昭道:「我要是當時答應下來,今天也不致有此麻煩了!」
余樹奇暗道:「要是你答應下來,今天敢情也不想吃飯了!」
卻聽呂景昭道:「就因為我覺得永州六義已是被人差遣,蕭開文又做了六義的
奴才,要是我再當奴才的奴才,我那還能夠干?……」
余樹奇道:「要是六義真來找你,你肯不肯干?」
呂景昭被問得一怔,旋道:「六義的武藝高強,在他的淫威之下也很難說。」
余樹奇忖道:「這人倒還老實。」又聽他續道:「當時蕭開文派來的人遭我拒絕,
悻悻而去,過不多天就聽說六義被人家殺了三義,只剩下裘天化、曹天凡兩人帶著
斷臂的董天華逃了回來,姓董的也因失血過多,回到永州不久就一命嗚呼。」
余樹奇暗想:「自己未墜崖之前田叔叔只殺兩個,敢情後來多殺一個……」因
不知田毓方生死情形,忙問一句:「九宮劍客怎樣了?」
呂景昭道:「雖未聽說九宮劍客的生死,但由董天華死後裘曹兩人登時銷聲匿
跡一事看來,像是恐怕對方尋仇報復。照理說,九宮劍客多半無恙!」
余樹奇聽說田毓方多半無恙!心下著實喜歡,又問道:「那姓裘的和姓曹的,
目前不在永州?」
呂景昭道:「頭五年,他兩人不知躲避在什麼地方,到了第六年,又見有人在
永州活動。到近兩年,永州一些學過把式的人,三更半夜被人殺死,一打聽起來,
全是當年不肯入伙的人,我猜想必定是他們兩人幹的好事,只得把家遷來九疑山,
恰遇上舊日同門帶著弟兄做些沒本錢營生,才留下助他建業,不料建業未成,敝同
門一病亡故,那姓蕭的,原就想併吞此寨,礙在敝同門的臉面,才暫時相安,敝同
門一死,他又探悉我是當年不肯入伙的呂恆,自然要尋釁生非了!」
余樹奇思索半晌,忽問道:「蕭開文那廝的藝業行不行?」
呂景昭一口氣道:「本來騎田嶺的人多勢眾,但姓蕭的既敢上門欺人,料必不
致於空手而來,而是另有所恃。他的藝業不過此我略勝幾分,若無他人幫手,也不
致被他討了好去!」
余樹奇原說過翌晨便走,卻因此事牽涉自己和仇人在內,不能說就此丟下不管
,略一沉吟,心意已決,毅然道:「我再多住幾天,待見過真章再走!」
呂景昭巴不得有他這樣一個好幫手,連忙稱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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