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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 雨 香 魂

                   【第十六章 凌霄之門】
    
      隱身樹後的凌壯志聽了三人的對話,心情極為沉痛,他知道事情愈來愈糟,尤 
    其萬綠萍,關注他的安危,在極端刺激之下,仍毫無一句怨言,這令他十分感動。 
     
      他一手扶著樹,一直望著鐵鉤婆勸慰著萬綠萍繼續前進,宮紫雲的馬影消失在 
    官道的盡頭,他才轉身向烏騅走去。 
     
      一陣徐風吹來,兩頰匆生涼意,舉手一摸,這才發覺兩頰濕潤,不知何時曾經 
    流下兩行淚水。 
     
      他握起馬韁,不禁一陣遲疑,低頭沉思良久,才毅然飛身上馬,一抖絲韁,直 
    向西北茂林深處馳去。 
     
      他知道這一連串發生的不快事件,宮紫雲絕無法在乍然之間理解得開,追上她 
    反而諸多不便,也許會爭執起來。 
     
      因而,他決心繞到宮紫雲的先頭前進,稍過一、二日,待宮紫雲的情緒略微平 
    靜後,再和她見面,只要她肯聽他解釋,這些事不難獲得她的諒解和同情。 
     
      為了行動方便,烏騅馬只有俟恆山事畢回來再歸還了,他深信展氏兄妹和黃飛 
    燕不致因此不滿。 
     
      心念間,雙目突然一亮,烏騅馬馳出林外,凌壯志遊目看了一眼田野,直向數 
    里外的一座小村上馳去。 
     
      數里之遙一瞬間即到,小村十分簡陋,僅有三、五戶農家,村上幾條野狗,看 
    見飛馳而來的烏騅,俱都驚恐地狂吠兩聲,夾著尾巴跑了。 
     
      凌壯志馳進小村,就在第一家竹籬門前停下馬來。 
     
      想是犬吠驚動了村人,凌壯志尚未向前叩門,籬院上房內,已顫顫巍巍地走出 
    一個白髮灰衣的老太婆來。 
     
      接著,上房內,又跑出一個八、九歲的紅衣小女孩。 
     
      紅衣小女孩,蘋果臉,大眼睛,梳著兩個小辮子,看來十分可愛,她未得老婆 
    婆許可,一直跑到竹籬門前,極熟練地將門閂拉開了。 
     
      凌壯志看了極高興:心中的煩悶頓時全消,但他不便即行進入,先向著紅衣小 
    女孩親切地笑了笑,接著又向老大婆恭聲說:「老婆婆您好!」 
     
      老太婆見小女孩打開了籬門,不但沒有斥責,相反地慈祥地呵呵笑了,這時見 
    凌壯志瀟灑英俊,文質彬彬,態度恭謙有禮,立即笑呵呵地說:「這位小官人,可 
    是要在寒舍歇歇?」 
     
      凌壯志聽得心中一驚,他發覺這個農村的老太婆,不但談吐不俗,聽口音似乎 
    不是本地人,但他不便問,立即恭謹地回答說:「是的,老婆婆,不知府上可否方 
    便?」 
     
      老太婆紅潤的老臉上,再度謙和地笑著說:「只要小官人不嫌寒舍簡陋,儘管 
    請進來。」 
     
      凌壯志頷首稱謝,即將烏騅留放在院邊不遠的草地上,隨著老婆婆向上房門前 
    走去。 
     
      前進中,遊目一看,左右共有四間廂房,上房兩端有夾道,似是通向後院,看 
    情勢老太婆的兒孫恐怕不止一人。 
     
      進入上房,老太婆即請凌壯志上坐,並轉身倒了一碗熱茶。 
     
      凌壯志略事謙遜,也就坐在客位上。 
     
      老太婆似乎頗懂世故,既不問凌壯志的姓名來歷,也不問他為何不走官道,卻 
    跑到小農村上來歇腳。 
     
      紅衣小女孩,立在老太婆的身邊,一雙靈活大眼睛,閃閃生輝,一直看著凌壯 
    志喫茶,小手則不停的扭著老太婆的灰色褂子。 
     
      凌壯志由於喜愛小女孩,不由笑著多看兩眼,這一注意,心中不由暗吃一驚, 
    他發覺這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至少已有了五年以上的內功火候。 
     
      由於這一發現,心中暗自警惕,他斷定坐在主位上,一直笑嘻嘻的老太婆,絕 
    不是平凡的農村老婦。 
     
      但覷目瞟了一眼老太婆,除了面色紅潤,又看不出是一位會武功的前輩人物, 
    因而不禁有些迷惑。 
     
      於是,放下手中茶碗,歉然恭聲說:「由於坐馬突然受驚,盲目狂奔,直到村 
    前始停止,是以才前來打擾老婆婆……」 
     
      老婆婆呵呵一笑,慈祥地說:「出門在外,同舟過渡,都是有緣的,何況你的 
    馬偏偏把你帶到我這裡,足見我們緣份深厚。」 
     
      凌壯志一聽,愈加肯定老太婆絕不是一般普通老婦,因而恭聲問:「老婆婆貴 
    姓?」 
     
      老太婆笑聲更爽朗了,接著愉快地說:「老身姓簡,在這個小村上住了快二十 
    年了,大兒子簡維武,二兒子叫簡維德,小兒子叫簡維英,老大和老二都娶上了媳 
    婦,老三還小,才二十歲!」 
     
      說著,慈祥地拍著身邊的小女孩,笑著說道:「喏,這丫頭就是老大的女兒彩 
    虹。」 
     
      凌壯志見沒談到老公公,想必是已經去世了,因而不便再問,他對小女孩閃爍 
    的眼神,十分注意,斷定老太婆的幾個兒子必然都是武林人物。 
     
      驀然,依在老太婆身邊的小女孩,望著屋外的大眼睛突然一亮,舉起小手指著 
    籬門急聲說:「奶奶,娘和嬸嬸由田裡回來了。」 
     
      凌壯志舉目一看,只見一個穿藍布衣服的中年婦人和一個二十餘歲的少婦,正 
    立在籬門外邊,他知道,這就是老太婆的兩個媳婦了。 
     
      打量間,小女孩已跑去將籬門打開,兩個婦人齊向上房走來。 
     
      凌壯志這才看清楚,中年婦人三十餘歲,溫靜端莊,少女柳眉秀目,是個標準 
    的小家碧玉,根據兩人閃耀的眼神,斷定老太婆的兩個媳婦,也都是身懷武技的婦 
    人。 
     
      為了早些得到休息,趁機立起身來,恭聲問:「老婆婆可有一席之地,讓小生 
    暫息半日……」 
     
      老太婆立即會意起身,親切地笑著說:「請小官人隨老身來。」 
     
      於是,凌壯志跟在老太婆身後,走出房來。 
     
      兩個媳婦驚異地看了凌壯志一眼,即對老太婆恭謹地呼了聲「婆婆」。 
     
      老太婆立即慈祥地吩咐說:「今天有客人,你們快去準備飯吧!」 
     
      凌壯志一聽,立即推辭說:「老婆婆不必了,小生只要略事休息,尚須盡快趕 
    路……」 
     
      老太婆未待凌壯志說完,立即以責備的口吻說:「趕路也不在一餐飯的工夫, 
    你是有馬的人,還怕趕不上宿頭?」 
     
      凌壯志見老太婆說得真誠,自是不便再說什麼,即隨老太婆走進左側的一間小 
    屋。 
     
      老太婆一進房門,即謙遜的說:「這是老三的房子,小官人委屈著歇歇吧!」 
     
      凌壯志遊目一看,房子一明一暗,桌椅齊全,雖然俱是粗木傢具,但卻十分整 
    潔,於是急忙說:「謝謝老婆婆,太好了。」 
     
      老太婆笑一笑,示意凌壯志進內室休息,然後轉身走出房去。 
     
      凌壯志前來小村的目的,主要在恢復一夜奔馳的疲憊,同時,讓鬱悶不快的心 
    情,得到片刻寧靜。 
     
      他走進內室,僅有一桌一椅,床前恰有一張方凳,他就在方凳上盤膝閉目,運 
    功調息起來。 
     
      但一連幾日所發生的不快事情,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直到理出一些頭緒來, 
    他才朦朧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院中突然響起小女孩的歡呼聲:「奶奶,小叔叔回來了。」 
     
      接著,是老太婆的慈祥的聲音:「英兒,你到上房來,你屋裡有客人。」 
     
      一個不太高興的少年聲音問:「娘,是誰?」 
     
      老太婆似乎故作平淡地說:「一位過路的小官人。」 
     
      凌壯志知道院中說話的少年,就是老太婆二十歲的小兒子簡維英。 
     
      簡維英似乎無心再追問客人的來歷,接著以頹喪的聲調,不高興地說:「娘, 
    英兒在前面鎮上遇到三阿姨和萍妹妹……」 
     
      凌壯志對「萍妹妹」三字特別敏感,心中一動,不由暗問自己,心說:該不會 
    是鐵鉤婆和萬綠萍吧? 
     
      驀聞老太婆急聲問:「你沒有問她們為何沒去莫干山嗎?」 
     
      凌壯志一聽,驚得倏然睜開了眼睛,立即由方凳上跳下來。 
     
      這時,他恍然大悟,說話的老太婆正是鐵鉤婆的結拜大姊姊,武功最高的鐵鳩 
    杖簡大娘,聽她問話的口氣,想是剛由莫干山鐵棒槌處回來。 
     
      又聽簡維英憂鬱地回答說:「英兒沒問,因為萍妹妹神情愁苦,憔悴得都不像 
    她了。」 
     
      簡大娘似乎吃了一驚,立即驚異地問:「為什麼?快過來對娘說清楚。」 
     
      凌壯志對於簡維英說些什麼,非常關心,立即凝神靜聽,同時屏息走至窗前, 
    恰好有一處窗紙裂了一道小縫。 
     
      於是,急忙覷目一看,只見院中一個英挺俊拔的藍衫少年,正向立在上房門前 
    的簡大娘走去。 
     
      藍衫少年,生得劍眉朗目,面如溫玉,身材十分魁梧,看他骨格清秀,是個難 
    得的練武人材。 
     
      凌壯志覺得簡維英俊拔威武,儀表不俗,除了缺少一些讀書人的儒雅氣質,他 
    覺得簡維英毫不遜於自己。 
     
      簡大娘一俟小兒子走至面前,立即又問了一句:「你妹妹可是害了重病?」 
     
      簡維英頹喪地搖搖頭,憂鬱地說:「三阿姨說是一個叫凌壯志的小子害的。」 
     
      凌壯志一聽,渾身不禁一戰,不停暗呼萬幸,方纔如對簡大娘報了姓名,少不 
    得又是一場麻煩。 
     
      簡大娘紅潤的面色,立時大變,雙目冷電一閃而逝,立即沉聲問:「你可問清 
    那個姓凌少年的衣著,相貌,多大年歲?」 
     
      凌壯志一聽,心情再度緊張起來。 
     
      只見簡維英有些懊惱地說:「可是萍妹妹不讓三阿姨說,還口口聲聲否認,為 
    那個凌壯志辯護。」 
     
      簡大娘聽得霜眉一蹙,心中似有所悟,立即壓低聲音問:「英兒,你可將我已 
    決定年前為你和萍丫頭完成婚禮的事,告訴給你三阿姨和萍丫頭?」 
     
      凌壯志一聽,只覺腦際轟然一聲,幾乎暈了過去,他不由暗暗叫苦,這些事, 
    為何都讓他一個人碰上了? 
     
      他已經有了娟師姊,他絕不願再讓一個有為的少年簡維英為此事痛苦終生,他 
    要盡最大的努力,將他們的婚事撮合成功。 
     
      在他認為,兒女間的情事,就像解決一件爭紛那樣容易。 
     
      心念間,他看到簡維英默然搖搖頭。 
     
      又見簡大娘一臉慈愛關切之色地說:「英兒,你屋裡有客人,快到我房裡歇歇 
    吧!」 
     
      簡維英順從地點點頭,逕向上房內走去。 
     
      凌壯志覺得該走了,於是平定了一下心神,俊面含著微笑,從容地走出門來。 
     
      簡大娘正待轉身進入上房,這時見凌壯志精神煥發,神色自若地含笑出來,立 
    即一掃老臉上的愁容,笑呵呵地問:「小官人已經歇好了?」 
     
      凌壯志看了白髮如銀的簡大娘強展歡笑的神情,心裡很難過,這位慈祥的前輩 
    老太婆,為了愛兒的失意,不知老懷如何焦慮。 
     
      但她仍能把不快竭盡可能地不帶給客人,簡大娘心地善良,由此可見,她媳婦 
    的賢淑,兒子的恭順,是凌壯志親自目睹,像這樣的忠厚家庭,怎能讓它蒙上一層 
    陰霾暗影? 
     
      凌壯志覺得使簡大娘家庭不快之人,幾乎就是自己,在這一剎那,他內心的痛 
    苦,實不亞於簡大娘和簡維英。 
     
      心念電轉間,倍極恭謹地恭聲說:「謝謝老婆婆,小生體力已經恢復,現在必 
    須盡快上道,老婆婆的盛情小生已經心領,改日有便,定再前來為老婆婆請安。」 
     
      說話之間,進入上房的簡維英,聞聲又走出房來。 
     
      想是由於心情不快,簡大娘看了愛兒一眼,挽留之情便已沒有方才殷切,但仍 
    慈祥地呵呵笑著說:「小官人果真急於上路,老身便不強留了。」 
     
      凌壯志又向簡維英寒暄了幾句,逕向籬門走去。 
     
      簡大娘領著小女孩,簡維英隨在老母親身後,三人一同禮貌的相送。 
     
      來至籬外的草地上,凌壯志伸手拉過啃食青草的黑馬,轉身望著簡大娘和簡維 
    英,拱手朗聲說:「老婆婆珍重,簡兄珍重,厚情不言謝,願我們後會有期。」 
     
      簡維英含笑注目,拱手相送,簡大娘則慈祥地笑著說:「小官人太慢待了,暇 
    時請來盤桓!」 
     
      話聲甫落,驀見紅衣小女孩倏然跳起來,高聲嚷著說:「奶奶,我爹由石門回 
    來了,我爹由石門回來了。」 
     
      高聲嚷著,如飛向南迎去。 
     
      凌壯志心中一動,知道簡大娘的長子簡維武回來了。 
     
      於是馬上回頭,只見一個身穿土布長衫的中年人,修眉入鬢,雙目如星,嘴下 
    蓄著短鬚,正由村外瀟灑英挺地大步走來。 
     
      簡維英一見簡維武,也愉快地舉手高呼:「大哥,今天怎地有空回來?」 
     
      簡大娘也笑嘻嘻地望著自鎮上回來的兒子。 
     
      但步履匆匆的簡維武,一見黑馬上的凌壯志,面色大變,步速頓時加快,對歡 
    呼撲向他身前的小女孩,看也不看一眼。 
     
      凌壯志大吃一驚,心知不妙,簡維武住在石門鎮上,早晨在店前必然也夾在圍 
    看熱鬧的街人中。 
     
      心念至此,急抖馬韁,烏騅一聲嘶鳴,放蹄如飛,直向正北馳去。 
     
      急步奔來的簡維武一見,星目一亮,立即高聲急呼:「凌小俠請慢走,凌小俠 
    請慢走!」 
     
      急聲呼中,盡展輕功,直向門前撲來。 
     
      但烏騅何等快速,眨眼之間,已至百丈以外,滾滾塵煙,逐漸擴展,立時將馬 
    影遮沒了。 
     
      簡大娘和簡維英俱都望著神色焦急的簡維武,驚異地問:「你怎的認識那位小 
    官人?」 
     
      簡維武知道追之不及,只得停下身來,惋惜地跺著腳,說:「娘,虧你還是走 
    南闖北的武林前輩人物,今天竟看走了眼,什麼小官人?他就是新近崛起江湖,震 
    驚武林各派的神秘白衫少年凌壯志。」 
     
      簡大娘和簡維英曾去莫干山為結義的四妹鐵棒槌拜壽,一路上聽到的儘是神秘 
    白衫少年奇異驚人的事跡。但兩人決沒想到那等武功高絕的厲害人物,竟是一個文 
    質彬彬,儒雅俊美的少年書生——凌壯志。 
     
      因而,母子兩人驚啊一聲,頓時呆了。 
     
      簡維英一定神,雙目突然一亮,由心底裡升起一股妒火,大喝一聲:「我要追 
    上他向他拚命!」 
     
      大喝聲中,飛身就待撲去。 
     
      簡大娘一聽,驀然一聲大喝:「英兒回來!」 
     
      簡維英是個孝順的兒子,不敢違背母命,只得忿忿地退回來。 
     
      簡維武看了三弟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頓時愣了,手中拉著剛剛又跑回來的小女 
    孩,望著簡大娘,不由驚異地問:「娘!這是怎麼回事?」 
     
      簡大娘輕歎一聲,不答反問:「武兒,你沒有看錯人?」 
     
      簡維武立即正色說:「這怎麼會?今早在鎮上洪來客棧門內,一位馬鞍山羨仙 
    宮逃出來的壯漢,親手指著他告訴我的……」 
     
      簡大娘慈眉一蹙,不解地插言問:「羨仙宮的人又怎認識凌壯志?」 
     
      簡維武立即解釋說道:「武兒今天回來,就是特地來向您報告這個驚人的好消 
    息,娘今後也不必再警告三弟千萬別接近馬鞍山區了。」 
     
      簡大娘心知有異,急切地問:「什麼驚人的消息?」 
     
      簡維武看見愛妻和弟媳也聞聲出來了,於是急忙說:「說來話長,我們進屋裡 
    談!」 
     
      於是,眾人匆匆走進上房,依序落座,簡維武才將由羨仙宮壯漢口中得到的真 
    實消息說給大家聽。 
     
      簡大娘聽後,立即感慨地說:「像凌壯志那等溫文知禮的少年,實在看不出他 
    是一個身懷絕學,嫉惡如仇,一口氣連斃數十高手的人。」 
     
      簡維武又補充說道:「他一身兼具四大惡魔的絕世武功,且內力精深到兵刃相 
    交,真力斷劍的境地,這的確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一直忿怒填膺的簡維英,坐在一角聽完大哥的敘述,早已心灰意冷,這時頹喪 
    地站起來,黯然走出房去。 
     
      簡維武夫婦和弟媳,俱都驚異的看了一眼黯然離去的三弟,不由望著簡大娘同 
    聲不解的問:「娘,英弟怎麼了?」 
     
      簡大娘看了小兒的背影一眼,不由輕聲一歎,接著強自一振精神,似乎想開了 
    似的望著兩個媳婦,說:「正午了,大家吃飯吧,今後都不准再談凌壯志的事。」 
     
          ※※      ※※      ※※ 
     
      這時的凌壯志,正急催坐馬,如飛狂馳,早在十數里外了。 
     
      他任由烏騅向北狂馳,想到方才適時離開簡大娘處,不由暗自慶幸,否則,簡 
    維武當場指破,又是一番口舌。 
     
      他並不是怕簡氏兄弟,而是尊敬簡大娘是位頗有清譽的前輩人物,簡維英又是 
    一個善良孝順的青年,他不願加給這個忠厚的家庭太多的苦惱和麻煩。 
     
      烏騅一聲長嘶,如飛奔進一座鎮口。 
     
      凌壯志心中一驚,立即減低馬速,舉目一看,鎮店極大,足有千戶。 
     
      大街上行人不多,想是正午時間,多在進餐用飯。 
     
      一陣錚錚的鍋勺相撞聲響,隨之飄來一陣酒香。 
     
      凌壯志頓感飢腸轆轆,定睛一看,眼前恰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大酒樓。 
     
      於是,勒韁下馬,酒樓下立即跑過一個店伙裝束的中年人來,伸手接馬,滿面 
    堆笑,說:「爺,喝酒樓上有雅座,打尖樓下有便餐!」 
     
      凌壯志將馬交給店伙,立即吩咐說:「馬不要離鞍,盡心地騮它一騮。」 
     
      說著,順手丟給店伙一塊碎銀,作為賞錢。 
     
      店伙又驚又喜,連連躬腰應是。 
     
      凌壯志正待舉步上樓,心中一動,立時想起宮紫雲,於是停下步來,轉首望著 
    拉馬店伙,和聲問:「小二哥,午前可曾有位紫裳背劍,騎青聰馬的姑娘由店前經 
    過?」 
     
      店伙毫不遲疑地搖搖頭,恭聲說:「回稟爺,小的沒看到。」 
     
      凌壯志微一頷首,轉身向樓口走去。 
     
      就在他轉身的同時,他發現對街角落處,正有兩個勁裝背刀的武林壯漢,目光 
    驚異地望著他竊竊私議。 
     
      凌壯志心中一動,似有所悟,繼續大步向樓梯上走去。 
     
      喧嘩的猜拳行令,舉杯呼乾聲,逕由樓上傳下來。 
     
      一陣的腳步聲,迎過一個滿面含笑的酒保來。 
     
      酒保這一行動,照例要驚動所有的酒客,有的繼續飲酒,不屑一顧,有的漫不 
    經心地看看來的是誰。 
     
      就近幾桌上的武林人物,一見白衫銀花,頭束黃淡儒巾的凌壯志,俱都面色一 
    變,神經敏銳的人,竟脫口一聲輕啊。 
     
      全樓酒客,大感到驚異,因而齊向樓口望來。 
     
      一望之下,全樓倏然一靜,一座嘈雜的酒樓,頓時靜得鴉鵲無聲。 
     
      展笑迎來的酒保,立時驚覺,斷定上來的這位儒雅書生,極可能就是滿樓酒客 
    正在談論的那位震驚江湖的神秘白衫少年。 
     
      於是,臉上笑容盡敘,立時卑恭肅謹的躬身說:「爺,請隨小的來。」 
     
      說罷轉身,躬著腰當先向前走去。 
     
      凌壯志看了這等情形,暗讚晉德大師有先見之明,因而,他決定即刻離開這個 
    極易招事惹非之地。 
     
      心念一轉,立即謙和的說:「請慢,在下並非前來飲酒,而是看看貴樓可有在 
    下要找的一個人。」 
     
      酒保立時停步,依然恭謹的立在那裡頷首應是。 
     
      凌壯志佯裝遊目細看全樓,作著尋人之勢,不少黑道聞名的惡徒,俱都驚得面 
    色如紙,悄悄低下了頭。 
     
      看了全樓一眼之後,即對酒保歉然含笑說:「那人不在此地,打擾了。」 
     
      說罷,轉身向樓下走去,兩個酒保即至梯口躬立相送,並恭謹地連連點頭,不 
    停地連聲說:「不敢,不敢,爺甭客氣。」 
     
      凌壯志走下酒樓,烏騅仍被那個店伙拉著騮不動。 
     
      於是,伸手接過烏騅,認鐙上馬,放韁疾馳,如飛奔出鎮口。 
     
      一連幾日,盡走偏僻鄉路,果然沒有再發生萬人矚目的事情,但他也因此失掉 
    了宮紫雲的行蹤。 
     
      凌壯志斷定娟師姊必然也是前去恆山,因而並不十分焦急,他想只要先她到達 
    凌香庵,兩人必能在那裡會面。 
     
      心念已定,事無所羈,放馬向北飛馳,他夜間沿官道重鎮前進,晝間在小村偏 
    僻小店住宿。 
     
      自此,江湖上突然失去了他的蹤跡,但,武林中議論紛紛,愈趨急烈,對他的 
    行蹤愈加注意了,無數黑道惡魁,都因他的出現江湖而消聲匿跡。 
     
      凌壯志匹馬隻身,戴月披星,除了讓烏騅得到上好的草料,給它恢復體力的機 
    會外,他極少有個完整的通宵睡眠。 
     
          ※※      ※※      ※※ 
     
      這天,朦朧拂曉,大地像披著一襲淡淡的烏紗的女神。 
     
      凌壯志精神奕奕地坐在昂首豎鬃,奔馳如飛的烏騅馬上,聽著雨點般的清脆蹄 
    聲擊破黎明的寂靜。 
     
      聳拔巍峨,氣勢雄偉的北嶽恆山,已經在正北遙遠的天際,現出一道綿延無限 
    的起伏山影。 
     
      凌壯志一見山影,不由笑了,他首先想到恩師迷離的身世就要揭曉了,麗姿絕 
    美的娟師姊,也許已經先到了。 
     
      這些天來,他日夜兼程,受盡風霜之苦,但每當他的腦海浮現出麗姿絕美的娟 
    師姊時,他英挺的俊面上,便立時掠上一絲甜蜜的笑意。 
     
      俗語說:「望山跑死馬」,凌壯志由拂曉,日出,驕陽正午,一直跑到日落西 
    山,蒼茫薄暮,才到達恆山的南麓。 
     
      由於心情急切,恨不得立時飛上恆山找到凌霄庵。 
     
      他將鞍馬寄在山下小鎮上的客棧裡,準備了一些食物,乘著月色皎好,展開輕 
    功,直向山區深處馳去。 
     
      山內蒼松翠柏,怪石嶙峋,在參天古木間洩下的斑斑月光下,尚可沿著崎嶇婉 
    蜒的山道飛馳。 
     
      半山以上,群峰如林,懸崖峭壁,絕壑千尋,濛濛蒸騰的白氣,繚繞於谷峰之 
    間,分不出是霧是雲。 
     
      漸漸的,光線暗淡,雲霧濃重,已無山路可循,凌壯志縱躍飛騰,宛如盤繞升 
    空的白鶴,直向一座插天孤峰上升去。 
     
      因為,他斷定凌霄庵必位在絕高的嶺峰上,同時,他一直謹記恩師的叮囑—— 
    找到凌霄庵,一切自會明白。 
     
      如飛升上天,氣溫漸低,寒風漸冽,懸松突巖上,漸漸有了積雪。 
     
      再升百丈,雙目突然大亮,定睛一看,已達雲上,峰壁上積滿了冰雪,皓月當 
    空,雪光刺目,幾疑是大天白日。 
     
      仰首上看,尚不知峰巔何處,看看拱圍四周的其他高峰,大都是突出雲上數十 
    丈,唯獨立身的絕峰,矗立直達霄漢。 
     
      他略事休息,吃了一些東西,繼續堅毅地向上升去,他認為只有建築在絕頂巔 
    上的庵院,才配稱凌霄兩字。 
     
      再升百數十丈,已達絕峰之巔。 
     
      峰上一色銀白,映月生輝,雪巖,冰樹,插天古木,陣陣罡風,吹起漫天冰層 
    雪花,旋空飛舞,異常壯觀。 
     
      凌壯志凝目前看,發現數百丈外一片銀色松林中,在時而揚起時而息的旋飛雪 
    霧中,隱約現出數角殿脊。 
     
      這一發現,令凌壯志驚喜若狂,如飛向前撲去。 
     
      雪屑打臉,寒風刺骨,由於過度興奮,在這一剎那,他一些也不覺得了。 
     
      來至巨木松林的邊沿處,巍峨的立著一座巨大牌坊,四根巨柱,已被冰雪密密 
    裡住,分不出是石是木。 
     
      凌壯志強抑心中的興奮,停身立穩,仰首一看,只見正中前傾下斜的石匾上, 
    赫然刻著四個已顯得有些模糊的斗大的石字——凌霄之門。 
     
      一看之下,驚喜欲狂,他似乎忍不住向天長嘯,以發洩這些天來旅途所受的風 
    霜之苦。 
     
      但他不敢在這世外清靜佛地放肆,於是,仰天吐了口長氣,讓激動的心情靜下 
    來?接著大步走進凌霄之門。 
     
      門內一道寬路,積雪極厚,走在上面堅逾冰石,兩側巨松,高約數丈,俱是數 
    人合抱的大樹。 
     
      數十丈外,是座覆滿冰雪,並列三洞的大山門,在皎潔的月光下,遠遠看來, 
    雄偉巍峨,氣勢磅磚。 
     
      再前進十數丈,發現三門緊閉,積雪已將門洞堵死,似是多年無人出入。 
     
      凌壯志心中大吃一驚,縱身而起,飛身前撲,來至近前一看,三座大門破爛不 
    堪,早已多年失修。 
     
      仰首上看,巨匾破裂,油漆盡脫,已看不清任何字跡了。 
     
      凌壯志這一驚非同小可,宛如由絕峰巔跌入萬仍深淵,立時驚出一身冷汗。 
     
      於是,急忙一定心神,騰空飛上山門,遊目一看,當頭如遭雷擊,身形一連幾 
    晃,險些栽進門內。 
     
      只見殘壁塌屋,破棟斷梁,三座巍峨的大佛殿,僅殘餘一兩個山牆脊角,一片 
    荒涼的景象。 
     
      凌壯志望著淒涼殘破,陰氣森森的大佛寶殿,他完全驚呆了。 
     
      陣陣罡風吹起旋飛雪層,形成一個個龐大猙惡的魅影,發出忽隱忽顯的怪嘯, 
    令人聽來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他仰首看看夜空,已是三更將盡,在如此高的孤峰上,鳥獸絕跡,風嘯雪舞, 
    面前一片廣大殘塌廢墟,怎不令人膽戰心驚? 
     
      凌壯志認定這座荒涼的殘塌寺院,就是恩師說的「凌霄庵」了。 
     
      想到自此永遠無法揭開恩師的身世之謎,內心痛苦萬分,失望至極。 
     
      他覺得恩師被困九華紫芝崖,雖然將近一十九年,但以面前這等建築宏偉的大 
    寺院,十九年歲月,仍是一段極短暫的時間,他認為如非遭到天災奇禍,絕不至坍 
    塌到這等程度。 
     
      繼而一想,心頭猛然一震,他斷定全庵僧尼,定是遭了惡人的襲劫殺擄,而後 
    放火燒了庵院。 
     
      念及至此,心中那陣因失望而產生的鬱悶,頓時變成一股熾烈怒火,他決意進 
    內一察究竟,為那些冤死的佛門弟子報仇! 
     
      他遊目看了一眼高低起伏覆著厚厚冰雪的殘垣,不由黯然神傷的搖搖頭,他想 
    那些塌屋下,冰雪內,不知掩蓋著多少骷髏。 
     
      心念間,飄身縱落破山門內,踏著厚厚的冰雪,直向大殿階前走去。 
     
      舉步前進,沙沙有聲,忽疾忽緩的罡風襲來,吹起白衫下擺急烈飄拂,發出叭 
    叭響聲。 
     
      尤其,旋飛的雪屑冰渣,擊在面部和手背上,宛如針刺般的疼。 
     
      這時,明月已經偏西,但光華仍極皎潔,整個殘垣內,到處閃著灰暗不明的銀 
    色光輝。 
     
      登上寬厚高大的殿階,既是圍有石欄的寬廣平台。 
     
      再看大殿內,積雪並不太厚,光線極為暗淡,偏西的月光,透過左角唯一僅存 
    的兩扇花格巨門,使殿內花條斑點,幻成無數猙惡鬼臉,罡風吹動破門,殿內鬼影 
    幢幢,令人觸目驚心。 
     
      驀然,凌壯志的雙目冷電一閃,目光精銳地注視著大殿正面的石牆。 
     
      石牆光華如鏡,毫無一絲冰雪和積塵,宛如有人用布揩過的一般。 
     
      繼而凝神一看,不由脫口一聲輕啊,身形如電,飛身撲進大殿。 
     
      仰首一看,果然有許多以大力金剛指刻上的線條和紋路。 
     
      仔細端詳,竟是八個手持長劍的人體形像。 
     
      八個人體形像,姿勢不同,劍式各異,一望而知是一套精奧絕倫的神奇劍法。 
     
      首先,他走至第一個人形的起始劍式前,舉目細看,他發現在起式劍尖的指向 
    處,有一個龍眼大小的圓點。 
     
      凌壯志智慧過人,凡事一點即通,但他望著那個圓點,苦思良久,依然悟不出 
    它的精意和奇妙之處。 
     
      於是,他索性先依序細看下去,同時,用手作劍,按圓比劃…… 
     
      雙腳一動,發現地面不平,低頭一看,光華的石地上,竟有無數相接,斜正不 
    等的深陷腳印。 
     
      凌壯志恍然大悟,原來練習壁上的劍法,必須踏著地下的劍步。 
     
      倏然,凌壯志的渾身一戰,面色大變,俊目精光暴射,不由轉身細察大殿。 
     
      因為他發覺地上腳印極為清楚,竟無有冰雪和積塵,分明有人打掃,朝夕在此 
    練劍。 
     
      凌壯志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確沒想到在如此絕高的峰巔上,殘坍的廢墟內尚住 
    著有人。 
     
      而這個人,自然不是武林中籍籍無名之輩。 
     
      凝目細看殿內,除了左角破門下放著一堆數尺高的塊石,整個大殿根本沒有可 
    能容人之處。 
     
      凌壯志看罷,斷定這人可能已回峰下,或回至自己的住處安息,因而,驚疑不 
    安的心,立即靜下來。 
     
      於是,依著劍式,踏著腳印,繼續向下演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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