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性傲成佳偶 義重報遺孤】
天婆婆讓自己沉緬在回憶裡,緩緩地說道:「一次踏青回來,馳馬踏翻了道旁
的一排鮮花,在我想叫人丟下幾錢銀子,算我買下也就是了,誰知道有人抱不平,
認為銀錢是小事,道理不可缺。街巷馳馬已是不當,踢翻東西更是欠妥,在賠錢之
先,應該下馬致歉。」
石中成尷尬地笑笑說道:「我不知道那時節為什麼會如此受管閒事。其實,我
正離開師尊不久,剛剛入道江湖,師尊訓勉:少管閒事,多作調人,真是言猶在耳
,我就忘了一個乾淨。」
駱非自笑道:「石伯伯!因為你管了閒事,才能獲得良緣。」
冷月問道:「這叫做不打不相識是嗎?以天婆婆當時的脾氣,恐怕這種指責是
要惹起急端的。」
天婆婆說道:「大概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有人當著面教訓我。」
冷月說道:「那是一定會生氣的。」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沒有。我只是覺得好奇,為什麼會有人管這種不干己的
事?憑什麼能管別人的事?當時你石伯伯答得真好,天下事天下人管,路見不平,
自然要挺身而出。至於說憑什麼,憑著是一個『理』宇,外加一雙向掌,一柄長劍
。」
石中成苦笑道:「我說的遭透了。」
天婆婆依然搖著頭說道:「你說得真好,你讓我知道,一個『理』宇是任何人
都要遵守的,沒有人可以逍遙於『理』外。但是,你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叫人覺
得有理也不見得就應該那樣。」
石中成說道:「雖然事隔幾十年,我還要為我的態度表示歉意。」
天婆婆笑笑沒有理會,繼續說道:「結果只有一個,在武功上比較個高低。我
用手中的馬鞭跟你石伯伯斗了二十餘招。」
石中成立即接著說道:「我輸了!」
天婆婆說道:「我贏得也不高明,因為用馬鞭斗長劍,似乎我是吃了虧,實際
上我那馬鞭不是普通馬鞭,可軟可硬,軟的時候可以當套繩,硬的時候,可以當鐵
鞭。以四尺多長的馬鞭,鬥三尺左右的劍,有利的是我。常言道是:『一寸長、一
分強;一寸短、一分險。』再加上我的馬鞭內可以放毒。」
冷月不覺脫口啊了一聲。
天婆婆說道:「你們沒有想到,那時候我就會用毒吧!我告訴你們,用毒是我
的家傳,先嚴當年在江湖上是有名的『毒王』,毒王的女兒舉手投足之間,用毒是
得心應手的事。二十招過去,我贏不了而且還有輸的跡象,於是,我自然地放了毒
。」
石中成說道:「如秋!事過幾十年了,一定要說得那麼詳細嗎?」
天婆婆說道:「樹從根起,事有因果。既然關係到他們,說詳細一些又有何礙
。我當時是贏了,可是我的內心輸得十分徹底,我服了一個人,那就是你們的石伯
伯。」
石中成連聲說道:「慚愧!慚愧!」
駱非白也說道:「石伯伯!應該說恭喜!恭喜!」
石中成笑道:「小子!雖然你說得有幾分調侃,我還是接受你的恭喜,因為我
做夢沒有想到會得到你們石伯母的青睞。啊!那一段歲月,是十分美好的,我們是
葛鮑雙修,神仙不羨。我們不僅是生活得快樂幸福,而且我們彼此激勵切磋之下,
武功有了飛躍的進益。我們雙雙遊歷江湖,也會過不少高人……」
天婆婆說道:「千手如來的名號,就從那時候傳遍了武林。可是,福與禍,往
往只是一線之隔。正是我們過得幸福的時候,我們的女兒小秋也已經善體人意了,
這時候我們遇上了一個人,這個人叫駱芝山。」
駱非白聞言大驚問道:「天婆婆!請問……」
「他是河南上蔡的駱芝山。」
「他……對不起!他就是我爹。我很小就隨師習藝,幾乎記不清爹娘的音容,
但是家裡的情形我知道很清楚。我爹……他老人家……」
石中成搖手止住他說下去,說道:「做子女的不可以評論自己的父母,你爹不
是個壞人,如果說他有什麼缺點,那就是野心太大,心胸太過狹窄,如果結下一點
仇恨,必須報復。老實說,這也算不得什麼缺點,人非聖賢,誰能十全十美?所以
你不必將這件事掛在心上。」
天婆婆說道:「令尊駱芝山勸我們一件事,那就是憑我們的人緣和功力,可以
謀圖武林霸業,在南北黑白兩道十大門派之外,自立門戶,不出二十年,就可以臣
服武林,他有一句話說動了我,那就是:除了武功之外,就憑毒王的女兒,便可以
使天下武林懾服。」
駱非白痛苦地說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呢?難道他自己有野心?」
石中成感歎道:「對了!他有一份長遠的打算,他期望武林霸業的型式是南駱
北石,相互呼應。他的計劃沒有說出來,遭受到我強烈的反對。對我來說,我只希
望有一個溫暖和樂的家,就如同當時那樣,我已經十分滿足,我覺得談什麼武林霸
業,那不是真正習武的人,應有的想法。」
天婆婆歎唱一聲,幽幽地說道:「那就是我們爭執的開始,我記得你的一句話
,你說任憑毒技如何蓋世無雙,終有克制之道,世間上還沒有聽說過以毒服人的道
理。這句話引起了我的意氣用事,因為我以為一個人的生命受到控制的時候,自然
只有拱手臣服,結果我們賠了一個諾言,我盡量鑽研毒技,你全力鑽研解毒之方…
…」
石中成小心翼翼地說道:「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天婆婆點點頭表示同意,但是她義說道:「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但是有一樣不
能過去的,便是人的記憶,我不能忘記這十幾年歲月的歷程的點點滴滴,特別是恩
恩怨怨。」
石中成默然,但是很快他就舉杯說道:「如秋!我敬你,我為我過去的愚蠢而
深表歉疚,但願你能讓我補償,離開這清江小築,回到昔日的鄉居。」
天婆婆淡淡地笑了一笑說道:「你體要把事情想得那麼輕鬆美好,恐怕有不容
許我們如此如願以償的。」
「誰?有誰會這樣呢?」
「戈易靈!」
「啊!」冷月和駱非白固然是意外的驚嚇住了,就是千手如來石中成也為這意
外的事情而瞪大了眼睛。
石中成終於問道:「不是她本人吧。」
天婆婆說道:「當然不是,她本人在我這裡,我用針灸打穴,艾葉炙熏,幫助
她全身經脈活絡,功力遽增一倍以上,預計今天午夜之後,我就可以完成。」
冷月和駱非白心裡放下一塊大石頭,也為戈易靈的際遇而高興,但是他們又疑
問:為什麼天婆婆要這麼說呢?是故作驚人之語嗎?
天婆婆從身上取出一個玉蟬,說道:「二十年前,這個玉蟬的主人,曾經對我
有惠。二十年後這隻玉蟬在戈易靈的身上發現,因此,我為她治病,我為她針灸,
但是,我也因此惹來了一個極大的麻煩。」
「如秋!告訴我們,從現在起,任何麻煩,我應該有理由分擔。」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分擔。」
「為什麼?如秋!難道我沒有那份誠意?」
「當然你有。我不希望任何人分擔,那是因為這個麻煩只有兩個結果:一個是
將戈易靈送出去,交給要她的人;另一個便是我死……」
「如秋!請你不要嚇我!」
「告訴你這兩個結果,我是選擇了後者,因為,以我的年紀來講,死已經不是
可怕的事,但是如果我在這樣的年紀,忘恩負義,至多不過苟活幾年,那就太不值
得了。」
「如秋!我明白你的個性,你的決定我不能來改變,我只是請你,將事情的內
情,給我說一說。」
冷月和駱非白心清緊張極了,他們斷斷沒有料到天婆婆要為戈易靈的安危,準
備付出自己的生命。想到當初走進清江小築,罵她絕情殘忍,沒有想到她是如此重
義氣,講恩情,真是謬以千里了。她們想著想著,不禁汗流泱背,惶恐已極,冷月
囁嚅地說道:「天婆婆!能告訴我們,這個人是誰嗎?他跟戈易靈姑娘到底有什麼
仇恨?」
駱非白也說道:「天婆婆!合我們眾人之力,一定可以解決這個難題。」
天婆婆點點頭說道:「雖然不能像你說的那樣有把握,至少可以支撐過一段時
間,我是說假如我們合力與他對抗的話。但是,我不願意這樣,因為牽制到眾多的
人,讓更多的人流血,是我斷斷不以為然的。」
冷月急著說道:「難道就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你被人欺侮。」
天婆婆糾正地說道:「不是欺侮,而是諾言,而且,你們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
事情發生,因為,你們今天晚上都要離開清江小築。」
「為什麼?天婆婆!你要趕我們走嗎?」
「不是趕你們走,而是交給你們一個任務。戈易靈如果知道這件事,她一定不
肯走,她如果留在此地,一切就成了白費氣力。冷月、駱非白,你二人一定要騙戈
易靈在午夜之後,離開此地,中成攜帶著小飛虹,為你們沿途照料……」
千手如來石中成微微笑道:「如秋!請你不要指使我,我是不會離開清江小築
的,除非你也離開。」
天婆婆緩緩地說道:「十餘年的分離,乍見面又要鬧意見嗎?」
「是的!十餘年的分離,十餘年的苦思與懷念,那是人間至悲至慘的慘事,因
此,乍見面就要我平心靜氣的死別,如秋!我辦不到,我真的辦不到。我絕不會妨
礙你的任何決定,我只有一個請求讓我陪著你一起死,如果你真的會死的話。我想
,在這個世間裡,我是唯一有這個權利請求與你同生共死的人。」
小飛虹突然從椅子上跳下來,撲到天婆婆的懷裡,叫道:「外婆!」
這一聲「外婆」叫得淒厲如巫峽猿啼,天婆婆緊緊摟住小飛虹,半晌無語,最
後長歎一聲說道:「孩子!我的小心肝!外婆和一般人一樣,並不願意死,但是,
當你面臨著『不選擇死,就會忘恩負義』的時候,我還能選擇什麼呢?」
小飛虹纏著不依,跳腳說道:「我不管!我不懂!我只曉得要外婆和我們一塊
回去。」
石中成伸手拍拍小飛虹說道:「丫頭!不要煩外婆,外婆會和我們一塊回去的
。」
天婆婆苦笑道:「何必用欺騙呢?」
石中成正色間道:「如秋!你是否有什麼困難瞞著我,否則你沒有理由束手就
縛。我只是直接的在想,如果對方來的人多,駱非白和冷月,還有午夜以後的戈易
靈,另外天山草原之鷹,都是年輕一代的好手。如果對方武功高強,我們兩個老的
聯手起來,再強的對手也可以周旋,為什麼?為什麼你只為自己定下兩條路可去呢
?」
天婆婆沉吟一會兒,說道:「合我們兩人之力,可能爭個勝負各半,但是,我
不願意這麼做。換句話說,即使今天我們有絕對把握一定可以贏得對方,我不打算
選這條路。」
「為什麼?如秋!你不能將戈易靈雙手送出,這個我懂,因為,那不是我輩為
人的原則。可是,除此之外我們沒有理由束手待斃啊!」
「有!我有一個重要的理由。」
「我能知道嗎?」
「我不能把對方當作敵人來對付。」
「為什麼?」
「因為我欠他的,就如同我欠那個玉蟬的主人一樣,因此,在這兩者之間,我
只有犧牲自己。」
「如果戈易靈姑娘不是你帶到這清江小築呢?」
「中成!不要想用騙術,對方盯戈易靈盯得很早,直到現在,才親自出馬,騙
不了對方。再說,我們也不能用騙來了事。」
「對方是何許人?」
「朱火黃。」
「啊!笑面屠夫!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但是,他一直都在塞外,幾乎與中
原武林,毫不相干,為什麼會與戈家扯上恩怨呢?」
「他們之間的恩怨,我並不清楚。」
「如秋!原諒我有兩點疑問,我要直說。」
「你盡量地問。在你問到之前,我要告訴你,當然也要讓小飛虹知道,如果沒
有這件事,我高興在清江小築見到你,我會回到舊居,補足我失去的十餘年家居樂
趣。你知道我的心情如此,所以,不要有顧忌,儘管問。」
「第一,笑面屠夫朱火黃雖然惡名昭彰,他並不是一個武功高強的人,這也是
他所以不涉足中原的原因,老實說,不要說你,就憑我一個人,足夠對付他而有餘
。」
「那是五年前,五年後的朱火黃受到高人的指點,武功突然進步,簡直高不可
測。」
「如秋!五年後的朱火黃你見過?」
「沒有。但是,我的消息很靈通。」
「就算他的武功高深,不是我們所能敵,至少我們能拼,為什麼束手待斃?」
「我說過,我不願意與他為敵。我坦白地說,笑面屠夫不是我的朋友,但是,
也不是我的敵人,我只是實現承諾。」
「一個性命的承諾嗎?」
天婆婆默然。石中成追問了一句:「如秋!我不相信你和朱火黃這等人,會有
性命交關的承諾。」
天婆婆忽然抬起頭來,說道:「本來是小酌幾杯,以示慶祝歡聚,卻被這件事
攪失了胃口,現在就是讓你們吃喝,恐怕你們也沒有這種心情了,這樣吧!我們換
一個地方喝茶。」
人家沒有異議,隨著天婆婆離開大廳,穿過一片很大的院落,繞到右手邊一座
依山傍池建築的閣亭,一色原木架構,在樸拙中脫俗超群。
晌午,沒有風,陽光給人帶來一股溫暖。大家進得閣來,閣裡沒有桌椅,只是
有十來個蒲團,五七張矮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杯熱騰騰、香噴噴的茶。
天婆婆盤足坐在蒲團上,十分自然,十分熟練。微笑向著眾人說道:「在清江
小築,這裡是我逗留得最多的地方。我常常在這裡打坐,求得心的平靜,當年爭霸
武林的念頭,在這裡已經煙消雲散了。」
石中成黯然了,他在心裡想:「三年野店生涯,就怕得不到如秋的諒解,早知
她的心情如此,早些前來,何至於落到今日這等情形。」
天婆婆接著說道:「其實真正消失我爭霸武林的野心,還是在建造這座澄心閣
之前。有一次我隻身深入大漠,為了尋找一味藥材配製毒藥,結果,三天的行程,
我失掉了坐騎,吃完了乾糧,喝乾了飲水,陷入空前未有的困境。我自忖,無論我
如何奔走,在我失去神智之前,我逃不出大漠。」
石中成緊張了,小飛虹偎倚在外婆身上,眼睛睜得眨也不眨一下。駱非白和冷
月幾乎屏住了呼吸。
天婆婆很平靜的接著說道:「當時,我沒打算我會活著離開大漠,我只是在盤
算,應該選擇在什麼地方等死,不至於讓野狼和兀鷹將我屍體吃了。但是,我這樣
盲目的尋找,十分錯誤,徒然提早消耗掉剩餘的體力,就在一個烈日炎炎的中午,
我終於昏倒了。」
石中成眼睛酸酸地,關心的淚水,忍不住就要奪眶而出。
天婆婆彷彿在敘述一件別人的故事,十分平靜地接著說下去。
「後來我醒來了,一陣清涼,甦醒了我,昏暈的眼光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湊到嘴
邊的水壺,一種自然的需求,我張口喝了幾口,直到水壺被拿開,我才看清楚在我
的面前站著一個人。他告訴我,他叫朱火黃。」
「啊!」冷月首先叫起來。
駱非白沉著地說道:「原來朱火黃對天婆婆有救命之恩。
當然,救命之恩是夠重的,但是,作為一個武林人,江湖客,救人一命,是件
極普通的事,朱火黃沒有理由挾持這一點要挾。」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朱火黃是個殺人魔王,他幾曾動了救人的念頭?他救醒
我是有他的目的。」
石中成忍不住說道:「如秋!他不會趁人之危吧!」
天婆婆露出一絲苦笑說道:「朱火黃當時救醒我之後,又拿出肉粑乳茶,讓我
飽餐一頓,讓我完全恢復體力,然後,他告訴我兩句話:第一句話,說他朱火黃生
平只會殺人,從來不會救人,今天的意外,那是因為他發現我很美,是他生平僅見
的第一個美女。第二句話,他要佔有我。」
石中成的雙手骨節咯咯作響,他的眼睛裡噴著怒火。
天婆婆繼續說道:「朱火黃並且告訴我,要我心甘情願,他要用強,早在發現
我昏迷的時候,就可以予取予求。但是,他覺得要我自願才是一件美好的事。我嚇
住了,老實說,朱火黃的惡名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告訴他,我感激他救了我的性
命,我感激他對我的讚美,我感激他不趁人之危。雖然我的感激是真誠的,我卻不
能用我的貞操來作為報答他的條件,因為,我不但已婚,而且已經身為人母。貞操
對於女人來說,重於生命。如果他救了我的生命,而奪取我的貞操,他非但不是我
的恩人,而是我畢生最大的仇敵。」
冷月急切地問道:「天婆婆!像朱火黃這種人會因此而激怒他的。」
駱非白說道:「天婆婆!你可以用毒制住他。」
天婆婆說道:「朱火黃當時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激怒他,我也不能對他用毒,
因為用毒也是笑面屠夫的一項專長。」
駱非白問道:「天婆婆!當時的僵局是如何打開的呢?」
天婆婆說道:「沒有僵局,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他站在那裡笑了笑,說了
一句:既然貞操對你那麼重要,那就算了吧。他丟下一壺水、一袋乾糧,並且留下
一匹他備用的馬,頭也不回就這樣走了。」
石中成搖著頭直說道:「這真是怪事!不可思議的怪事。」
天婆婆臉色一沉,說道:「中成!你有不信之意?」
石中成一驚而覺,連忙說道:「如秋!我能不相信你的話嗎?我只是奇怪,笑
面屠夫朱火黃為何會轉變成為通情達理的好人。」
天婆婆說道:「笑面屠夫不會轉變,他要是轉變了,那就應該叫他笑面彌勒。
那一次為什麼會寬容大度,一時我也怔住了。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我才想起大聲叫
喊了幾句話,我說,往後有任何事,只要有效勞的地方,無不全力以赴。處在一種
莫名感激的心情下,這幾句話說得非常認真。」
「他聽到了嗎?」
「他連頭也沒有回一下,頃刻消失在大漠裡。在我來說,不論是否聽到了,都
是我的諾言。今天笑面屠夫派人萬里追蹤找到了戈易靈,最後,他自己出馬,眼看
著就要來到清江小築,他向我提出要求,將戈易靈交給他,我該怎麼辦呢?」
石中成低頭沉思,半晌無語。
冷月的心頭,亂得像是一團亂絲,理不出個頭緒。
駱非白的心裡另有感觸,如果不是他爹駱芝山說動天婆婆戰霸武林,一切問題
都不會發生,又何致於有今天這樣的痛苦問題!
天婆婆恢復了她的冷靜,含著一份十分安詳的微笑,慢聲細語地說道:「該說
的,我沒有絲毫保留。我向我的丈夫表達了當年錯誤的悔意,我向冷月你們說明戈
易靈不是擄來的前因後果。我希望你們的印象裡,是過去的荊如秋,不是現在的天
婆婆,驕縱任情容或還有,絕情殘忍尚不至於。」
冷月和駱非白慌忙雙雙站起來,惶然不安地叫道:「天婆婆!」
天婆婆微笑如常,輕柔地說道:「如果你們能體察我的心意,今天午夜,編一
個最好的理由,將戈易靈送出清江小築,如若你們還有什麼不同的意見,對不起得
很,我要立即送你們離開,至於戈易靈,我自然會有辦法送她離去。」
冷月還要講話。天婆婆的笑容收斂了,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冷月!我的話在
清江小築是無上權威的。」
駱非白連忙拉了冷月一把,恭謹地說道:「我和冷月遵照天婆婆的指示,也就
是了。」
天婆婆又恢復了微笑,微微頷首說道:「這樣才對。至於你……中成……」
千手如來石中成在旁邊一直沒有講話,這時候他才抬起頭來,平靜地說道:「
如秋!我聽你的吩咐。」
天婆婆注視著他,良久,才緩緩地說道:「中成!雖然我們分離了許久,我們
仍然是夫妻。你看我的頭上也有了白髮,你呢,自然也是老了。你,不會跟我說謊
話吧?」
「你不是要我攜帶小飛虹午夜離去嗎?我們一定會午夜離去。我尋找了你十餘
年,又在塞北野店守了三年、難道就為了要跟你爭執嗎?當然不是。」
小飛虹吵著叫道:「外婆!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真的不要。」
天婆婆撫著小飛虹的頭,一句話也不說。
石中成帶著責備的口氣說道:「丫頭!不要去煩外婆,讓我們去祈禱上蒼,保
佑外婆平安無事,將來帶著小飛虹在故鄉過快活的日子。」
天婆婆的眼光,巡視著每一個人,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石中成面前,極其
認真地說道:「中成!少年夫妻老來伴,很抱歉,一切都由於我的任性,少年夫妻
太短,老來更沒有成伴,這一切都要得到你的諒解。」
「如秋!盡說這些客套話做什麼呢?」
「雖然你們都說走,但是我的心裡總是放心不下,現在我要鄭重拜託你,你是
長輩,他們應該聽你的。戈易靈和小飛虹一定要平安離開清江小築。她們兩個人任
何一個出了毛病,將來我們夫妻不好見面,就是今生不相見,陰曹地府你也無法向
我交代。中成!你一定要答應我。」
石中成再也忍不住哭了,老淚縱橫,那是十分淒楚的。
他含淚說道:「如秋!我是騙了你,午夜離去,我會立即回來,因為,你有困
難,我不留在你身邊,我算什麼呢?如秋!我求求你,讓我留在此地,我決不妨礙
你任何事,只是表示我們夫妻一點共患難的情分,只此一點,我求你……」
天婆婆歎了一口氣,突然,她神情一震,傾耳聽去,只聽到遠遠的有鼓聲,緩
慢快速不一,一聲比一聲聽得清楚。
天婆婆一直很用心的在聽,幾乎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鼓聲一直在敲,忽然
又響起尖銳的竹哨聲,似乎是有韻律。
天婆婆黯然說道:「好了!現在一切爭執都成為過去。午夜之行,已經無法實
現,笑面屠夫朱火黃一行來了五個人,稍時便要來到清江小築。」
駱非白忍不住說道:「天婆婆!既然我們沒有辦法躲讓……」
天婆婆立即說道:「有人帶你們去一個地方,你們的責任是護衛戈易靈,一切
事情過去之後,自然有人引導你們離開。還有小飛虹,中成!這是石家的一條命根
,你不要和我再爭什麼,你能維護小飛虹的安全,就是盡到夫妻最深的情分。」
「如秋!」
「不要再說什麼,老天能讓我們十餘年後重逢,已經待我們夫妻不薄,我們再
多要求什麼,那是奢望,逾分的奢望,就是一種罪過。現在我是在求你,中成!別
再和我爭執,成嗎?」
話說到此處,已經無可再說。無論是如何悲憤,畢竟他們都是有理性的人。自
己的安危沒有人會在意,但是牽涉到別人,沒有人會躲避責任。
天婆婆恢復了笑容,臉上充滿了煥發的光彩,彷彿是代表著她充滿了信心。
千手如來石中成攜著小飛虹,帶領著駱非白和冷月,站在澄心閣的門口,神情
肅穆而莊嚴,朝著天婆婆荊如秋說道:「如秋!我們與其說接受你的安排,倒不如
說相信你的智慧,相信你一定能用最好的方法將朱火黃打發走。」
天婆婆微微笑笑說道:「能相信我就好。」
石中成接著說道:「但是,我在最後只有一個請求,如果你不能避免用武,別
讓我們在無知中袖手旁觀。還有,如果你不能避免死亡,別忘了我是你生死兩不離
的伴侶。」
天婆婆沒有再說話,只是含著笑容,目送侍女帶著他們一行離開了澄心閣。
然後她自己站在澄心閣裡,面對著遠空,凝目停立,良久沒有一點動靜,直到
侍女在澄心閣外輕輕敲了一下門,她才回過神來,淡淡地問了一句:「來了嗎?」
侍女回答說:「馬爺阻擋了一陣,彼此沒有翻臉,現在正在渡河。」
天婆婆點點頭,又交待一聲:「更衣!」
澄心間還有一個裡間,那是天婆婆休憩之處。在這裡,天婆婆換了一寬大曳地
的長袍,黑色的絲絨,只有右肩綴著一顆亮晶晶的星星,攔腰繫著一根銀色嵌有寶
石的腰帶。一身白色服裝,點綴著一二處銀光晶瑩,襯托得十分雍容華貴。
侍女在前面帶路,緩緩回到大廳。
大廳已經很快地煥然一新,分成賓主兩邊,陳設著桌椅,大廳當中陳擺著一盆
巨大的紅梅盆栽,婀娜多姿,伸展有致,而且紅梅怒放。
從大廳進口處,鋪設著紅毯,一直鋪到紅梅盆栽之前。
此時,客廳的格子門是敞開著的,天婆婆在侍女陪同之下,走出門外,正好朱
火黃一行五人來到了大廳院落之中。歲月對於朱火黃似乎沒有多少影響,他依然那
樣高大挺拔,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只是比當年頦下多了濃黑的虯鬚,配上他那濃
眉大眼,剽悍之神情,讓人感受強烈。老羊毛桶子攔腰紮著板腰帶,腰帶上排列插
著一十八把飛刀,鮮紅的綢穗,和露在外面雪白的羊毛,形成強烈的對比。
下身牛皮褲,牛皮靴,手裡握著一根馬鞭。
在他的後面,並排分列跟著四個人,從他們不同的裝束來看,分不出是什麼身
份。
天婆婆含笑相迎說道:「沒有想到能在這清江小築,迎候朱大當家的,真是榮
幸極了。
請進!」
笑面屠夫朱火黃腳步停了一下,臉上依然繃得緊緊的,有人說,他這「笑面屠
夫」的綽號由來,是因為他在縱情大笑的時刻,就是他動了殺心的時刻。他對天婆
婆一點頭,說道:「別叫我朱大當家的,我朱火黃一輩子獨來獨往,當不了誰的家
。別看我今天帶來四個人,他們都是別人的人,要來湊熱鬧,並不是我的跟班夥計
。」
天婆婆一直含著微笑,沒有說話。
笑面屠夫朱火黃頓了一頓接著說道:「這樣吧!沒有稱呼也不好說話,乾脆直
接了當,你就叫我的名宇朱火黃,要不然你叫我的綽號屠夫,也沒有什麼關係。」
天婆婆微微笑道:「那倒不敢,再說也不是我清江小築待客之道。既然如此,
我就稱呼一聲朱大哥。」
朱火黃眉鋒一皺,說道:「隨你的便,我還是叫你大婆婆。說老實話,你這個
稱呼也不恰當,因為你還沒有老到可以稱婆婆的年齡。」
天婆婆沒有表示意見,只是退後兩步,伸手讓客,道聲「請進!」
朱火黃大步跨進大廳,四下環視一番,嗯了一聲點點頭說道:「人家說,你天
婆婆的武功毒技是第一等的,還有你對於生活的安排也是第一號的。你的武功毒技
如何,我還沒有領教過,但是,你的生活安排,看來真正是第一等的。你瞧!就看
這間大廳,簡簡單單,可是叫人看起來舒暢。」
天婆婆道謝,舉手讓客入座。
客位上又多增了四個座位,朱火黃朝當中一坐,也不謙讓,開門見山就說道:
「天婆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天婆婆微笑說道:「朱大哥!你的來意我已經略知一二。」
朱火黃眉鋒又皺成了小山,說道:「哦!你都已經知道了,你的消息還真靈通
吶!」
天婆婆平靜地說道:「清江小築雖然並不攪入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但是一旦有
事關係到自己,也不能盡裝糊塗。要不然清江小築能保得這份安靜麼?」
朱火黃雙手拍了一下,說道:「說得真好!怪不得人家都說你是第一等人物!」
天婆婆微笑說道:「那是朱大哥的抬舉,雖然如此,我還相信朱大哥的話是真
的,否則,你也不會千里迢迢,跑這趟清江小築。」
「好!說得好!捧了自己也捧了別人。怪不得我那幾個朋友跟到了倒馬關,就
要我來了。」
「朱大哥方才說是獨來獨往的。」
「問得好!不過有幾個志向相同的人找上了我,算不得同夥,只不過是利害相
關罷了。」
天婆婆一招手,從大廳後面八個傳婢端著菜餚,分別放置在西邊桌子上,四個
冷盤,色香味俱全,盤龍的銀酒壺,一式盤龍的銀酒杯,倒在杯子裡面的是琥珀般
的酒,香氣撲鼻。
朱火黃又是一皺眉頭說道:「天婆婆!我們不是來吃酒的,老實說,我們並不
是到清江小築來作客人的。」
天婆婆微笑道:「我方纔已經說過,對於朱大哥的來意,我略知一二。」
「那你就應該知道,我不是你清江小築的友人。」
「但是,朱大哥也不是清江小築的敵人。」
「不要把話說得太早。」
「我是就自己來說的,我,沒有把朱大哥當作敵人。因為,朱大哥對我有一段
恩惠。」
「哦!」朱火黃瞪大了眼睛。顯然他帶有幾分詫異。「大婆婆!你是在說笑話
?」
「我說這種笑話,目的何在呢?」
「老實說,你這種話我轉三個彎也想不通。我朱火黃一生都是樹立仇敵,連真
正的朋友都沒有一個,你別忘了,人家背地叫我屠夫,我哪裡會有恩惠給人?」
「屠夫只要放下屠刀,一照樣可以成佛!」
「天婆婆!你不要再轉著彎說話,如果你不是說笑話,就請你說真話。」
天婆婆舉起酒杯,說道:「我先以最誠懇的心意敬朱大哥和各位一杯。」
朱火黃也擎起了酒杯,可是其他四個人卻坐著不動。朱火黃對他們看了一眼,
忽然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說道:「他們是怕你酒中有毒,因為他們知道你的毒
技是第一等的。沒出息!」
他罵了一聲之後,一仰頭乾了一杯,並且連連嘖著嘴讚美說道:「好酒!好酒
!」
天婆婆倒是很誠懇地說道:「謝謝朱大哥對我的信任。」
說著話也乾了一杯。朱火黃一點也不為意地又乾了一杯,說道:「我這輩子從
不信任別人,我只信任自己,我相信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下毒。」
天婆婆微笑著沒有再說話。
朱火黃連乾三杯以後,朝著天婆婆問道:「現在你可以說了吧!我倒很希望聽
一聽,什麼時候我朱火黃也有恩惠與人。」
天婆婆說道:「好多年以前,朱大哥是否從大漠救過一個婦人?」
朱火黃又皺起眉頭。
「好多年以前,有一個婦人,隻身在大漠之中尋找一味東西配藥。因為她從來
沒有生活在大漠裡的經驗,她無知而盲目,結果,她失掉了馬匹,吃完了乾糧,喝
完了飲水,昏倒在大漠裡,性命就在呼吸之間。」
朱火黃依然皺著眉鋒,搖著頭。
「就在這個婦人昏過去的時候,朱大哥你路過,發現了這個婦人,你給她飲水
,給她幹糧,最後給她馬匹,讓她活著離開大漠。」
朱火黃沒有表情。
「朱大哥!你曾經說這個婦人是你生平所見到的美女,你說,你要佔有她。」
朱火黃舒開眉鋒問道:「結果我並沒有,是嗎?」
天婆婆點點頭說道:「是的!這個婦人告訴你,她有丈夫而且還有孩子,她說
你救了她的生命,她感激你,如果你要奪去她的貞操,她寧願將你救得的生命,交
還給你。結果,你毫不遲疑地走了。」
「我好像做過這樣莫名其妙的事!」
「不是莫名其妙的事,而是一件至高的恩德。你不但救了人的生命,而且保全
了人的貞操,沒有人能做出比這件事更叫人感激的事。」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婦人……」
「就是我。」
朱火黃眼睛盯著天婆婆看了很久,那是一種恣意而不禮貌的眼光,然後收回眼
光,喝了一杯酒說道:「大概是有那麼回事,因為你的容貌使我回想到我曾經記憶
過一個時期,我認識一個很美的女人。如果……」
他自顧斟著酒,又自顧乾了一杯,毫無表情地說道:「如果那個女人真的就是
你,那也沒有什麼。老實說,我那天有些反常,要是平常的朱火黃,絕對放不過你
。那是你走運,不是我朱某人什麼恩惠。」
天婆婆說道:「朱大哥,你率直的說話,我相信是真的。
但是,並不因此減少我對你的感激。當時,你走得頭也不回,我對著你的背影
,說了一句話。」
「你說了什麼話?」
「我說往後如果有任何事,需要我效勞的地方,我無不全力以赴。」
「你是這樣說的嗎?我可沒有聽到。」
「朱大哥!你可能沒有聽到,可是,對我來說,不但是你聽到了,而且天下人
都聽到了。」
「我不懂你說這話的意思。」
「一個人自己說出的話,就是千金不移的諾言,這是做人的最起碼的德行,何
況我是對一個有恩惠的人。所以,朱大哥!你說你並沒有聽到,在我來說,聽到和
沒有聽到,都是一樣,都是我的諾言。」
朱火黃皺了皺眉鋒說道:「我還是弄不懂你說話的意思。
就算是我對你有那一段莫名其妙的恩惠,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做什麼呢?」
天婆婆嚴肅地說道:「朱大哥!這與你此行的目的有關。」
朱火黃「哦」了一聲,透著奇怪的眼光問道:「你轉了半天彎子,問題的關鍵
是在這裡。」
「是的。」
「天婆婆!你說你知道我到這裡來的目的,你明說罷,我來為的是什麼?」
「為了戈平唯一的後裔,也就是他唯一的女兒,戈易靈姑娘。」
朱火黃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說道:「你可真的知道。」
「我說過,清江小築不攪入江湖恩怨,但是一旦與清江小築有關係的事,我不
能裝糊塗。」
「戈易靈在你這裡嗎?」
「在。如果她不在這裡,我實在用不著費這麼大的周折,甚至於要說明多少年
前的往事。」
「看樣子你很坦率。」
「瞞不了你朱大哥。再說我也不能瞞你。」
「這麼說來你是打算把戈易靈交給我了。」
「我不能將戈易靈交給你。」
朱火黃的笑容濃了。
天婆婆說道:「曾經聽到人家說,朱大哥有笑容的時候,心中就有了殺意。」
朱火黃說道:「你說你不打算把戈易靈交給我,你知道你這句話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你是我的敵人。」
「我從不把朱大哥當作敵人。」
「那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哦!我知道了,戈平曾經對你有恩惠?你對他有承諾
?」
「我從沒有見過戈平。」
「戈易靈對你有恩惠?」
「她小小的年紀,越發地談不上。不過她身上有一個信物,這個信物的主人,
我曾經對她有信諾。我親口對她說,只要見到她的信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什麼信物?」
「一個玉蟬。」
朱火黃突然縱聲大笑起來,他的右手正抓住酒壺,笑聲一落,那把銀酒壺被他
抓成稀爛的廢物,壺中的美酒,淋了滿桌。
天婆婆平靜地看著朱火黃在施展威力,也在等待著他的發作,沒有說一句話。
朱火黃在捏爛了酒壺之後,笑聲停止了,笑容收斂了,他突然一下子又變得十
分安詳。
他慢慢將爛酒壺放下,再伸手接過傳婢送過來的手巾,慢慢地擦著手上的酒,
顯然,他惜著擦手的動作,壓抑自己的情緒,調整自己的心情。良久,他將手巾放
下,沉重地問道:「用玉蟬作信物的人,是個女人?」
「是位出家人。」
朱火黃似乎渾身一震,粗聲粗氣地問道:「我只是問她是男是女?」
「是位比丘尼。」
「啊!」朱火黃彷彿一下子又洩了氣。「你跟她怎麼認識的?她為什麼要給戈
易靈信物。」
「朱大哥!和認識你的情形差不多。」
「她對你有救命之恩?」
「可以這麼說,也是一次採藥的機會,我在深山之中發現了一株千年的老山參
,對我們採藥的人來說,這是罕見的珍品,我疏忽一點,大凡世間天生的珍品,都
有奇禽異獸保護,像這樣千年老山參,自然也不例外。等我發覺兩條赤火鏈向我襲
擊的時候,為時已晚。」
「兩條區區的赤火煉,難不倒毒王的女兒。」
「我也是這麼想,結果大謬。這兩條赤火鏈堅硬如鋼,我沒有捏死它,也沒有
摔斷它,終於我被咬了一口。」
「難道這一口咬傷了你不成?」
「毒發散得很快,一切中毒後的處置都來不及,我的雙眼發黑,四肢痙攣,呼
吸不暢,性命就在這樣一瞬間進入垂危。」
「結果那個尼姑救了你。」
「等我醒來時,發覺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床前站著一位年老的比丘尼。」
「她叫什麼名字?」
「她沒有告訴我她的法號,她只是說一切都是個『緣』字,她叫我不必謝她,
如果不是一個『緣』字,她不會在山裡遇見我。」
「為什麼又有這隻玉蟬夾雜在當中呢?」
「我休養了三天,除了送飯給我吃,見不到她的面。第四天她送我上路,我求
她告訴我關於她的法號,她沒有理會。我只記得在她的灰衣胸前,掛了一隻玉蟬,
因為這隻玉蟬無論是雕刻的手藝、玉的色澤,給我的印象太深。當時我在心裡暗暗
告訴自己,日後再看到這只玉蟬,就是我報答救命之恩的對象,赴湯蹈火,在所不
辭。現在這隻玉蟬發現在戈易靈的身上。」
「哦!你要在戈易靈身上報恩。」
「可以這麼說吧!在我發現戈易靈的時候,她正在生病,我的四個手下,笨拙
如豬,幾乎誤會了我的意思。現在戈易靈的病好了,我正在為她打通經脈,準備送
她離開。」
「你繼續講下去。」
「因此,我不能把戈易靈交給你,我不能做一個不守信的人。」
「天婆婆!你已經背棄信諾了。」
「我知道,朱大哥是指我對你而言的。」
「你說,你曾經對我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一切的事,雖然你的話沒有讓我聽到
,對你來說,這諾言是一樣的。現在你卻沒有遵守。」
「朱大哥!你指責很對。戈易靈發現在先,你朱大哥登門要人在後,我決定了
這先後的次序。」
笑面屠失朱火黃臉上綻開了笑容,說道:「天婆婆!你成心要做我的敵人。」
天婆婆平靜地說道:「我決不會做朱大哥的敵人,我已經為我自己做了最適當
的安排。」
朱火黃笑笑說道:「你已經沒有機會為你自己安排了。」
天婆婆笑道:「我的安排是別人無法阻攔的,因為我為自己安排了一個『死』
。而且,這個『死』必須是出自朱大哥之手。因為當年你在大漠救了我的性命,如
今我不能為你實踐諾言,我把性命交還給你。」
「你!」
朱火黃沒有想到天婆婆會作這樣的選擇,一時意外,卻為之怔住了。
停了半晌,朱火黃突然站起身來,慢慢走近天婆婆,伸開右手,箕張五指,抓
向天婆婆的咽喉。
天婆婆一直是那麼地望著那隻大手的來臨,沒有閃開,沒有恐懼,平靜得像是
一尊石雕的像。
笑面屠夫朱火黃的手在快要挨近觸及天婆婆咽喉的時候,他停住了。他的眼睛
盯著天婆婆,問道:「天婆婆!你為什麼不閃躲?你為什麼不反抗?以你的功力,
足可以和我拼上半日,你為什麼不放手跟我一搏?」
天婆婆說道:「我說過,你救了我一命,如今你要殺死我,只不過是收回你所
救的一命,如此而已。我無需要躲,更無需要跟你拚個死活。」
朱火黃搖著頭說道:「我懂你的道理,在我朱火黃的世界裡,你要我的命,我
就要你的命,我比你強,你就聽我的;你比我強,我至少要跟你拼到底。可是,像
你現在這樣……
我真的不懂,我第一次碰到這種情形。老實說,叫我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娃娃
,賠上自己的命,這是多麼叫人想不透的道理。再說,為了我當年一時莫名其妙放
了你一馬,你甘願用自己性命賠償,這簡直是荒唐透頂的事嘛!」
天婆婆說道:「一點也不荒唐。在我的做人道理上,受人點滴,當報湧泉,何
況是救命的大恩。」
朱火黃一直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天婆婆又說道:「一個人做人但求得心安,如果我為求得活命,既不顧當年的
諾言,又忘掉救命的恩惠,和你力拼到底,即使我勝了,我可以活下去,我不會心
安的。一個不能心安的人,活著是一種痛苦!」
笑面屠夫未火黃一臉的怪表情,說道:「算了!算了!你那套道理,我聽不懂
,我也不想懂,因為,你那一大套道理,在我朱火黃的世界,永遠用不到。對不起
,算我白跑了一趟。告辭!告辭!」
他說著話,一揮手帶著那四個人離去。
天婆婆當時倒呆了一下,說實在的,天婆婆說什麼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她想要說幾句感謝的話,或者說幾句讚揚的話,她卻說不上來,而且也覺得無
論是感激,或者是讚揚,都不是最適當的表達,老實說,如果真正要說當時天婆婆
心裡的感受,毋寧說她感到有幾分歉疚……
就在天婆婆如此呆立在大廳上,目送朱火黃一行走出大廳的時候,朱火黃忽然
立定腳步,回身說道:「天婆婆!我今天也覺得自己有些怪。不過這樣倒乾淨利落
,你呢,從今起別再把大漠救人那一段記在心上,深山採參的事,也算你有了交代
。往後,我再碰上戈易靈,那純粹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你天婆婆無涉。或者我再碰
上你天婆婆,我倒希望跟你較量一下,特別是你的毒技。再見!」
他大踏步走出大廳,就聽到後面有人叫道:「笑面屠夫!你等一等。」
朱火黃聞聲回頭,只見大廳後面出來一群人:千手如來石中成、駱非白、冷月
和戈易靈。
而叫朱火黃「等一等」的正是戈易靈姑娘。
天婆婆臉色一沉,問道:「你們怎麼都出來了?還有你!」她指著戈易靈,表
現內心的不悅,問道:「你怎麼起來了?這都是誰的主意?」
千手如來石中成搶上前一步,連忙說道:「如秋!戈易靈姑娘經脈活絡,功行
周天,所以是我提早將她身上銀針拔去的。」
天婆婆臉色如鐵,冷哼一聲說道:「我就知道一定只有你才能這麼做。你可知
道你這樣做的後果麼?你的年齡、你的江湖歷練,你都應該知道這樣做是多麼愚蠢
!」
石中成一時竟說不上話來,漲得滿臉通紅。
戈易靈這時候搶出來,跪在天婆婆的腳前,仰著頭說道:「天婆婆!千萬不要
生氣,一切都應該怪我,如果我再延緩一下出來,相信天婆婆不會生這麼大的氣。
可是,當朱火黃自己說出,他與天婆婆之間恩怨,告一段落的時候,我覺得我應該
出來了。」
她沒有等到天婆婆說話,霍地站起身來,轉身向前走了兩步,朗聲說道:「朱
火黃!我請你暫留一下,是要讓你知道一項事實,那就是:你今天的運氣太好。」
笑面屠夫朱火黃站在那裡沒有答話。
戈易靈依然朗聲說道:「你今天在清江小築,擺足了威風,那是因為有兩份恩
情,縛住了天婆婆的手腳。我到今天才知道什麼叫做『受人點滴,當報湧泉』,你
可知道,清江小築隔著溪流,就不准有閒雜人等喧嘩,如何能容得你這樣的囂張!」
朱火黃皺著眉峰,頗不以為意的問道:「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戈易靈說道:「我要告訴你的,如果不是天婆婆甘心接受委屈,別說你在這裡
耍威風,恐怕你要全身而退也不可得,所以我說你的運氣好,但是好運氣不能一直
跟著你。」
朱火黃說道:「你就是戈平的女兒戈易靈?」
天婆婆這時候立即插口說道:「朱大哥!你方才說過,爾後再碰上戈易靈,這
「爾後」
二字,至少不是指的今天,對嗎?」
笑面屠夫朱火黃微笑點點頭說道:「我朱火黃一生不懂得什麼信守承諾,不過
,正如這個丫頭所說的,今天我驚擾了清江小築,對於你天婆婆我有一份歉意。」
他轉而對戈易靈厲聲說道:「如果你真是戈平的女兒,你就有膽量到塞外邊陲
來找我。」
戈易靈應聲說道:「我會很快地就來,但願你能記得我是戈平的女兒。」
朱火黃大踏步地走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重,沿著大廳一直到門外,沿途落腳
的水磨青磚,都裂成粉末。
戈易靈眼見著朱火黃走得遠了,才轉身回來又長跪在天婆婆面前,叩著頭說道
:「請恕晚輩放肆。」
天婆婆揮手說道:「起來!你不必自責,我很能瞭解你的心情,一則你覺得我
為你受了委屈,過意不去,再則看來你與朱火黃有怨,他固然在找你,你同樣的在
找他,這都是人情之常。其實,真正說來,運氣好不是朱火黃,而是我們。」
她緩緩走回大廳,邊走邊說道:「如果以朱火黃的平素為人,他今天可以毀掉
整個清江小築,沒有一個人可以倖存。」
千手如來石中成慚愧地說道:「如秋!我真的很抱歉。我只覺得朱火黃太猖狂
了……」
天婆婆說道:「他是應該猖狂的,中成!你不要以為我是高估了對方。朱火黃
捏爛銀酒壺,沒有什麼了不起,讓我起疑心的是隨他前來的四個人。」
千手如來石中成顯然有些詫異。
既然是跟著笑面屠夫而來,難道他們的武功還會超過他不成?但是,石中成沒
有提出疑問,他不願意在這些問題上,再和天婆婆有不同的意見。
天婆婆說道:「朱火黃是獨來獨往的人,雖然有幾個手下,那只是手下而已,
絕不像這四個人,既不是主僕、又不是朋友,關係令人費疑!還有……」
天婆婆低頭思忖了一下說道:「這四個人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不是他
們不說,而是他們不會說。」
大家都怔住了。
天婆婆接著說道:「因為他們不會說漢語,他們是倭人。從他們身上所攜帶的
兵刃,佩帶不適,舉止不便,說明那都是做做樣子的,倭人擅長用刀,他們沒有一
個帶刀,這就是掩飾,騙人耳目,而他們真正武器是在他們的腰際皮囊之中。」
駱非白忍不住問:「請問天婆婆是暗器嗎?」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不是暗器,是火器。」
什麼叫做火器?是用來縱火的嗎?在場的人都感到茫然,因為如果是用硫磺硝
石,那是江湖上最下三流的東西,然則,什麼是火器?
天婆婆解釋著說道:「因為我也用過類似的東西,用來散播毒煙。不過,如果
對方是倭人,問題就不簡單了。據說倭人對於這類火器,是學自我們,而如今超越
了我們。一個拳頭大小的黑鐵罐子,可以讓我們現場的人都受傷,聽起來好像是神
話,實際上確有其事。」
大家都默然了。如果這件事真的是事實,武林之中要起極大的變化,一刀一劍
練到化境,終究還是血肉之軀,照這樣講,轟然一聲,十年二十年的苦修苦練,就
立刻化為泡影,那還有什麼高低強弱?
天婆婆神情凝重地說道:「我只是有一點想不透,為什麼朱火黃會和倭人串連
?這不是他平日做人態度。」
戈易靈說道:「這個問題晚輩知道,利害關係可以使人分離,利害關係也可以
使人結合在一起。因為他們都是先父的仇人,報仇使他們採取了一致的行動。」
天婆婆沒有說話。
千手如來石中成在旁問道:「戈姑娘!你認識朱火黃?」
「不認識。」
「那這仇恨二字……?」
「那是他的令弟,或者是令兄說的。」戈易靈指著駱非白。「我脫離了十年苦
難歲月,第一個碰到的人就是自稱河南上蔡的駱非青,他給我開了四個人的名字,
他們是,金陵的一刀快斬許傑、太原的劍出鬼愁鄭天壽、高唐的雙尾蠍牛奇、最後
一個便是關外的笑面屠夫朱火黃。他說,要找出滅門血仇的仇家,就在這四個人身
上。」
「那倭人又是怎麼回事?」
「在這一路訪察當中,我又發現有一個倭人夾雜在內,這個人叫多喜龜大郎。」
天婆婆這時候說話了。
「戈易靈!我不認識你,我捨命救你,是因為重視自己的千金一諾。」
「天婆婆的大恩大德,晚輩終身不忘。」
「按說,笑面屠夫朱火黃離開清江小築,我就可以放手不管這件事,但是,不
知怎麼的,我告訴自己,我放不下手。現在,我要問你一件事,戈易靈!你從江南
跑到塞外,歷經萬苦千辛,目的只是在尋找一個沒有確定的仇家,如果你發覺從頭
到尾,這都是個騙局呢?」
「騙局?」
戈易靈的眼睛瞪得老大,她不知道天婆婆所說的騙局,究竟是何所指?
天婆婆說道:「任何一個設計完善的騙局,都是有漏洞的,百密難免一疏。我
對於戈易靈的身世,可以說是完全不知道,但是僅僅就她零星的敘述,我就發現其
中漏洞百出,我斷定這是個騙局。」
戈易靈一時間不知如何說才好,她不知道天婆婆所說的騙局,究竟何所指?海
慧寺的十年,本身就是個騙局嗎?河南上蔡駱非青是個騙局嗎?如果是,他們的目
的是什麼?
天婆婆歎息的說道:「錯綜複雜的人際恩怨,造成了你虞我詐的欺騙世界,我
們沒有那份能耐,全去管它,但是,如果事到臨頭,自是不能不管。」
她招呼大家又回到澄心閣,此時已近黃昏,一天的時光,就這樣在紛擾中過去
。澄心閣四周點燃了羊角風燈,比起日間,又增添了一分幽靜。
天婆婆說道:「戈易靈!把你的故事說一遍,我不敢說你是當局者迷,至少我
可以比你保持更多的冷靜,為你做個參贊。報仇的本身,本來就不是一件值得鼓勵
的事,如果是茫然不知所措的尋找仇家,不但荒謬,而且危險!對一個像你這樣年
齡的女孩兒家,這是一件非常殘忍的負擔。從春暖花開的江南,來到這遠離人煙的
倒馬關,如果這是有人特意為你設計的,這個人的心腸未兔太狠了些。」
駱非白忽然說道:「戈姑娘,你是在怎麼一種情形下和我弟弟見面的呢?雖然
我已經不復記憶我弟弟駱非青的模樣,但是,如果對一位素不相識的姑娘,撒下這
樣天大的謊言,他的醜陋可以想見!」
天婆婆笑笑說道:「手足情深,不能自己了是不是?其實,如果這是個大騙局
,一切事情的是與非,都要等到真像大白的時刻,才能確定,你不必太過激動。」
戈易靈的神情,在黯淡中有一分頹喪,她低下頭,沉思良久,才振作精神,從
海慧寺的十年監禁說起。那一點一滴的往事:她如何在絕望中,被留在海慧寺,又
如何體察老方丈的用心良苦用裝瘋來保持清白,又如何每晚夜深人靜,接受老方丈
傳授武功,講習文事。十年,整整暗無天日,骯髒亂臭,非人生活的十年,那是血
與淚所綴成的生命。
戈易靈慢慢地道來,冷月第一個忍不住流下眼淚,駱非白歎息,千手如來石中
成悲傷,小飛虹緊偎在天婆婆身旁,眼光裡流露著畏懼與驚疑,她小小的心靈,真
的不能接受人間尚有如此事情。
十年歲月過去了,並沒有帶給戈易靈好運,老方丈的無辜被害,然後孤伶伶開
始另一段的路程。然後……
澄心閣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戈易靈娓娓訴說,一直說到病滯倒馬關……
天婆婆歎了一口氣,說道:「正如我所預料的,這是一個拙劣的騙局。在這個
騙局的後面,一定有一個策劃者,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露面,露面的極有可能都是
中了騙局的人,包括姑娘所接觸的這許多人。」
戈易靈一雙彷徨無依的眼睛,望著天婆婆。
天婆婆接著說道:「我說這是一個拙劣的騙局,是因為其中漏洞大多,例如說
,令尊戈總鏢頭明知大禍臨頭,將自己獨生女兒托付給一個方外之人,是不是有束
手待斃的打算?」
「以戈總鏢頭的人望、武功,如此甘願引頸受戮,太過違反常情,也就是豈有
此理乎?
還有,河南上蔡戈總鏢頭全家被殺,這樣滅門慘案,而被殺的又是譽滿江湖的
戈總鏢頭,為何江湖上沒有人知道?」
戈易靈不禁問道:「天婆婆!駱非青對一個不相識的人,為什麼要撒這麼大的
謊?」
天婆婆笑了笑:「駱非青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又為什麼要說一個無關己身的
事呢?河南上蔡不是一個偏僻的地區,戈平總鏢頭不是一個無名之輩,滅門血案不
是一件小事,海慧寺座落深山,消息閉塞倒也情有可原,像金陵的一刀快斬、太原
的劍出鬼愁、高唐的雙尾蠍,都是江湖人物,豈可如此毫不知情?最重要的一點,
駱非青為什麼安排這四個不太好惹的人物,讓你去尋仇?」
戈易靈對於這一點,也早有疑竇在心,但是,她找不出一個理由證明駱非青有
心陷害於她。
這時候駱非白心情沉重極了,他站起來說道:「天婆婆!我要……要告辭了!」
天婆婆望著他問道:「看樣子你是要回河南上蔡?」
駱非白赧然說道:「方纔天婆婆已經說過,說我手足之情,令我不能自持,其
實我是感到羞恥……」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戈易靈並不認識駱非青,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當著她自
稱是河南上蔡的駱家子弟。任何事不要過早定論。」
石中成這時候接著說道:「任何騙局,背後都有一個大陰謀,如果這是個騙局
,它的陰謀在哪裡?」
天婆婆笑笑說道:「我們慢慢會發覺到的。」
石中成一時為之瞠然,天婆婆微笑說道:「我說的『我們』是包括你在內的。
中成!當我們發覺到這樣大的騙局,說什麼我們也做不到撒手不管。如果這件事做
了對江湖上有一些好處,也算我為當年的狂妄無知,彌補一些過失吧!中成!但願
有你同行!」
千手如來石中成止不住興奮地說道:「如秋!太好了!我會永遠和你站在一起
的。」
戈易靈此時深深行禮道謝,天婆婆攔住她說道:「你不必謝,如果是個騙局,
你不過是其中受騙人之一,但願我所想的都是不切實際,否則,人心險惡如此,真
叫人心寒……」
這時候突然有幾聲鳥鳴,深夜又是邊塞的早春,這鳥鳴是多麼的不合時宜。但
是,天婆婆的臉色因此而沉重了,她對一位侍婢揮揮手,少時,澄心間外也響起了
鳥鳴之聲。
天婆婆笑著向大家說道:「我以為最快也應該到明天,沒想到他們等不及,連
夜回來。看樣子清江小築有一個不平安的夜了。」
戈易靈連忙問道:「是笑面屠夫朱火黃回來了嗎?」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朱火黃殘暴嗜殺,說話倒是說一不二,他不至於出爾反
爾,來的是那四個不曾開口的。」
「啊!」在場的人幾乎同聲驚呼,因為大家都會想到大婆婆說的那些隨身攜帶
的皮囊裡,藏有可以使人粉身碎骨的「黑罐子」。
天婆婆立即察覺到大家的心情,她安慰著說道:「是不是我方才把話說得誇張
了些,其實我是指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之下,確是如此。不過如果我們有周詳的準備
,情形義另當別論了。走吧!清江小築雖然不是什麼名廬勝景,若有一些損壞,也
是挺煞風景的。」
她望了望大家,毅然用手牽著小飛虹,走向澄心閣外,這個動作給大家很大的
信心與鼓舞。
外面星月無光,一片漆黑。大家站在一道土堤之上,看到溪流中一燈搖晃,天
婆婆說道:「馬原處理得很好,讓他們志得意滿地渡過溪水,人在得意洋洋的時候
,戒備心理就會降低了。現在我們讓開正面,由一個人上前擋他們一陣,也讓他們
認識認識中原武林不可輕侮。」
天婆婆話音一落,戈易靈和駱非白雙雙上前一步。
天婆婆笑道:「原則上是要擒得活口,必要時也要出劍傷人。戈姑娘!你那柄
得自海慧寺的木劍,主要是戒殺無辜,為了紀念那位為你喪失性命的老方丈,能夠
不流血、不殺生,還是不主動出手為是。」
駱非白抱拳躬身說道:「天婆婆可有什麼交待?」
天婆婆說道:「如果對方真是我所料的倭人,要注意他們的出刀快速與凶狠。
至於他們要施用火藥罐子的時候,你要尋機光閃避,我這裡也會有人接應你。」
她用手一指,只見土堤一側,雁行排列著八名侍婢,每個人手裡拿著一面盾牌。
天婆婆指著盾牌說道:「這種盾牌用籐編製,裡外再蒙上兩層熟牛皮,外面再
塗上十層桐油,滾上松香。等閒刀劍砍它不動,利箭也射它不透,不過對付爆炸的
火藥,沒有試過。」
駱非白挺身說道:「如果對方真的要使用火藥罐子,我盡量及早閃開也就是了
。」
天婆婆和其他一行,走到涼亭之下,藉著一堵岩石作掩蔽。只有冷月站在駱非
自身後沒有動。
駱非白說道:「冷月!天婆婆的話,連戈姑娘都要遵照,你為什麼不隨大家一
起過去呢?」
冷月委屈地低下頭,輕輕地說了一句:「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跟戈姑娘相比。」
駱非白立即察覺到說錯了話,連忙上前一步,拉著冷月的手,低聲說道:「冷
月!你的關心,我心裡明白,但是天婆婆的話,在這裡就是無上的權威,我的意思
是說,沒有人可以例外。冷月!你放心,我會小心謹慎來應付的。告訴你,我的心
裡已經有了一個打算,離開清江小築之後,我要你和我一起前往河南上蔡……」
「到河南上蔡做什麼?」
「天婆婆不是說這是一個有計劃的大騙局嗎?我覺得,如果這是個騙局,在河
南上蔡應該可以找到問題的關鍵。」
「我……我不能離開戈姑娘!」
「別忘了,這次到上蔡,是要見見我爹娘呢!」
冷月的頭低得幾乎貼到了胸。
駱非白輕輕推了推她說道:「去罷!在一個大伙裡,別做例外人。」
他目送著冷月緩緩離開土堤,不覺自己鬆了口氣。但是,待他一轉過身來,他
的心情立即又提升起來,他看到有四個人排成一列,相距大約兩三步之間,並排朝
著土堤上走過來,漆黑的夜裡,看不清來人的面目容貌,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
每個人的手裡所握的一柄倭刀,閃閃地耀動寒光。
駱非白等他們走近土堤,才輕鬆地問道:「你們之中有人能說漢語的嗎?」
四個人頓時停下腳步。駱非白接著又問道:「如果你們不會說漢語,至少應該
聽得懂。」
四個人站著沒有動。駱非白說道:「那麼現在你們就聽著,清江小築不得閒人
私闖。看在你們無知,寬恕你們這遭,立即退回到對岸,要不然,你們就要受到應
得的處罰。」
駱非白的說話聲音並不大,但是,在這樣寂靜的夜裡,語調鏗鏘,入耳有力。
他說話的時候,空著雙手,一副不在意的神情,雖然是在夜晚,也能讓人感受得到。
對方還是沒有回答,形成了一個僵持的局面。
駱非白提高了聲調,說道:「現在我開始數一到十,當我數到十的時候,你們
再不離開,就休怪清江小築不留情面。一、二、三、四……」
突然一聲怪叫「呀」地一聲長吼,一條人影從土堤下面一個虎跳,寒光一閃,
人到刀到,長刀劈向駱非白左腰。
駱非白高叫一聲:「來得好!」
腳下雙足一個絞動,身形左旋,就在這一旋之際,懸掛在腰際的寶劍,應聲出
鞘,青芒暴漲,一揮而出,喝聲「去吧!」當時就聽得「嗆啷啷」一陣金鐵交鳴,
濺起一抹火花,來人手中的倭刀,離柄不到兩寸的地方,被削成兩截。
駱非白成心挫挫對方氣焰,不閃不讓,硬接一招。
駱非白手中寶劍並非神兵古刃,而對方倭刀則是上等精鋼,如此一觸即折,那
是內力的差別,而且出劍那瞬間的全神貫注,功力高強,立即分明。
對方倭刀削斷之後,怔了一下,二次跨步騰身,撲上前來,右手多了一柄七八
寸長的短攘子,作勢橫穿,直取腰眼。
駱非白冷笑一聲,逕自還劍入鞘,覷得近處,倏地閃電一個旋身,左腳飛踢,
右腳跟進一腳高挑,只聽得叭噠、撲通,來人手中的攘子踢飛到三五丈開外,腰眼
上又挨了一腳,渾身一麻,像是倒了半截塔,摔在地上,一下也不能動彈。
駱非白氣定神閒地說道:「你們這點功夫,實在不夠格為非作歹。快些抬走,
我還是不為已甚,若要遲疑或者執迷不悟,下次再也不會留情。」
剩下的三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動靜,突然,三個人幾乎是同時一揚手
,駱非白知道那話兒來了,彈腿一個倒縱,凌空拔出七八尺,就在這個空隙,從兩
邊飛快閃出八名侍婢,八面塗有桐油松香的熟牛皮籐牌,堆成一堵牆,正好擋住正
面,將駱非白護在盾牌之後。
然而,幾乎與籐牌陣堆砌起來的同時,響起三聲爆炸,都在那三個人身前不遠
,並沒有擲送過來。火光熄滅了,砂石也平息了,卻從對方響起了呻吟之聲。
天婆婆這時候走過來了,吩咐「掌燈」。
片刻工夫,八盞羊角風燈高挑,將上堤上下照得光如白晝。大家一齊走過來一
看,土堤之下,平地炸成三個淺淺的土坑,三個人倒在土坑旁的血泊裡,有人斷了
胳膀,有人斷了大腿,有人血流滿面,血肉模糊。看得人觸目心驚,使人不禁想到
:如果這三枚火藥鐵罐子投到盾牌之近前,這八張熟牛皮做的盾牌,是否經得起如
此一炸,冷月臉色蒼白地站在駱非白的身旁,拍著胸口說道:「太險了!如果他們
用力投過來,那……」
可是,使得大家奇怪的,為什麼三個人沒有把這火藥鐵罐子投擲過來,以他們
的臂力,他們可以投得很遠,為什麼他們沒有能夠投擲過來,反而落在身前,炸傷
了自己?難道小飛虹眼尖,指著叫道:「外婆!你看!」
在一個完好的右臂上,插了一柄飛刀,準確無比地貫穿在「曲池」之上。
天婆婆歎息了一聲,輕輕說道:「是馬原!」
遠遠地在燈影暗處,有人應聲:「屬下在。」
天婆婆哦了一聲說道:「回頭一併請你也到澄心閣來。」
她在八盞羊角風燈的簇擁之下,來到斷刀閉穴的那個人的跟前,果然是白天曾
經跟隨笑面屠夫未火黃來過清江小築的人。此刻腰眼被點,岔住氣,痛得汗水滿頭
,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駱非白過去在對方後心輕輕踹了了一腳,對方長長地喘回一口氣,一個翻身盤
腿坐起來,骨碌碌轉動著一雙眼睛,不停地掀動那兩道八字眉。
天婆婆說道:「你不必裝佯,我知道你們都是多喜龜太郎的人,而且你們都會
說漢話。
我問你,多喜現在何處」?
那人轉動著眼睛,跟本沒有回答。
駱非白上待過去出手,天婆婆搖頭說道:「不必!」她回手把過來戈易靈姑娘
,指著說道:「多喜派你們前來的任務,就是要收拾戈易靈姑娘的性命,現在戈姑
娘就在你面前,看看你可有這份能耐,取得她的性命!」
戈易靈姑娘是何等善解人意,她立即笑盈盈地走到那人面前,摹地一伸手,扣
住那人的右腕,腳尖飛起,一件小小的黑罐子,被踢飛兩三丈開外,轟然一聲,震
得附近群山回應。
戈易靈姑娘松下手,微笑說道:「如果再要偷襲,你們那三個同伴,就是榜樣
。」
天婆婆接著說道:「你可以估量得出,憑你們四個人的力量,仗著身上那幾個
火藥罐子,分明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多喜為什麼要叫你們送死?顯然是拿你們
頂缸試探,你們受了欺騙……」
她剛說到此處,霍然雙手一揮,喝道:「大家散開!」
大家聞聲知警,翻身倒縱,各人還沒有穩定身形,又聽到轟隆一聲悶響,那人
自己引爆了身上僅存的一個火藥罐子,炸得血肉橫飛,情狀極慘。
天婆婆歎息道:「想不到他竟然是一條壯烈的漢子!」
石中成說道:「倭人尚武,有所謂武土道,殘暴蠻橫,一味愚忠,毫無可取,
他這樣死,就個人言,行為壯烈,就他對多喜龜太郎而言,愚昧之至。」
天婆婆說道:「人已經死了,也就不必再去批評他。」
她交待馬原派人將四個屍體掩埋掉,她自己偕同大伙回到澄心閣,招呼大家坐
定之後,緩緩地說道:「按理說呢,我有這樣的機會,報答了玉蟬主人的一分恩情
,又重逢了分別多年的親人,我可以心滿意足地真正隱去,一則懺悔我以往的謬誤
言行,一則安享餘年,等待凋謝,人生本來就是這樣,終究要走到盡頭。」
她的聲音提高了,頭也微微昂起。
「現在我突然覺得我不能這麼做,當我發覺戈易靈受騙之後,我就一直懷疑這
其中是有一項陰謀,而且是一項很大的陰謀,說不定要為世人帶來一場浩劫,我如
果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倒也罷了,如今我接觸到了,而且看到徵候,覷破了跡象,
我就不能不管。……」
千手如來石中成忍不住說道:「如秋!我似乎越難能瞭解到你。」
天婆婆微笑說道:「瞭解一個人,真正認識一個人,本來就不容易,即令是夫
妻,也不盡然就能知心,我想你最奇怪的是我為什麼居然會有一種以世人的安危為
念的想法!這大概就是一個人做錯了事之後,一旦真正醒悟回頭,應有的現象。如
果當年我沒有統制武林的荒謬,也就可能沒有今天我以世人安危為念的心理。為什
麼人家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道理就在這裡。」
她自嘲地笑笑,繼續說道:「說這些道理做什麼!天下事天下人來管,這就是
最好的理由。如果各位接受我的意見,現在我就要做一個分工,然後各奔前程。」
她用眼光徵詢大家的意見,每個人也都用真摯而熱切的眼光,回答著她。她滿
意地笑了,她說:「戈易靈自然要去關外赴朱火黃的約,在你和他彼此之間的恩怨
上,多少可以獲得一些線索。我所說的線索不只是你的滅門冤仇,能夠進一步得到
一些東西,也是我們所需要的。」
冷月此時站起來恭謹地說道:「啟稟天婆婆……」
天婆婆攔住她說道:「我知道,你是奉命跟隨戈易靈的,不要緊的,我將來會
替你說明白。你還是和駱非白雙雙往河南上蔡……」
「天婆婆!」
「用不著害羞。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可賀之事。你們到上蔡駱家大院,拜見
爹娘公婆,是人倫之常。不過,上蔡有許多事情,值得你們去打聽。還有……」
她用眼光掃到澄心閣的門旁,說道:「馬原!」
「屬下在。」
「對於馬原,我有很大的歉疚。同時我要在這裡鄭重宣佈,馬原絕不是清江小
築的傭人,這位翱翔大漠草原之鷹,之所以在清江小築擔任護衛,那是由於一句諾
言。」
「屬下在聽吩咐。」
天婆婆歎息了一口氣說道:「你不希望我提及那一段往事,其實,話無不可對
人言,我輩做人,就是求一個光明磊落。當年我一心要稱霸武林,極力召集人馬,
第一個碰到的就是馬原。我們約法三章,只要他敗在我手下,他終身聽命於我,同
樣的,如果我敗在他手下,我要在大漠草原上做他一輩子的奴隸。結果我贏了,馬
原就帶著他的一幫人馬,成了清江小築的護法。我既沒有能夠稱霸武林,馬原也就
一直滯留在倒馬關,不能到大漠草原去馳騁,關於這一點,我是有無比的歉疚。」
「屬下是自願的。」
「馬原的一諾千金,說明他是一個武林君子。因此,我要鄭重托付,請馬原隨
同戈易靈去到關外。」
「戈姑娘的武功比屬下要高出許多。」
「不然!你對關外邊塞的情形,比她熟得多,再說,你的江湖歷練,正是戈易
靈的弱點,有你隨同一行,我放心,我對玉蟬的主人,也有一個交待。」
「屬下……」
「我說過,你馬原是武林君子,胸襟坦蕩,還有什麼顧慮。再說你的年齡,足
可以成為戈易靈的父執輩,她叫你一聲馬叔叔,也不為過。」
戈易靈立刻恭恭敬敬行禮,叫聲:「馬叔叔!」
這位稱雄大漠草原的人物,一時間眼眶盈淚,說不上話來。
天婆婆欣慰地說道:「很好!有馬原同行,戈易靈去找笑面屠夫,至少在安全
上,我放心了。至於我們……」
她將眼光停在千手如來石中成的身上。石中成連忙說道:「如秋!我一切都聽
你的,你能決心獻身武林,以出世之身,做入世之事,難道我還留戀於逍遙舊居那
一點私心不成!老實說,此生能與你同行,千山萬壑,是所願矣!」
天婆婆站起身來,牽著小飛虹的手,吩咐「備酒」,她含笑說道:「今日之聚
,是十分難得的,而今日一別,不知道何年何月再能相聚,所以,此刻不能無酒。」
酒宴自然是擺在大廳之上,天婆婆攜著小飛虹的手,率領著家人,從澄心閣走
向大廳。
清江小築此時到處都亮著燈火,天婆婆沿途留連,有著無限的惜別之意,這裡
畢竟是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基業,如今遽爾離去,這份感概,不難想像。
來到大廳,八支兒臂粗細的紅蠟燭,加上原有燈火,照得通明。天婆婆舉杯之
後,說道:「清江小築的人,一如我在一樣,一切按規矩行事。我去無定所,因為
我們夫婦此行的目的,是要找一個關鍵性的人物,倭人多喜龜太郎。」
戈易靈姑娘連忙問道:「請問天婆婆,如果我們各有所獲,如何能找到你呢?」
天婆婆說道:「但願你們都能有所收穫,讓我們將所獲,湊在一起,就不難勾
繪出一幅藍圖,我們的辛勞,也就不致白費了。至於我們相會的地方,後面再說。
你……」
指著駱非白交待。
「回到河南上蔡,算是省親。因此,千萬不要忘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親,我
敢說,上蔡之行,你會有許多困擾與艱難,以你的智慧和武功,再加上冷月的相助
,相信你可逢凶化吉的。」
她又對戈易靈說道:「雖然有馬原同行,但是,笑面屠夫大狠、太毒、也太強
悍,你要小心,今後的行上,多聽聽馬原的意見。」
戈易靈站起來恭謹地應聲「是」。
天婆婆忽然皺著眉頭說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應該不應該此時此地說出來。」
她望著戈易靈點點頭。
「今後,你似乎不必處處時時都想到自己是個身負滅門之恨的孤雛!我突然覺
得,萬一滅門之禍只是一個傳說呢?」
「啊!」
「當然我只是一個奇怪的想法,我覺得名震一時的戈總鏢頭,突然隱去已經是
叫人難以接受,而且自己預知要受滅門之禍,以他的身份武功,絕不至於如此。唉
!江湖上事情,稀奇古怪,無日無之,我也只有猜想而已。戈易靈!你那柄木劍是
十分有意義的,如今我告訴你這個假想,也無非是減輕你的仇恨之心而已。心中長
存一分祥和,路上就會減少一分坎坷。」
戈易靈神情莊嚴,垂手敬聆。
天婆婆自嘲地笑道:「以我這樣的人,曾經要用毒來控制武林,如今一變而勸
人心中要長存一分詳和,可笑嗎?其實這是說明,善惡在於人一念之間,可以為惡
的人,何嘗不可以為善?」
她又擎起酒杯,邀飲大家。
「話說得太多了,說了許多與我身份不配的話,可見得言多必失,確是真理。
最後,我要請各位記住:今年的八月中秋,我期待著各位同在南湖煙雨樓頭,舉杯
邀月,共度佳節。」
南湖煙雨,真是一個好約會。但是,今天在場的人是否能夠人人如期履約,人
生的聚散無常,誰又有預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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