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三 章】
波波,兩響過去,海萍立腳不穩,蹬蹬,他像是被踢的皮球,接連挫退了十幾
步,哇地一聲,張口噴出了兩口鮮血。同時,身形搖搖欲倒,像是受傷不輕。
聖丐韋正心中一急,長身暴退,一把就將海萍扶住,方未倒下,可是,他兩眼
仍舊直瞪瞪的,緊盯著聖丐,倏地,他右掌一伸,啪!
聖丐的臉上,已被打中一耳光喝道:「殺死你!生死判官!」
聖丐眼冒金星,雙手一鬆,趕忙後退了兩步,正當他後退的當口,呼地一響,
海萍第二掌打了個空,接著一聲「砰」!海萍的虎軀,硬生生地倒撲在地。
聖丐又不禁一怔,忽聽娉婷公主噗嗤一聲的笑了起來。
這一來,可就將名震武林的怪俠逗火了,怒喝道:「鬼女人!老叫化挨了打,
你好笑是不是?好啊!讓我打個樣兒叫你們見識見識……」他大步向娉婷公主走去
,大有拚命之勢。
聖丐發了火,鐵拐婆婆和索命翁首先就沉不住氣。
鐵笛追魂、江南商隱、聖手秀士、千面怪人、笑面郎君、脂粉金蝶、鐵漢宗元
、玉扇秀士等共是十個人,電般地搶奔而出,他們都知道這位功力深厚的怪俠不好
惹,生怕娉婷公主被他殺害。
然而,娉婷公主根本就視若無睹,笑道:「慢來!救醒了伍海萍再動手也還不
晚……」
「老叫化不聽你這一套!」
「再有幾句話的工夫,姓伍的功力全失,那個時候你可別怪我沒有交待。」
聖丐心頭一凜,目射威光,看了娉婷公主一眼,見她玉面肅穆,隱含著晶瑩瑩
的淚珠,老叫化衝勢頓緩,忍不住歎了口氣道:「你要老叫化怎樣救他?」
「快拍開他的靈台大穴。」
聖丐倒是不敢不聽,一轉身,又奔向海萍,這一次,老叫化可不再上當,丹田
納氣,人離海萍八步左右,隔空伸指,喝聲「著!」
一股氣團,應聲自指中射中,啪!好高的內力,恰好擊中海萍的靈台穴。
娉婷公主也看得暗喊聲「好功力」,接著說道:「再拍他的曲池、肺海兩穴。」
聖丐二度吸氣,伸指遙拍,眨眼就依言拍通海萍的三處要穴。
這個當口,卻聽得娉婷公主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說道:「好啦,呆會他會甦
醒的。」
聖丐冷然說道:「他雖能甦醒,但傷勢不輕,剛才臭老兒劈他兩掌,等於要了
他半條命,他肯饒……」
索命翁一聲冷笑,怒道:「他要是存心報這兩掌之恨,我就索性再給他五十鐵
杖!」
聖丐嘿嘿的只笑,搖頭道:「你配嗎?」
索命翁滿臉通紅,羞惱而怒,大喝道:「臭叫化子,你要是不服,咱們來拚個
死活如何?」
「呵呵!憑你索命翁,還不值得老叫化動手。」
索命翁鐵杖突順,晃肩而出,情勢突緊,洞內充滿火藥味。
忽然,娉婷公主陰陰一笑,叱道:「公公回來!現在還不是拚命的時候。」
索命翁鐵杖一頓,穩住身形,冷冷說道:「什麼時候才能大拼一場?」
「等我死了你們再拼好啦!」
群雄被她這句話,和她那黯然神傷的表情,勾引得默默無言,都流露出憂傷之
色。
娉婷公主悠然一歎道:「滄海一奇布下了天羅地網,處處陷阱,必殺我們而甘
心,假使你們再要拚死拚活,我們這些人,只怕半個也脫不出他的魔掌。」
聖丐心中大大地不以為然,冷笑著道:「老叫化不信。」
「哼!」索命翁狠狠地哼了一聲,即向娉婷公主左首行去。
聖丐殺機倏現,怒喝道:「站住!你哼什麼?」
「要不是公主之命,我索命翁縱然非你之敵,也要拼你個百十掌。」他說完人
去,早落在公主身側,冷顏相對。
聖丐乾咳了一聲,轉對娉婷公主道:「你才華絕世,足可對抗滄海一奇,何必
硬拉著我們替你墊背?」
娉婷公主秋波連閃,沉吟良久,微笑道:「老叫化,你是不是不信滄海一奇有
殺我們這些人的雄心?」
「沒有事實,叫老叫化如何置信。」
「虧你還是名震武林的聖俠,如此說來,你對滄海一奇的為人,也是非常敬服
的了?」
「非但滄海一奇,即使無名小卒,只要他行俠作義,老叫化也照樣的要敬佩。」
「那麼伍海萍和滄海一奇的過節,你也不信?」
「老叫化暗中查探多日,無足夠的憑證。再說,憑滄海一奇的仁義風範,似不
可能有仇隙存在。」
「十八地岳峰人家指名要殺你洩恨,你怎麼辦?」
「那人不見得就是滄海一奇。」
娉婷公主為難了,一代大俠居然對滄海一奇心存敬仰,沒有鐵證之前,要他一
反原態,只能是日從西出,這足證滄海一奇詭謀高奧,一手遮天瞞了天下英雄的耳
目。雖然娉婷公主才華絕代,也無法使聖丐信以為真。
她秀目亮晶晶地看著老叫化,滴溜溜地一轉,又笑道:「八荒人物的行為,諒
你已有所聞?」
「早就知道了。」
「滄海一奇八荒之首,你對八荒惡行,又作何解釋?」
聖丐韋正聽得一怔,他想了許久,說不出適當的詞句,強詞奪理的道:「不管
怎樣,滄海一奇行俠仗義,名聞天下是事實,老叫化不能憑片段之言,對他有所污
辱……」
他的話尚未說完,突聽海萍怒聲道:「你對他如此器重,咱們就恩斷義絕,你
請吧!」
聖丐不禁心頭一顫,轉頭看去,伍海萍已盤膝坐了起來,他沒有動怒,乾笑道
:「你傷勢未痊,不可太激動。」
「我死了也不用你管,請吧!請呀!」
聖丐見他兩次下逐客令,當下心中一寒,強忍激怒,又道:「老叫化為了你這
件事,整日奔波,希望有水落石出之日。你……」
娉婷公主的用心,是在等海萍甦醒,運用海萍來逼使老叫化心服,這時見機會
已到,焉肯松氣,格格一笑,搶著說道:「你整日奔波是不錯,只怕你不是專為伍
海萍吧?」
老叫化心事揭穿,老臉微紅,苦笑一聲,反問道:「不為他為誰?」
「一半是為姓伍的,另一半卻是為洗刷滄海一奇的這點『假冤枉』,對不對?」
聖丐一時語塞,吶吶言道:「這件事倒……是不……難解決,還是先等他……
傷勢……好轉……再說如……何……」
娉婷公主嬌聲一笑道:「他功力奇高,只要運行天罡神功,就能自療傷勢,請
你不要替他擔心。」
聖丐心中好生難過,活了近百歲年紀,跑了一輩子江湖,今天反被兩個年青的
娃兒憋住了,他有苦難言,只好呆立一旁,悶聲不吭。
海萍看了看眼前的人群,心裡已有些明白,忍不住問公主道:「是你和老哥哥
救了我?」
「你先療傷,待會再將經過告訴你。」
海萍再張星目,看了娉婷公主一眼,張口想說甚麼,但話到喉間,又硬生生地
嚥住。
海萍神情雖是萎頓,然而殺氣仍未稍減,星目張處,兩道冷電,委實懍人,他
心中幽幽地一歎,忙閉目運功,自療傷勢。
天,已逐漸地明亮,所有的人都沒有言語,都在調運功力。山洞,寂靜得有點
怕人。
只有娉婷公主的秀目,緊耵在海萍的臉上,不停的轉動,芳心中,有著無比的
哀怨,也沸騰起無窮的思潮。
她環目掃視了全場的每一個人,見他們都閉目養神,—股女孩兒家脆弱的感情
,翻湧心間,她頗為衝動,嬌柔的軀體,稍稍的移動了一下,想站起來,即又感到
非常乏力,她幽幽地又是一歎,秀目中,滾出了幾滴清淚。
娉婷公主胸羅萬有,才華蓋世,她思慮中,想成全伍海萍,但強傲的心性,又
促使她不願意這樣做,矛盾交織,撞擊心頭,使她得不到片刻的安寧。
她體質本就非常脆弱,這些時日在江湖上勞心動神,再加上海萍給她的刺激,
使她意味著未來的收穫,將是不祥的景象,因此,她本能的傷感了。因此,使她更
為嬌弱,更加不安。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就陽光普照,山洞中,仍舊是那麼寂靜。
首先張目的是聖丐韋正,他神光十足,目探海萍,只見海萍紅潤的臉上,反映
出照人的光芒,老化子驚異的忖道:「這孩子果是天生神采,片刻聞傷癒神復,如
他殺焰稍斂,怕不就是武林盟主……」
想到此處,目光又移向娉婷公主,見她秀目緊閉,卻雙眉深鎖,眼角間的淚漬
,一目瞭然,聖丐心頭一震,「她哭了……」急遽中作此驚想。可是,為什麼哭,
老叫化不大明白。
不過,老叫化凝神靜思。暗道:「此女聰慧過人,才華絕代,若能成為伍海萍
的終身伴侶,不啻如虎添翼,可是苑小玲捷足先登……啊!她恐怕是為此事傷心落
淚……」
老叫化從暗思中得到結論,不覺啞然而笑,他是在得意之下發出的笑聲,雖極
短促,也十分響亮,洞內立刻回音重重,擊破沉寂。
海萍星目突睜,瞧著聖丐收斂笑容的老臉,忍不住問道:「老哥哥是不是想通
了勞人濤的假仁假義?」
聖丐大驚忙道:「這個……這個……」他在海萍突然發問之下,想不出適當的
話來答覆。
娉婷公主黛眉一挑,忙道:「姓伍的,老叫化不是在想勞人濤的事。」
海萍前胸一挺,站了起來,望了聖丐一眼,反問道:「那麼,你為什麼發笑?」
娉婷公主嫣然一笑,接道:「他是看我流淚而發笑……」自知失言,話聲突住。
海萍暗中一怔,心中連續跳了幾下,又問道:「你為什麼流淚?」
公主雖是聰慧絕頂,但輪到自己心中之事,也有些羞答答的難以作答,粉臉緋
紅,小聲道:「請你不要問這些好麼?」
她妞妮作態.嬌媚萬千,看得在場的群豪,都為之心動,海萍也不例外,聖丐
也心裡有數。
聖丐呵呵一笑,忙道:「鬼丫頭,你也有難言之時呀!」
娉婷公主狠狠地瞪了聖丐一眼,嬌聲道:「我心裡的事遲早可以說出來,可是
你對勞人濤的看法,起碼在眼前就得不到人家的諒解。」
這一著反擊,的確厲害,聖丐又坐立不安。
海萍被她一語提醒,轉對聖丐道:「老哥哥既是對滄海一奇如此器重?我伍海
萍的話在你的心目中,就等於謊言……」
聖丐乾咳一聲,快速截口:「你不要過於激動,老叫化自有查出真像之時。」
「在你沒有查明真像之前,如碰上我和滄海一奇動手之時,你幫他還是幫我?」
「老叫化都不幫。」
海萍臉色突然一緊,接道:「以後有關我的事情,就請老哥哥別再問……」他
話聲一落,轉望娉婷公主道:「伍海萍被你救援數次,恩德難忘,他日相見,再行
投報。再見!」話完人行,直往洞外走去。
娉婷公主芳心頓寒,忙喚道:「姓伍的!我還有話說。」
海萍立身洞口,扭臉說道:「有話請公主快說,伍某人還有要事……」
「你的事我知道,大不過是找滄海一奇。」
「滄海一奇要找,十八地岳峰我也要去。」
娉婷公主心中大喜,秋波連閃,接問道:「你知道十八地岳峰的生死判官是誰
?」
海萍心中一動,急道:「莫非又是滄海一奇化身?」
「你說得半點不差。」
聖丐在旁邊有些忍不住,搶著說道:「不一定是滄海一奇。」
海萍怒火上衝,跨進數步,喝道:「我的事請你少管,知道嗎?」
娉婷公主不等老叫化再說,很快的道:「他不管不行。」
海萍轉臉問道:「為什麼?」
「滄海一奇約定我們在五日內到十八地岳峰見面。」
「公主去不去?」
「當然要去。」
「有你我兩人,足可要滄海一奇之命,老叫化去不去,也不關緊要,讓他走吧
!」
聖丐氣得臉色蒼白,大怒道:「老叫化一輩子沒有求過人,也沒有人敢頂撞我
,你兩個娃兒今天罵夠了,也諷刺夠了,難道老叫化在你們面前,果真一文不值?」
海萍和娉婷公主異口同聲的道:「志道不同,這能怪誰?」
「十八地岳峰之約,正是面見滄海一奇的好機會,老叫化偏要前往,當面查明
真象。」
娉婷公主格格一笑道:「老叫化,你太天真了,滄海一奇不會和你見面的。」
「我不信他能飛上天去。」
「老哥哥去是可以,我不希望你動手。」海萍說。
「老叫化不受你們左右,我自有主張。」
海萍也冷冷一笑道:「也好,咱們現在就走。」
「慢點!」娉婷公主望著海萍和老叫化二人,沉吟半會,方道:「十八地岳峰
必然另有毒謀,我們不先商量一下就去送死?」
海萍剎機倏現,怒道:「就算他毒謀重重,我也要殺個雞犬不留……」
「哼!」娉婷公主冷聲一哼,反問道:「你忘記了滿身的傷痕,和人家陣法的
凶狠?」
海萍臉色通紅,殺焰大斂,低著頭沒有吭聲。
聖丐忍不住哈哈一笑道:「得啦!破陣法,闖機關,我們聽你的,動手拚命,
有我和小兄弟還不成麼?」
娉婷公主心裡這份喜悅,只怕是她出道以來的第一次,實在無法形容。不過,
她一點也不形之於面,容光煥發,神情陡振,向海萍道:「老哥哥的話,你認為對
不?」
海萍沒有心機,只好紅著臉點了點頭。
「好吧!我們該走了!」娉婷道。
鐵拐婆婆大大地一震,急道:「娉娃!你單獨和他們去?」
娉婷公主淡淡地一笑道:「有老叫化和伍海萍在,你還怕我死了不成?」
「唉!」鐵拐婆婆歎口氣接道:「老婆子和你十幾年來寸步不離,這樣凶險的
事,沒有跟著照料,叫我怎放心得下。」
娉婷公主見她真情流露,芳心大受感動,櫻唇乍起,本想答應要她同住,倏地
她秀目張處,正射在海萍的臉上,另一股甜蜜的遠景,映演心頭,微笑道:「婆婆
!你放心,這是個上好的機會,讓我去磨練磨練不好嗎?」話聲一停,嬌笑淵臉,
生像一朵怒放的牡丹花。
鐵拐婆婆是最懂得公主心意的人,愁容雖然未消,但心裡不住的想道:「上好
的機會……磨練磨練……嗯……應該和他在一處磨練磨練……」
乾癟的臉上,展出了些許喜容道:「老婆子祝你成功,我們在十八地岳峰外接
應你們。」老太婆說到此處,轉望著海萍和聖丐道:「孩子,公主交給你了,請你
好好地照顧她。老化子,她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和你拼啦!」
海萍只覺得神情一緊,心也跳得更急,想推,卻不忍出口,不推,又怕和苑小
玲的下場一樣,左右為難,急得臉紅脖子粗。
聖丐心裡可明白得緊,呵呵大笑道:「老婆子放心吧!小兄弟不會錯待你這寶
貝公主,老叫化也會成全她的。」
這話解了海萍的窘困,星目突張道:「公主,我們走吧!」
娉婷公主笑吟吟地款步走動,卻向著身後之人道:「陣內機關林立,危機四伏
,若是人多,使我心掛數端,顧此失彼,非要兩敗俱傷不可,你們把守峰下,見人
出陣就動手滅口,免得留下後患……」
四個紅衣大漢,錦織軟轎,恰在此時抬到,喝聲:「公主登轎!」
娉婷話聲打住,衝著海萍點了點頭,又歉然而笑,方坐轎出洞而去,海萍心潮
起伏,有甜蜜,也有痛苦,有辛酸,也有愉快,他臉上泛起了這些日子裡難得有的
笑容,隨在轎側.和聖丐並肩而行。
在他的身後,追隨著既是仇敵,又是朋友的鐵笛追魂,江南商隱等人。
黃昏時分,已抵達十八地岳峰。
娉婷公主下轎之後,笑對鐵拐婆婆道:「此處是進出口要道,你們緊守此處,
且不可放人逃生……」她交待清楚。這才對海萍和聖丐道:「我們進峰吧!」她含
著微笑,蓮步輕移,當先走動。
聖丐兩隻怪眼睛,死死的盯著海萍,露出了神秘的怪笑。
海萍沒有即刻行走,眼神卻在公主身上溜動,只見她柳腰扭動,曲線玲瓏,嫩
弱的嬌體,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顯得十分艱難。
一股俠義心性,一股憐惜之情,剎那之間,產生在海萍的心頭,遽然思道:「
她雖然冷傲成習,對我卻百般遷就,如今冒生死之險,疏離親人,情義真是可嘉。
難道我就忍心看著她舉步艱苦,直到陣前……」想到這裡,就感到有些辣手。
去扶著她,又怕人家說自己太輕浮,不去扶她,心裡委實過意不去,海萍天性
淳厚,生來善良,因此,他愣住了……
「小兄弟,呆著幹麼,扶她呀!」輕輕的話聲,在海萍耳旁震盪,他抬頭一看
,聖丐早移在他身邊,很小聲說話。
海萍俊臉一紅忙道:「她不會怪我輕薄?」
「不會的。快去!」
海萍真力一提,晃肩之下,就到了娉婷公主身旁,笑道:「很苦?」
「嗯!有生以來第一次。」
「真叫我過意不去。」
「我願意這樣做的,你何必……」
「不!是我連累你的。」
她笑了,笑得醉人,接道:「有你這幾句話,我死了也甘心……」
「別說喪氣話,我持著你。」
她沒有說「不」,仍舊是甜笑,笑得比剛才還醉人,還誘人。
海萍的鐵腕,已托起了她的玉腰,緩緩前進。只有聖丐韋正,故意掉得遠遠的
,兩道電光似的眼神,注視著情況的變化,這兩人談得很投機,不知不覺,已走完
了這段山路,出現眼前的,是一道干仞的削壁。
娉婷公主倏然一驚說道:「這裡的情況已有變化,幻象滅神陣看樣子不會存在
的了。」
海萍看不出內中的機謀,忙道:「沒有陣法,正好往裡闖進。快走!」
娉婷公主滿臉嬌嗔,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沒有陣法,而是變換了陣法,我們
看清了再走不遲。」
她說完話,又依著海萍,仰臉婉然一笑,翠眉輕展,打量許久削壁的情勢。
老叫化此刻已然跟進,問道:「形勢險惡,是不是另有埋伏?」
「我看不出這裡有什麼鬼計,大概穿過這段削壁之後,才能看出凶險。」
海萍扶著她,再繼續的走,一道橫壁,穿越在兩峰的上端,出現在三人眼前。
海萍展目探視,在橫壁的兩面,噴射出兩股黃煙,攜帶著熊熊的火苗。
娉婷公主臉色一變,輕聲道:「只怕是烈火陣……」
「烈火陣!」聖丐和海萍也有了驚意,同時驚呼。
「不錯,正是烈火陣。」
「能不能過去?」兩人又問。
娉婷公主沒有作答,她臉色凝重,黛眉深鎖,似在思慮極不易解決的問題。
良久,良久方聽娉婷公主長歎一聲道:「唉!我生平最怕的是玩火,可是偏偏
被我遇上烈火。事到如今,只好冒險一試……」
她非常慎重,聲音輕而又輕地對兩人道:「壁上的黃煙,正是火頭,兩旁定有
人把守,你二人一人在此誘敵,一人設法飛進,除去兩旁之人,就能通過這道關口
。」
聖丐稍一沉吟道:「我設法飛身壁上,小兄弟誘敵。」
娉婷公主搖了搖頭,忙道:「不好,不好,他去殺人,你來誘敵。」
「為什麼?」聖丐不服,反問娉婷。
「你有婦人之仁,在這種場合,是不能稍有仁慈之心。否則,我們都會葬身火
海。」
海萍不屑地笑了一笑道:「老哥哥,你帶著她先找個安全地帶,我走了!」
白影疾閃,消失在黑夜之中。
老叫化苦笑著搖了搖頭,先將娉婷公主安頓好,轉身往橫壁之下行去。到橫壁
之下,故意停身,過了許久,大喝道:「烈火陣攔不住伍海萍,叫滄海一奇出來見
我……」
音未落,壁上兩端火舌突伸,高達兩丈,整個壁面都被烈火燃燒,火勢驚人。
聖丐心頭大震,尚未來得及說話,嘩嘩嘩,三聲怪響,火苗突然下襲,變成整
排的火勢,猛向老化子射來,老化子臉色一變,真氣陡提,後撤了三丈多遠,他剛
好站穩身形,無數點火星,已向他再度撲進。
嚇得老化子一跳,腳下稍慢,那身破濫衣服,已被火燒破了好幾個窟窿,總算
聖丐修為高,功力深,沒有傷及皮肉,這一來,可將這位武林聖俠的殺機引發,兩
眼射出兩道冷芒,飄身前撲,人未至,先喝道:「滄海一奇,這點小玩藝也不能將
姓伍的怎樣,有本事你出來見我!」
火舌再起,火勢比上一次更凶,又向下撲到,這一次老叫化有了戒心,火未到
,人卻後撤了十丈左右,他是經過公主的叮囑,指名滄海一奇叫陣,引誘上面匪人
的注意。好讓海萍行事。
老叫化依言行事,三次之後,突地火勢熊熊,延燒整個橫壁,始終不滅。
起先,火箭時時下射,慢慢地,只見烈火騰空,卻不見向下發射的跡象,上端
,傳來呼呼呼之聲,也夾雜著好幾聲慘嚎。火光中,又見人影疾走,有的人身上已
被火燃燒,仍在拚命的奔逃,橫壁上空,十多道火球,直向壁下墜落。
黑夜臨空,十多道火球還在掙扎,落地仍在燃燒。但,不能動彈。
是人被活活燒死的,接著噗噗噗……夾峰之內,砸落了二十多個黑衣怪人,血
肉模糊,慘不忍睹,這正說明了海萍飛登橫壁,已經得手。
聖丐心中一喜,抬頭就是一聲狂嘯,震撼寂空,嘯音未落,壁上清嘯連連,同
時,在遠處也排出好幾聲嘯音,此起彼落,好久不停,瞬息之間,壁上又隨風送去
幾聲慘吼,震人心弦。
聖丐心頭一震,大喊道:「鬼丫頭,咱們該走啦!快出來……」
「來啦!咱們竄過這道火壁再說。」
聖丐回目望去,只見娉婷公主亭亭玉立,儀態萬千,早站在自己身後。
「鬼丫頭,你不怕麼?」
「怕又有什麼辦法,真廢話!」
聖丐碰了個釘子,心裡倒有股子說不出的滋味,只好悶聲不響,隨著娉婷公主
走過橫壁。
他們剛過這道烈火騰空的橫壁,驀見烈焰之中,白影閃動,只兩個轉身,就落
在二人面前,娉婷笑臉相迎,見海萍滿身血漬,劍眉高挑,殺機暴張,有股令人不
寒而慄的神色。
老叫化臉色沉重道:「殺了多少?」
「至少有五十三、四。」
「唉!」
娉婷公主噗嗤一笑道:「別歎氣!這種場合你不殺人,人必殺你,你忘了你一
身的煙火氣?」
老叫化兩眼突又射出兩道冷電道:「火雖燒到老叫化身上,卻燒得我想起一個
人來了……」
「是不是烈火神君?」公主馬上接著問道。
老叫化不禁驚訝萬分,急問道:「你這點年紀,怎麼知道這許多事情?的確使
老叫化心服。」
「烈火神君是八荒人物火神怪傑師叔,有他在此,只怕麻煩就大咧!」娉婷笑
道。
聖丐哈哈一笑,接道:「真有烈火神君在此,咱們倒可以大膽往裡闖。因為,
憑他的本事和威望,大可不必依仗機關埋伏。」
海萍一直沒有說話,他緊攙著娉婷公主冷笑道:「我找的是生死判官,誰要從
中作梗,我就以殺來對付,管他什麼烈火神君……」
「咚……咚……咚……」十幾聲鼓響,四壁齊鳴,就像天崩地裂。
三個人眼前突亮,他們已走完了這道千仞峰壁,一面平坦的廣場,有著無數的
房舍,三個人身形乍定,房舍內走出一群又一群人潮,都是鮮紅的衣著。
聖丐沉聲道:「老魔頭果真在此,難道這又和滄海一奇有關。」
一言未了,紅影四外疾奔,把守著每一個角落。
娉婷公主依偎海萍懷中,輕輕言道:「只怕滄海一奇遠走高飛了。」
「還有生死判官!」海萍恨聲道。
「在我的名簿中,沒有生死判官其人。」
「我只好拿這群人抵命。」
海萍臉冷如冰,緊盯著場中每一個人,又是三聲鼓響,房舍中走出三個紅臉怪
人,直奔向海萍這面,大約在三丈左右,停下了。
中間那人揚聲一笑,指著海萍喝道:「伍海萍,前天讓你逃得活命,今天……」
海萍火高千丈,怒聲接道:「今天少爺要你之命,你是誰?」
「烈火神君座下三煞。」
「你不是敵手,叫生死判官來見我!」
三煞同時排出一連串的冷笑道:「你們來有路,去無門,小子!認命吧!」
海萍劍眉一場,虎目凌芒畢露,大聲道:「你們當真不叫生死判官來見我?」
「沒有那麼大的興趣。」
「再讓你們考慮一下!」
三煞威凌四射,暴喝騰身,分成三面一站道:「我們考慮你們三個人是不是都
喪命此處?」
海萍哼了一聲,殺心大起,衝著聖丐點了點頭,鬆手放下娉婷公主,緩步行去
,他不再多言,一步一步向三煞欺進。
「嘿嘿!交不出生死判官,我就拿你們來抵命……」
話甫落,三煞大聲喝道:「哪來許多廢話……」六臂齊展,揚掌就攻。
海萍俊臉崩得緊緊的,真元早提,神目注定最早奔進的,一煞,他身形未動,
錯眼之間,鐵掌如山,從三面打到,海萍一抖臂,十指張處,青氣立生,喝道:「
躺下!」
左面一煞一聲慘叫,果真聽話,命歸陰府,天煞絕命手凶厲之極,舉手之間,
就報銷一命,因此,嚇得另外的兩煞機靈靈地打了個冷戰,攻勢一挫,銳氣大消。
海萍嘿嘿兩聲冷笑,兩掌一錯,緊接著搶撲過去,大喝道:「逃命的時機過去
啦……」
青光應聲而射,快如電光石火。死,畢竟是可怕的,兩煞已嚇破了膽,連掙扎
都忘了。
眼看雙煞命在頃刻,驀地黑影閃動,自房舍中飛出,大喝道:「姓伍的,你看
我是誰?」
海萍倏地吸氣後撤,放過了垂殆的雙煞,揚目看去,嚇!
「這不是生死判官嗎?」他喃喃自語,緊瞪飛奔而來的蒙面人——生死判官。
生死判官來到身旁,冷冷地道:「十八地岳峰已布下天羅地網,你何苦自來送
死,而且還拖著兩個陪葬的……」
「少廢話,呂小芳和白風聖劍在哪裡?」
「不知道!」
「不見棺材不流淚。看……」
他本是喝聲看掌,但看字剛出口,身後響起了兩聲清脆的冷笑道:「他不是生
死判官。」
海萍一見娉婷公主在這個緊要關頭出現,心中倒是感到歉然,忙道:「何以見
得?」
「前天老叫化砸死的生死判官是邛崍掌門人所扮裝。」
「他是誰?」
「大概又是九大門派中的另一派掌門。」
「邛崍派掌門早就死在我的手中。」
「那才是假的。」
海萍臉上現出了茫然之色,他不懂這群江湖上大有威望的人,何以會如此偽裝
,他聚精會神在思慮這個問題,很想解開這個謎。
驀然黑影疾掠,一聲動人心弦的嬌呼:「哎喲!」
就在黑影掠動的剎那,喝聲頓起,人形疾愈閃電,也同時飛射過來。
「哼,哼!」
海萍遽然從沉思中驚醒,展眼望去,不禁嚇了一跳,頭上立刻冒出了黃豆般的
汗珠,他手足失措,殺機大展。
原來在海萍凝神不備的當口,生死判官鬼計陡生,掠動身形,扣住了娉婷公主
的玉腕。
他打算藉公主之命,要挾海萍屈服,然後設法殺死海萍,哪曉得螳螂捕蟬,黃
雀在後,老叫化雖不言不語,那雙怪眼,卻始終留神全場的動態。
生死判官乍動,他卻出其不意,也及時撲到,恰好扣住生死判官的脈門,生死
判官既急且氣,怒哼一聲,老叫化十分得意,也冷哼了一聲。
這時,卻聽老叫化冷冷地喝道:「如此陰毒,實不可恕,女娃不會武功,你打
算如何?」
生死判官脈門被制,死活全在聖丐一念之間,不覺有些膽寒。可是,他卻傲氣
凌人地道:「兩條命全在你韋正手中,看你的意思。」
聖丐嘿嘿一聲冷笑道:「只要我兩指加勁,實在想不出是你先死,還是那女娃
先亡?」
生死判官暗中大駭,忙道:「依你又該怎麼辦?」
「鬆了女娃,顯出你的本來面目。」
「辦不到呢?」
「希望你別叫老叫化手染血腥。」
生死判官一見聖丐殺氣突展,暗中一驚,不期然地鬆了娉婷公主之腕。
娉婷公主疼得嗯了兩聲,就勢往海萍懷中偎去,海萍頓生憐香惜玉之心,百般
安慰。
「面巾取下,別讓老叫化動手。」
生死判官猶豫了許久,未曾露出本來面目,這時聽老叫化一喝,方伸手揭去了
黑紗面巾。
「如何?」娉婷公主嫣然一笑,接道:「你是華山派的掌門金臂手吳奇。」
老叫化一鬆五指,撤離三步,哈哈一笑道:「原來是吳掌門人,老叫化多有得
罪……」
吳奇恨得牙關緊咬,沒有說話,抬步就走。
「站住!」海萍大喝之下,人也搶步追出。
金臂手嘿嘿冷笑,立身不動,怒道:「幹什麼?」
「交出生死判官?」
「嘿嘿!伍海萍,你以為能活著離開十八地岳峰?」
「我不管這些,只向你要生死判官。」
「放屁!」
「你不說?」
金臂手振臂一揚,五個紅衣人從五面撲進,各站立一個方位。
金臂手橫目怒瞪,大喝道:「不說又怎樣?」
海萍逼近兩步,殺機滿佈,大喝道:「血洗十八地岳峰……」
「哼!哼!哼……」幾聲怒哼,同時排出,金臂手雙掌錯動,早已攻到。
六股排山的勁風,匯成了無比的力道,以撼山拔岳之勢,向海萍猛然襲擊。
海萍冷然一笑,兩掌運勁.身形倏起,青氣隨身起而發嗤嗤,兩聲破空之聲,
刺耳之極。
金臂手心頭猛駭,大喊道:「快退……」退字乍落,慘叫已起,紅衣人早喪命
兩個。
海萍狂聲大笑,指發指收,青光猛增,連聲慘叫,又倒下兩人,金臂手一看形
勢不對,力貫雙臂,反手齊出,以平生之力,照海萍拍去,海萍撲勢居然受阻,急
遽間,撓掌伸指,捨紅衣人而接來勁,波地一聲,旋焰絞起數丈,金臂手退出了四
步之多。
海萍殺心大張,兩眼通紅,凝氣縱身,再向金臂手撲殺,金臂手身形未穩,狂
濤湧到,雷霆萬鈞,生死一發,險象環生。
驀然間,熱浪憑空湧到,勢如萬馬奔騰,海萍頓然一驚,吸住追殺金臂手的勁
道,轉抵臨空的熱潮,轟,震天巨響,激盪空際,石飛沙奔,海萍竟被擊退了七步
之多。
他穩身瞟去,只見一個紅髮綠眼,身軀魁偉的紅衣老者,站立對面兩丈之處,
嘿嘿冷笑,海萍不認識此人,但心念中估出此人大概是烈火神君。
海萍被人擊退七八步之多的,這是僅有的第一人,他心裡大不服貼,怒喝道:
「什麼人?」
「嘿嘿!烈火神君。」
「你就是火神怪傑的師叔?」
「然!」
海萍殺機又起,冷冷問道:「你也是滄海一奇的幫兇?」
「胡說!」
「那就是生死判官的後台?」
「咄!這是老夫潛修之所,你無端到此惹事生非,殺死了數十人。難道老夫就
不該過問?」
「我不管你該不該過問,我只知找生死判官追命討債,這是生死判官的老巢,
追不著他的命,我就要血洗十八地岳峰。」
烈火神君勃然大怒,喝道:「好狂!你追不著生死判官,老夫卻要追你的小命
。」
「你還不配!」
「哼!」烈火神君紅髮突豎,狀極可怖,兩掌掠動,掌心映現出透明的紙印。
老魔頭氣得混身顫抖。
「火老兒且慢!」聖丐韋正飛掠而至,一臉的怪笑,落在當前。「好哇!老叫
化!你帶著這小子到我頭上來撒野啦!」
海萍微微一笑道:「別扯談,我問你,生死判官和滄海一奇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老夫不太清楚。」
「老叫化明明和滄海一奇在此處打過交道,你怎說不太清楚?」
烈火神君臉色一變,怒道:「怎麼?你要硬逼老夫說出不該說的話?告訴你,
今天連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生死之事,老叫化倒不在乎,我要問明你是不是被滄海一奇請出來的?」
「你管不著!」老叫化長聲一歎道:「唉!滄海一奇奪劍擄人,大有獨霸武林
,殺絕群雄之心,你退了武林幾十年,難道還願為滄海一奇賣命不成!」
烈火神君殺氣稍斂,沉吟良久,欲言又止,最後,方見他決心頓下,答非所問
的道:「老夫徒眾死亡過多,此仇不得不報,倘若這小子能接得老夫三掌,再指點
他一條明路,去尋找生死判官。」
海萍早不耐煩,聞言大喝道:「別說三掌,三十掌,三百掌小爺也不在乎!」
烈火神君雙目綠光一閃,紅髮又豎,嘿嘿冷笑道:「好小子,真有種!怪不得
滄……」
「滄什麼?」老叫化搶著發問。
烈火神君自知失言,殺機一現,喝道:「老叫化滾開,小子接掌……」
呼聲震耳,紅氣隱現,劈向海萍,海萍心頭一懍,陡提天罡真元,張指之間,
竟以十成力回敬過去,震天巨響,激起了滿空的氣團,兩人都退了五步。
烈火神君性烈如火,他的功力卻在老叫化之上,第一掌不分高低,凶性大發,
砰砰……二三兩掌,竟以全力同時拍出,但見紅焰更明,威厲萬端,吼叫之聲,夾
在熱浪之中,翻滾湧到,海萍已知厲害,天煞絕命手應指而發,也用上了十二成功
勁。
青光暴射,匯成一大股氣團,震盪空際,硬往紅浪擊去,兩股潛力在空中互相
掙動,互相撞擊,久久不散,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轟,巨雷隆隆,捲起了三道風
柱,旋空而散。
雲散空清,再看兩人,慘!烈火神君紅臉變白,挫退八尺,已是奄奄一息,跌
坐在地。
海萍氣若游絲,震退一丈有餘,雙目緊閉,已是人事不知,人影縱橫,從四面
紛紛撲進,氣氛登時一緊,大有群毆之勢,也有乘危打劫之情,兩敗俱傷,招來重
重危機。
娉婷公主落坐在地,將海萍托靠在胸前,秀眉緊鎖,滿臉憂傷。
老叫化環目一掃,紅影紛撲,心中不禁一驚,老叫化畢竟是閱歷豐富,提丹田
氣,一聲大喝道:「呔!烈火神君出言如山,約定三掌定勝敗,你們若仗人多混戰
,可別怪老叫化大開殺戒!」
喝聲凌厲,卻阻不住混亂的人潮,紅影來自四面八方,氣勢洶湧。
老叫化退身在海萍和娉婷公主身側,排出幾聲砭人心骨的冷笑道:「你們非要
找死,那就怪不得老叫化心狠手辣……」
話聲甫落,吼聲頓起,嘈雜的人群,不顧生死的齊往聖丐這面衝來。
聖丐又想喝吼,卻聽娉婷公主冷笑道:「你再不出手,我們都將亡命此處!」
老叫化一橫心,功力凝聚,一見人潮將到,掌發勁鼓,人影飛瀉。
剎那間,響起了五聲慘叫,紅光崩現,地上橫屍五具,人潮奔騰更凶。
老叫化鬚髮皆張,喝吼連連,勁力如山,自雙掌中排出,縷縷不絕,慘叫不止
,屍體增多,人間悲劇,江湖慘情,老叫化已殺得心驚肉跳,骨軟筋穌。可是,他
不敢稍停,否則,地上的兩人,勢必踏成肉醬不可。然而,不怕死的紅衣人,波波
相接,決不退縮。
「火攻!火攻!」呼聲起自四外,這又是毒辣凶狠的打法。
老叫化要在火攻中保護兩人之命,只怕是比登天還難,遠處,已出現了熊熊的
火焰,滿場通明,真的火攻開始了,死神,漸漸地接近了海萍和娉婷公主。
老叫化人不敢離開,兩掌也不敢停止,更不敢捨他兩人遠走高飛,老叫化心情
緊張,娉婷公主也沒有主張,一秒秒地時間過去了,減去了他們的生存的光陰。
咚咚咚,三響鼓響,人潮倏退,這是火攻的開端。
老叫化猛伏腰,正想起抱兩人趁機走避,突然火光一滅,全場又呈於黑暗之中
。變生倉促,反使老叫化疑惑不已。
俄頃,忽聽金臂手吳奇大喝道:「神君有令,不准火攻。快退!」
「啊!」令出人散,紅影四外散退。
老叫化恍然大悟,接著又道:「敢情火老兒沒有死呢!」
他發現烈火神君仍存人間,也因而連想到海萍的生死,忙轉身向娉婷公主道:
「這小子怎樣?」
娉婷公主憂傷滿臉,幽幽歎道:「唉!只怕沒有希望……」
「什麼?你說什麼?」
「他血淤氣塞,氣若游絲,只怕……」她說不下去,嗚咽而泣,看來十分傷心。
老叫化聽得愣愣出神,怪目瞪得老大,張嘴結舌,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久,好久,聖丐眼珠才轉動了兩下,急吼道:「鬼丫頭,你再仔細看看,別
老是哭哇!」聖丐武學淵博,見多識廣,他知道海萍三焦拍通,又練的天罡真元,
只有三寸氣在,就不會沒有希望。
娉婷公主和他所見,恰恰相反,她是以醫理作根據,而加上練武的常情而推斷
,見海萍血淤氣塞,自然是無法可救。老叫化這一吼,娉婷公主神情才振作了一下
,她一把海萍的脈門,搖搖頭道:「沒有救啦……」
老叫化肝腸寸斷,昂步只往烈火神君那面走去,他本想替海萍報仇,而殺烈火
神君,哪知走近一看,烈火神君比海萍強不了多少,心軟之下,那能動手。
不過,烈火神君的神智清醒,並未倒下罷了。
老叫化腳步沉重,驚醒了烈火神君,張開無神雙目,看著聖丐,顫聲問道:「
那孩子怎麼樣了?」
「死啦!」
「死了……不會的……他是老夫生平僅見的敵手……」
「火老兒,你做錯了一件事。」
「老………夫已……非……常後悔……」烈火神君喘氣加急,痛苦非常,話到
中途,倏然而斷,只好閉目養神,雙目乍閉,突又張開,道:「是不……是……被
老夫……烈……焰……掌封……住了……他的……血……氣……」
一語提醒了聖丐,神清智明,猛縱身,回到海萍身邊,探掌在他心口一按……
熱流就在一按之間,直透心肺,眨眼間,猛見海萍雙目驀張,兩臂倏地一分,
左手格退了聖丐,右掌推倒了娉婷公主。
他蜂腰一弓,人已站了起來,兩眼發直,步履踉蹌,往烈火神君那兒走去。
剛走了兩步,娉婷公主嚇得一抖,張口「哇」地一聲尖叫。
這叫聲刺激了海萍,身形前顛兩步,剛扭過臉來,「哇!」「呸!」兩口淤血
,突自海萍口中吐出,濺得娉婷公主滿身滿臉。
海萍心地突明,歉疚難耐,張口說聲:「娉婷……」下面的話尚未出口人已摔
倒在地。
娉婷公主用衣袖一抹臉上的淤血,脆然而笑道:「老叫化,他死不了啦!」
聖丐精博武學,卻不通醫理,茫然喝道:「瘋女人,你將老叫化弄糊塗了,到
底是能活,還是不能活?」
「他心中淤血已出,氣脈必通,只要醫治得法,十數日必可復原。」
「真的?」
「絕不會錯……」
老叫化呵呵一笑,飛射到烈火神君之處,大聲道:「火老兒,那孩子死不了啦
!」
烈火神君氣色稍有轉機,張目緩緩言道:「只要他不死,遲早還要和老夫再拼
三掌,你還有什麼話說。」
「你等著他報這三掌之仇吧!」話落人移,轉身要行。
「請慢!」烈火神君留下了聖丐,續道:「老夫說過,只要他不死,會指點他
一條明路。」
「是不是要老叫化轉達?」
烈火神君點點頭道:「老夫傷勢不輕,卻是勞人濤所賜,聖劍烈女,早到南海
艷魔島。」
「生死判官呢?」
「滄海一奇的化身。」
「難道獨臂和半面不替愛徒報仇?」
「恐怕已經出動。」
「滄海一奇是否有殺盡天下英豪,獨霸武林之心?」
「這不是老夫所應該回答的問題,你請吧!」
老叫化素知烈火神君個性怪僻,他不說的事,哪怕你舌蔽唇焦,他也不會貿然
出口,因此,聖丐不便多言,轉身就走。
五步不到,突聽烈火神君冷然一哼道:「你殺死了我十八地岳峰近百的徒眾,
傷癒之後,我要報仇雪恨!」
老叫化倏然一停,哈哈笑道:「老叫化隨時候駕……」他話聲突頓,又哈哈一
笑道:「只怕你在伍海萍三掌之下,就已命歸黃泉,還有機會替徒眾報仇嗎?哈哈
!」
「哼!」烈火神君一聲怒哼,傷勢又發,連續吐出了四口鮮血,幾乎暈死過去。
十八地岳峰本是烈火神君的清修之所,但被滄海一奇借作屠場,憑空死去無數
的人。
生死幻象滅神陣為滄海一奇所布,他激起烈火神君對抗海萍,就已撤去,滿以
為海萍必死於這一惡烈的拼戰中,哪曉得一場血雨腥風之後,海萍不過是重傷而已
,反之,烈火神君倒吃了大虧。
十八地岳峰恢復了原有的平靜,聖丐帶著娉婷公主抱著海萍也走出是非之地。
山洞之內,又呈現了熱鬧的狀態,伍海萍進出十八地岳峰兩次,也受傷兩次,
這座天然的山洞,成為他療養傷勢之所。
十幾日,多虧娉婷公主細心照料,針灸藥療,加上他自己運用天罡真元,傷勢
已痊。
這一陣纏綿的日子裡,這對男女有了進一步的認識,情愫也隨之而生,但苑小
玲呂小芳占襲了他整個的心靈,反而增加了他的痛苦。
他已知道了滄海一奇在南海艷魔島,報仇、取劍、救美,是刻不容緩的事,他
決心單獨找滄海一奇算賬。而且,已獲得娉婷公主的同意,她隨後也將趕赴艷魔島。
海萍的心情相當沉重,他負有滿身的血債,也負有多方面的情債、情孽、仇冤
,在他心中是同等的比重,他踽踽而行,懷念死去的姐姐,未死的妹妹,還有數度
施恩於他的娉婷公主,他恨,為什麼這些孽債都要他來負擔。
這次,狠心地離開了娉婷公主,連聖丐韋正也等不及見面,三天了,沒有發現
任何情況。
南海艷魔島在什麼地方,他沒有摸清,只知往南行走,行近武當山脈,已是深
夜子時。
狼嚎虎嘯,使寂靜的山野,平添幾分恐怖,藝高膽大,他壓根不將這些恐怖的
現象放在心上。
正行間,前面排出了幾聲狂嘯,直衝雲空,壓過了狼嗥虎吼之聲,排去原有的
死寂。
海萍心頭猛震,暗想:「老哥哥勸我消除殺孽,直奔南海,我不能再惹事生非
……」心念一決,方向突變,繞道往南飛馳。
兩里路乍過,又傳來兩聲尖嘯,聲音十分接近,他腳下略一停頓,歎口氣,繼
續飛奔。
轉過了三個山頭,驀地人影飛射,自兩面山頭上疾馳而落。
「是玉書生麼?」人未到,喝聲先起。
海萍不能再走,鎮定如恆,答聲:「不錯!」迎面望去,一僧一道,年紀都在
五十五六之間,殺機展露,橫瞪海萍。
「我以為你永遠不出世,逃得了麼?」和尚怒聲喝喊。
海萍被他吼聲弄得摸不著頭腦,強忍忿怒,問道:「兩位與伍某人無仇無冤,
何出此言?」
「呸!你自己毒辣凶行,還想裝糊塗不認賬,哼!不要臉!」老道怒罵。
海萍心火急射,怒喝道:「伍某人光明正大,敢做敢當,我哪點不要臉?」
「哼!哼!」兩人同時怒哼,不言不語,扭臉接連發出三次狂嘯,震動山谷。
海萍非常詫異,也非常訝然,不知這兩僧道意欲為何。剎那間,山前山後,山
左山右,嘯聲回應,環繞不絕,顯然,這山區之內,早布下了人山人海。
海萍又想起了聖丐之言,殺焰斂消,足尖點動,人已飄出兩丈,大聲道:「伍
海萍要事在身,暫且告辭,再見!」兩個起落,又飛了四丈多遠。
「姓伍的,今天你逃不出武當山區,毀廟殺人的深仇大恨,今天非要雪清不可
!」老道氣沖沖的喝叫,展臂疾追。
海萍心急艷魔島之行,毫不理會,照走不誤,他越是這樣緊趕,就越顯得像是
心虛,也越發的使僧道堅信不移,奔得快,追得緊。
突然間狂焰疾捲,迎面撲來,有人大喝道:「轉去!」
海萍防不勝防,心中一驚,奔勢難穩,急遽中,錯身斜飄,一口氣落在四丈多
遠。
他殺心頓起,回目看去,嚇!滿山遍野,出現了無數的僧道,刀劍掠空,亮晶
晶觸目驚心。
「不要放走伍海萍呀!替九大門派的人報仇!」喊聲撼山拔岳.威厲淒涼之極。
海萍心中似乎有些明白過來,索性凝功戒備,到底看他們如何,來人數目,至
少在三百人以上,他們環山面圍,每個人淒苦的臉上,都露出了忿恨之容,那樣子
,恨不得將海萍剁成肉泥。
不大工夫,人群中走出一位捧劍的老道,他漸漸接近海萍,啊!原來是武當掌
門人云鶴真人。
雲鶴真人肅容滿面,殺機隱現,冷冷喝道:「伍海萍,九大門派與你何怨何仇
?」
海萍莫名其妙,說道:「除五旗盟幫之外,武當、少林、峨嵋、崑崙與我確無
深仇大恨。」
雲鶴縱聲排出悲壯的長笑道:「你在十天之內,縱火毀了九派的基地,殺死四
五百弟子,這又是為何?」
海萍心頭猛震,大氣驚問道:「你相信伍某會這樣做嗎?」
「哼!武當數百年基業,毀手一旦,居無處,食無著,親受其害,我怎麼不信
?」
「那不是伍某人所為。」
「你不敢承認?」
海萍不禁大怒道:「這些日子裡我兩奔十八地岳峰,重傷兩次,怎能分身殺人
放火,事實如此,我怎能承認。」
「接住!」雲鶴真人不願多言,搶劍之下,抖手拋出一個紙團,隔空射向海萍。
海萍接過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師仇不共戴天,殺盡九大門派,伍海萍
。」
晴天霹靂,轟擊著海萍的心腦,他心裡只叫苦,暗道:「這是誰?借刀殺人陷
害於我……」
念頭頓轉,走為上策,急道:「此事確非伍某人所為,多則半年,少要三月,
我自會還我清白,暫別了……」身形起處,拔空三丈,斜飄過去。
雲鶴真人哈哈一聲狂笑道:「伍海萍,你走不了!」
人潮狂奔,滿山都是,海萍甫落地面,照樣的被圍在當中,這一來,可將海萍
的真火逗起來了。
只見他劍眉高挑,眼閃冷電,大喝道:「伍某人忍耐再三,並非是怕你們人多
,若再仗人眾苦苦相逼,別怪我……」
「姓伍的,縱使你功能通天,武當之仇,非報不可,你們上!」
雲鶴真人喝聲甫落,劍光頓起,當先向海萍撲去,武當門人,加上崑崙弟子,
足有五百之眾,聲勢端地唬人,人潮疾捲,吼聲如雷……
海萍冷然而笑,殺機暴射,兩掌登出,格退了湧奔過來的僧道,喝道:「雲鶴
!你若再驅使門徒狠攻,伍海萍可要血染武當山區!」
雲鶴真人連聲苦笑,情況悲壯,大喝道:「出家人無處存身,生不如死,你殺
吧!上!」
「殺!殺死伍海萍呀!」
數百人形成一道厚厚的人牆,同時喝喊,蜂擁浪絞,刀劍並舉,齊向海萍殺來。
海萍俊臉變色,牙關緊咬,一聲斷喝,舞掌如飛,起先,他只用五六成力,格
退衝進的僧道,卻無殺傷之心,但僧道忿怒難當,視死如歸,雖被格退,仍舊亡命
地再衝上來。
處在這種情形下,只有殺人一途,海萍厲聲長嘯,掌發指伸,青氣暴射,猿臂
展動,片刻不停,啊啊啊啊……慘聲連連,最前面的人牆倒下了,血濕遍了山頭。
但沒有退縮,吼聲更急,驚天動地,青光的再度揚出,比剛才更凶更厲。
慘叫刺耳之極,又倒下了一排,血滾滾而流,殺聲再起,悲壯激烈,沖得更疾
更烈,海萍被圍在核心,在人浪中衝出衝進,血漬斑斑,他也毫無顧慮。
人騰掌發,狂吼如雷,屍體成堆,血流變成小河,活人已漸次減少。
慘慘慘,武林浩劫,幾十年前的慘況,重新搬演在武當山脈,大約在一盞熱茶
之間,五百多僧道,只剩下四百餘人,然而,悲憤的心情,衝擊在這群僧道的心中
,他們瘋狂了,心碎裂了,仍舊是沖,是殺,心裡殺心既起,照樣的是瘋狂,完全
失去了理性,雙方都踏著地上的屍體,踩著地上的鮮血,進、退、攻、殺……
「噗通,噗通,噗通……」血,不停的流,人也不停的栽倒。恐怖,罩滿了武
當山區。
死亡的陰影,侵襲每個人的心頭,海萍已殺紅了雙目,混身是血,他這刻沒有
逃走的想法,滿腦子只有一個「殺」字,空氣愈演愈為緊湊,窒息著每個人,殺的
氣氛也越來越濃厚。
沒有人為他們的生命擔憂,急急需要的是殺死對方,消除仇敵。
這場慘絕人寰的劫殺,的確是無法避免,除非,僧道佔優勢,逼殺海萍,除非
,伍海萍暴斃當場,除非——但可能嗎。殘酷的殺劫啊!是誰造成的?
三十年前,天罡神煞和混世神魔引起江湖之亂,就是因慘殺九大門派而起,而
三十年後的今天,殘殺九大門派的舊事,再度出現武林,這是誰的罪惡?伍海萍嗎?
事實上伍海萍捕殺九大門派的情景,早已震撼了江湖,伍海萍啊!他將步上天
罡和混世兩人的覆轍,殘殺無法停止,屍骨堆積如山,鮮血匯成了小河,鬼哭神嚎
,愁雲慘霧。
天變了,烏雲朵朵,籠罩滿是血腥的武當山區,氣壓顯得格外低沉,叫人喘不
過氣來。
死神在向他們招手,人潮仍在掙扎,驀地轟然一聲震天的巨響,排出一陣焦雷
,狂風頓起,橫掃這淒慘的圖面,僧道越來越少,海萍也有些手軟骨酥,遠遠又傳
來怒吼,黑影幢幢,直向這面奔進。
「不要放走了伍海萍啊……」
「殺死玉書生替我們九大門派報仇……」
又來了人群,響起了震耳的吼聲,聲音不斷的傳來,人潮也愈奔愈近。
海萍殺瘋了心,幾乎不可以控制自己,這裡震撼山嶽的怒吼,激動了他混亂的
神志,飛掌之中,回目就地一看,不禁嚇了一大跳,急付道:「這些屍體,都是我
殺死的……」
吼聲再起,思潮突斷,舉目前望,不由又吃了一驚,原來,從兩座山頭下,又
趕奔過來一大群人群,不是僧,不是道,卻是些緊身衣著的壯漢,最先的是青龍幫
的幫主地煞尊者陸光朋。
海萍心急如焚,他不是怕,而是活生生的人,叫他一個一個宰殺,終有心酸手
軟之時,估計人數,至少在三百人以上。
地煞尊者陸光朋是五旗盟幫的白旗龍壇,他受了滄海一奇的指使,如今又帶著
邛崍和華山派的門人,加上他的徒眾,到此馳援,他和雲鶴道人會師,不容分說,
揮旗吶喊,鼓動人群搶奔拚殺,本來勢弱的僧道,再度鼓舞起來,個個爭先,勇往
直前,明知是送死,可是,報仇心切,仍然狠攻。
海萍到底是血肉之軀,哪經得這種慘絕的拚殺,然而他脫身不了,於是,一橫
心真元發動,天煞絕命手,錯掌而發,他立定主意,打算殺出一條血路,縱身出困。
慘叫頻傳,新增的壯漢,眨眼就倒了好幾個,喊殺連天,天怒人怨,他不敢鬆
懈,他還有未完的心願,他的強仇大敵還未除去,他不甘心這樣拋骨此處,因此,
他不顧後果,只要能得償心願,縱然捨自己一條命,來陪葬這些冤死的白骨,他也
心甘情願。同時,他更要留下這條命,來雪洗自身對九大門派的清白,海萍在陡然
間,作了以上想法。
於是殺機更濃,出手更厲,慘呼連連,死傷無數,要知海萍在十八地岳峰和烈
火神君硬對三掌之後,天罡真元已發展到頂點,雖受重創,卻對他的功力,有增無
減,別說這數百二三流角色,就是再高的高手,恐怕也非其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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